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偏寺,一眼看見大軍子正站在側麵圍牆的一個小門邊,與兩個中年僧人告辭。隻聽一個和尚合十道:“施主走好,貧僧不遠送了。鄭施主樂善好施,佛祖一定會保佑您的!”大軍子則一副虔誠的表情,雙手合十道:“請大師留步!”然後扭過頭來,望向匆匆陶素素,隨之也望見了林蔭。

兩人目光碰撞到一起,都遲疑一下,然後腳步堅定地向對方走去,走到麵對麵,眼睛對著眼睛站住,一時誰也不說話。

林蔭看出,此時,大軍子的眼睛不加掩飾地現出蔑視和挑釁,便用同樣的目光回應他。

還是大軍子先開口了:“啊,原來是林大局長,您怎麽到這裏來了?這裏可都是善男信女,沒您要打擊的罪犯哪!”

這正好給了林蔭回擊的口實:“那可不一定,據我們公安機關掌握,有些罪犯自覺罪孽深重,往往躲到佛門淨地,逃脫懲罰。其實,這是癡心妄想,適得其反。佛是無所不知的,哪個惡徒能躲過他的慧眼呢?”

大軍子沒想到林蔭說出這番話來,氣焰受挫,可依然冷笑著說:“好,林局長說得真好。隻是不知道您來這裏幹什麽?要知道,您可是公安局長,是共產黨員哪,據說,共產黨員都得是什麽唯物主義者。您到這裏來是不是違背了信仰啊?”

“那可不一定!”林蔭說:“雖然我不信佛,對佛的宗旨卻明白幾分,知道他以慈悲為懷,救人苦難,這與我們公安機關的懲惡揚善職能有相通之處。我到這裏來,除了放鬆一下,還想看看有沒有邪惡之徒混跡廟宇,汙染這佛門淨地!”冷笑一聲:“怎麽,剛才您做了一場佛事,為了什麽?是贖罪,還是祈禱平安……對了,這佛事做得挺大呀,大約也要花錢吧!”

這好象給了大軍子口實,他冷笑一聲道:“也沒花多少,扔了一萬元香火錢。這是個小數目,建廟時我捐了幾十萬呢……其實,佛也是人,也有人性,也喜歡錢。常言說得好,破財消災嗎,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不象有的人,連人性都沒有了。我想,這樣的人,連佛祖都討厭他,肯定不會保佑他的!”

林蔭冷冷一笑,話鋒更利:“是嗎?你說的是哪個佛祖?我想,那不是佛,而是妖。要知道,佛是善的化身,而且佛在人的心中,佛無所不在,隻要人積德行善,佛自會護佑,相反,有的人壞事做盡,惡貫滿盈,卻奢望花幾個贓錢,建個廟宇,做個佛事來求得平安,真是可笑。我想,那隻會招來佛祖的厭惡,到頭來落個可悲的下場!”

“你……”

大軍子終於被激怒了,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拳頭握緊向前邁了一步,好象要動武的樣子。林蔭也不示弱,也向前邁了一步,迎著他的目光。可是,他們都被身邊的女人抓住了。

大軍子就坡下驢,冷笑一聲:“好,姓林的,我不跟你說。最後的結局誰也說不清,可眼前的下場誰都看到了,走著瞧!”說完扭頭向寺外走去。

林蔭眼睛死死地盯著大軍子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寺廟。

秀雲使勁拉著林蔭的胳膊,有些害怕地說:“林蔭,他是誰呀,這麽惡,怪嚇人的!”

林蔭拍了拍秀雲的胳膊:“不要怕,對惡人不能怕,越怕他越惡,要跟他們鬥!”

秀雲又問:“那個女人是誰,長得真漂亮。她看你的眼光怎麽不對勁兒?”

林蔭被問得一愣:“怎麽不對勁兒了,我怎麽沒覺出來?”

秀雲:“你們男人知道什麽……對了,她到底是誰呀……”

寺外,大軍子和陶素素上了轎車,順著蜿蜒的山路向下駛去。大軍子的手直發抖,幾次差點把車開出正路,栽下懸崖,氣得他一拍方向盤罵道:“媽的,讓他滾蛋真便宜了他,應該讓他把命留在清水!”

