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白白和賈副駕趕過去的時候,顧延灼已經穿戴好飛行服,和賈老板剛登上直升機。

賈老板是個光頭,身材微胖,肚子有點大,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見賈副駕後,衝他揮了揮手,頗有領導的架勢。顧延灼坐在副駕駛座位,係上安全帶,正在和賈老板說著什麽。

“我靠,我舅太牛皮了吧。”賈副駕感慨道。

薑白白不明白他的意思,問:“不就是駕駛直升機嗎,他不是有駕駛證?”

“但他駕駛的那輛直升機不是運動飛機駕駛證可以駕駛的。”賈副駕轉頭對薑白白解釋道,“飛行駕駛證有很多類型,民航、商照和運動三大類中,運動駕駛證要求是最低的,它要求駕駛員不能載人。”

“那他們現在這不是違規了?”薑白白說,“你舅難道不知道?”

“他當然知道。”賈副駕攤了攤手,無奈道,“我說了,我舅就是這樣的人,誰也管不了,這整個度假村都是他的,要學開直升機,又有顧延灼這麽優秀的駕駛員在旁邊,難道還有人會攔他?”

賈副駕的話還沒說完,直升機螺旋槳就開始響起旋轉的巨大轟鳴聲,薑白白抬頭望去,顧延灼和賈老板已經開始升空了。

“你舅舅為什麽不讓你度假村的其他飛行員教?”

賈副駕把手做成傘狀放在眼睛上麵擋住太陽,看向慢慢往上爬升的直升機:“我說了,我舅就是這樣的人,唉喲,你幹嘛打我?“賈副駕往旁邊躲去,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招來薑白白的毆打。

薑白白雙手環在胸前,翻了個白眼:“我不想知道你舅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了,你就告訴我他們會不會有危險?”

但賈副駕覺得自己必須向薑白白把沒說完的話,繼續說完,不過他這次刻意留出和薑白白一米遠的距離:“度假村那些飛行員怎麽能跟在救援隊工作過的顧學長比呢,人家這才叫高水平,我舅這人心氣高,覺得一般人教不了他。至於危險嘛,我覺得依照我舅的性格,估計會要求顧延灼教他演示幾個高難度動作才會願意下來。”

薑白白越聽越覺得他舅舅是個奇葩,還是一個不作死就會死的奇葩。

“你舅這麽有錢,難道不擔心把自己作死沒人繼承財產嗎?”薑白白忍不住吐槽道。

賈副駕笑道,讓她不用擔心這種事:“要是我舅死了,我就是繼承人。”

“……”

難怪您舅舅在空中作死的時候,您這麽淡定!

薑白白終於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有其舅必有其侄。

她深吸了口氣,繼續抬頭看向空中的直升機,心裏為顧延灼捏了一把汗。看見直升機稍微不穩地往旁邊搖晃一下,她都覺得可怕。要是顧延灼真出了什麽事,她薑白白絕對不會放過這家度假村的,不對,絕對不會放過身邊這個作死舅舅的奇葩侄子。

“哇!”賈副駕突然叫了起來,雙手捂住嘴巴,作花癡狀,“難道他們要開始橫滾了嗎?”

“橫滾?”薑白白看向他,“那是什麽?”

“算是直升機的一種表演特技,因為駕駛直升機的時候不知道會遇到什麽複雜情況,所以直升機其實也是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的,不過難度非常大。橫滾就是指飛機進行的一種動作,該動作以飛行的正方向為軸向,繞軸向進行翻滾。”

“……”聽完賈副駕的話後,薑白白想衝上直升機殺了賈老板的心都有了,她生氣道,“你都知道難度大,你還不想辦法阻止?你舅能完成這麽複雜的動作嗎,這不是找死?”

賈副駕無奈地聳了聳肩:“他們人在上麵,我在下麵,怎麽阻止?”

