田主任嘿嘿笑了兩聲:“瞧林老弟說的,我是農委主任,對維護農村穩定有責任,能不關心嗎?你說的也對,幸福鎮的領導們找到農委了。我聽他們說,這案子早已經查清了,那徐子民犯罪後逃跑,你們公安機關還上網追捕,人家村長和治保抓住給你們送去了,把案子一結不就完了嗎?還查什麽呀?林老弟,你別怪大哥多嘴,大哥也是關心你,有些事太敏感,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這是什麽話?林蔭又來氣了,可不好發火,隻能虛於委蛇道:“好了,謝謝大哥關心,不過,你知道我們公安局的職責,這可是刑事案件,不能不查清查透。比如大哥你家被誰偷了搶了,你被誰傷了打了,我們能不管嗎?一定要管,不管涉及到誰也要管到底,不管他是不是先進,打你田大哥就不行,我們公安局就要管。大哥你說是不是……對不起了,大哥你多諒解吧!”

林蔭陪著笑聲放下電話。忽然間,他發現自己成熟了不少,這事要是放到剛來清水的時候,非得在電話裏吵起來不可。看來,自己到清水後還是挺有“進步”啊!

看來,這事真的很複雜。為了避免被動,還是預先采取些措施吧。

林蔭撥了許副書記的電話,把有關情況匯報了一下。許副書記低聲說:“已經有人找過我了,我不想給你增加壓力,就沒告訴你。既然你已經意識到了,說說也無妨。其實,興旺村的事我早有耳聞,也接到過匿名檢舉信,知道那裏有問題。可是因為是匿名的,再加上你能想到的原因,批下去就沒再過問。我的看法和你相同,徐子民極有可能是冤枉的,該怎麽查就怎麽查吧,任何人無權幹涉公安機關依法辦案。不過,薛懷禮這些年在市裏沒少鋪路,如果案件真有問題,自然會搞些幕後活動。不知你想過沒有,如果這真是起冤案,那主抓這起案件的牛明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正處在提拔的關鍵時刻,而他這個人選又是萬書記以市委名義向地委推薦的,這些聯瑣反應不能不考慮呀……”

許副書記說這些,林蔭早已想過,可現在聽到仍然感到壓力。他說:“那怎麽辦?難道就因為這些,明明知道是冤案就不查了?就把無辜的徐子民押進獄中,讓真正的罪犯逍遙法外?”

許副書記說:“那倒不是。我不是說了嗎?該怎麽查就怎麽查?不過,要做好各方麵的思想準備。”

放下電話,林蔭感到一股氣悶湧上心頭。真鬧不懂,怎麽查一個小小的村長又牽動這麽多人。看來,這案子還真有問題!

他給黃建強打了傳呼,黃建強回話說:

“興旺村肯定有問題。我們一進村就看出,村裏窮富差距非常大。多數村民都住在低矮的土屋裏,少數一些磚瓦大院都是村長的直係親屬。村長薛懷禮家居然蓋起了小樓。他家的生活和其他村民有天壤之別。徐子民家我們也去了,是一幢普普通通的草房,根本不象有錢的樣子。我們找群眾了解情況,薛懷禮又讓治保委李大興帶路,村民們一見都躲躲閃閃,一問三不知,直到把李大興支走,才有群眾提供一些情況。現在看,徐子民極有可能是受了陷害……林局長,怎麽,有什麽事嗎?”

林蔭不想幹擾黃建強,急忙說:“啊,沒事,沒事,你們調查你們的,要克服困難,以心換心,把話說到群眾心裏,讓群眾信任我們,還要注意給他們保密……對了,薛懷禮有什麽反常表現嗎?”

黃建強:“有,我們一開始調查,他就開著那台桑塔那離開了村子……”

桑塔那?林蔭一下想起早晨薛懷禮離開時乘坐的轎車,當時腦袋裏閃了一下,還以為那車是他借誰的呢,原來是他本人的。村子既然不富裕,他一個小小的村長哪來的桑塔那?想了想又問:“還有什麽情況嗎?”

黃建強回答:“有,有的村民跟我們說,薛懷禮跟大軍子弟兄是老鐵,他進城,很可能是找大軍子活動去了,局長,你要有所準備……”

林蔭心裏“咯噔”一聲,怎麽,這事又和大軍子弟兄聯係上了?媽的,怎麽哪裏有壞人壞事哪裏有他們哪!他的口氣變得格外堅定起來:“建強,你們不要受幹擾,全力開展調查,有什麽情況隨時向我報告!”

