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人們所擔憂的一樣,母親黃名香自此一人獨撐整個家口,該是多麽勉其為難的一件事!不難想像得出,一艘折了桅的船倘要平安抵岸,沿途會曆經多少顛簸,觸嚐多少艱辛!人們既在暗地哀其不幸,一旦見了她,總免不了對這中年失怙的可憐婦人撫慰一番,借以渲染出他(她)們自以為是的好心好意來。
阿姊這陣可好?問的人假裝很隨意的樣子,不過神色有點囧,這樣一囧,自然會泄露出她心裏的緊巴來。為了掩飾這緊巴,她趕緊掐著喉結咽口唾液,仿佛喉嚨很幹燥很難受似的。
好,好!可憐的母親並沒有瞧她,隻麵無表情,舔舔嘴唇視線折向地下。
儂子們可好麽?那小的…
後麵一截是多大了,剛擠出半句覺得哪裏不妥,頓時警覺地就此打住。
好,好!黃名香兩手輕搓著,一夜之間全白了的頭發在風中雜草一樣淩亂,她的頭簡直要低到塵埃裏去了。
問的人想再來一句,見她這樣,就知道她還回不過魂來,於是心裏一聲輕歎,如風掠過。
有誰不為她感慨呃歎呢,這一家裏的夫妻倆的口碑,無論村裏或鎮學校,皆為人所嘖嘖稱道。你隨意扯上哪個識麵的一問,他定會如倒豆角一般,磕出一大堆穀子芝麻來。這穀子芝麻散溢著淡淡香氣,在時光氤氳霧色裏如梭流轉,像夕陽輕撫下拍岸的輕濤,柔和水漾在訴說者心頭的同時,也會令傾聽者心生唏噓,配合著這唏噓,他嘴裏便不由地連發出‘’啊、哦、唉"的一串感歎字眼來。
林小山爸媽感情之好,事實是無法否認的。平常生活裏少得見到他倆唇來舌往麵紅耳赤的時候。人們看在眼裏的,無一不是幾十年如一日夫唱妻隨,琴瑟和鳴的恩愛模樣,這模樣恍如一個遠古記事的結繩,深深記刻人們印象裏,不管十年二十年抑或更久,都不會忘記得了。這就很容易解釋為何曆史都酸得發酵長酶了,卻陸續還有與爸媽相識的人,老淚縱橫顫顫巍巍攥林小山的手說,哥子嗬你爸媽那時候…
人心都是肉長的,那肉長的心裏往往有一砣秤,誰好誰歹稍一過秤,便能秤出個明明白白。
爸爸過世後許久,林小山還是惶惶然心浮半空。這孩子本是尾腸子,自有記憶開始跟隨爸爸身邊來去,因此對他的依賴遠在哥哥姐姐之上。如今他人去音杳,林小山一下適應不了,仿佛那個人是太陽底下一個拉長的影子,或深夜裏一角倏然忽過的如縷夢衣。
如果真的是夢的話,會有那麽長相連的一串麽?林小山委實懷疑。自那個人離去,至首七,至三七過,至七七解諱,他看見母親與哥哥姐姐們哭啕抹淚,他也跟著哭啕抹淚,看見他們寡歡,他也跟著一起寡歡。他看見客人來訪撫慰,一邊說話一邊心疼似的撫摸他頭,他直著脖子突著眼睛咬著嘴唇直咬出了血口。一個人的時候,他偷偷學著電視裏的鏡頭使勁掐自己大腿,直掐得他痛得呲牙哎喲一聲,他才哆嗦一下緩過神來。
某天夜裏剛迷著,他仿佛夢到了什麽,恍恍惚惚下意識手一探枕邊,尖叫了一聲爸,便驚醒過來了。他一驚醒眼撩四周,屋外頭的夜黑得像墨沷,頭頂的燈炮在寂寞裏發散橘黃光色,鼎爐裏守夜神香的煙不緊不慢地往上升騰,他怔愣了下,忽然明白那個最疼他的人已不在身邊,於是嗚一下哭出聲來。
儂崽,儂崽,莫哭了莫哭了,爸爸也心疼你,在頭殼頂天上看著你哩!
說話的是愛哭鼻子的三姑,其時她與林家大伯、二姑一起,為她那狠心撒手西去的唯一胞舅熬夜守靈。
母親與哥哥姐姐們已累了,進入東西廂房沉沉入夢。林小山打死不肯進廂房睡,情願與眾人一起,夜裏呆靈堂前草席上和被而眠。
林小山聽得三姑細勸,由驚慌裏一哭一路轉低聲啜泣,最後在淚眼朦朧裏止住毛毛雨淅瀝瀝嗚咽。這時候三姑幽幽哼起了一段本地老土呱來:
一隻儂子(小孩)小小呢,
叔爹(叔父)抱來給娘飼(養),
飼得叱雞與叱狗,
飼得開門帶鑰匙;
鑰匙擱在門邦上,
要來(取下)開門與開箱,
場前(庭前)曬穀給雞吃,
後屋(屋後)種薯人偷耙(挖)
…
待三姑柔聲細調歎詠完畢,二姑接著說了一個掉牙‘’老古"(1),是本地傳說中自作聰明的‘’名人"‘’日言"(人名)的故事,說是‘’日言"某一天與剛結識的朋友,自稱名為‘’來看"的人一起結伴去河裏遊泳,兩人脫了衣服下水,結果朋友‘’來看"趁‘’日言"不防備,上岸偷了他的衣服跑路了。待‘’日言"發現端倪,‘’來看"已跑得遠遠的,‘’日言"一時慌張,上岸來赤著身子張口大扯:‘’來看哎,來看哎!"眾人聽得聲音,以為哪家有熱鬧可湊,於是好奇著爭先恐後一齊湧過來了!
二姑講完古自個捂著嘴巴哢哢笑。緊隨於後的是林小山,他注神聽完覺得好有趣,於是也學著二姑捂住嘴哢哢笑。哭鼻子三姑本來不打算笑,眼瞧林小山哢哢笑,便也哈哈笑了兩聲——她笑的好像不是故事本身,而是因這小外甥難得開心一次,所以也跟著開心似的!
二姑三姑除了哼土歌講故事解悶外,偶爾也翻出老皇曆來提神,皇曆裏涉及好多人,林小山他爸,他爺爺奶奶,爺爺奶奶的爺爺奶奶一長串人。大伯來興趣的時候也翻過幾頁。林小山因此曉得了有關老輩許多值得稱道的事跡,心裏對他們滋生出幾分神往來。
有一天夜晚剛上完第二支神香,姊妹倆就拌上嘴,扯出當年出嫁時的嫁妝(2)陪給話題來。二姑指責她老爹(林小山爺爺)偏心,她出嫁時候老爹才陪她三匹布帛,三女兒(三姑)出嫁卻陪上八匹,三姑極力爭辯說哪有八匹,才五匹而已。二姑說我記得一清二楚,除了布帛還打了倆銀項圈給你,我一個都沒,三姑說這是哪跟哪的事。說著說著三姑忽然低頭抹起淚來,你說你老爹偏心我,房前屋後老爹種的石榴香蕉都被你摘完完了你還說他…
大伯在一旁嗬嗬笑,一旁的林小山卻像突然掉進熱水鍋的小魚,除了幹瞪眼,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注: 老古:老故事。
嫁妝:也做嫁奩,父母給姑娘準備的陪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