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山那天所說,竟然一語成讖。

七月底統考成績出爐,林小山分數隻屬於中等檔,八月底報名分班,他與許多同學一起,往3班這個沙魚罐頭裏擠;而敏兒因為發揮穩定,比他高幾十分,被劃在尖子班1班。

自成績公布至進得鎮中學,林小山始終鬱鬱寡歡,少與人語。這乃人之常情,試想一下,一年以來敏兒與他如影隨行,而今卻人各一處倆倆分開,換作是誰能不難過?

母親與嫂子隻曉得他心裏難受,不明就裏以為他因大意失荊州而耿耿於懷,卻不知其中緣由,於是飯桌上不著邊際安慰他,他揚起脖子咕嚕咕嚕喝完湯就跑掉。在敏兒這邊,她卻明了林小山所想,所以三番幾次來找他拽他出門轉兜以解憂愁。他順著敏兒的心強顏歡笑,但一回到家裏,他又變成悶驢一個。

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性格拗了點。母親眼瞅他那模樣,心裏酸酸著與媳婦嗑叨。媳婦誒一聲算是回應,她剛進入林家門才幾天,被窩都還沒捂熱,因此不好說些什麽。

唉,喜也好,悲也罷,甭管怎樣,這個失意少年在事實上,又步入人生學涯中的一段新旅途了!

鎮中學坐落於鬧市東爿,地處海渝西線國道南側,是省內辦學曆史最為悠久的中學之一。林小山聽老師說過它的曆史,自解放前創立至今,它曾兜兜轉轉曆經六次改名,每一次變化,都隱藏著這片土地曆史變遷中遺留的痕跡。

如果自車站往東兩百米,毗鄰國防路右側可以看到一個高大校門,頂上有金光閃閃的“中國名校”四字。從校門口往裏看,一條寬大水泥校道直通雄偉的教學大樓,兩旁挺拔行道樹頻頻向人點頭致教。步入校園,綠樹成蔭鳥語花香,環境幽雅景色宜人。

雖說班級已不同,但敏兒還是隔三岔五過來找林小山說話。這女崽心細得很,明白林小山心裏還橫著道坎,所以一心想開解他。林小山也不是個木頭塊,眼瞧得敏兒如此用心對他著實感動,於是淤積的鬱氣漸漸褪去,心裏對敏兒的用心,卻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鎮中學初中階段裏的林小山,身子骨像田岸邊的野草蓬勃生長。除去身材拔高好多外,他臉上開始長出子彈頭似的青春痘,下巴胡須沒與他商量就傻冒似的往外頭躥。因為有了喉結的原因,他說話聲調粗氣低沉像換了個人。

這些變化沒造成林小山恐慌,使他恐慌的是初二那年某個夜裏夢遺的出現。那是一次令人害羞的體驗,伴隨著莫可言說的快感,成為他成長曆程中的隱秘事件之一。由於事先對這一無所知,這個懵懂少年由恐慌轉為忐忑。其後他又經曆了重複的多次,有一次甚至夢見抱住敏兒吧嗒吧嗒搭嘴,醒來後**濕潤一片,像是課堂裏黑板上曆史老師白粉筆塗鴉的地圖版塊。因此那陣子敏兒來班級找他,他表現得像個負案的罪犯不敢正視她,惹得敏兒莫名其妙大惑不解:

小山,你咋怪怪的啦?

直到很久以後這位懵懂少年才算明白,這是男孩成長中的必須體驗,就像母雞要下蛋,必定得屁股紅亮一樣。

這時候的敏兒也跟著綻放,像村後那片腰果樹上的果實,圓處開始渾圓,癟處恰到緊致。她的皮膚似乎比之前更為細膩,更有色澤,恍如夜晚中天的月兒,發散出一種柔軟的明光。

就是在夢遺初現的這一年,林小山同學在才華橫溢的語文老師眼鏡黃推薦下,毅然決然加入了學校主辦的山花文學社。

山花文學社背景深厚。首先從時間來說,它的創社曆史悠久,至少有十年;其次按社資力量來說,社長由全縣唯一的語文特級老師白發孫擔任。編委這一塊則由高二、高三畢業班的幾位語文老師主持把關。另外還有掛名的名譽社長,人稱“一支筆”的禿頭孫福孫副校長。

校文學社成員除了這些背景人員,還有學生會員將近三十人,這其中高中學生居多。刊物以報紙形式,每月出版一次。社裏活動蠻多,有寫作比賽、寫作講座、讀書心得、外出采風,還有不定期的演講比賽,這是麵向全校學生的活動。

林小山在社裏寫作比賽中,獲取過小說組一等獎,在“在希望的田野上”的嘹亮音響背景聲中,由校長親自上台頒發軟皮筆記本厚厚一本,金閃閃鋼筆一支。還在一趟自寫底稿的全校演講比賽中,在底下黑壓壓人頭一片裏,“僥幸”取得了第五名名次。

他還在一個想念敏兒的夜晚靈感迸發,寫下一首名為《眼睛》的小詩。這首小詩投稿後,被發表在山花刊首右上角位置。詩是這樣寫的:

像微風輕拂我的臉頰

像細雨滋潤我的心田

像泉水浸入我的腦海

像暖流傳遍我的身心

在我的心靈深處

總忘不了你的那一雙眼睛

社刊按例分送班級每人一份的時候,敏兒看到這首詩,明了他是為她而寫的,眼角於是有點濕。

林小山在文學社的表現,敏兒引以為傲。每次在校園遇見他,她總像原先那樣翹起嘴角對身邊同學說:

這是我弟,文學社那個!

其實同學裏沒人不曉得,那個文質彬彬的男孩並不是什麽“我弟”,而是——

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