2

這時候,薛懷禮和兩個人在一起,地點是皇朝大酒樓的一個貴賓間裏。兩個人一個是大軍子,另一個就是牛明。此時,好酒好菜擺在麵前,三人卻誰也沒動一口。大軍子和牛明都在訓斥薛懷禮。

牛明:“你他媽的腦袋是讓驢踢了還是讓門夾了,你抓姓徐的幹啥,往公安局送啥?這不沒事找事嗎?!”

薛懷禮哭喪著臉說:“這……誰知道惹出這事來呀,我尋思,案子已經定了,你又在公安局,送來能出啥事呢,往法院一送判了,就啥事沒有了,要不,他老在外邊跑,到處告狀,咱們總也得不著消停!”

大軍子:“你想得簡單,現在不是從前了,你要送也先打個招呼啊……媽的,要是不抓他,他永遠是逃犯,就是把他幹掉了,也沒誰能知道,知道了也沒人注意。這回可好,事出來了,怎麽辦吧?”

薛懷禮用祈求的目光望望牛明,又望望大軍子:“這……軍哥,大夥都說,您在清水沒有辦不成的事,我薛懷禮跟你好幾年了,對你可是言聽計從,忠心不二啊,我要是丟了,你能撿著嗎……”

實際上,薛懷禮年紀比大軍子大,可此時卻一口一個“軍哥”叫著,在村裏那威風的勁頭完全不見了,說完話,還眼巴巴地瞅著大軍子。但是,大軍子卻皺著眉頭,沒敢接這頂高帽,歎口氣說:“現在不比從前了,姓林這小子軟硬不吃……這不,於海榮和農委老田都出麵了,啥事沒當,他現在找我的茬兒,我不出麵還好,要一出麵,他肯定更較真,那你們就更倒黴了!”

“這……這可怎麽好?”薛懷禮臉色都有點變了。目光又望向牛明:“牛局,你看這事……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呀,我一個小破村長,能把我整哪兒去,判幾年出來還是我,您就不同了,現在你又要提拔,要是不想個辦法,會受影響啊……”

牛明沉默著大口吸煙,薛懷禮的話一句句都紮進他的心裏。他再也忍不住了,使勁敲起桌子,沒好氣地對薛懷禮說:“行了行了,要不是為你,我他媽的能貪上這事?你從前不是說啥也不怕嗎?說村裏人都被你治得老老實實,就是調查也沒人敢說話,怎麽現在又怕起來了……”

“這……這……”薛懷禮結巴起來:“這……村裏人……倒不敢反天,不過……也得預防萬一呀,萬一公安局較起真來,也不敢保證他們不亂說,軍哥,牛局長,你們得想辦法,不能這麽查下去了!”

牛明沒理薛懷禮,把臉轉向大軍子:“這事,你不幫忙也得幫忙,要不是你,我能認識他薛懷禮嗎?讓我幫他這個忙。現在出事了,你不能閃開不管。我看,現在隻有找大老板了,讓他找個理由,不能讓姓林的再往下查!”

薛懷禮急忙跟上:“對,萬書記是一把手,隻要他說話,咱清水誰敢不聽?其實,我的典型就是萬書記樹立起來的,憑良心說,萬書記對我不薄,我和他也有過碼,去年兒子出國,我還拿了三萬呢。不過,萬書記總是跟我繃著,不象軍哥您和萬書記的關係,所以,還得軍哥你出麵管用……牛局你說是不是?”

在牛明和薛懷禮的目光注視下,大軍子不好再推托。歎了口氣說:“你們不知道,萬能膠也不是萬能的,他不象咱們,還得注意形象,再說,萬能膠也得節省著用,價錢太貴,隻有關鍵時候才能用,你們這點小事……好吧,我就跟他說一聲,好使不好使我可不敢保證啊!”

薛懷禮興奮起來:“軍哥出麵還有不好使的?軍哥放心,不管辦成辦不成,人情我一定要走,我這人辦事你知道,不會摳摳叟叟的!”

大軍子瞪了薛懷禮一眼:“不就賣地那三百多萬嗎?我還沒放到眼裏……告訴你,不是我對萬能膠不好使,我是擔心萬能膠對姓林的不好使!”看看牛明:“媽的,姓林的在清水呆長了,總不是個事,我看,咱們也不能這麽消極被動地讓人整了,得反擊呀!”

薛懷禮也說:“是啊,當初不是說好好的嗎,牛局當公安局一把手,怎麽把這麽個人弄來了!”

牛明咬著牙說:“我跟他勢不兩立,等過了這一關,我非跟他見見高低不可!”

大軍子哼了一聲鼻子:“我看哪,你不是他的對手……行了,我跟萬能膠說一聲吧,不過,他昨天去北京了,聯係很不方便!”