薑白白從來沒有覺得這麽無力過,她急得都快要哭了,可是卻什麽也做不了。她蹲下身子,把頭往膝蓋裏一埋,眼淚啪嗒啪嗒就往地上掉。她沒想到這件事會讓顧延灼冒著生命危險去幫她,不就是一份工作嘛,沒了就沒了,可顧延灼要是沒了可怎麽辦,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要是顧延灼真的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她就用挖掘機先掀掉博物館的房頂,再掀掉度假村的房頂,不會讓他們好過!

賈副駕沒想到薑白白竟然哭了,他自己看得非常興奮,這可是直升機特技表演啊,難得一見的場景,雖然駕駛人是他的親舅舅,但他非常能明白他舅舅的心情,那種願意為自己所愛之事付出生命的心情。

他走到薑白白麵前,也蹲了下去,想說點什麽話來安慰她:“其實直升機橫滾也沒那麽難,主要是靠旋翼的周期變距作用,改變旋翼上空氣動力的方向,然後駕駛員向要橫滾的方向壓駕駛杆就可以了。很簡單的,你看,我都能說出操作流程來。”

薑白白抬起紅著的眼睛,問他:“那你做過嗎?”

賈副駕有點尷尬地用手抓了抓頭發,誠實道:“沒有。”

薑白白覺得自己快要被他氣死了。

這時,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女秘書突然發出驚恐的尖叫聲,他們齊齊朝空中看去,薑白白倒吸了口涼氣,直升機尾翼在冒黑煙!而且東倒西歪地不知道要往哪邊開,似乎是駕駛人控製不住直升機,現在正往地麵下墜!

“顧延灼!”薑白白大聲叫起來,眼淚簌簌往下落,她想朝停機坪跑去,雖然仍舊做不了什麽,但隻哪怕要能夠離顧延灼稍微近一點也好。

賈副駕也被眼前的場景嚇住了,殘存的理智讓他上前攔住了薑白白,橫抱過她的腰,把她往回拖:“你別亂跑,太危險了。”他說著轉頭對秘書說,“快撥119和120,趕緊把度假村的醫療隊叫過來。”

薑白白已經不敢再抬頭往直升機的方向看,她掙開賈副駕的手,蹲在地上捂住眼睛無聲地哭了。她現在腦子裏一片空白,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全身發抖。她竟然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顧延灼發生危險,卻除了哭什麽事也做不了,她恨死自己了。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賈副駕突然叫起來:“他們沒事了!”

薑白白慢慢鬆開手指,往空中看去,隻見直升機已經慢慢恢複了穩定,然後開始朝停機坪降落,螺旋槳聲越來越大,轟鳴聲鑽進耳朵,令人什麽東西也思考不了。

接著,顧延灼從直升機上下來了,然後是賈老板被人攙扶著下來,因為受到了巨大的驚嚇,他嚇得腳軟得都站不了地,被人架著抬上了擔架。

顧延灼沉著臉往薑白白的方向走來,對過去詢問的醫護人員搖了搖頭說他沒事。

“顧延灼。”薑白白叫了他一聲,臉上還掛著眼淚,聲音裏帶著顫栗和欣喜,“我還以為……”

她話還沒有說完,顧延灼已經走到她身邊,伸手一把將她抱住,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安慰道:“別哭了,我沒事。”

薑白白慢慢平複下來情緒,懸著的心終於穩穩地落了地。她靠在顧延灼的肩頭,輕輕呼了口氣。

直升機失去控製的時候,顧延灼立即和賈老板調換了位置,所以才順利控製住了局麵。他在更衣室換掉衣服出來,看見等他的薑白白手裏拿著一瓶運動飲料,她特別乖巧地小跑過去,雙手遞上前:“喝點水。”

因為直升機的事,薑白白對他心生歉意,顧延灼感覺現在他如果讓薑白白去吃屎,她都樂意。他有些無奈,看了眼她手裏的水,問:“讓我自己擰開?”

