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的情緒足足用了兩天的時間才緩和過來。

“你幹嗎不理我?我哪裏惹你了?”海茉向安子抗議。

“越長越醜,看你就不順眼。”安子沒好氣地說,一把拿過海茉桌子上的英語筆記,一頁一頁地翻著。

“安子,你這裏……”海茉指了指自己的頭,“是不是被那個球給刺激壞了?”

安子瞪她一眼。

她忍住笑:“我是說,你打從比賽回來,就不停地翻我的筆記。你這樣用功是一件好事,可是,一下子學這麽多,會不消化吧?”

“嘮嘮叨叨,和我媽似的!”說著,安子幹脆把海茉桌上的幾本筆記一股腦全搬回了自己的座位。

其實,隻想看看你的字裏行間會出現誰的名字,隻想知道你心裏深藏著怎樣的思念。安子的小心思無非如此,海茉卻永遠都不會了解。

“陳海茉,操場上有人找你。”周媛拿著掃把從外麵進來,“穿的是華聯的校衫!”

“唔……”海茉拿著黑板擦的手停頓了一下,是他嗎?

她下意識地用手捋了捋頭發,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教室。

安子騰地起身,躡手躡腳地跟著海茉。

“喂,你鬼鬼祟祟地幹什麽?”周媛一把扯住安子的衣領。

“周圈圈你鬆手!”安子大叫起來,周圈圈是他新近給周媛起的綽號,這個女生總是和他對著幹,真讓人惱火。

“嘁,醋壇子!安子你真慫,喜歡陳海茉就說出來嘛!放心啦,來找海茉的是個女生。”

“嘿嘿,你看出來了?”安子摸著腦袋訕笑。

“豬才看不出來。”周媛嘟囔了一句。

“陳海茉果然是豬啊!”安子無奈地趴在窗台邊倚天長嘯。

六月的陽光已經熾熱了起來,把鋪滿白沙粒的操場曬得熱熱的。

女生坐在一棵柳樹下的長椅上,望著遠處微藍的海岸線。空氣中有腥鹹的味道,並不像書裏描寫得那麽美好,隱隱有魚蝦腐爛的氣息。

海茉看著女生的背影,愣了一下,旋即臉上露出粲然的笑容,幾乎是飛奔著跑了過去。

“喜歌!”她嘴裏喊著,及至跑到女生麵前,氣喘籲籲地笑起來,“真的是你啊!”

曾喜歌穿著華聯的校衫,身上還背著書包,頭發一絲不亂地梳成馬尾,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稚氣幾乎全都看不見,展露出的是少女青春逼人的美好氣質。

看到海茉,她反而撅起嘴:“哼,陳海茉,我是來找你算賬的!”

“呃?”海茉微愣。

“你啊!為什麽不和我聯係?不給我打電話,也不回我的電郵。要不是季修梵告訴我他在體育館遇到你,我還以為這輩子都找不到你了!你太壞了,陳海茉!”喜歌嗔怒地說著。

她這一連串的話倒惹得海茉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二話不說就抱住了喜歌:“美妞,我真的好想你。”

“我也是呢!”喜歌拍拍海茉的後背,陽光照得眼前一片雪亮。

一時之間,卻又相對無言,隻是麵對麵傻傻地笑著。

“好啦,帶我去海邊走走吧。”喜歌率先打破沉默。

“以前哪能想到,我現在每天都過著麵朝大海的生活,真是可以把詩人都氣死。”這句話明顯有些自嘲,海茉自己說完也覺得無趣,轉頭衝著教學樓二樓的窗口高聲喊:“沈安,把我的書包帶回家哦!”

“知道啦!”安子沒好氣地應了一聲。

反倒是周媛趴在窗口看著海茉和那女生遠去的背影,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咦!陳海茉怎麽和那個女生那麽親熱?她這個人不是一直都對人冷冰冰嗎?”

“哎喲,難道你吃醋了嗎?”

“當然了,我才是她最正宗的閨蜜啊?”

