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兩個時辰在緊張的氛圍中悄然劃過。
終於,那扇緊閉的房門被從內打開,帶著些許疲憊的雲清薇走了出來,她取下臉上的口罩,露出一張略顯蒼白卻依舊鎮定的麵容。
“手術很成功,裴公子也已經清醒過來。”她聲音平穩地宣布。
“真的?!”裴簡禮瞬間喜形於色,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房間,撲到兒子床邊。
幾乎是同時,裴太傅也帶著太醫院院判梁太醫前來。
“梁太醫,快,快給凜兒看看!”裴太傅語氣急切,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先掃向了屋內。
梁太醫一進門,目光首先就被裴凜胸膛上纏繞的、浸著淡淡藥味和一絲血氣的潔白紗布所吸引。
他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駭。
快步上前,手指顫抖地搭上裴凜的腕脈,又仔細查看了他的氣色和胸膛的包紮,猛地轉頭看向正在一旁淨手的雲清薇,聲音都變了調:
“王妃!這……這莫非是……剖心之術?!您……您為裴公子更換了心髒?!”
裴凜的心疾他也看過,當年就提出了用剖心手術治療,隻是他沒有這個本事。
很早神醫穀的先輩提出的這種驚世駭俗的理論,但從未聽聞有人能真正施行。
“此等神技,隻在古籍殘卷中有過臆測,王妃您竟然……”
雲清薇擦幹手,神情淡然,打斷了他的震驚:“梁太醫誤會了。並非更換心髒,換心手術遠比這複雜,需要找到完全匹配且鮮活的心髒源。裴公子的心疾尚未到那一步,我隻是為他做了一個‘心髒搭橋’手術。”
“心髒……搭橋?”梁太醫喃喃重複著這個聞所未聞的詞匯,臉上滿是茫然,但脈象和裴凜此刻平穩的呼吸、明顯好轉的臉色卻做不得假。
他雖不懂何為“搭橋”,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能完成此等手術之人,其醫術已堪稱鬼神莫測,當為天下第一人!
這時,裴太傅沉聲問道:“梁太醫,凜兒情況究竟如何?”
梁太醫從巨大的震撼中勉強回神,對著裴太傅恭敬回道:“回太傅大人,奇跡!真是奇跡!裴三公子心脈淤塞之症已除,從脈象上看,確已痊愈!隻需好生靜養一段時日,待傷口愈合,便可如常人一般無二。”
裴簡禮激動得聲音發顫:“那……那他以後可以習武?可以跑跳運動了嗎?”
梁太醫肯定地點頭:“脈象強健有力,氣血通暢,隻要恢複得當,絕無問題。”
床榻上,裴凜雖虛弱,但原本蒼白的臉頰確實透出了一層久違的,有生機的紅潤,
他看向雲清薇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多謝王妃再造之恩,以後我裴凜的命就是你的。”
“不必客氣,我隻是還人情,還有收了裴家的診金,你我不存在恩情。裴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說著,雲清薇卻看向裴簡禮,提醒道:“裴大人,想必你也清楚,有人並不希望裴公子痊愈。我建議,在裴公子完全康複前,需加派人手看守,他日常的飲食湯藥,也最好經由信得過的太醫或專人仔細查驗。”
她此舉既是為了病人的安全,也是為了避免日後若出意外,有人將責任甩鍋到她身上。
裴簡禮得了顧玄鶴的暗示,心中早已明了,此刻聞言更是麵色一肅,斬釘截鐵道:“王妃放心!從今往後,誰敢再動我兒子一根汗毛,我裴簡禮拚了這條命,也絕不與他幹休!”
他說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一旁的裴太傅,意有所指。
裴太傅臉色僵硬,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麽。
顧玄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帶著幾分冷嘲的弧度。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握住雲清薇的手:“阿薇,裴家的人情,還清了。我們走吧。”
目光掃過裴家眾人,“往後,裴家若再有疾患,勿要再來叨擾王妃,她不出診了。”
說完,不再理會眾人各異的神色,牽著雲清薇,在一眾侍衛的護衛下,徑直離開了裴府。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回王府的路上,車廂內的氣氛卻有些凝滯。
上了馬車,雲清薇便用力抽回了被顧玄鶴握著的手,眉眼間染上不悅,清冷的目光直視著他:“誰允許你替我做決定?”
顧玄鶴當眾宣布她不出診就是故意。
顧玄鶴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不想她再這般拋頭露麵,尤其是為其他男子診治,像今日這般……親密接觸。
隻要一想到她那雙纖纖玉手觸碰過裴凜的胸膛,哪怕是為了救人,他心底翻湧的醋意和暴戾就幾乎要壓製不住。
但他更清楚,若此刻強硬相對,隻會將她推得更遠。
他壓下心頭躁鬱,語氣軟和下來:“本王並非不許你行醫。隻是裴家,尤其是裴太傅,並非良善之輩,他與本王在朝堂上明爭暗鬥多年,老奸巨猾。你若與裴家走得太近,難保不會被他利用,卷入是非之中。”
他看向她,眼神深邃,“京城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洶湧。本王……無法保證時刻都在你身邊護你周全。”
這話半真半假,擔憂她的安全是真,但更多的,是他無法忍受她將注意力分給旁人,尤其是其他男人。
雲清薇卻並不領情,她輕哼一聲,別過臉去,語氣帶著疏離和決絕:“我的事,以後不需你幹涉。顧玄鶴,過去三年,為了迎合你,為了做好這個攝政王妃,我收斂鋒芒,隱忍得足夠多了。”
她轉回頭,仿佛下了某種決心:“從今往後,我隻想做回雲清薇自己。”
顧玄鶴看著她,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痛難當。
他知道,她這話並非氣話。
曾經的雲清薇,靈動狡黠,光芒四射,是因為愛他,才甘願收斂羽翼,困於後宅。
如今……她似乎真的要飛走了。
沉默在車廂內蔓延,良久,顧玄鶴才啞聲吐出一個字:“好。”
回到王府徽月院。
顧玄鶴又換上了那身雪青色的廣袖長袍,墨發半束,洗去了冷厲威嚴,眉宇間柔和下來。
他懷裏抱著那張七弦琴,走到她麵前,聲音也放得輕緩:
“阿薇,今日是月圓之夜,夜色甚美。我命人在院中涼亭備了酒水小菜,我們一起去賞月。”
他不等她拒絕,便自顧自地走到院中涼亭下,將琴安置在早已備好的琴案上。
月色如練,傾瀉而下,籠罩在他身上,將那身雪青長袍染上一層朦朧清輝。
他端坐琴前,修長的手指輕撫琴弦,抬眸望向她時,眼神專注而溫柔,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她一人。
雲清薇站在廊下,看著月光中那個清冷矜貴的男人,心緒複雜。
她暗暗握緊了袖中的手指,強迫自己冷靜。
今晚,她絕不會再醉酒。
也絕不會……再被他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