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菜市場賣扁豆醬的這天,有人過來對黃名香說:

你曉得不大姊,你家大女兒有相好的了!那天我看到他粘你女兒屁股後,屁顛屁顛蹭在鎮麵上。我想問個明白,於是大聲叫春月,春月,春月卻沒聽見一般——這小妮子剛有心上人,就翻臉不認人了!

黃名香聽完歇一會,又有人過來說了:

哈哈,大姊,村東頭那個誰與我說,她看見有個男的牛燈燭(1)粘牆似的粘著你家春月。那男的聽說長得一表人才,像是啥單位的領導,與春月很配得來——怪不得春月等了那麽久——她是在釣金龜咧!

黃名香笑笑不說話。改天挑著扁豆醬上市,又有熟人過來貼她耳邊這樣說:

哎呦恭喜大姊!聽說你家大女兒馬上要結婚了,女婿家家庭好得讓人流口水!以後你可有清福享,再也不用這樣辛苦杵扁豆,賣扁豆醬了,平時袋裏癟了隨口一叫,保準女兒二話不說給送錢來…

女兒有對象我怎麽不知曉呢?黃名香感覺可笑。然而往深裏想,要是沒起風怎麽會有浪頭?她這樣一想,心開始有了忐忑。這天下午吃晚飯的時候,她摁捺不住疑惑問林華他們:

你們有沒有聽到外頭說道啥?

此話一出口,眾人皆莫名其妙。大媳婦邢月轉停下手中的筷子回問她:

這是咋回事?

這些天在市場賣扁豆醬,我耳廓像鍋起了油,劈哩啪啦亂炸,總有人說你那大姑春月——說她有對象了——你們沒聽說麽?

哈?大姑她?

邢月轉驚訝得下巴頦要掉了。

我沒聽說。

長男林華搖搖頭,隨手夾上一塊白斬五花肉片塞進嘴裏:

唔…香…

你呢?

黃名香頭扭向春芳——她交際好,認識的人多,應該知曉才對!

但二女兒一樣搖搖頭,她一邊夾肉塞母親碗裏,一邊安慰母親:

阿母你甭操心,該來的總歸會來!

黃名香低下頭,神情有點落寞。這當口小兒子林小山隨口應上一句:

阿母我曉得,我見過大姐夫…

你?全部人眼光齊涮涮,撒向林小山。

林小山沒誑誰,他確實見過準大姐夫。

那天周末他在鎮小學宿舍學習,大姐春月拎著水果來看望他,後頭一個男的亦步亦趨緊跟著。

姐,這位是?

林小山心裏疑惑,於是問她。

他是你姐夫。

林春月挪椅給相好坐下,並打開袋口取出水果洗了遞給小弟,同時心疼地摸摸他的頭,眼裏笑意盈盈。

姐夫?

小弟像被嚇到了,眼晴撐大得像一對5w燈泡。

是的,咱村的,在另一個鎮中學當老師。

姐姐不慌不忙介紹。

這是啥時候的事?

唔,好久了——小孩子甭操心,管好你的學習就好了!

林小山嗯了聲,咬上一口蘋果,含渾著說:

這蘋果好甜!

林小山才把那天情形豆子一樣倒完,林春月就哼著小調悠哉悠哉回來了。因為邂逅愛情的緣故,她心裏的快樂隱藏不住似的直往外冒泡,那張平常少有笑意的臉上渙發出某種奇異的亮色,仿佛在向世界宣告:

我林春月是真的戀愛了!

剛坐上飯桌扒一口飯,林春月忽然感覺氣氛有點詭異,抬頭一看老的小的都像看花燈似的盯著她,於是極不自然的笑了笑。再扒一口飯,夾個菜擱嘴巴裏,他們也還是一樣的眼光。林春月這下坐不住了,倏地站起身子:

你們這是幹啥?

沒啥。嫂子月轉輕描淡寫說:就是…聽外頭說,我家大姑這陣子…

有大姐夫了——小祖英在邊上搶先說,一邊說,還一邊得意地拍著小手鼓掌。

這搶口讓眾人哭笑不得。奶奶黃名香這時候發話了:

有這回事麽春月,怎麽你…?

下一句是:提也沒提下。其實母親說得半截,作女兒的就明白啥回事了。

是。我本來想稍後再說的。既然你們都聽說了,我就沒必要再隱瞞。

語氣倒是磊落,絕不拖泥帶水。

哪的人?

黃名香問得很快,那聲音就似一陣風掠過。

村裏老黃家,名叫黃義。

黃義?是不是頭頂有點禿,當老師的那位?

是。大姑看了嫂子一眼:

你認識他?

是我大舅的朋友,人長得不差,性子也好!

邢月轉接著往下說:

他父親在縣民族中學教書。他家裏上頭一個姐姐已嫁,下頭一個弟弟,在廣州某公司上班。

噢!黃名香若有所思,視線投向廚廳外頭高高楊桃樹頂,兩隻不知什麽名字的鳥兒在頂上跳來跳去,然後撲愣一下,轉眼間不知所蹤。

大家一時間不說話了,埋頭各自扒飯,耳畔所聽皆是飯桌上咂巴咂巴的混響聲。這當口隔壁小叔家的母羊咩咩咩呼喚四處瞎逛的小羊仔,旁邊牛欄裏的老牛也緊跟著哞哞幾下;庭尾那隻毛色發亮的大紅公雞揚頭與一群雞雛打情罵俏,咯咯咯,咯咯咯…

注解:

(1)牛燈燭:本地人對壁虎的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