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溜得快，轉眼又過兩年。

兩年裏本地相繼發生幾起大事，一是農村再次改製，鄉鎮以下由管理區改設村民委員會，下設人數不一的村民小組；二是鎮裏以改善人民生活文明程度為目的，發動村民改水改廁，建家庭廁所和洗浴房；三是政府允許私人設立有線電視差轉台。

大事中的首件與人們似無多大關聯，倒是後兩件，讓人多多少少嗅聞到時代變遷的些許氣息。大勢所趨的改水改廁中，村裏各家各戶皆鑽水管泵井，並配上抽水泵與水池，飲上了清潔水。同時多數村民還建設洗浴房與家廁，東坊田畔邊那座已有些頹廢的、承載著很多人美好回憶的沿級而上的石砌公廁因此被拆毀，自此結束它麵向全村，無私奉獻的光榮曆史使命，永遠活在曾經長期駐點定餐的母豬們的遺憾中，與令人回味悠長的如廁印象裏。

在電視這塊，村裏某位頗有經商頭腦的小老板敏銳嗅覺商機的來臨，大膽投資建立村裏第一個差轉台，村民們隻要每月定時繳費十元，就可接通有線電視，可以收看十多套電視節目。有史以來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節目，人們第一反應當然是驚奇——這簡直是劉姥姥首進大觀園——看花了眼了。

林家隨眾所趨，在庭院末一角建起五平米的廁所、洗浴房各一間，還交納費用接通有線電視。自電視接通後，林華大女兒林祖英天天蹲點電視前抱著遙控睡覺，兩歲多的弟弟林願景委她身邊，大拇指吮得咂巴響，有時還跟著節目咿呀咿呀，興奮得像頭剛學會跑路的小小牛犢。

紮著兩條羊角辮的姐姐林祖英這年已滿六歲，九月份就該上一年級啦！

世事有喜必有悲。除去前麵所說這些，這兩年當地還發生一起百年不遇、震驚全鎮的冰雹事件。某月某日的深夜，一陣陣狂風挾持鴨蛋大小的冰雹撲頭蓋臉自天而降，砸壞好多舊瓦房，還嚴重毀壞村後頭承包地裏人們苦心經營、即將收成的蕉果。有一位村民的三十畝香蕉已到收獲期，過一晚就要裝車，結果冰雹一來香蕉全毀了，幾十萬塊錢一夜打了水漂。

幾十萬塊錢呐，依當下消費情形，可以蓋上兩幢絕頂漂亮的洋房子了！

得到或失去，隻在一夜間——無所預知的命運結局誰能掌控得了！如螢流年裏，有誰能拍著胸口打保票，言辭鑿鑿確定它們哪個會先來，哪個隨後才到？

林家長女春月最近心情好得像隻喜鵲，臉上掛著飾掩不住的開心，因為她終於有了相好的——她再不擔心老被人墊嘴皮子，老擾她清夢了。

將近三年前的那天，母親黃名香的眼淚無預料間一滴一滴砸下來，砸在她亂麻般的心頭，砸得她的心哎喲哎喲直叫痛；稍後是三個親姑姑結伴前來詢親，使她像受到驚嚇的野兔撒腿而逃；更煩人的是一年前的‘’被相親＂——那陣子好心人分別介紹幾個男的來家識麵，都被她以拒而不見的方式打發回府，那些人有在鎮上謀個一官半職的，有獨個創業風生水起的，有因了父輩的蔭蔽而家庭富足有餘的——他們同一副笑臉欣然而來，結果居然也一樣擺著灰臉沮喪而去。

那時候村裏人這樣說她：

你以為你是誰林春月，是瓊劇《西湖公主》裏那位蠻橫任性、痛揍宰相的刁蠻公主麽，是《楊家將》裏披麾掛帥、叱吒風雲的女漢子穆桂英麽，還是《三國演義》裏剛強勇猛、桀驁不馴的劉備夫人孫尚香？你誰都不是…

