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中心小學任教滿五年後,林家次女林春芳經申請同意,調回村小學。同一年二弟林斌縣師範畢業,回村正式接職執教。考慮到原因特殊,縣教育局允許林春芳繼續留校代課,這樣姐弟倆並肩教育戰線,倆相歡喜。
而原先鎮小學宿舍還留給林小山暫居。學校的意思,等至他中學畢業再回收另用。
這是九十年代第三個年頭的事情。這年林斌年滿十九歲,由於先天體弱多病的原因,他臉色有點臘黃,身體瘦弱得仿佛一陣風過去,就會被撩到遠處山腳邊。
時間倒退至當年,當初母親黃名香力壓眾議提林斌為接職人選,是極有卓見的決定。當時林家內部討論人選問題上出現嘈雜聲音,部分親戚建議提名林春芳,黃愛香想都不想堅決排除。她攤開兩個理由:
1、女崽一旦嫁人,就是潑出去的水,名單給她可惜了。
2、次男林斌身子骨弱,讀書畢業後沒事做誰來養他?
眾人一時緘默無語,於是名單確定再無異議。
兄弟姐妹幾人裏,屬林斌體質差。村人印象裏的他自打自娘胎出來,就像缺水的秧苗病焉焉,三天兩頭被抱往村衛生所。他們因此而與他父母一起擔憂,這個小小軀殼即使能在祖宗庇護下長大,又能有啥氣力維持生計。眼下機會來了——說是老天安排也何曾不可,他父親用生命為他鋪就了一條最為穩妥的陽光大道,使他不至於在幽邃得見不到頭的暗道裏瑟瑟前行。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他們當然跟著舉額歡喜。這是值得傳揚的一件事,他們在茶餘飯後談資裏口氣帶著羨慕,同時嘴裏冒出頗有深意的俚話一句:
天生俄二飼俄二(1)。
回村小學執教的林斌,被安排教授二年級語文。開學第一天上課,他心裏委實忐忑。雖然之前做足了功課,但一上台麵對底下幾十個小小童生,他還是緊張得手心滲出密密汗珠,握在手裏的粉筆有點抖。立在台上的他感覺自己好似學插秧的女人,懵懵懂懂不曉得應往後退去,還是該一往無前。耳畔嗡嗡嗡像有呼呼的風嘯過,又使他幻覺孑立無邊曠野,或者海鳥低掠、波濤洶湧的海麵上。
這當口窗外重咳一聲,將茫茫然的林斌硬硬拽回地麵。原來是二姐林春芳實在放心不下,特意前來穩場。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的鼓勵動作。林斌腦子一激靈,這才記起來說話。
我是教你們語文的老師,名字叫林斌。
他一邊說一邊拍拍教案,裝出很自若的模樣。
學生裏有人舉手提問。林斌揮手示意他起立。那個胖嘟嘟小男孩似笑非笑問他:
老師,你是一年級林春芳老師的弟弟吧?!
是,怎麽啦?
小屁孩眨巴眨巴眼睛,撓撓頭說我就曉得,然後不緊不慢坐下。他一坐下,教室裏笑聲連綿不斷,像風吹稻穗沙沙響,又像結群的小鳥飛過頭頂天空,啁啾一片。
安靜!安靜!林斌板臉敲講桌,教室裏於是逐漸靜下聲來。他轉身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寫下他名字,然後回身翻開教案。二姐林春芳瞅他定神了,這才躡手躡腳繞回班級去。
…
漫長教師生涯中的首節課處子秀,於餘味悠長的下課鈴聲裏宣告結束。萬事頭上難,其後局麵開。經曆幾節稍為生澀的授課,林斌漸漸適應了角色,此後牛入車路(2),他的工作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調回村小學不久後,林春芳先於大姐處上對象,男方乃村北坊老陳家人名叫陳龍。
陳龍這名字,讓人一下子想起大哥成龍。這幾年鎮上街邊或村裏旮旯糟亂一團的錄像廳裏,無一例外播放由他主演的經典係列,倘若晚八九點由場地經過,嘭嘭響激烈搏鬥聲會震顫耳膜。如今大哥的事業蒸蒸日上,已從彈丸之地香江一路高歌猛進殺至好萊塢,片酬也隨之飆至幾千萬。而‘’貼牌"他名字的小人物白衫男陳龍,卻裹著一副臭皮囊在村裏四處悠哉遊**。
“裹著一副臭皮囊”隻是村裏人心有不甘的說辭而已。說句公道話,陳家其實是村裏頭為數不多的花生種植大戶之一,每年季上花生產量比普通人家多上幾倍,因此家底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屬生活條件中等人家。而且陳龍也不是甘於無所事事的那種爛仔,他原本供職三亞一私人建築公司,因某領導貪汙東窗事發受牽連而被辭退回家,至今也不過短短幾個月。
很多人死不明白林春芳為何獨獨鍾情陳龍。這後生除了皮膚亮白長得精神些,似乎沒什麽可取之處,而林春芳人長得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長相清秀不說,人家可還是吃公家飯的人民教師!他與林春芳門不當戶不對,林春芳與他相好,那不是一朵鮮花插牛糞上麽?
況且女方這邊追求她的人也不少,說有一個連那是毫不誇口的,不單止村裏有單位的,鎮上或家住城裏的條件比陳龍好幾百倍的也有。有閑人心裏長疙瘩,逮著機會質問林春芳,她微微一笑,露出一排玉米似的齊整皙白牙齒:
他人實在,心眼好。
想了想她又補充上一句:
懂哄人。
那人瞅她說話的神情,明了她實在是甜蜜蜜,受到傳染臉色頓時舒展開來。
是麽!
他也微微一笑,然後像因對方揭曉答案而心滿意足了似的,吹著輕快口哨走開了。
家裏人如何看待此事呢?
注:
天生俄二飼俄二:本地話,意為天生人,天自然養人。
牛入車路:本地話,形容熟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