薑白白立馬會意:“哪能那!”然後擰開水蓋,再畢恭畢敬地遞到顧延灼手裏。見顧延灼喝完,又畢恭畢敬地雙手接回來,把瓶蓋擰上,活脫脫已經變成了他的小跟班。

賈老板在醫務室裏休息了會兒,恢複過來精神後,就去找顧延灼了。他被賈副駕攙扶著,看得出來對之前的意外狀況還心有餘悸。

賈老板一見到顧延灼,就立馬過去握住他的手感謝道:“謝謝了,要不是你,我估計我們都已經嗝屁了。”

顧延灼不動聲色地從他手裏抽回自己的手,拍了拍他肩膀:“我們坐下聊吧。”

四個人坐下,秘書給他們倒上水就出去了。

賈老板輕輕歎了口氣說:“以前我一直覺得開直升機是我的特長,今天才發現不過是我的愛好。”

大家靜默了幾秒鍾,覺得他這個覺悟來得太晚了點。

“你之前跟我提的那件事沒問題。”賈老板繼續說,“你現在既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大巴車的事好說,直接借給你們,我讓秘書已經去了解我們可以借多少輛車給你們了,如果還有別的要求,盡管提,跟我千萬別客氣。”

顧延灼微微笑道:“謝謝賈總。”

“不客氣,以後就是自家人了。”說著手搭上一旁賈副駕的肩膀,“這是我侄子小賈,以後他也是你侄子了!快,喊顧舅舅。”

“……”

顧延灼清咳了聲,謝過他的好意:“大巴車可以收下,侄子就不必了。”

賈副駕無語地看了他舅舅一眼:“顧學長也沒比我大幾歲好嘛。”

“你懂個屁。”賈老板教育他道,“這是尊敬,以後顧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要什麽不用過問我,你直接讓秘書去辦,聽到沒?”

賈副駕小雞啄米似地點點頭,在他舅舅的壓迫下像隻溫順的小綿羊,小聲說了句:“我知道了。”

“對了。”賈老板似乎想起了什麽,視線移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薑白白,“這位小姑娘是顧老弟你女朋友嗎?我之前看她哭得稀裏嘩啦的,想必當時給嚇壞了,實在對不起,都怪我太想飛了。”

麵對賈老板真誠的道歉,薑白白之前對他的怒意慢慢平息了下去,但臉色還是不太好看,語氣冷冷道:“你知道就行。”

顧延灼看了眼還在生氣的薑白白,忍不住輕輕勾了勾嘴角,然後對賈老板說:“小白膽子小,這次確實嚇壞了。”

賈老板抓了抓沒有頭發的腦袋,笑道:“不過很刺激,此生無憾了。”

他們又閑聊了會兒,然後秘書進來,把統計的大巴車數量報給了賈老板。

“我們這裏一共可以借出三十輛車。”

薑白白訝異,這數量都快趕上她東拚西湊的數量了,不過還是不夠。

“如果弟妹你那裏還差的話,我可以從其他度假村調車。”不知何時,賈老板已經稱呼薑白白為弟妹了,還沒等薑白白答話,顧延灼就已經替她應下了。

“那就麻煩賈總了。”顧延灼笑道。

雖然賈老板做事太過隨性,但也正是因為這份隨性,才能讓他這麽痛快地借出車子,薑白白覺得有必要表示一下感謝,雖然顧延灼已經謝過他了。

“賈總,如果下個月您有時間,希望您可以來參加我們博物館的第一次展。”薑白白誠摯地邀請他道,“還有咖啡貿易展會。“

賈總哈哈笑起來,隨口答應道:“行,弟妹的活動我一定去!”