又這樣說她：

你這當姐的可不比妹妹春芳，人家不料不料老鼠躥上柱（1），先聲奪人搶下山頭拔上頭籌。那天看到她與你姨丈一起逛街，手挽手感情甜蜜得像掉進糖罐子裏，嚇，你再看看你…

又或者這樣說她：

醜人有醜人愛，破缸有破缸載！鎮市場那自稱豆腐西施的小眼胖鳳你也曉得，人雖長得像隻吃了睡睡了吃的母豬，卻都也結婚生仔了——隻不過倒貼她恨女不成鳳的老丈人八頭牛十六隻羊，外加十車紅磚與五車大石！

…

閑人舌頭長，鄉村裏的人就是這般，茶餘飯後有事沒事，嘴巴像四處灑藥的飛機，唾液飛濺到哪裏，哪裏就攤上她們以為是聊勝於無的大小事件——依她們經曆看來，這再正常不過，就像公雞該去打鳴，或母雞該去孵蛋一樣。

林春月手擱褲兜，與相好一前一後，走過鎮糧所前毗鄰柏油主路的一排商鋪，走過生意興發的狗肉店與羊湯店，打算繞過公路那邊，那是鎮上最繁華的所在。林春月走過羊湯店的時候，店裏的羊肉膻味一陣陣飄過，她不由得停下腳步，貪婪地深吸幾口。

噢，好香。

她舔舔嘴唇，好像已喝上那白濃白濃的、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羊肉湯。

來一碗？

相好征詢似地看著她。

唔…不要了…

話雖如此說，她似乎一時挪不開腳步。

還是來一碗好了！

相好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拽進店裏。

老板娘，來兩碗羊湯！

哎，來了！

頃刻，兩碗冒著熱氣，浮漾著細碎蔥白的羊肉湯被小心端上桌麵。

上一次喝它，是什麽時候的事呢？

林春月支著頭使勁往回想。桌上羊肉湯冒出的騰騰熱氣，在夢一樣的氤氳中倏然幻化成一張慈祥的老男人的臉，這簡直讓她大吃一驚。

那是早已逝去的阿爸的臉。

林春月怔愣了一下，瞬間有一股莫可言說的感傷在身體中彌漫，然而這感傷突然被截止住了，因為——

在傻傻想啥呢，快趁熱喝！

相好的一邊催她，一邊呼哧呼哧開唰了。

噢，味道好好！

怎麽能不好呢，聲名遠播的本地羊肉湯的羊是現殺下鍋的，湯裏添加含有當歸黨參枸杞等藥食同源的中藥為主料的秘方熬煮，真心實意之作，豈無美味飄香！更重要的是，它還具有滋陰補陽的調補功效，身子虛的人每天上它一碗，保證氣血充足身板挺直，幹活因而也不覺得累了——不信你在大街上隨口求證，當地人保證異口同聲這樣說道。

慢條斯理喝完羊湯，林春月與相好往公路那邊去。這一片裏三行長長的商品街熱鬧非凡，往下是人聲鼎沸的鎮農貿市場，市場兩側是具有本地特色的風味小吃攤點，其中熱氣騰騰的酷粉攤點居多，其次是麵湯、酸水粉與雞仔蛋（2）。再次是種類繁多的糯米粉類小吃，粑糍、白糕糍、炸包、必裂貢、手指糖等等。林春月逛到市場這旮旯，感覺有點累，於是在小吃攤點坐下，點上三個雞仔蛋與兩個粑糍吃了，這才盡興而回。

這一趟逛街羊湯兩碗二十塊，雞仔蛋三個一塊五，粑糍兩個一塊，總共花去二十二塊五毛錢。這錢並非相好的給，而是由個性要強的林春月挨個搶先買單了。

注解：

（1）、不料不料老鼠躥上柱：本地話，意指不知不覺中事情做好了，或人無預料中有了顯著的變化（比如身材長高）。

2、雞仔蛋：文字又稱活珠子或毛蛋，係雞蛋即將孵成一個生命但又沒有完全成形的那種。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它有‘’治頭痛、偏頭痛、頭瘋病…之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