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緊張嗎?”
“沒緊張啊?”
“一腦門的汗。”
“熱的。”
海茉忍住笑,轉頭看車窗外,卻分明聽見身邊的男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若不是因為安子第一次參加校籃球隊的比賽,她才沒興趣跟著周媛一起加入啦啦隊。
去年秋天,安子和家裏狠狠地大吵了一架,鬼迷心竅似的留了一級,非要去做體育生。這樣一來,就和海茉同年了。他的那點兒心思,周媛猜的一清二楚。周媛說你就是想纏在海茉身邊唄。安子表情非常嚴肅,從此倒是認真地捧起了書本。
安子他爸失望極了。按他的計劃,安子順利地去當兵,兩年後複員,剛好可以趕上廠子裏最後一批員工子弟工作安排。現在安子放棄了他鋪好的路,就憑安子那點兒不學無術的本事,他才不信安子能考上大學。
大巴車駛入體育館,每個從安子身邊經過的人都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安子,好好表現。”
安子下車的時候,明顯覺得小腿肚微微抽了一下筋。
在以往的比賽中,寧高雖然實力不是最差的,但相對於鼎鼎大名的華聯籃球隊,寧高簡直不值一提了。安子心裏直罵,體育老師的手怎麽那麽臭呢,隨便抽一支簽,就抽到了華聯。
進了體育館,隊員們開始熱身,周媛帶著幾個女生跑到球場中間蹦蹦跳跳,一看就是毫無準備的即興表演,惹得看台上的觀眾開懷大笑。海茉沒勇氣上場,拿著相機給周媛她們拍照。
華聯隊進場的時候,海茉身後的看台上響起小小的沸騰聲。
“10號!10號!”有小女生雀躍地喊著10號。
“我今天就是為了10號才翹課的啊!”
“聽說是華聯的校草呢!”
她好奇地把鏡頭舉起來,小小的液晶屏上是一群穿紅白隊服的男生,她下意識地看向10號,他正背轉身與看台上的熟人打招呼。當他轉過頭的刹那,海茉卻對著液晶屏愣住了。她舉著相機的手不知不覺放下了,抬起頭看著十米之外的那個人。熟悉的眉眼,清淡的笑容,就像夢中若幹次浮現出的那張臉一樣。
季修梵顯然也看到了海茉,兩個人的目光對視在一起,停頓了片刻。喧鬧的體育場仿佛突然安靜下來,他聽不見其他的聲響,眼前隻有海茉一個人。真沒想到會在這裏偶然重逢,有一種想不顧一切衝上去擁抱她的衝動。
“師兄,給我點兒力量吧!”高一的新隊員既忐忑又興奮地拍拍季修梵的肩。
“加油!”季修梵轉過身與他擊掌。
對華聯來說,這不過是場熱身賽,教練特意安排新隊員們上場練手,季修梵這樣的主力場外替補。
再回過頭,海茉已經不在原地了。心裏一陣悵然。
“酒窩妹,等會兒別忘了拍我投籃的颯爽英姿,我要傳到我們網遊的論壇上,顯擺顯擺!”安子不停地做著熱身動作:“喂,和你說話呢,發什麽呆啊?”