一個小時後,許副書記接到在北京的萬書記打來的電話,語氣很不高興:“公安局是不是沒事幹了,到興旺村去鼓搗什麽?不是已經定了的案子嗎,還興師動眾查什麽?你知道這事不?”

許副書記急忙解釋:“啊,萬書記,這點小事還驚動您了。林蔭跟我匯報過,案情出現了新變化。昨天又收到省委信訪辦轉來的國務院信訪局公函,要求我們認真對待徐子民上訪事宜,盡快查清真相,而且限期回複。我想,公安局的調查也有助於整個案情的查清,就同意了……再說,公安機關依法獨立辦案,我雖然主管政法,也不好在具體案件上過多幹涉呀!”

“這……”萬書記有些語塞,但馬上口氣又嚴厲起來:“獨立辦案怎麽了?再獨立也得在市委領導下,我不是講過嗎?不能機械執法,要站在講大局、講政治的高度執法,他們這麽搞,就對大局有消極影響……行了,你告訴他們,查可以,但別沒完,盡快結案,大忙季節,別影響秋收,影響穩定!”

許副書記把萬書記的指示告訴了林蔭。林蔭也把調查的情況告訴了許副書記。他說,黃建強的調查已經取得突破,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徐子民涉嫌縱火一事根本就是望風捕影,甚至是故意陷害。村民們雖然不敢公開說徐子民無罪,但已經有兩戶鄰居證明,徐家的柴油桶平時就放在大門口,誰一伸手就可以拿走。因此,油桶出現在縱火現場,根本不能當作他放火的證據。至於徐子民貪汙一事,現在看,也是無中生有,這從他們家的生活狀況就看得出來,反倒是薛懷禮他們有貪汙嫌疑。如果這些屬實的話,那傷害罪也難以成立,因為薛懷禮等人捆綁毆打徐子民本身就是違法的,徐子民的行為是正當防衛,頂多是防衛過當,何況薛懷禮弟弟的傷已經痊愈。黃建強還反映了一個重要情況:那個李大興原來是刑滿釋放人員,盜竊,流氓什麽都幹過,可是,他卻當上了村治保主任,成了薛懷禮的打手。

聽了介紹,許副書記問林蔭下步打算,林蔭說,目前看,薛懷禮等人有重大職務侵占犯罪嫌疑,正是公安機關受理範圍,因此,決定明天派經偵大隊介入,徹底查清興旺村的經濟問題。

許副書記聽後沉吟片刻說:“就依你的辦吧,不過一定要快些突破,還要注意掌握法律尺度,別讓人鑽了空子,抓住把柄!”

第二天一上班,林蔭就把黎樹林和經偵大隊長胡清找到辦公室,向他通報了情況。胡清沒聽完就說:“興旺村的事我們早就知道,兩年前就有人寫信告他們,因為都是匿名的,再加上老曾不支持,管轄界定不明,我們案子又多,就沒過問。現在我們聽局領導的,你們要說查,我們就全力以赴,困難再大也要查清!”

林蔭說:“那好,你們馬上行動,組織得力人員進駐興旺村,要深入發動群眾,多方搜集線索。由於帳本已經被燒光,在這方麵突破可能性不大,就從薛懷禮的家庭財產查起,黃建強說他的生活水準明顯超過正常收入,住宅樓和桑塔那就得幾十萬,問他錢是哪來的!”又對黎樹林:“我看,為了加大辦案力度,你親自帶隊吧,爭取在最短時間內取得突破,不能讓他們有所準備,夜長夢多啊!”

黎樹林和胡清立刻行動起來,當天就帶幾個同誌去了興旺村,與黃建強等人匯合。黃建強帶人調查縱火案,胡清帶人調查經濟問題,黎樹林坐鎮指揮。興旺村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全村、也包括幸福鎮頓時轟動了。

公安局這種陣式極大地震懾了不法之徒,鼓舞了興旺村的群眾,有人開始暗中向調查人員舉報情況,並且越來越多,調查迅速取得突破。有人偷偷提供,村委會被焚之前,村治保主任李大興曾經在現場出現過,還有人證明李大興在徐子民家大門外晃悠過,還有人控訴李大興經常毆打村民的惡行。還有人暗中提供,薛懷禮在市區有房產,他有時住在城裏,有時住在村裏,坐著桑塔那上下班,比調市領導都牛。而薛家人則說不清家裏的錢從哪兒來。薛懷禮的弟弟一著急還說走了嘴,“我們在廣州辦廠掙的!”這樣,又掌握了薛懷禮廣州辦企業的線索。林蔭立刻采取果斷措施,指示胡清和黃建強將薛懷禮、李大興等人強行傳喚到市公安局突審。