陶素素心抖了一下,輕聲問:“這……就不會有變化了嗎?地委不是沒開會嗎!”

大軍子:“有什麽變化,已經內定了,開會隻是走個形式,過完年他就滾蛋了!我早說過,這清水的天下姓鄭,別看他是公安局長,遂我的心讓他多幹幾天,不遂我的心,就讓他滾蛋!”

陶素素不再說話,隻感到心向無底的深淵沉去。心中暗道:佛祖啊,你如果有靈,現在就讓這車翻下懸崖,把這個惡魔摔死,讓我跟他陪葬也心甘情願啊!

她覺得,自己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

這些日子,她從他們的行動中感到了一些異常。盡管他們還是那麽猖狂,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她感到了他們心底的恐慌。林蔭說得一點都不錯,他今天到廟裏來做佛事就是這種心態的流露。另外一個人也是如此,他無法公開出麵,就讓自己替他向佛祖祈禱。可是他沒有想到,自己祈禱的是讓佛祖快點使他們受到懲罰。就象現在祈禱的這樣。

可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大軍子駕著車平安地回到清水城中。看來,佛祖也對這些惡人無可奈何呀。

她的心就象這山路一樣不平,七上八下。她扭頭向後看去,正好看見靈幻寺從山腰露出一角。

6

林蔭和秀雲回到城裏,在一家小飯店吃過午飯才回辦公室,進屋時電話正在響著。林蔭拿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是清水市公安局林局長嗎?我是新生監獄呀,我們這裏有個犯人提出要見你,說有話要跟你說,你抓緊來一趟吧……犯人叫沈勇……”

沈勇,不是撬盜市委辦公大樓的那個罪犯嗎?他要見我幹什麽?

監獄那頭的同誌說:“他隻說有重要的話要跟你談,到底什麽話他沒告訴我們!”

林蔭放下電話緊張地思索了好一會兒,覺得還是得去一趟。他先跟方政委商議了一下,方政委也同意去。林蔭想,沈勇要說的話可能很重要,就邀方政委和自己一起前往。

去新生監獄八百多華裏,中間還有一段路正在維修,比較難走,直到晚上八點多才到達。監獄領導為他們安排了一個辦公室,讓人提來沈勇,就關門走出去。

沈勇來了,沒戴械具。看上去身體尚可,雖然消瘦些,可很結實。隻是神情悶悶的,臉色也不好。見到林蔭,剛要說什麽,看了一眼方政委又住口了。

林蔭說:“這是方政委,你盡管說,不要有顧慮。我們一定為你負責!”

沈勇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始說話:“我本來不該說,可他們說話不算話,就不怪我了。他們本來答應照顧我媽,可前些日子有個認識人進來了,說他們根本就沒管,我媽有病了都沒錢治,眼睛都哭得要瞎了,我對不起她老人家呀……”

沈勇說著突然抽泣一聲,然後抹下眼睛抬起頭說:“林局長,對不起了,我當初被你們抓住的時候,有些事沒有說實話。清水那些案子是我幹的不假,可錢數不對,市委大樓那起,我在市委書記辦公室光現金就拿了十萬元,還有好幾個存折,加到一起三百多萬元,還有金條和一些金首飾……別的案子也有這種情況,我都少說了……比如稅務局長辦公室我盜了七萬多元,牛明讓我說七千,還有銀行行長……”

沈勇一樁一樁講來,林蔭和方政委聽得目瞪口呆,幾乎難以相信。

沈勇繼續說:“我被你們抓住後,本來想說實話,可你和姓秦那個同誌先走了,剩下牛明和那個姓江的審我,牛明又把姓江的支走了。他一個人跟我談,裝出很誠懇的樣子,說一定為我著想,從輕處理。當我交代了在市委書記辦公室盜竊那麽多錢物後,他跟我說,如果說實話,數額太大,就得掉腦袋,不如少說點,判得還輕。他還說,隻要我跟他配合,保證今後有人照顧我媽。我想,事情牽扯到市委書記,既然我保護了他,他肯定感激我,照顧我媽對他來說也是小事一樁,一年有個三兩千塊錢就夠了,對他算個啥,就答應了。現在,既然他們說話不算話,那就別怪我了。媽的,我從輕處理還判了十二年,等出去我媽早死了,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莫不如抓幾個貪官墊背!”

