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修梵站在晨光裏,偶爾揚起手,揮一揮飛至麵前的楊絮。暮春的雨季,難得遇上幾個晴天,卻必定有漫天的楊絮柳絮隨著陽光一起出現。
不時有女生從公寓樓出來,經過他身邊會偷偷地瞥一眼,然後臉上浮起含義不明的笑意。也有膽子大的會走過來主動打招呼:“嗨,季修梵,聽說你們樂隊要解散了嗎?”
他翹起嘴角:“不是解散,隻是我們老隊員要退役了。”
“所有成員大換血,這和解散有什麽區別啊?”
“人走了,音樂還在啊。”
“那倒也是,可是我還是喜歡你當鼓手,而且曾喜歌這個主唱也不錯啊!”
“沒辦法,學校規定,高三的學生不能參加任何社團。”
“多可惜……”
季修梵說著話,視線轉移開,衝著公寓樓裏剛剛走出來的曾喜歌擺擺手。
女生識趣地離開。
在華聯高中,誰都知道季修梵和曾喜歌是一對璧人,遠遠看過去,任誰都會覺得他們站在一起很養眼。雖然據說兩人不過是好朋友的關係,可是他們的眼神中明顯有著戀人的默契。
女生們看曾喜歌的眼神隻有羨慕,沒有嫉妒。對曾喜歌那樣的女生,是無法嫉妒的吧。溫和包容的性格,隻有光芒沒有鋒芒,對人不會過於甜膩,亦不會顯得冷淡。與人相處,懂得保持最合適的距離,不會讓人難堪,隻會成全對方的尊嚴。
這樣的曾喜歌,在華聯毫無異義地蟬聯了兩年“校花”的頭銜。
“睡得還好嗎?”季修梵看見她眼周輕輕的黑眼圈。
“還好。”曾喜歌稍稍轉轉頭,很自然地摘掉季修梵肩上的一小團楊絮,然後把額前的一綹頭發別到耳後,一邊走一邊望著他處:“換了新床,難免會失眠。”
兩人之間有短暫的沉默。
要不要說出來呢?季修梵心裏猶疑不定,其實昨天曾喜歌搬進公寓之後和司機道別時說的那些話他都聽見了,不小心聽見的。
“喜歌,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要給我打電話,雖然小杜叔叔沒有車,可是還有兩隻手可以幫你。”她的司機是那樣說的,臉上表情俱是擔憂。
“這麽多年,已經太麻煩你了小杜叔叔,以後不會再需要了。”
“你總是這麽逞強,所以常阿姨才會放心不下你。”
“她已經走了嗎?”
“嗯,上午的車,回鄉下,走的時候哭了,說會很想你。”
“我也是。”
“那……我走了。”
“好,小杜叔叔,車上那些童書和芭比是我整理出來的,你帶回去給囡囡玩。”
男人的情緒明顯有些小小的波動,嗓音變了,嗓子裏像堵了什麽:“他們怎麽能這麽對你,你可以告她的。”
“沒有理由告的,隻不過是從私人公寓搬到了學校的公寓,從被人伺候的錦衣玉食變成了自力更生的寄宿生活,恐怕連法官都會拍手讚成。”曾喜歌眼裏閃過一道冷冷的光,對於這樣的家變,她表現得相當平靜從容,完全超出她那個年輕繼母的意料。
年輕的繼母忍了許多年,肚子終於爭氣地鼓了起來,喜歌多了一個弟弟。然而,滿月剛過,那女人就攛掇著喜歌的爸爸收回了喜歌的公寓,把司機和保姆也遣散了。美其名曰是讓喜歌學會過簡樸的日子,實際上不過是把她掃地出門而已。
看著眼前快四十歲男人臉上的悲戚,喜歌顯然已經有點不耐煩,轉過頭向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粗大的銀杏後麵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用餘光瞥見熟悉的白色帆布鞋尖,眼裏閃過別有含義的狡黠光亮。
“想什麽呢?”曾喜歌忽然開口。
“哦,沒什麽。”季修梵慌張地掩飾。
樂隊的訓練場地在圖書館的地下室,喜歌打開門,房間裏有一股子悶悶的氣味。季修梵踩著椅子將臨近天花板的透氣窗推開,一小股風瞬間吹了進來,連同幾朵亂了方向的楊花。
“真舍不得離開樂隊,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喜歌拿抹布輕拭著桌麵的浮塵。
“嗬嗬,把自己的孩子丟給別人,是挺揪心的。是不是,孩子他媽?”
季修梵這句玩笑太突兀,話一出口,不僅喜歌的臉紅了,他自己也覺得異常尷尬。最後隻得幹巴巴地笑了兩聲:“不過,據說高三根本就沒有業餘時間了。我記得初三的時候就夠煩了,三天一大考,兩天一小考。”
“是呢,胡騰騰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他們學校現在就開始備戰了。”
“初三的時候數你最清閑,保送生,嗬嗬。”季修梵笑了兩聲,忽然又停住。關於初三的記憶仿佛就在昨天,回首就可以摸到,當然會想起海茉的臉,帶著淺淺的酒窩永遠有孩子氣的笑臉。
今天的氣氛總是令人那麽不自在。
季修梵遲疑地問出口:“可是,喜歌你為什麽要住校呢?”
“你又為什麽一直住校呢?”喜歌反問,又很自然地笑了一下,“我們的原因大相徑庭。你是不喜歡家裏的環境,不想麵對你媽。而我,根本就是因為沒有人要我。”
她這樣直白地說出來,季修梵反而不知如何說出安慰的話。
“其實也沒什麽,我早就沒人要了,隻是換了一個住的地方而已。他們在我十歲的時候就離婚了。”語氣裏帶著些許自嘲。
她裝作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季修梵,男生果然愣在那裏,顯然這個事實超乎他的想象。
她想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吧!
樓梯上響起一串歡快的腳步聲,有人推開門,是樂隊的其他成員。他們的話題自然默契地終止了。
喜歌轉過頭去和他們說笑起來。
高高的透氣窗射下極小的一抹光,她就站在那抹光裏,臉上的笑澄澈明媚。
季修梵遠遠地看著她的側影,第一次覺得其實她笑得越燦爛,他就會越覺得心酸。原來,人群裏總有許多的人外表看著是強大的巨人,其實轉過身隻是一個孤單的小孩而已。
“喂,季修梵,下午是不是有球賽?”有人問。
“嗯,三點鍾,在市體育館。”
“哎呀,我們集體觀戰去,你這個籃板王要好好表現啊。”
“嗬,下午的對手太弱,教練說了,我隻做場外替補就行。”
“嘖嘖,你們教練太輕敵。”
季修梵隻是笑笑,眼裏有驕傲的光亮。
越來越像一顆明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