回去的路上,薑白白有點不解,轉頭看了看顧延灼,還是忍不住把心裏的疑問問了出來:“賈總好像誤會我們的關係了。”

顧延灼神情淡然地注視著前方的路,繼續開車,“嗯”了聲。

見他這麽冷靜,薑白白覺得自己要是再盯著這個問題不放,就顯得有點不夠大氣了。

“如果跟賈總說我們隻是朋友,或者前雇傭關係,肯定沒有女朋友這層關係更親近,他答應得也不會這麽爽快。“顧延灼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薑白白點點頭:“確實是的。”可心裏期待的好像並不是這樣的答案,她覺得有點累了,把頭舒服地靠到椅背上,看見車前那個金色粽子的掛件左右搖晃著,像催眠師催眠患者使用的工具,薑白白又漸漸睡了過去。

薑白白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躺在了家裏的**。薑聰說顧延灼把她送回來的,見她睡著了,就讓薑聰把她背回了屋子。

“你幹什麽去了,累成這樣?”薑聰不了解薑白白的工作內容,隻是見她每天早出晚歸,累得跟頭牛一樣,心裏有時候會想,當初讓她去博物館工作是不是錯了。

薑白白打著哈欠吃著薑聰留給她的晚飯:“之後就好些了。”博物館的展定下來了,和白城拓的合作也搞定了,未來她要做的事就是按部就班地推進事項。

“你之前是不是見到周宇了?”薑聰突然提到了周宇,春嬸家的事大家差不多都聽說了,但礙於顏麵,沒人敢當著她的麵提起這事。“聽說他要留在鎮上?”

“他打算開咖啡館。”

薑聰皺了皺眉,覺得現在年輕人的思路他已經跟不上了,所以沒發表意見,隻是對薑白白叮囑了兩句:“你看看周宇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能幫就幫幫他。”

“知道啦。”薑白白說,就算薑聰不開口,她也會這樣做的。

第二天,薑白白找白城拓簽了合同,然後提交給傅館長。

傅館長正在看書,見薑白白進來,他還有點恍惚,以為她又要申請外出批假的事,結果對方把一份合同放在了桌上,上麵清楚地簽著“白城拓”三個字。

“談、談成了?”本來隻是抱著給年輕人一點壓力的傅館長,沒想到薑白白還真把事情給搞定了。

薑白白點了點頭:“嗯,沒其他的事我就回去忙了。”然後留下傅館長獨自沉浸在不可思議的情緒裏,無法自拔。

薑白白聯係廣告製作公司製作博物館的物料,又要對接報名參展的人,還要處理和白城拓合作的事項,事情並不比之前輕鬆,每天忙得雞飛狗跳,隻有到了晚上,才有片刻的休息時間。但因為工作逐漸充實起來的生活,讓每天的日子也過得特別快,沒想到半個月時間一晃眼就過去了,如今穿短袖出門都能開始察覺到冷意,薑白白才意識到秋天已經到了。

她打開衣櫃,發現自己好像沒有秋天的衣服可以穿,於是周末約上宋清顏一塊去買衣服。

鎮上的服裝店就那幾家,宋清顏給薑白白挑中了一件黃色的針織衫:“你皮膚白,穿這個顏色好看。”

薑白白試穿了下,感覺還不錯,於是就買了下來。兩人出去的時候,正好遇見了周宇。

周宇穿著一件黑色襯衣,單肩挎著雙肩包,看上去很累的樣子,靠在街邊的柱子上低頭抽煙。

“周宇哥。”薑白白過去和他打招呼道,“你怎麽來鎮上了?”

“找房子租店鋪。”周宇抬起頭來,看向薑白白和宋清顏,他不認識宋清顏,雖然以前肯定見過麵,但從來沒有說過話,他頓了下,說,“不過發現店鋪租金都太高了。”

薑白白給宋清顏介紹道:“這是周宇哥,這是我好朋友宋清顏。”

兩人互相點點頭,算作打了招呼。

“你需要多大麵積的店?”薑白白問周宇,“我可以幫你留意著。

“不用太大,一百平米就行。”周宇說,“最好是可以有外擺區,這樣能節省不少空間。”

“我認識的一個朋友家正好有個一百平米左右的門麵在出租,你們要不要聊聊?”宋情顏開口道,“不過位置比較偏,可能不太適合做生意。”

周宇掀了掀眼皮,拿出手機來:“沒事,我們加個微信吧,你把對方的聯係方式推給我。”

他們又聊了幾句,薑白白和宋清顏打算再繼續逛逛其他服裝店,便先離開了。走了一段路後,宋清顏忍不住回頭往後看了看,她問薑白白:“這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本來要結婚的哥哥?”