林蔭問:“那,你盜竊的錢物都哪兒去了?”

沈勇說:“我都藏到一個秘密地點,除了牛明誰也沒告訴,他肯定都起走了……”

太嚴重了!林蔭和方政委激動得幾乎不能自己。怪不得萬書記拚命為牛明說話,原來有這種交易在內呀。這回都明白了!對了,破案那天晚上,自己從皇朝大酒樓出來,碰到牛明要看案卷,他那遲疑的表情,分明是不想讓自己看,害怕看出問題!

和沈勇的談話一直進行到淩晨。

林蔭和方政委連夜驅車趕回,心情緊張激動,又感到棘手為難。

這件事初想起來很簡單,沈勇已經交代,筆錄做得也很完備,隻要把情況往上級領導或紀檢部門、檢察院一反映就行了。可仔細一想又不是那回事。

首先,如果毫無顧忌地把這些情況反映上去,那無疑是公開向萬書記宣戰。這年頭有些人是非已經顛倒,十有八九會給你造個公安局長和政委整市委書記的輿論,你明明是清除腐敗分子,可有些人反會認為你人品有問題,有什麽政治動機,把你當成異類,能不能整倒他不說,你反而可能會陷入困境。這也是連洪市長那種性格都有顧慮的原因。

當然,對這些個人得失可以不考慮,關鍵是證據不足。盡管沈勇說的絕對是實話,然而,隻有他的交代材料,沒有其它證據,顯然搬不到一個市委書記。牛明主管刑偵工作多年,什麽不明白?他要是一口咬定沒這回事,萬書記再不承認,誰能把他們怎麽著?弄不好,無論是自己還是沈勇都要落個誣陷的罪名。特別是萬大老板,官場浸潤這麽多年,城府極深,是好鬥的嗎?

可是,不報告也不行,因為沈勇已經反映了問題,如果不向上級報告,就成了知情不舉或者隱瞞案情、包庇犯罪,為這些腐敗分子落這個罪名也真犯不上!

回到局裏,二人分別找羅厚平和江波進行了秘密談話,他們說的和沈勇說的基本相同。當時,羅厚平帶人搜查贓物去了,根本就沒參加審訊,江波則是被牛明支走的。

江波回答後還反複追問出了什麽事,雖然沒得到正麵回答,也猜個八九不離十,氣憤地說:“肯定不是什麽好事。媽的,總讓我跟著他。這不,就是這種結局,好事沒落著,啥壞事都往你身上推。徐子民的案子我撈了個處分,現在又出來個沈勇,他能不能再往我身上推呀?!”

方政委說:“你早該明白他的為人。年紀輕輕的,為什麽不走正路,非得跟這樣的人跑?!”

江波低聲說:“正路不是難走嗎?”看看林蔭:“你要早來幾年何至如此。我剛從警校畢業時何嚐不想憑自己的能力幹一番事業,堂堂正正做人,可清水這塊土地不允許你這麽做呀,逼得我隻好學另一套,幾年下來,也學得差不多了,誰知你來了,我又一時半會兒拐不過彎來了!”

說的也是實話。

初步了解,情況就是這樣。現在真是聽到軲轆響不知井在在哪兒。

可是,不報告是不行的,無論從哪個方麵想,都應該報告,如果真能通過這事把腐敗分子們都挖出來,豈不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可是,向誰報告,報告給誰?

報告洪市長或者許副書記?不行,他們身份有所不便。

從組織原則上講,應該報告地區紀檢委。可是,一則證據不足,二則萬大老板能量太大,在白山恐怕保不住密。二人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先跟穀局長商量商量為好。

他們跟穀局長通了電話,說有重要事情報告,然後驅車駛往白山。

兩個多小時後,二人進了穀局長辦公室。穀局長聽後,也深受震動,坐在靠背椅裏,一支香煙吸了大半截也沒說話。方政委抱歉地說:“穀局長,我們也不是非要你怎麽樣,而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見……我們知道,你也為難,如果由你報告,弄不好,會給人以錯誤的印象,好象我們公安機關整黨委領導似的。”

“不,”穀局長揮揮手,恢複了果斷的神情說:“他代表不了黨委,腐敗分子從來也代表不了黨。恰恰相反,和他們鬥爭,正是代表了黨和人民的利益。其實,我擔心的是證據,這種事,一定要有確鑿的證據。”想了想,望著二人堅定地說:“這樣吧,這件事就交給我了,你們馬上回去,集中精力辦好自己的事,爭取在春節前能有所突破……還有,一定要保密!”

