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山上,有很重的晨霧。顧延灼走在前麵,按照之前薑白白畫給他的路線圖,沿路慢慢往山上爬。路邊的雜草上都還帶著露珠,他們沒走一會,褲腳都被露水打濕了。
顧延灼回頭,看了眼身後的薑白白,有點擔心道:“你還行嗎?”
薑白白抬起白皙的小臉,衝他笑道:“你別把我想得那麽嬌弱。”
也對。顧延灼揚了下眉毛,發現自己這無緣無故的擔憂過於多餘了,於是又轉身繼續往上走。
“你為什麽這麽喜歡咖啡呢?”路上,薑白白好奇地向顧延灼問道,“而且不僅懂咖啡,也懂設計房子,還會開飛機,感覺就沒你不會的東西。”
顧延灼淡淡笑了下:“我也不是什麽都會。”他轉過頭來,伸手拉了薑白白一把,讓她順利越過一個台階,語氣很輕,“我也有什麽都做不了的時候。”
什麽都做不了的時候。比如那個時候。
“聽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薑白白語氣愉悅道。
“什麽意思?”顧延灼不明白。
“說明你也是人啊,不是神。”還好你也隻是人,這樣我離你的距離也不會那麽遙不可及了。後麵的話薑白白沒有說出口,但正因為大家都是普通人,都需要沾染人間的煙火氣,都會有犯錯和無能為力的時刻,所以她才開心了起來。
顧延灼聽到薑白白的回答後,怔了會兒,眉眼低垂,他真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回答。那件事後到今天,大家仍然是不可置信的模樣,覺得他不可能犯錯,好像顧延灼天生就等同於正確。但就像薑白白說的一樣,他也隻是一個普通人罷了。
“我喜歡咖啡是因為我媽媽喜歡。”顧延灼想到小時候,媽媽每次從國外回家,都會帶很多咖啡豆回來。是她教會了他怎麽磨豆子,怎麽做手衝咖啡,怎麽去品嚐咖啡的味道。後來又帶他認識了白延灼,也是從那個時候他和白城拓成為了朋友。“每年暑假,隻要我父母有時間回國,他們就會帶我去白城拓家的咖啡農場玩,我們會一起摘咖啡果,一起晾曬豆子、處理豆子,所以其實我的童年大多數時刻都跟咖啡待在一起。”
薑白白點了點頭,看來從小的生長環境真的很能影響一個人,比如她就學會了開挖掘機。
“後來上了大學,我主修飛行專業,又修了一門建築設計,就把咖啡的事放一邊了。”顧延灼見薑白白開始喘氣,便從包裏掏出礦泉水遞給她,讓她先休息會。“大學畢業後,我被選進海事救援隊當飛行員,不過後來出了點事,我退役了,暫時沒事做,白城拓在南城正好有個咖啡項目,我就過來幫他了。”
“那你最喜歡幹什麽呢?”薑白白好奇道,“咖啡、建築、飛行,這三樣都很擅長,但是最喜歡什麽呢?”
顧延灼沉默了幾秒,他其實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從小到大,每個人都誇他聰明,每次考試都能毫無意外地拿到第一名,在身邊所有人的期待下長大,他覺得自己無論做什麽都會很成功,所以一切都很自然而然。但細想之下,咖啡和建築都是因為受到了家人的影響才喜歡的,隻有飛行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完全獨立自主的一個選擇,所以這是不是也代表了他最喜歡的其實是飛行。
薑白白見他沒說話,便說起了自己的事:“我之所以會開挖掘機,除了自己感興趣外,其實還有個原因。”
顧延灼轉頭看她,問:“什麽原因?”