薑白白點點頭,又輕輕歎了口氣:“我周宇哥人很優秀的,是對方沒眼光。”

宋清顏腦子裏還浮現著剛才周宇拿手機掃她微信二維碼的畫麵,他低頭的時候,正好聞到了男生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還有若有若無的咖啡氣息,她嘴角忍不住彎了彎,挽著薑白白的胳膊輕快地走著。

白城拓公司的人提前來博物館布置展會需要的東西,負責人叫盧倩,是一個短頭發打扮十分幹練的職業女性。薑白白接待她的時候,才發現對方跟自己竟然同歲,但身上散發的氣場和專業的職場態度,令她暗自佩服。

“我們需要一個空間用來陳列我們的咖啡豆,到時會請專業咖啡師現場製作咖啡讓參會人員品嚐。”盧倩麵無表情地拿出自己的方案給薑白白看,“這些是我們需要的東西,希望你們可以盡快提供。”

薑白白看了會兒方案,抬頭問盧倩:“你們會請專業咖啡師來現場是吧,那咖啡師你們找到了嗎?”

“我們雇傭了三位咖啡師,都是在國際上拿過獎的。”盧倩淡淡道。

薑白白本來想推薦周宇,但聽到他們已經找齊了人,便把這個想法自行消化了。

白城拓是在盧倩到來後的第三天才出現的,他和顧延灼一起來博物館巡查,遠遠就看見薑白白和盧倩忙碌的身影,兩個人麵對麵說著什麽,看神情似乎是在爭論。

白城拓嘖嘖了兩聲,對顧延灼說:“感覺我們家的盧倩會欺負白白了,她做事雷厲風行的態度,我有時候都有點怕。”

顧延灼瞥了他眼,看向薑白白,她今天穿著一件黃色的針織衫,還是紮著丸子頭,在人群中顯得很亮眼,他說:“我覺得她能處理好。”

白城拓本來以為顧延灼會有所擔心,沒想到他竟然這麽放心薑白白,或者說是對薑白白的工作能力很自信。他忍不住八卦道:“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顧延灼掀開眼皮,淡淡道:“什麽哪一步?”

“哎呀你這人,能不能對女孩子稍微主動一點。”白城拓恨鐵不成鋼道,“算了,其實我還挺喜歡白白的,既然你沒什麽興趣的話,我追她好了。”說著轉身作勢要朝薑白白的方向走去,結果剛走了一步,他的脖子就被衣領給勒住了,接著猛烈咳嗽起來。

顧延灼鬆開抓著白城拓後衣領的手,朝另一個方向走:“我們去看看別的地方進展如何了。”

白城拓咳嗽完,直起身子,氣憤道:“顧延灼,你這是謀殺!”

薑白白和盧倩就會展的桌子該怎麽擺放,爭論了近十分鍾。她發現盧倩實在太強勢了,並且錙銖必較,哪怕是一顆回形針的使用都必須要按照她的方式來。薑白白不喜歡這種盛氣淩人毫不講理的工作態度,所以她也不願退讓半分,最後還是傅館長出來賣了個人情,讓薑白白聽盧倩的安排,畢竟他們才是金主爸爸。

薑白白心裏有點不高興,但既然館長都開口了,她也不便再和盧倩爭論,不想再和對方待一塊,於是去自動售貨機前買了瓶可樂。

“白白。”白城拓突然從旁邊鑽了出來,把薑白白嚇了一大跳。“喝可樂,都不請我們?”

薑白白今天壓根不知道白城拓要來,聽見他說“我們”,立馬想到了顧延灼:“顧老板也來了?”

