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媽哎,痛死我啦!
邢月轉躺在產**豬一樣嚎叫,她疼的實在忍不住,撕心裂肺的喊:
啊!啊!林華!林華!
醫生皺著眉:
你喊什麽喊!你看你看,孩子的頭已看到了,用力!用力!
看到了?!看到了?
她兩手緊攥已被汗水浸濕的床單,似乎要把牙齒咬碎。
用力!使勁!脖子也出來了!
啊?脖子也出來了?
邢月轉使出吃奶力氣,深吸幾口氣,再猛然往下擠,因為用力過度而扭曲的臉布滿密密汗珠:
啊,啊!林華,林華!
又來了!
醫生鼓著腮幫:
還差一點,馬上全部出來了!
啊?啊?
啊呀呀…疼死我!邢月轉的背拱成豬趴食了。她這下不喊林華,轉而喊她母親:
母啊…!母啊…!!
邢月轉突然覺得肚子一癟,似乎有一個東西噗一下滑出來,緊接著聽得一聲清脆哭叫:
哇…
剛出世的嬰兒像個外星怪物,連著長長臍帶,膚色深紫,看上去很嚇人。
生出來了?邢月轉稍微撐起身子弱弱地問。
生出來了!
這麽快?是男是女?
女的。
在門外走來走去的婆婆黃名香愣住了。她立在原地,慢慢地蹲下身子,慢慢地低下頭去:
嗚…嗚…嗚…
外頭啥聲音?耳畔像有好多蒼蠅在飛,邢月轉皺著眉頭問。
是阿母…林華輕聲說。
她為啥?
哭,太高興了…
太高興了?邢月轉感覺哪裏不太對勁,但哪裏不對勁,她一時間又說不上來。
醫院呆三天後,林家大媳婦終於回家蹲屋去了。親朋好友曉得消息的,三五成群上門探望,大家夥送雞的送雞,送鴿的送鴿,送雞蛋的送雞蛋,都給產婦滋補身子用。為了避邪,嬰兒出生十二天裏,外人還不能進入產婦房,隻能在屋外頭吃茶水果饈聊表心意。
是尖刀還是拎酒的?
前來探望的朋友,第一句話大抵這樣問。
尖刀意指男孩,拎酒的意指女孩。
拎酒的。
已升級爸爸的林華老老實實回答。
噢!
朋友似笑非笑說:這下可甭愁沒酒喝了!
林華憨憨一笑。
那個問話人是預備兩套說辭的。要是聽說生了把“尖刀”,那語氣可不一樣,他(她)會笑嗬嗬豎起大拇指:
哎喲喲,厲害了林華,你這小子一下鑿出把尖刀來了!
照本地老說法,尖刀生來是索取父母性命的——話雖如此說,但本地人樂見其形,那鋥亮鋥亮的刀影是茶餘飯後引以為傲的資本,因為它的亮,是能亮到正廳裏四平八穩的八仙桌上那個列祖神牌裏去的。
拎酒的呢,除了嫁人後逢年過節拎瓶酒回娘家孝敬阿爺(1),別的沒啥用處——本地人的陋見裏,女子是撒尿不上牆的主,不僅不能光耀門庭,到時候還要倒金貼銀陪上嫁妝!
在嬰兒出生的第十二天,林家最年長的長輩大姑,於產婦睡**備酒上燭燒香祭婆媽,虔誠祈求她護佑林家寶寶平安健康。這是習俗中必需的章程之一。
除此之外,林家置辦了幾桌飯菜款待親戚好友,以示感謝。這就是具有本地特色的出期酒,相對它而言,其後的滿月酒顯得熱鬧而隆重。
滿月這天要做的事好多,一是給寶寶剃頭,二是由長輩給名字,三是祭祖,並用紅紙寫好嬰兒名,張貼於列祖神牌左側牆上,四是宴賓客。既然宴賓客,那須請來大廚主理,擺上十桌八桌甚至幾十桌,這就是俗稱的滿月酒,又稱彌月酒——來的賓客都不是白吃白喝的,是要提前附上份子錢的。
這雖是本家應做的事情,但對外婆家而言,她方也要盡其分數,給客人送來本地特產的糯米糕點以表謝意。本地特產的糕米糕點有哪些?糯米真爹嗎(2)、糯米粑糍、糯米裂口貢、手子糖等風味小吃。飯飽酒足的客人下了席桌,人手一份拎著,一路打著飽嗝樂嗬嗬,這是心滿意足了。
本地傳統糕點“真爹嗎”
本地傳統糕點“手子糖”
祭祖的五千頭禮炮在頭頂上空劈哩啪啦響。待得炮膽轟隆隆一聲爆花,濃濃煙霧漸漸消退後,來客們魚貫入席正襟危坐。這當口爸爸林華在母親黃名香並七姑八婆授意下,小心翼翼懷抱千金於燈亮火明的客廳八仙桌前,對祖宗行叩拜禮。千金的名字已由大伯給好並張貼於牆上,那三十二開課本大的紅紙帖裏的黑楷體字是豎著寫的:
命名:林祖英(中間)
身體安康(左)
易養易成(右)
被爸爸緊抱懷裏的小祖英鼻子一翕一翕睡得好香。她的眼睛緊緊閉著,臉蛋紅撲撲,像極林家庭尾角落那株石榴樹上已熟透的石榴,泛著活靈活靈的亮光。
注解:
(1)阿爺:本地話,意為嶽父。
(2)糯米真爹嗎:本地話。文字應稱‘’煎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