“小時候我同學都瞧不起我爸是開挖掘機的,經常取笑我,但是我讀書很努力,考上了大學,還保送了研究生,我就是想證明我一點都不比別人差。”薑白白頓了頓,“剛剛碰到餘越,我們說了些話,我突然意識到有時候我們拚了命地努力,隻是為了讓別人瞧得起,可我們為什麽要別人瞧得起呢,隻要做好手裏的事,盡了最大的努力,我想無論如何結果都不會糟的,是我們自己有了分別心,才會胡思亂想那麽多,其實從根本上,小時候的我也瞧不起自己爸爸的工作,才會那麽努力地想要克服當時的自卑。”
顧延灼低頭看著女生略微垂著的眼睛,心裏動了動,伸手拍了拍她的頭,說:“每個人的成長都不容易。”
“所以我很開心認識了你。”薑白白笑道,“如果我不會開挖掘機,想必也不會遇見你了。你看,人生的每步路都不會白走。”
他們休息完後,又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終於到達第一株古樹咖啡前。
咖啡樹上結著紅彤彤的果實,掛在枝頭。薑白白驚喜地伸手去觸摸咖啡果,感歎道:“長得真好,但不知道這裏有多少咖啡果。”說著她打算親手數一數。
顧延灼被她的行為給蠢笑了:“一棵咖啡樹可以結一百多顆咖啡豆,不過還要去除品質不好的,所以最後一棵樹能磨成咖啡的果實並不多。”
薑白白從背包裏拿出袋子,開始采摘咖啡果,顧延灼也彎下腰幫忙,兩個人很快就摘完了所有的咖啡果,裝了滿滿一大袋,然後靠在一邊的樹下休息了會,又接著去往下一棵咖啡樹。
“第二棵的咖啡豆品質會更好。”顧延灼把裝著咖啡果的袋子紮好,放在樹旁,準備下山的時候再順路來拿下山。
“你怎麽知道?”他們都還沒見到第二棵咖啡樹的樣子,顧延灼就判斷出品質的好壞了,這讓她很好奇。
“南城是梯田地貌,海拔越高的地方,咖啡品質就越好。”
薑白白點點頭,感覺自己今天又學習到了新的知識。顧延灼見她一副“受教了”的模樣,忍不住想笑。
“對了。”薑白白想到了什麽,她轉頭看向顧延灼,發現他臉上帶著笑意,不明白他在笑什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有個嚴肅的話題,想和你說。”
顧延灼看她:“你說。”
“這兩棵古樹咖啡的豆子到時候可以拿一部分,放在博物館展覽上嗎?我想讓參會的人感受一下我們當地最古老的豆子。”
“沒問題。”顧延灼爽快地答應道,“都是小事。”
兩人繼續往上走,此時已經臨近中午,太陽升到了正空。薑白白覺得身上出汗了,肚子有點疼,於是彎了彎腰,讓顧延灼停下。
“你不舒服?”顧延灼返身朝薑白白走過去,手掌覆在她額上探了探,“你臉色很難看。”
薑白白早上才放話讓顧延灼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嬌弱,現在就立馬打臉了,她有些不服氣,咬了咬下嘴唇:“可能是早晨吃壞肚子了。”
顧延灼眨了下眼,開口問:“你要上廁所?”
這真是一個尷尬的問題,因為山上沒有廁所,那麽就意味著薑白白如果拉肚子的話,隻能躲到某棵大樹後麵解決了。
薑白白的臉紅了下,解釋道:“不是那種痛……”
顧延灼糊塗了,他沒法理解痛還分了好多種,他拿過薑白白背著的包,讓她靠著自己坐下休息。
薑白白的嘴唇有些發白,顧延灼給她喂了口水,心裏不放心道:“要不我們回去吧。”
“不行。”薑白白說,“都快到了,現在回去還不如讓我痛死。”
“我們明天也可以再來,或者下周。”
“不,我就要今天摘到豆子。”薑白白也不知從哪裏來了脾氣,倔強到底,她一定要今天摘到第二棵古樹的咖啡果,不然她會鬱悶而死的。
顧延灼真是拿她沒辦法,輕輕歎了口氣,和她討價還價道:“那你在這裏等我,我摘了回來。”
薑白白知道他是擔心自己,她說:“你知道為什麽那些登山者登到半山腰的時候,明知道繼續往上會有危險,也不願意放棄嗎?”
顧延灼搖頭。
“類似於‘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感受吧,很多事看上去可做可不做,但就是經曆者心裏過不去。我現在就像那些登山者,都到達半山腰了,不可能放棄這件沒有親自做完的事,它會一直卡在我心裏,憋死我的。”
一件摘咖啡豆的事,能被說出這麽深刻哲理的人,大概也隻有薑白白了。顧延灼隻好答應她道:“好,我等你。不過實在不行了,一定要告訴我好嗎?”
薑白白衝他笑道:“我答應你。”
他們摘完咖啡果後,就朝山下走。這次,薑白白走前麵,顧延灼一眼就看見了她身後的東西。
“小白。”顧延灼突然叫住她。
薑白白不明所以,回過頭,看向他:“怎麽了?”
