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曾逝水留雲住,

猶記殘花撲酒香。

——清.俞蛟

林小山第一次遇見敏兒,是在剛踏入七歲那年。

鎮上唯一的印刷廠是敏兒老爸開的,它坐落於鎮西爿一個旮旯裏。自老車站對麵小路直進五十米,再轉個彎即是。廠四周是高高的水泥灰石磚圍牆,裏麵除了一排老式瓦房與幾台蜜蜂樣嗡嗡響的機器,還有一大片高得需要仰起頭瞧一陣子,才能瞧得到頂的婆娑老鬆樹。

習習微風掠過高高圍牆,拂照著叢叢茂密鬆樹枝,那針細而長的青翠枝葉沙沙沙作響,仿佛林小山與交好玩伴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林小山是跟他爸爸去的印刷廠。他爸爸是鎮中心小學教導主任,要趕著去印刷考試試卷。林小山緊跟他爸後頭,屁顛屁顛像個小鴨仔。這小鴨仔是個難纏的主,去哪跟哪,不讓跟亂踢亂嚷,哇哇哭啕。

等試卷印刷完清點好,林小山與他爸準備往回走,瓦房裏猛然竄出一個與林小山一般大小的女崽,頭紮羊角辮、眼睛水汪水汪,那嘴角要噘到天上去,嘴裏嘟噥著:

你壞你壞,你不給我買小人書,我不理你了!

我真的真的不理你了,哼!

林小山嚇了一跳,下意識攥緊爸爸的手。這時候那女崽看見林小山在盯她,忽然眉頭一揚,這時湊巧有條鼻涕蟲,自她小小鼻孔悠哉悠哉探出頭來。她擤擤鼻子,土黃色蟲子似乎不大聽口令,癢癢著身子爬出來。女崽趕緊低頭嗞一聲,順手一抹,蟲子即刻甩掉地上了,然而她那高而挺直的小鼻子下麵,似乎還有點黏濕,那是胖黃蟲子爬過的痕跡,一下子塗抹不掉。

這個女崽就是敏兒。她的老爸是鎮上有頭有臉的成功企業家,一生精力充沛,與臀肥乳豐的敏兒她媽生了六個女兒,一個男兒總共七個孩子。敏兒是他們家最小的一個孩兒,俗稱尾腸子(1)。

林小山那時候還不知道她名字,也不知道她爸是誰,更不知道印刷廠裏的這個擤鼻涕女崽的影子,竟會在很久以後,那麽驢倔地滲透入他的生命裏,仿佛成年大樹的年輪,不知不覺中一圈一圈鐫刻於樹心裏。

在村小學讀完一年級上學期,林小山轉學至他爸所在鎮中心學校。這時候的各村小學還在實行五年製義務教育,而鎮小學開始實行第一屆六年製,也就是說,林小山甫一轉學入鎮學校,就趕上了六年製的首趟試行列車。

林小山在鎮中心才懵懂就讀至四年級,他爸就在落黃繽紛的某個日子,在出差途中因公罹難了。

林小山他爸下葬那天上午,世界好像也在為他離去而難過:天空灰頭土臉地吊著一副焉焉神色,太陽躲在厚厚雲層裏哭泣。一大群尖嘴鳥兒披著黑褐色外衣,在光禿禿的大樹枝椏上嘰聒嘰聒,像在為這個生前贏得無數尊敬的人作沉痛的告別悼辭。

墳場四周素白花圈環繞。那花圈多得擱不下了,一路紮往外圍山坡上去。場地裏外到處都是人,四裏八鄉的人都湧過來,把坡上通往墳場的一截長路擠得水泄不通。鄰居,朋友,姐妹兄弟,姐妹兄弟的姐妹兄弟,整個鎮中心學校師生,鄰近學校有過教學交集的老師,還有在林小山他爸生前曾賜予過或多或少恩惠的人們。