可這時薛懷禮和李大興忽然不見了,逃跑了。

這下轟動更大,興旺村很多群眾都膽壯了,敢於站出來了,還有村民給公安局送來一麵大錦旗。上邊寫著:“金盾除霸,始見青天”字樣。林蔭又派人到廣州進行調查,果然發現薛家辦的兩家企業,其中一家是飯店,專營北方飯菜,生意十分興隆,另一家是生產型企業,由於經營不善,已經陷於癱患。兩個企業的投資,沒有二百萬元根本就下不來。企業的法人是薛懷禮兩個尚念小學的外甥。

顯然,這就是興旺村的賣地款。

事情到了這地步,萬書記也不好說什麽了。好在薛懷禮和李大興逃跑了,家裏人把一切都推到他們身上,二人不在,有些問題也難以查清定論。可是,現在起碼能認定他們有重大犯罪嫌疑,反過來,也能證明徐子民是無辜的。

徐子民一恢複自由就開始到處上告,除了告薛懷禮,要求賠償之外,還告牛明,告趙鐵軍。告他們刑訊逼供,製造冤案。還給一些部門報紙寫信,《青年報》就派來記者來到清水,好在缺乏直接證據,牛明和趙鐵軍又死不承認,江波也一問三不知,難以定論。白山地區檢察院法紀科派人查了一番,也是如此。

可是,錯案是明擺著的,雖然薛懷禮和李大興逃跑,不能核實,可徐子民無辜是不可否認的,牛明就把責任往江波和趙鐵軍身上推,江波起初不幹,可他是辦案人,想推也推不了,最後,落了一個行政記大過處分,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的職務也被免了。

趙鐵軍卻沒事。因為他隻是一般民警,加之已經調出公安機關,倒毫發無損,繼續當著自己的稅務幹部。

牛明雖然好歹脫出身來,可徐子民的控告還是引發了不良後果,提拔的事因此泡湯。此時,能保住副局長的職務他就滿足了。而清水公安局領導班子保持了原來的結構,方政委依然擔任政委職務。

不過,於海榮倒如願當上了主管政法的副市長。據說,這也是大軍子活動的結果。關於於海榮和大軍子的關係,林蔭已經有所耳聞。原來,多年前,於海榮曾給大軍子的父親當過事務秘書,得到賞識,逐漸被提拔起來,就和大軍子形成了一種特殊的關係,特別在錢的問題上經常得到大軍子的支持。兩人也就結為一體,各取所長,互相幫助。

於海榮空出的位置由市檢察院的副檢察長任明遠頂上來。這是提拔,但是,相對副檢察長而言,卻少了很多具體而實際的權力,因此,任明遠很不高興。

對這樣的結局,林蔭心有不甘,可是,經過這麽長時間的磨煉,他的承受能力也增強了,仔細一想,覺得案子辦到這種程度也算可以,何況,心裏還有一種為陳副市長出口惡氣的感覺。

可是,薛懷禮失蹤後,幸福村失去了他的高壓統治,反而一時亂了套,好多人爭當村長,分成幾派打鬧不休,還一夥一夥到市裏上訪的,真的出現了不穩定跡象。萬書記有一次就公開說過:“我早強調過,政法機關辦案要站在講政治、講大局的高度,不能機械辦案,更不能因為辦一起案件影響穩定,今後再有這樣的案件,要及時向市委匯報,不能想怎麽辦就怎麽辦!”

可案子已經取得了突破,就不該停下來。林蔭又部署經偵大隊和刑警大隊共同努力,向各地公安機關發出協查通報,派專人赴廣州,對薛家經辦的企業和場所進行控製,爭取早日發現薛懷禮和李大興的蹤跡,抓獲歸案,以使案情真相徹底查清。同時,對失職的幸福派出所黃所長給予了嚴重警告處分,並調離原崗位。

這又是一次較量,在這場較量中,林蔭占了上風。但是,他也意識到,對方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可他顧不上這些,天氣已經漸漸轉冷,眼見國慶節來臨,接著就是北方的秋末冬初了,曆年的案件高發期到來,安全保衛的任務陡然加重,必須全力應付。忙忙亂亂中,一個多月過去了。

3

這天晚上,林蔭接到了穀局長的電話。他詢問一下近期工作轉了話題,問林蔭最近回家沒有,聽說一個多月沒回了,就半開玩笑地說:“秀雲沒意見嗎?是不是在清水有寄托了……對了,你們最近上報的材料我看了,風格好象有點不一樣啊,挺有才氣的,就是規範性不夠,是新來那位女秘書寫的吧。上次開會我見過,長得也不錯嗎,怪不得你這麽長時間不回家……聽我的,抓緊把家搬去,不然,秀雲會有想法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