顧延灼頓了頓,他問:“今天是什麽日子?”
“啊?”這讓薑白白更加疑惑了,今天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嗎。“今天周六,還是你指的是農曆的時間?”
顧延灼放下手裏的咖啡豆,脫下外套來,這件衣服正好是上次沾上鼻涕那件,早上薑白白給他送來,他就順便穿上了。他走到薑白白身前,拿著外套,兩隻手突然朝她腰上抱過去,薑白白愣了愣,一分鍾後,她的腰上被係上了顧延灼的外套,遮住後麵的屁股。
薑白白的臉立馬紅了,她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了,今天是她例假的日子。
“謝謝。”薑白白低下頭,兩隻耳朵也紅透了,像隻可愛的小兔子。
顧延灼忍不住伸手溫柔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很小巧,柔軟的鼻軟骨在手裏輕輕縮了下,他收回手,對薑白白說:“走吧,下山找春嬸借你一條褲子。”
他們回到住處,顧延灼提著咖啡豆去廚房處理,薑白白則向春嬸借了一條褲子換上。還好她之前在房間裏的日用品沒有全部拿走,她在抽屜裏找到幾片衛生巾,趕緊換上,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薑白白去廚房找到顧延灼,看見他把咖啡果都倒入了水池裏。顧延灼轉頭看見薑白白,她換了一條花褲子,和她紅色的運動上衣搭配起來很不協調,但挺可愛的,她蹲在一旁,好奇地盯著一些往上浮的咖啡果,問顧延灼在做什麽。
“給咖啡分層。”顧延灼解釋道,“好的果實會沉下去,選出來拿去晾曬,不同的晾曬方法咖啡風味也會不同。“
薑白白雙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想伸手去碰水池裏的咖啡豆,結果被顧延灼一把抓住了手腕。
“別碰,冷。“顧延灼蹙了蹙眉,看上去有點不悅。
薑白白這才想起自己來例假了,於是收回手,縮了縮脖子。
顧延灼處理完咖啡果後,就把薑白白送回了家。他返程的時候,接到了一個沒有備注的電話,他輕輕說了聲“你好“後,良久手機那頭都沒有回應,就在他以為是什麽騷擾電話,準備掛斷時,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好久不見啊,顧隊。”
顧延灼感覺自己的整個身體像被一陣電流穿過,他渾身僵住,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沉下眉,聲音冷冷道:“有事?”
“聽說你在南城啊。”對方的聲音輕輕笑了起來,“好巧,過陣子我要來一趟,約個時間見麵?”
“不用了。”顧延灼直接拒絕道,“我很忙。”
“看來顧隊還沒有原諒我啊。”
顧延灼沒等對方說完,就掛斷了電話,順便拉黑了手機號碼。
他一腳踩下油門,將車速提升,打開車窗,讓秋天的涼風灌進去,澆滅心裏不斷往上冒的怒火。其實顧延灼自己也不知道在氣誰,氣打電話來的人嗎?不對,他什麽都沒做錯。那就是氣自己,氣無能為力的自己,氣曾經那個自以為是的自己。
這時候,顧延灼突然想到了白天薑白白在山上對自己說的那些話,“說明你也是人啊,不是神”。想到薑白白那張似乎永遠也不會被被煩惱擊敗的笑臉,他的心情漸漸平複下來。
是啊,他也隻是一個普通人,也會犯錯,他從來不是無所不能的神。
咖啡展會的裝置和展台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臨近收尾,薑白白過去巡查,發現盧倩叫人把她原本用來做展覽的展館裏堆了許多雜物,工作人員說是盧倩吩咐的。
薑白白不是很喜歡盧倩的做事態度,雖然她做事效率高,但總是不顧及他人的感受。對薑白白是這樣,對其他工作人員也是一樣。她找到盧倩,希望她能立即找人把自己展館裏的雜物清走。
盧倩抬頭冷冷地看了她眼:“你們倉庫沒有空位了,那些東西我們總得找個地方放吧。”
“我們會給你找地方的,但那個展館是要馬上對外展出的,所以必須保持整潔幹淨。”
盧倩像沒聽到似的,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淡淡地回答了句“行”。
