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多年前的某天,聖人孔子攜眾弟子途經泗水。舟車勞頓的他看著眼前滾滾濁流,心生感慨掩麵長歎:時間就像這東去的河水,日夜不停奔流不息啊(1)!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是五十知天命的年紀了。
五十知天命的聖人話一出口,即被記入名人語錄永世流傳。在他身後的後人,對如水流逝的時間一樣心生喟歎,並在酒飽飯足後遺留下為數不少的**妙句。如三國梟雄曹操曾縱酒當歌說,人生短暫好比早上的露水,轉瞬即逝,失去的時日實在太多(2)!人稱竹山先生的宋代進士蔣捷也說,春光容易流逝,想趕趕不上,你看你看櫻桃才紅熟,芭蕉又綠了,春去夏又到了(3)!
回到現實,華語歌手楊浩龍在專輯《殺豬刀》裏也這樣唱:歲月是一把殺豬刀,黑了木耳,紫了葡萄,軟了香蕉…
人類情感的共生,在於感同身受。這身受的同感不因時日變遷而趨於變異,或因空間流轉流於湮滅。它沒有國藉、地域之分,也無視階別或窮富。故而不單名士雅客,廣大鄉村地頭田間的農人們,也會對這似水消逝的日子,心生一種由衷的感慨,隻不過表達方式略有不同罷了。
他們操著濃重的本地話這樣說:
哎呀哎呀,不料不料,老鼠爬上柱了!
“不料不料”是“一時沒注意”的意思。這句俗俚是應景而生的,譬如說村裏有人請某老喝酒,喝的是結婚酒,他欣欣然去了,並見到了那當新郎倌的。新郎倌身著整套燕尾西服,胸口別著紅禮花精精神神,家門口見了某老,稍一頷首算是招呼,某老上上下下瞧他,邊瞧邊咂咂嘴說:
啊呀你這男崽,小時候老爬牆偷摘我家楊桃,我都趕過你幾回!才幾年不見,就刀樣(4)大了,結婚成人了!
緊跟著他就搬出這句來了:
不料不料,老鼠爬上柱!
隨眾入席的時候他剛想端起酒杯,手忽然停住了,因為他想到了他自己:
小屁孩都長大刀樣了,那我豈不老多了…?!
他撓撓頭,又搖搖頭,感覺似乎有些可笑的想思裏又端起酒杯:
來,來,來,喝!
鄉村的老輩農人生活是乏味的。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頭關心的隻是收成的好壞,袋口的鼓癟,全家的饑飽,農閑時看看本地劇串串門巴巴旱煙而已。他們不習慣於情感表達,一定要表達的話,至多搬出幾句俗俚來應對:
牛屎麵光肚鑿創(不平),甜竹光皮肚隆筒(中間空)!
這是本地事理(教育)類民諺,意思是看人不要隻看表象不看內裏。
螞蟻搬家蛇過道,傾盆大雨即將到;
蜘蛛高掛忙結網,連日久雨轉晴朗。
這是測天類民諺,是本地農人長期勞作的經驗之累積。
與舌拙心憨的老輩比照,無論在經曆,在信仰,在眼界,新一輩鄉村人有著迥然不同的個體感受。生活環境變了,人也跟著變了,一切變得皆有可能。因了這改變,他們的心也隨之蠢蠢欲動,更易為某些“非物質”的東西,酵生諸多微妙的感觸。
這諸多微妙感觸像八爪魚的觸角,緊緊粘貼在他們草木豐茂的心之沃野。
“新一輩鄉村人”當然也包括林家次男林斌在內。(見連載13)
備注:
(1)、原意出自《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2)、原意出自曹操《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3)、原意出自宋.蔣捷《一剪梅.舟過關江》: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3)、刀樣:本地話,“這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