每個人嘴裏皆惋惜著他的英年早逝,念叨著這個人的好,同時用憐惜的目光投向墳場中心擁在一起哭得死去活來的一家子,一個年過知天命的母親以及她的五個孩子,心裏擔憂著她(他)們未來的生活之路,擔心身子骨如此孱弱的一個農村婦人,能否在丈夫無預料撒手人寰後,獨自一個人支撐起艱難局麵,將女兒一個個撫育成人。

這未來生活當然是誰都無法預知的。誰的人生是能說確定,就能確定的呢。人們之間的同情與擔憂,隻不過因這人間悲怮一幕而滋生無限感懷,繼而浮翩聯想到自己或親人之前經曆,或之後將要經曆的,並同生共鳴而己。

燕去巢留,人過享祭。依本地慣例,人死為大。村裏凡有白事人家,無論窮富,打人一離世開始,須做夠七個七日,即守靈七七四十九天,才可解諱收官。這一慣例從古而為,無人敢違。這一方麵是為了寬慰生者,另一方麵則是為了死者能安心離去,在另一個世界安詳而棲——這是村裏香燭先生的原話。

七個七日中的頭七是龍之首,而前夜的六夜暉(2)則是龍之須發,這一晚上無論距離遠近,親疏幾多,隻要懷有一顆敬慰心,人人皆可去主家燒香禮祭。親戚多的人家禮祭之客絡繹不絕門庭若市自不待言,村裏親戚疏的,也不見得來客稀少,倘若主家麵善人好,客多如流也是極為正常的。

這個人流如織的六夜暉,給林小山留下深刻印象的,當屬眾多上香來客的其中倆位。一位是爸爸叩認的義弟,另一位是印刷廠的女崽,那位記憶裏撅著小嘴猛擤鼻涕蟲的大眼睛女崽,敏兒。

爸爸義弟係鎮上人,姓邢名康,與爸爸同在鎮學校教書。他比林小山他爸年幼十歲,未教書前是位木匠。不知何因果爸爸認識了他,欣賞他的才華,力排眾議把他調配入學校。那時候林小山他爸是學區主任而還沒下**導主任,所以有點任免的權力。事實證明爸爸眼光了得,他義弟一套上犁頭,就杠出牛強來,把整個鎮學校五年級數學整得有板有眼,博得了眾口一辭的稱讚。

義弟邢老師一進靈堂,就匐在靈前長啕不止,那哭聲抑揚頓挫,簡直要把頭殼頂的整片瓦片感動得冰裂開來。遂著這震天哭啕,他眼淚一滴一滴砸落下來,砸到靈前鋪排的叩拜專用草席上,將草席上折疊成長方形的紅棉被護墊砸濕一大塊。這大號刺耳音調持續了將近兩分鍾,才在眾人勸解下慢慢降為小號,再接著在煙霧縈繞裏小號漸次啞了,義弟在淚眼婆娑中上完香,出來庭外籲了口氣,蹲下身吧嗒吧嗒巴了口水煙,一轉眼背影消失不見了。

印刷廠的女崽敏兒,是與其他幾位同學一齊前來的,來的時候天色有點晚了,上香的客人已稀疏無幾。她後頭紮著的烏黑馬尾辮,走路的時候像小山夥伴家的那隻本地黃母狗的尾巴,一翹一翹撩人眼。她膚色潤得像剝開皮的洋蔥,配上一襲鑲藍邊純白連身裙子,顯得清新脫俗,活靈活靈像隻惹人愛的兔子。

她是同學裏最後一個上香的。其他同學直接上完香就出去了,她則不緊不慢地先把香點著,攥在手心裏閃過靈堂前叩了三叩,才小心翼翼將香上了,再燕子一樣輕巧繞回靈堂一側燒了紙錢,然後才轉身安安靜靜地挪出門去。

在離開靈堂大門一刹那,她倏然轉身朝林小山這方向瞥了一眼,那水汪水汪眼睛似乎有點紅,有點潮濕的模樣。林小山本來不大記得她,她這麽不經意一瞥,靈光一現間,竟然讓他一下子認出她來了!

這是林小山與敏兒的第二次遇見。

注:

(1)尾腸子:父母所生最末一個孩子

(2)六夜暉:白事首七前夜,約定俗成的集中吊唁時間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