但到了下午,薑白白發現東西還堆放在展館,根本沒有人去處理。她徹底生氣了,又去找盧倩,她正在打電話,看到薑白白進來,淡淡掃了眼,就轉過身背對著她,繼續打了十幾分鍾電話後,薑白白見她絲毫沒有要結束的意思,終於忍不住發火道:“盧倩,展館裏的東西你還沒有搬走,希望你立即馬上叫人去處理掉,我們展館明天就要對外開放了。”
盧倩沒搭理她。
薑白白便直接走過去,搶下她手裏的手機掛斷,放到一旁的桌上:“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意見?因為這不像你的工作風格。”
盧倩臉上仍舊沒什麽表情,她雙手環在胸前,眼皮懶懶掀開,看著薑白白:“我有很多事要處理,你展館的事自己叫人搬走不就行了,為什麽一定要來煩我。我跟你不一樣,你和白總顧總關係好那是你的事,我的工作內容就是處理職責範圍內的事,沒有哪一條需要諂媚討好他人。”
薑白白聽完盧倩的話後,意識到她是在生氣自己跟顧延灼和白城拓的關係,她誤會薑白白能夠拿下咖啡展會是因為她趨炎附勢,討好了兩位管理人,所以才對薑白白愛答不理,故意為難。
“那些東西是你們的,我叫人搬走不太好。”薑白白聲音平靜,並沒有和盧倩硬碰硬,“我想的是你們自己處理起來會方便些。”
盧倩看了她眼,移開視線:“知道了,我現在就叫人來處理。”她也不想和薑白白真的為這事發生爭執,既然已經給了下馬威,那剩下的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謝謝。”薑白白走到辦公室門口,打開門,又重新關上,她回過頭來,看向盧倩,“我覺得良好的人際溝通,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因為它可以讓工作的氛圍變好,從而提升工作效率。”
盧倩沒理她,薑白白沒再多說什麽,關上門走掉了。
“南城咖啡器皿演化展”正式開館,這個展覽將會一直持續到白城拓舉辦的咖啡展會結束,這樣結合起來,客戶互相引流。當然,主要是靠展會給博物館引流,不過傅館長為了不顯得自家博物館遊客冷清,故意換了個話術。
第一天開館,來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大多還是博物館工作人員的親朋好友,拿著免費票過來湊人氣。
薑白白把自己能聯係到的人,全都通知了個遍。她親自在展館裏當向導,給前來參觀的人介紹每個咖啡器皿背後的故事,一整個上午下來,她的嗓子都啞掉了。
宋清顏特意請了半天假過來捧場,她聽到薑白白說話的聲音後,嚇了一大跳:“不知道還以為你抽了一條煙呢,怎麽啞成這樣?”
薑白白給自己泡了杯胖大海,她擰開杯蓋喝了口水,無奈地聳了聳肩:“上午一口水都沒喝。”
“對了,我約了周宇。”宋清顏有點不好意思道,“他馬上就到。“
薑白白抬起眼眸,狐疑地盯著宋清顏看了看:“你和周宇哥什麽時候聯係上了?“
“上次不是加了他微信介紹店鋪嗎。“宋清顏笑了笑,”不過最後店鋪還是沒有落實,但他為了感謝我請我吃了頓飯,這樣一來二去就聊上了。“
薑白白嘖嘖了兩聲,覺得宋清顏這家夥有事瞞著自己了,她伸出食指戳了戳她,啞著聲音問她:“你是不是對周宇哥有意思?”
宋清顏伸手輕輕打開薑白白的手指,翻了個白眼:“男未婚女未嫁,先接觸接觸。”
薑白白還想說點什麽,結果轉眼就看見往這邊走的周宇,於是噤了聲,伸手衝他打招呼,然後特別知趣地讓宋清顏和周宇兩個人去逛展,自己就不瞎摻和了。
中午吃完飯,薑白白趴在桌子上休息了會兒。半夢半醒間,她覺得臉上癢癢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蹭她的臉,她不滿地把頭偏向另一邊,接著醒了過了。睜開眼,看見白城拓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怎麽又睡著了?”白城拓撕了一條紙巾撓薑白白的臉,見她醒了趕緊扔掉,雙手撐在桌沿,笑道,“我發現你在哪裏都能睡著,也是厲害。”
薑白白起身伸了個懶腰,四下望了眼,打著哈欠問道:“顧延灼呢?”