白城拓身子倚著自動售貨機,挑了下眉毛,曖昧道:“你猜。”

薑白白覺得他的表情像是吃錯了藥,說不出來的奇怪,但還是又買了兩瓶可樂,遞給白城拓:“我還有工作要忙,你們自己參觀哈。”

“欸。”白城拓抱著兩瓶可樂,突然覺得薑白白不解風情的樣子還真是像極了顧延灼。

臨近下班前,傅館長到薑白白的辦公室,讓她下班後跟他去參加一個應酬。

薑白白正在和廣告製作商那邊的對接人討論燈箱的尺寸大小,聽到“應酬”兩個字,她還沒怎麽反應過來。應酬是去喝酒嗎?是不是要拍那些油膩大叔們的馬屁?這些都是她之前的電視劇裏看到的,現實生活裏還從來沒經曆過所謂的“應酬“。

“說定了哈。”傅館長見她在忙,說完就走了。

薑白白眨眨眼,沒細想,又繼續打電話。

直到下班,因為在椅子上坐太久,薑白白的腰有些疼,她拎上包去大廳等傅館長,結果發現盧倩還沒走,她坐在椅子上用手機發語音,語氣冷冷的,似乎是在給下屬布置加班任務。薑白白覺得她身邊一米遠的距離都自帶冷氣,於是在隔著她的第四個位置上默默坐下,拉開距離,免得被凍傷。

過了會,傅館長出來,看見盧倩和薑白白隔著老遠坐著,誰都不搭理誰的樣子,走過去,他先對盧倩笑了笑:“盧小姐還在等白總顧總嗎?”

“嗯。”盧倩淡淡應道,似乎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

傅館長有點尷尬:“那我和薑白白先過去了。”

薑白白覺得盧倩真拽,還真是對每個人都一視同仁,臉上就差沒直接寫上“老娘不好惹“五個字了。她看見傅館長衝自己使了個眼色,於是站起身來,跟著他一起先離開了。

“你能喝酒嗎?”路上的時候,傅館長突然問薑白白,“酒量如何?”

“一般。”薑白白選擇了最保險的回答。

傅館長欣賞地看了她眼:“那你今晚就喝個一般的酒量,讓白總他們感受到我們南興鎮人民的熱情。”

薑白白眨了眨眼,反應過來,她看向傅館長問:“所以今晚是和白城拓他們吃飯?”

“對啊。”傅館長說,“這是基本的禮儀嘛,我們跟他們合作,地主之誼還是需要盡盡的。”

傅館長訂了鎮上最好的一家飯店,選了最好的一間包廂,裏麵擺著一張八仙桌,有單獨的洗手間。薑白白一進包廂,在椅子上坐下後,就不想再起身了。她太累了,感覺大腦在飛速運轉了一天後,在好不容易休息下來後,整個人仿佛黏在了椅子上,身體軟綿綿的,感覺隨便靠在哪裏她都能睡著。

“小薑,打起精神來啊。”傅館長見她無精打采的樣子,問她,“你要不要喝罐紅牛提神?”

薑白白掀開眼皮,瞥了傅館長眼,提起麵前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下,緩了緩神說:“我沒想到工作原來可以這麽累。”

這是在變相對進行工作抗議嗎?傅館長感覺眼皮跳了下。

“館長。”薑白白歎了口氣道,還沒說完後麵的話,就被傅館長打斷了。

“我不同意你離職。”傅館長以為薑白白要提出離職,於是先發製人,迅速駁回了她。

薑白白愣了愣,她壓根沒想過要辭職,隻是想委婉地想提出可不可以有加班費之類的補助。這時傅館長的手機響了,他起身出門去接,留下薑白白錯愕地坐在椅子上。

但傅館長接完電話,心裏開始沉重起來,好不容易才招到一個像薑白白這麽能幹的員工,這才一個多月時間,她怎麽就想離職了呢?傅館長站在走道上思前想後,想到這一個多月以來,薑白白幾乎天天加班,還一個人攬下三個人的工作,今天好不容易準時下班結果又陪他來應酬,難免心裏有所不滿。傅館長歎了口氣,感覺管理人才果然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啊。