海茉這才回過神來,應了安子一聲,轉身去看台上找了個位置坐下。
“一看你就沒見過大場麵。”安子揶揄海茉。
“喂,安子,等會兒好好表現,小心別把球扔自家球籃裏去。”周媛拿著瓶礦泉水從安子身邊經過。
大家一陣哄笑。
安子惱得伸出手要掐她的脖子。
周媛笑著補充:“我是說你這個三流替補如果有機會上場的話。”
又是一陣笑。
事實上,第二節開場的時候,寧高的後衛就因為崴腳下了場,而替補剛上去就犯了規被罰下,體育老師黑著一張臉把安子給安排上場了。這小子深吸一口氣,在看台上找海茉,咧嘴做了一個大大的勝利手勢。令他鬱悶得是,海茉明顯處於溜號狀態,隻低著頭擺弄著手裏的相機。
趁著周媛去衛生間的機會,海茉才有勇氣翻看之前匆忙拍下的那張照片,是季修梵與隊友擊掌的那一瞬間,因為手抖所以照得有些虛了,隻模糊看得清他的輪廓。她伸手輕輕摩挲著屏幕上的那張側臉。
有人在她身邊坐下,她以為是周媛,急忙關掉相機。故意掩飾著自己的慌亂,說道:“你怎麽這麽快……”話音未落,卻愣住,是他啊!看著季修梵耳廓上那枚紅色的小痣,海茉的心不安分地亂跳起來,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著轉,她極力控製住自己的情緒,轉回頭,身體卻繃得緊緊的。
季修梵撓撓頭,之前打了好久的腹稿,此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笨拙地把手裏的冰鎮果汁遞過去。
海茉機械地接過來,柚子味的果汁,從前常喝的牌子,他竟然還記得那麽清楚。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也不說話,偶爾微微晃動身體的時候胳膊會輕輕地碰在一起,皮膚與皮膚之間仿佛摩擦出熾熱的火花,燙得她耳根都紅起來。
漸漸,視線模糊起來,眼睛裏有巨大的湖泊,就要漫過堤壩。
往事如一幕泛黃的舊電影,所有的片段清晰如昨。他們也曾經無數次這樣並肩坐著,說說笑笑的,她還記得他開懷大笑的樣子,眉頭舒展開,笑容溫煦如暖陽。那是他們最無憂的時光。
七百一十二天,她心裏默念著這個數字,很想說我們已經七百一十二天沒有見過麵了。
海茉緊握著手裏的那瓶果汁,原本涼得冰手的瓶子漸漸變得溫熱。
季修梵怕是比她還緊張,體育館裏明顯開著中央空調,他的額頭卻沁滿了細密的汗。
“那女生是誰啊?季修梵怎麽會坐在她旁邊?”
“聽說他已經有女朋友了,是華聯的校花。”
“唔,要是他坐到我身邊來,我會死掉!”
盡管海茉那樣緊張,仍可清楚地聽見身後那些細微的聲音。他還是如從前一樣,哪怕在人群裏也光芒萬丈。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嗎?是什麽樣的女生可以走在他的旁邊呢?
她咬緊嘴唇,徹底沒有勇氣開口。
忽然,看台上的爆笑聲連成一片,裁判的哨聲尖銳地劃過全場。海茉看向場上,但見安子垂頭喪氣的被隊友推搡著退到場外。
“真遜,竟然投到自家籃筐!沈安的腦袋被驢踢過了吧!”看台上寧高的男生們簡直羞憤以及。
“這球讓他打的,國際水平了!”
而華聯的學生像是存了心要羞辱安子,口號一致地喊起來:“11號,好樣的!11號,好樣的!”
惱得安子一下子把自己11號的隊服脫了下來。
然後,場麵有些混亂,寧高的熱血球迷為了自己球隊的尊嚴和華聯的球迷打了起來,安子被夾在其中,好不容易才擠出人群,臉頰上有淡淡的血跡。
季修梵急忙起身,向鬧事的人群跑過去。
彼此,連一句再見都沒有說。
身體裏的弦是一瞬之間斷掉的,整個人都虛脫了,大腦裏空白一片。
“嗨!發什麽呆!”周媛嬉皮笑臉地拍拍海茉,“快去安慰安慰你哥們兒吧,你看安子那個苦瓜臉,恐怕都沒臉回寧遠了。”
海茉清清嗓:“你去個衛生間也要這麽久?”
周媛坐下來:“人家早回來了,就是看見有個帥哥坐在你旁邊,所以沒打擾你們。嘿嘿,我這不是給你們製造機會嘛!交換電話沒有?”說著壞笑起來。
“沒一句正經的,給安子送水去吧,你最會安慰人。”海茉把手裏的果汁遞給周媛。
周媛接過果汁,一蹦一跳地從看台上跑下去,笑著坐到安子身邊。安子懶得理她,用毛巾蓋住頭,悶悶不樂地去更衣室換衣服。經過海茉的時候,看也不看海茉一眼。
那場球賽,寧高敗得很慘,顏麵盡失。
回程的大巴車上,安子成了眾人揶揄的重點。他悶頭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不言不語,像霜打的茄子。
海茉和他說話,他也不理睬。
周媛咋咋呼呼地喊起來:“哎呦喂!連你的酒窩妹都不理了!安子啊,看來你真是傷心到了極點。”
安子瞥了海茉一眼,眼裏藏著小孩子一樣的委屈。其實那一場球,他始終在分心,就因為那個穿10號球衣的小子突然坐到海茉身邊。他的懊惱並不是因為自己投錯了籃筐,而是因為海茉臉上的表情。
那是他見過的世界上最悲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