白城拓先是一愣,隨即不爽道:“我說我一個大活人站你麵前,結果你睡醒張口就問另一個人,實在太過分了。”
薑白白完全沒意識到,她看到白城拓後本能地就聯想到了顧延灼,本來人又沒有睡醒,結果下意識就脫口問出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我隻是……”
“你聲音怎麽啞成這樣了?”白城拓皺了下眉,“都可以去唱民謠了。”
“工傷。”薑白白說。
“顧延灼那家夥這幾天都有事呢。”白城拓衝她笑了笑,“今天就隻有我,到底歡不歡迎?”
薑白白立即起身,衝他鞠躬道:“歡迎歡迎,誠摯歡迎。”然後帶他進了博物館,不過她嗓子太難受了,於是就沒給白城拓再作過多的介紹。
白城拓走到一個杯子前停下來,低頭看著玻璃櫥窗裏麵的東西,突然開口問薑白白:“聽說我們家盧倩欺負你了?”
薑白白愣了下,不知道白城拓從哪裏聽到的傳言,她眨了眨眼,聲音平淡道:“沒有,工作上難免會有摩擦,小問題。”
“盧倩她跟著我工作有七年了。”白城拓說著不知為何輕輕歎了口氣,“我有時候都想掐死她。”
“……”有老板在背後這麽說自家員工的嗎?薑白白不解道,“你討厭她嗎?“
白城拓轉過頭來,看向薑白白,輕輕笑道:“沒有,我隻是想說她在有些方麵確實比較古板,但她是個不錯的人,希望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薑白白點了點頭:“放心,我不會。“主要是她沒那個閑心。
展館開放的第三天,薑白白如常在展館接待處接待參展的人。這幾天,在展館來來去去的就鎮上那些熟人,薑白白不認識的也臉熟了,所以當那個人進來的時候,薑白白一眼就認出他不是本地人。
“現場買票嗎?”說話的是一個個頭一米八的男人,留著平頭,身材挺拔,讓薑白白懷疑他之前可能當過兵,身上有種肅穆感,臉上的輪廓清晰銳利,給人一種不太好接近的氣場。
“對,可以現場買票。”
“多少錢?”男人掏出錢包,遞給薑白白紙鈔,拿過門票後,就進入了展館。
薑白白看著那人的背影,有點好奇,本來想和他多聊幾句,了解一下他來看展的原因,但這邊又來了幾個人,她便沒追上去。結果沒多一會,那男人又折返回來,視線來回巡視了圈,正好落到薑白白身上,他過去問她:“可以找個工作人員給我講解一下嗎?”
“可以。”薑白白讓其他人來幫自己看著,她帶男人往裏走,邊走邊介紹博物館的前身,以及南城咖啡的發展史。“對了,怎麽稱呼先生您呢?”
“我姓吳。”
“吳先生你是對咖啡有興趣?”薑白白問。
“沒興趣。”對方直率道,“隻是我有興趣的人對咖啡有興趣。“
薑白白微微點了點頭,看來是一個有故事的吳先生,她帶他繼續往裏走,沿途挨個介紹看見的器皿。
“你們這裏咖啡很出名是嗎?“吳先生雙手插在兜裏,”能賺多少錢?“
對於吳先生這個突如其來的提問,薑白白愣了兩秒,她不明白他說的賺錢是指哪方麵賺錢:“你是問我們博物館賺錢嗎?”
“不,在你們當地做咖啡生意賺不賺錢。”
“這個不好說。”薑白白說,“因為你這個問題太籠統了,就像在問算命先生我這輩子會不會發財一樣,到底多少錢才算是發財呢?沒有具體一個數字來衡量,所以我也沒法回答你。”
聽完薑白白的話,吳先生笑了笑,但不是心悅誠服的那種友善的笑容,而是不屑的笑,好像薑白白剛才說的話都是廢話。
“旁邊的咖啡展會什麽時候舉行?”他又問。
“下周一。”薑白白回答。
“白氏集團跟你們合作的?你們見過白氏集團的人嗎?”