林蔭不想這樣離開,盯著穀局長,遲疑著問:“這……穀局長,你打算怎麽辦?”

穀局長看看二人,笑了:“你們也不要把腐敗分子的看得太重了。跟你們透露一個消息,我有一個很鐵的戰友在省紀檢委工作,而且負有一定責任,他說,他們已經決定春節後派出一個調查組進駐白山,重點是調查你們清水的事情。我想,這樣的信息他們一定會感興趣的。所以,你們回去後,一定要專心把自己的事情辦好。我感到,大軍子弟兄是解決清水問題的瓶頸,如果從他們身上取得突破,對這個問題也有很大幫助!”

林蔭覺得穀局長說得很對,又聯想到洪市長的話,看來,二者是吻合的。告辭前,穀局長又告訴他們,經過省公安廳認真考評,清水公安局已經被評為二000年度全省優秀公安局,希望他們再接再厲,在新一年取得更大成績。二人聽了很受鼓舞。林蔭上車後想,穀局長說得對,自己當前的主要任務是跟大軍子鬥。可是,要想拿下大軍子,必須先抓獲二軍子。然而,除夕馬上就要到了,還沒有二軍子的確切消息,他的心漸漸提起來。佛祖保佑,讓我臨走前給清水人民一個交代吧,讓我給自己的使命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吧。

臘月二十八,他忽然讓秀雲回家。秀雲不想走,即使走,也希望林蔭跟她一起走。她不理解丈夫為什麽這時候趕自己一個人離開,為什麽不能跟自己回家,合家團圓。可是,她一向聽林蔭的,隻能含淚離開。

現在,林蔭隻剩下一個念頭了,那就是等待除夕的到來。他覺得,那是最後時限,如果二軍子到那時還不露麵,自己和穀局長製定的計劃就失敗了。

第二十四章

牢記使命,與一切黑暗勢力鬥爭到底

(2001年1月24日上午至25日淩晨)

1

臘月小,二十九就是除夕了。

別的單位頭好幾天就已經放鬆下來,上班也可,不上班也行,即使上班也是打麻將玩撲克,今天更是自動放假。可公安局不行,越到年節越緊。上班後,全局民警先編成若幹巡邏隊,在大街小巷巡邏了足足有四個小時,才回到局裏放鬆下來。辦公室還要安排局機關值班人員,刑警、治安、法製、巡警、指揮中心和各派出所還要安排各自的值班。林蔭到各單位轉了一圈,一邊檢察值班情況,提醒大家保持警惕,一邊跟大家開玩笑說,這是自己在清水的最後一天,明天就回白山了,跟大家告告別。

晚三點半,全局科所隊室的中層領導六十多人聚到電業局招待所飯廳,這是根據林蔭提議舉辦的迎春團拜會。大家辛辛苦苦幹了一年,隻有用這種方式表示一下慰問。晚四點,宴會正式開始。方政委首先站起來講話:

“同誌們,二000年對我們清水市公安局來說,是不平常的一年。在這一年裏,我們在上級黨委、政府和公安機關的領導下,知難而上,英勇拚搏,排除幹擾,頂住壓力,努力工作,取得了突出的成績。發案下降,治安平穩,破案數大幅度上升,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好形勢。對此,我們感到由衷的驕傲和自豪……”

初聽起來,方政委說的都是官話,可對在座的同誌們來說卻是實話,林蔭更覺得說到了心裏,也品味出這些話中的含意。方政委巧妙地用“上級黨委”代替了以往的市委,絕不是疏忽大意,而排除幹擾,頂住壓力,更是有所指。看來,這個一向小心謹慎、老成持重的人也有了變化。

方政委講完開頭語即大聲宣布:“下麵,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請我們公安黨委書記、公安局長林蔭同誌致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