“傅館長。”他聽到有人叫他,於是回過神來,轉頭看見盧倩站在自己眼前,白城拓和顧延灼正在上樓。

傅館長收起思緒,帶他們進包廂,表示歉意道:“鎮上最好的飯店就是這家了,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今天就隨便先吃點。”他客氣地打開門,把白城拓和顧延灼請進去。

當他們四人走進包廂,卻發現薑白白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她眼睛緊閉,微微偏著腦袋,不時往下點一下頭,看上去睡得很熟。

“……”

傅館長覺得此時的場麵甚為尷尬,輕輕咳嗽了下,想把薑白白喚醒,但對方歸然不動。

“讓她睡會吧。”顧延灼轉頭,輕聲對傅館長道。“薑小姐今天工作也辛苦了。“

在顧延灼的帶動下,剩下的三個人拉椅子的時候,動作都格外小心,生怕發出響動來吵醒了薑白白。顧延灼在她身邊坐下,看見薑白白彎著脖子睡覺,待會兒睡醒了肯定會不舒服,便伸手輕輕將她腦袋往自己的肩膀上扶了扶,讓她靠著自己睡。

白城拓早看出顧延灼的那點心思,波瀾不驚地坐下,見傅館長和盧倩都麵露驚愕,便小聲解釋道:“我和顧延灼都認識白白,今天大家都是一家人,隨意點。”

傅館長這才恢複如常,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對薑白白好點了,讓她感受到博物館如家般的溫暖。作為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還和金主爸爸關係如此要好,他更不能讓她辭職了。

薑白白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一個很模糊的影子,坐在她的旁邊,溫柔地叫她的名字。

“媽媽?”薑白白艱難地想要睜開眼睛,看清眼前人的樣子,但眼皮上好像有千斤重,怎麽也睜不開來。“媽媽,別離開我。”她傷心地呢喃著,發出難受的夢囈。

“小白。”一個男人的聲音鑽入耳朵,熟悉的聲音,好像還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香味。

薑白白終於睜開眼來,揉了揉,然後看見對麵三張呆若木雞的臉。

就在剛剛,薑白白睡得流鼻涕了,顧延灼喊她的時候,她順勢把鼻涕擦在了對方的衣服上,自然地就像在用紙巾擤鼻涕。

薑白白茫然了一秒,意識到自己在哪裏後,瞬間就清醒了,於是站起身來,衝傅館長的方向鞠了一躬,對大家道歉道:“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撲哧”一聲,白城拓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沒事,你快坐下吧,你要笑死我!”

薑白白坐下,轉過頭,一眼就看見顧延灼深色外套的肩袖處,有一條鼻涕的痕跡。她眨了眨眼,沒意識到就是自己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結果最後大家都沒喝酒,本來喝酒是促進不太熟悉的人之間的情感互動。但傅館長覺得大家之間的感情已經很深了,再喝酒就畫蛇添足了,於是大家安安分分吃了頓純粹的晚飯,就結束散場了。

走的時候,薑白白找到顧延灼,有句話她憋了一晚上了,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告訴顧延灼。

見薑白白仰著頭,一臉嚴肅地望著自己,顧延灼眯了眯眼,欠了下身子,問她:“有事?”

薑白白舔了下嘴唇,又瞥到他肩袖處的鼻涕痕跡,吸了吸鼻子,說:“你衣服髒了。”說完指了指他的肩膀。

顧延灼低下頭,這時才看到自己的衣服髒了,立即想到薑白白睡著的時候確實在他衣服上蹭了蹭頭。

“這是鼻涕?”薑白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這麽多,但就是好奇,這個位置擦的鼻涕,應該是個跟她個子差不多的人吧?男生的話好像矮了點,所以隻能是女人了?

顧延灼輕輕歎了口氣,露出無奈的神情,反問她道:“你覺得呢,鼻涕蟲。”

“……”薑白白怔了怔,不可思議道,“這是我的鼻涕?”