薑白白敏感的神經發出警告,讓她仔細看了眼吳先生,意識到他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感興趣的不是展覽,而是來打聽消息的後,心裏奇怪他為什麽這麽關係白城拓的事。
她眨了眨眼,露出純真無辜的笑容來:“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所以我不清楚。”
吳先生便沒再繼續追問,他簡單地逛了下就離開了。
薑白白把這事發信息告訴了白城拓,問他是不是有什麽商業競爭對手,白城拓過了很久回複了她一句:“無敵是多麽寂寞,不需要搭理。”
下班後,薑白白收拾東西走人,路過咖啡展會的展館時,聽到了有人爭吵的聲音。她過去一看,發現是盧倩在跟一個工作人員吵架,她非常強勢,說話咄咄逼人,一句話就把對方懟得啞口無言,薑白白心裏有點歎服,開始慶幸之前自己沒和她吵架,否則鐵定吵不過。
“這麽簡單的東西你都做不好,你知道你很耽誤事情嗎!”盧倩生氣道,但對方看上去並不服氣,雖然沒說話,但明顯能感覺到在壓著火。“你現在快去重新找人!“
對方站著沒動,突然他取下脖子上掛著的工作證,“啪“一聲摔到地上去:”你重新找人吧,我不幹了。“說完,轉身揚長而去。
盧倩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薑白白看見她背對著自己的背影微微顫抖了下,她好像被氣哭了。
盧倩讓薑白白想到了自己初中時候班上的一個女同學,成績很好,在班上還是班長,深受老師喜歡,但班上同學沒有一個人喜歡她,因為她總是拿著老師給她的權利對大家發出指令,大家不聽她的話,就覺得是嫉妒她,一樣的偏執,眼裏隻看到了目標,卻忽略了更多的東西。
薑白白掏出紙巾,走過去遞給盧倩。
對方抬頭看了她眼,接過紙巾,深呼吸了口氣,又恢複了冷漠的神情:“現在這些年輕人對待工作實在太怠慢了。”
“出什麽事了嗎?”薑白白問。
“本來約好的三位咖啡師,現在有一位不來了,之前都是剛剛那個人在和他們對接,結果他沒及時把這事報給我,眼看下周就要開幕了,去哪裏臨時找人呢。”
薑白白眨了眨眼,對她說:“我有一個人選。”
於是薑白白把周宇推薦給了盧倩,盧倩看了看他的資料,覺得還不錯,於是讓薑白白約周宇第二天見麵。
“謝謝了。“盧倩垂下眼睛,想到之前故意難為她的事,有些不好意思。
薑白白大方笑道:“別客氣,自家人。“她想到白城拓之前跟她說的那些話,盧倩隻是待人接物上有點不近人情,但人還是不錯的。
回去後,薑白白就把這事告訴了周宇。他最近一段時間情緒都很低落,因為在鎮上找了很久的店鋪都沒找到合適的,要麽位置不行,要麽租金太高,他都有要打算放棄的念頭了,所以薑白白的電話來得很及時,聽說咖啡展會上需要咖啡師,周宇立馬就答應了。雖然這不能解決根本問題,但至少能讓他先有事可以做,不用每天都在家裏閑著,年紀也不小了,被人說啃老也怪難為情的。
周宇很快通過了盧倩的麵試,和他簽了咖啡展會的合作。薑白白等周宇從盧倩辦公室走出來,遞給他一瓶飲料:“加油,都會好起來的。”
周宇看了她眼,笑道:“我好著呢。”說完抬頭,視線裏看到了一個人影,他朝薑白白努了努下巴,“那個人是來找你的吧。”
薑白白循著他的視線看去,顧延灼正靠在門邊低頭看手機,看上去非常百無聊賴的模樣。
薑白白眼睛裏的光瞬間亮了,她對周宇說自己先去忙了後,就朝顧延灼走去,打招呼道:“顧老板。”她還是習慣性地這樣喊他。
顧延灼抬起眼來,他已經進來好一會了,看見薑白白在和周宇說話,就沒過去。他放下手機,揚了下眉,問薑白白:“展覽還順利嗎?”
薑白白笑了笑,實話實說:“一般。“
顧延灼直起身子,對她說:“帶我看看?”
薑白白開心地點了點頭,帶他去展館看展,結果剛沒走幾步,就被顧延灼拉住。他從旁邊的桌上拿下一個袋子,遞給薑白白:“我把之前摘的咖啡果做了一些掛耳咖啡。“
薑白白打開袋子,發現裏麵躺著包裝完好的掛耳咖啡,紅色的包裝袋,顏色明麗,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我用南城當地的鮮花處理了一下咖啡豆,喝起來會有花香。“
薑白白仰起頭,眼睛笑得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謝謝,我超級喜歡。“
薑白白給顧延灼介紹展館裏的東西,她說這次展覽的靈感來自於家裏的那個古董咖啡機:“要不是上次你在我家裏提到它,我都完全不會注意到,所以你才是我的靈感繆斯。“
顧延灼笑:“那你得對你的繆斯好點了。“
“我請你吃飯。“薑白白說,“吃秦叔家的牛肉串怎麽樣?”