“閨蜜?閨蜜說的都是女的吧?周圈圈,你哪裏像個女的?”安子肆無忌憚地笑起來,笑聲未落,一個黑板擦嗖地一聲砸在他的胸前。

安子立時抓起一本書就向周媛扔了過去,兩個人真真假假的,倒是打了起來。

“你們幹什麽呢?”值周老師猛地推開門,看著講台上亂糟糟的書本和粉筆頭,立時就怒發衝冠。

“高二六班,扣五分!”

都是因為陳海茉!安子和周媛終於達成了一致。

六月的海岸,已經有了熙熙攘攘的遊人。

海茉拉著喜歌的手,兩個人赤腳走在沙灘上,有小朵小朵的浪爬上來,漫過腳背,又淘氣地溜走。

不用說什麽,隻是一個微笑或眼神,就能把彼此之間空白的兩年時光自然而然地銜接上。仿佛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這大概就是友誼的奧妙。

“去年的英語競賽,你參加了嗎?我拿了第一名哦!”喜歌照例那麽驕傲地微揚著頭。

“沒參加,我們學校隻有二十個名額。”海茉誠實地說。

“那作文比賽呢?”

“隨便寫了一篇交上去,結果當然不了了之。”

“今年春天的數學競賽我是不是就根本不用問你了?”

“是呀,最慘的時候是上學期期末,我數學考了三十分,我媽氣得要吐血。”

“陳海茉,你退步了哦!”喜歌突然停下來不動,語氣嚴厲。

海風吹過來,頭發亂蓬蓬地蓋住了臉,蓋住了海茉臉頰上的一抹緋紅。她說不清心裏的感覺,不是自卑,亦不是挫敗,隻覺得內心是那麽荒涼,雜草叢生。生活變得兵荒馬亂,整個人像失去信仰的遊魂。

“我不喜歡這樣的陳海茉,我喜歡可以做對手的陳海茉。”喜歌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前方,忽然嘴角又翹起來,帶著一點兒苦澀:“不過,在某些方麵,真的是無法打敗你。”

“什麽意思?”

“你去前麵的棧橋等我啦,我去買水喝。”喜歌說著擺擺手,光著腳就往岸邊的便利店跑去。

海茉看著喜歌的背影莞爾,真是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麽樂於照顧人,就像從前一樣,什麽事都會想到海茉的前麵去,像個小媽媽。

她踢著沙灘上的小石子向著棧橋慢慢地踱過去,有鷗鳥從頭頂盤旋而過,發出低低的宛若嬰兒哭泣般的鳴叫聲。

赭黃色的石子打了個滾落在一雙白色帆布鞋旁邊,她這才停住腳,真是迷糊,險些撞到人。

“你走路都不看人的嗎?”朗朗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海茉猛地抬起頭,露出驚訝的神色。

那麽懵懂的表情,襯著一頭亂蓬蓬的短發,睜得大大的眼睛裏有孩童一樣既純真又迷茫的光亮,像一隻貓。季修梵微皺起眉,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頭。掌心觸到海茉頭發的瞬間,卻又像是被萬箭穿心一般地疼,急忙停住手,訕訕地把手舉起來撓撓自己的頭。

那麽窘迫。

“好巧啊。”她咬了咬嘴唇,很努力地吐出這三個字。

“嗯。”他隻淡淡應了一聲,真是冷淡。

“喜歌今天也來了呢。”好像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季修梵終於不忍心再看她那為難的樣子:“傻瓜,我和她是一起來的。”然後又補充道:“陳小豬,你真是比從前還要迷糊。”

“是嗎?”海茉的聲音忽然有些低啞,由此來掩飾情緒的悸動,真的很久沒聽見‘陳小豬’這個名字,除了在夢裏。

在夢裏,他喊著陳小豬、陳小豬,然後整個人消失不見。那是她重複不盡的哀傷之夢。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白襯衫吹得鼓鼓的。

她微揚起頭,恰好遇見他投過來的目光。都來不及去看清那目光中的含義,海茉急忙把視線轉移開,回身望著便利店的方向,結結巴巴地說:“我去看……看看喜歌怎麽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