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告你聽,林華他媳婦又生了!

啊,生了?又是拎酒的?

不,這次是把尖刀!

尖刀?你咋曉得?

她朋友說的,還說是花了好多錢,做什麽剖…剖肚產手術!

剖肚產?是…剖腹產吧?

噢,對哦,剖…剖腹產!

喂,靠近來一點,想問你個問題!

咋啦?

剖…剖腹產是個啥?

噢,這個!我聽人說,是小孩生不出來的時候,可以割開肚皮取出來!

啊,割肚皮?那人還能活麽?!

怎麽不能,林華他媳婦,不是還活得好好的麽!

對於新鮮事物的出現,介於保守與開放兩者中間地帶的本地人並不排斥,隻是因了未夠了解的緣故,大多持有好奇與懷疑,這觀念與本土的曆史、地理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本地因屬沿海區域,自古交通便利,經濟文化基礎尚可,因此人們的頭腦殼不至於封閉到哪裏去——一切懷疑自會在時間裏迎刃而解,時間證明了是好的,人們就會卸下成見,心無介蒂去接納它,這是毫無疑義的。

邢月轉二胎臨盆,恰好碰上鎮中心醫院引進‘’剖腹產"技術。對於‘’開膛破肚"生孩子這項‘’駭人聽聞"的技術,持觀望態度的人居多。因嬰兒胎位異常而有幸搭上油光漆亮的試行列車,成為鎮裏為數不多的首批敢吃螃蟹的行者之一,在旁人眼中,這位孕婦與她家人簡直可以勇氣可嘉來形容!

話雖如此說,邢月轉打死都忘不了因‘’剖腹"所受的罪——短暫麻藥消退後的長久的痛,將近兩個月的臥床,以及肚皮上那條生龍活虎的長長的蜈蚣疤痕。她總結她刻骨銘心的生產經曆是這樣:頭胎順產痛不欲生,二胎剖腹產生不如死。她因此夢見車繩認做蛇(1),咬牙切齒發誓此後再也不生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生不生隨她好啦!

新年頭一天早上,空氣像剛采的蜂蜜,散發著沁心的甜,以及入脾的清新。黃名香一邊眯著眼細瞧被抱出外頭曬太陽的小孫子,一邊放低聲音與兒子林華搭訕。

你別煩我耳朵,讓我與我孫子嘮嗑下!瞧這眉毛,瞧這鼻子,瞧這嘴巴與眼睛,哪項不似老林家人!是不是,是不是嘛——奶奶跟你說話咧,小乖乖!

此時小孫子已取好名,那名字照樣是讀過新學堂的林家大伯給,名叫:林願景。

願景願景,美好景色,如願以償!——這是大伯給名時候的原話。

你來咱家,可遂了奶奶心願!黃名香伏下身去雙手攏嘴邊,聲音輕得像一粒塵埃:

小乖乖,小願景,奶奶等你等得好苦喲,等得那荖藤都老了。那荖梁(2)是在爸爸結婚後種的,不信你問他——那時候你阿母還沒懷上祖英姐姐!你看你看,現在荖葉心旺得想攔都攔不住,都已蔓上人家那高高後屋頂上去了!

你姐姐祖英如今可厲害了,懂讀唐詩,還唱歌哄奶奶樂,還說要幫奶奶坐攤子,叫奶奶坐著數錢就好!以後你也跟姐姐學學做得不?奶奶盼你長大咧!

誒,你長大了,奶奶也牙齒掉光老了老了…

黃名香說著說著鼻子一酸,眼淚不知不覺洇濕了眼眶。

小孫子不理她,隻顧撅著小嘴睡懶覺,那貼在頭頂的一小搓烏黑頭發在柔柔太陽拂照下,閃著炭墨的光,鋥亮鋥亮。

早冬裏到來的小願景,給整個林家帶來的歡喜不言而喻。之前幾月裏因大舅伯離世淤積的陰霾被一掃而空,鐫滿滄桑的黃名香的臉上,久違的舒心的笑又蘇醒過來,像暴風雨過後的天空,呈現出一派清朗的淺藍。

注解:

()夢見車繩認做蛇:本地話,形容心裏有陰影,很害怕。意思相似於‘’杯弓蛇影"。

(3)荖梁:“荖”是本地配合嚼檳榔用的一種植物。“荖梁”即荖的旁骨,剪裁一截入土培植,可成“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