“好。”他順從地答應道,伸手拉了薑白白下,“你嗓子都啞了,少說點話,不需要給我介紹,我自己看就行。”
薑白白點點頭,安靜下來,跟在顧延灼身邊。他不時停在展出的物件前麵低頭細看會,看到自己感興趣就拿出手機來拍照。薑白白的眼睛則一刻不停地留在他身上,顧延灼身上沉著安靜的氣息,讓她不自覺安心下來,原本心裏那些毛躁的情緒也被妥帖熨燙平整,她很希望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讓她和顧延灼可以多待上一小會。
“你幹嘛一直盯著我看?”顧延灼突然轉過頭來,正好就對上薑白白的視線,嘴角上揚,“偷看我?“
薑白白臉一紅,立馬否認道:“沒,我在發呆而已。“
顧延灼輕笑道:“那你這個呆發的時間可真長。“
薑白白瞪了他眼,扭過頭,沒搭理他了。
展館裏的東西很快就逛完了,顧延灼決定去隔壁看看咖啡展會的收尾工作,等薑白白下班後再來接她吃飯。
兩個人往秦叔家的小店走,路上遇到了很多遊客,因為快到咖啡展會舉辦的時間了,現在鎮上聚集了許多外地人,秦叔家的牛肉串作為當地一道特色美食,自然人氣很旺,他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坐了許多人,剛好還剩下最後一張空桌。
顧延灼去點菜,薑白白坐在椅子上四處張望,她還從來沒在鎮上一次性見到這麽多遊客,看來這次咖啡展會在博物館舉辦是非常明智的選擇,隻是要如何把這些人往博物館的展館引呢?她正想著,眼睛突然掃到一張熟悉的臉,她怔了一秒後,認出是上次來打聽白城拓的吳先生。他剛好也看到了薑白白,但眼睛很快就掠過去了,往她旁邊看去,接著視線停頓,好像看到了他一直在尋找的什麽東西似的,薑白白看到他眼裏似乎閃了下光,於是轉頭想看看他在看什麽,結果看見了手裏端著玉米酒走過來的顧延灼。
顧延灼顯然沒注意到此時有個奇怪的男人正在盯著自己看,他回到位置上坐下,把玉米酒端到薑白白麵前,說:“這酒我讓服務員溫了下,現在喝正好。“
薑白白剛張嘴想回答,就看見吳先生朝他們的方向走來。
“顧隊,好久不見。“
聽到聲音的顧延灼身體明顯僵硬了下,他緩緩轉頭去看身邊叫他的人,眼睛裏的光逐漸暗了下去,他看見吳凱後,薑白白覺得顧延灼周邊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吳先生倒是一點沒有見外的意思,直接在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顧延灼,嬉皮笑臉道:“真巧啊。”
顧延灼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下吳凱:“我們找個地方聊。”他不想在薑白白麵前和吳凱說話,於是朝對麵的小巷走去,吳凱立馬起身,跟了過去。
薑白白茫然地看著他們兩人的背影走遠,整理了下思緒。顯然吳凱跟顧延灼和白城拓都認識,應該是有什麽交集吧,但看顧延灼對他的態度,這種交集應該是令人不悅的關係。
牛肉串上來了,薑白白撐著下巴繼續等顧延灼。她眼睛死死盯著小巷口,心裏很擔心,但既然顧延灼是故意把人叫到那裏談話,明顯就是不想讓她知道是什麽事,於是她隻能乖乖繼續坐在位置上等。她喝掉了一杯玉米酒,然後又要了一杯。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延灼一個人從小巷裏出來,過了會,那個吳先生才踉蹌地走出來,不過是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看樣子是挨了顧延灼的拳頭。
“快吃吧。”顧延灼拉開椅子,沒事人般坐下,好像剛剛他隻是去洗了個手回來。他把薑白白的視線喚回來,遞了一把牛肉串給她。
薑白白接過,看了看他臉上的神情,很平靜,她知道顧延灼不想提到這件事,於是便什麽也沒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