顧延灼點頭。

薑白白啞然失笑:“沒想到我鼻涕的形狀還挺好看的。”

雖然薑白白試圖扭轉尷尬的局勢,但還是沒有逃過顧延灼順勢就跟她算賬的局麵,他把外套脫下來,扔給薑白白,讓她洗幹淨了才還給她。

薑白白抱著衣服,帶著歉意道:“不好意思,我一定洗幹淨。”

白城拓在叫顧延灼走人了,他便看了眼薑白白,自然地伸手拍了她頭一下,輕輕應道:“好,我等著。”

回家後,當天薑白白就把衣服洗了,等晾幹後又用熨鬥熨燙妥帖,折疊好小心翼翼地找了個漂亮的袋子裝好。她看了眼日曆,發現這個時間點已經到了咖啡豆成熟的季節了。她想起上次顧延灼說讓她摘咖啡果實的時候叫上他,便發信息問他周末有沒有時間,顧延灼很快回複她信息,說有。

不知為何,薑白白嘴角瞬間上揚。一開始她隻覺得顧延灼是個很難相處的人,臉臭、不愛說話、冷漠,可相處下來,發現他的內心其實比誰都要溫柔,為了幫她差點在直升機上出事,在她睡著的時候會溫柔地不吵醒她,在她有需要的時候他總會堅定地站在自己身邊,是一個又耀眼又美好的存在。

於是他們約了周六見麵,一起上山去摘咖啡果。

周六一大早,薑白白就去到鄉裏找顧延灼。在路上她碰到餘越,他正蹲在路邊抽煙,看見薑白白後,一臉驚訝,急忙扔掉煙頭,踩熄。

“好久不見了。”薑白白衝他打招呼道,“聽說你們要竣工了。”

餘越有些不好意思,現在的薑白白和之前那個在工地開挖掘機的小姑娘已經判若兩人,她穿著一身紅色的運動服,紮著馬尾,顯得青春有活力,仿佛太陽一般明亮閃耀。他抓了抓後腦勺,說:“嗯,快竣工了。”

“你臉怎麽紅了?”薑白白湊過去,關心道,“天氣轉涼了,注意身體。”

“你為什麽這麽關心我?”餘越說完後,意識到這個“我”不太對,又加了個“們”。

薑白白笑道:“我們是朋友啊。”

餘越垂下眼睛,盯著路麵的一塊石頭:“我還以為你不會再和我們做朋友了。”

“為什麽?”薑白白不解。

“你現在在博物館工作,跟我們這些在工地上靠出賣勞力的人不一樣了……”

餘越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薑白白打斷,她有些生氣,更多是失望:“我沒想到你會這麽想。先不說我自己是怎樣的人,就拿你自己來說,你覺得靠勞力賺錢很可恥嗎?你沒偷沒搶靠自己賺錢的工作,怎麽還分為三六九等了?”

餘越心裏動了動,沒說話。

“我不覺得我在博物館工作就比在工地上開挖掘機更高級,也不覺得總統的工作就比在博物館的工作更厲害,大家不過是各司其職,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盡到自己應有的責任,拿到應得的工資,我覺得都是可敬的。”薑白白說完,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餘越的肩,“所以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說出這樣的話了,作為朋友我會傷心的。”

餘越看著薑白白真誠的眼睛,心裏有點酸,他確實有些看不起自己,高中沒畢業就出來打工,做過很多份工作,但都沒什麽起色,可是在遇到薑白白後,他開始希望自己能夠做一份令人敬佩的工作。但什麽工作才是令人敬佩的?他沒想到,直到薑白白的這番話,才讓他突然豁然開朗。

餘越重重地點了下頭,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了,謝謝。”

站在不遠處看到這幕的顧延灼,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他聽到了薑白白對餘越說的那些話。是啊,工作並沒有三六九等之分,他看著薑白白微微晃動的馬尾,覺得自己沒有喜歡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