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林華的碾米坊生意風生水起的次年,接任父職過八載的林家次男林斌,工作上已如魚在水。

如魚在水的林斌與二姐林春芳、大姐夫黃義一起並肩村小學任教。此時的林春芳在丈夫陳龍不懈奔走下,得教育局同意批文,由當初的民辦(代課)華麗變身轉“正式”崗。而大姐夫黃義則是前兩年由外鎮調回村裏,教的是畢業班數學課程。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由於教學捉得緊,貌似弱不經風的林斌擔任班主任的班級,統考成績在全年級常囊括前三,他因此與其他成績斐然的老教師一起,被評為校“優秀老師”。對於一位資曆尚淺的年青老師來說,這不能不算是一種殊榮。

因了如此,但凡被林斌教過的學生的家長,見了他總畢恭畢敬叫上一聲林老師,以表達他們的尊重。林斌笑著頷首回應,他體會得到這由衷尊重,並由此滋生一種錘實的滿足。

這種滿足讓他充實。他在心裏肯定了自己,因而表現在本職工作上,是越來越兢業了。然而在另一方麵,又有些不為人知的憂愁,像入侵河溝的野生水葫蘆,漸漸蔓延心底。

不為人知的憂愁,當然是指感情生活,以他的年齡來說,他已到了該娶媳婦的岔路口了。

依常理說,本地女孩對當老師的年輕男孩頗有好感。老師給她們的感覺首先是知識豐富能說會道,再次是穩重成熟,其次是幹淨文雅。最重要的一點,老師是捧鐵飯碗的,雨打不怕風吹不著,晚上蒙頭蓋被子,天亮被子一掀開錢來了,嫁上老師意味著生活穩妥衣食無憂。村裏的女的,凡有人嫁了他,走在路上腳步是輕盈的,頭是高揚的,眼角是左顧右盼,臉是掛著春風的。

可惜的是,林斌竟然入不了她們的法眼,因為打小以衛生所為家的他的這段曆史在村裏是眾所周知的(見連載13)。

林斌低頭走在路上,熟人見了問他:

阿斌下課啦?

林斌抬頭唔一聲,又低下頭走路。

後麵咋有個女的跟著,是女朋友吧?

那人大聲說。

林斌下意識一回頭,哪有?再回過頭來,那人哈哈笑著走開了。

林斌回到家備完課恰好到飯點,大嫂邢月轉的聲音屋外頭傳來:

二叔,二叔!

幹嘛大嫂?

還在想女崽麽?該吃飯了!

唔!林斌說,你們先吃罷,我還有事!說完丟下課本,悶悶不樂往外走。

林斌去大舅媽家。最疼愛他的大舅媽瞧他一陣,瞧得他心裏直打鼓才說:

斌兒,你家阿母老了,她老叫我說你,工作歸工作,感情歸感情——啥時候才見到我家斌兒帶個媳婦露露臉?好想好想咧…

林斌有點煩,於是繞回朋友家,朋友他大姐見到他有些驚喜:

啊呀阿斌好久不見,哪陣風把你吹來的?

阿斌:嗬嗬…

女朋友呢,藏哪去?

林斌:…

此類情境遭遇太多,著實讓人厭倦。林斌臉上笑嗬嗬,心卻像隻沒腥吃的貓老不得勁。說實在話,他曾有過一段銘心的情感史,隻不過——

那女的是同村人,身材瘦得的巧,與他搭一起是一對絕好的蹺腳。她是朋友媳婦的小姨,林斌常與朋友去她家,照麵打多了,一來二去倆蹺腳配上號了。

配上號的一對蹺腳經過幾個月如膠似漆的相好後,不知為何交往戛然而止。那女的隨後嫁去外縣另一個鎮子的鄉下,長作了他鄉人。

現在的她,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幾個月前林斌遇見過她。那一趟她回家省親,旁邊拽一個,懷裏抱一個。旁邊那個大的約有三、四歲,黑黑瘦瘦與她母親簡直一個坯子刻印。懷裏那個像隻小貓咪,臉盡往裏貼,一副黏糊的模樣。

阿,是你…

在朋友家聊茶的林斌,見了她嘩一下立起身子,局促得兩手不知往哪撂。

她一邊腳跨門裏,一邊腳擱門外,臉色凝固了:

你也在這?

嗯,今天沒課,過來聊聊茶。林斌看向掛客廳牆上嘀嗒響的鍾表:

時間過得可真快,我該走了!

他慌張著打過招呼,好像很急似的往外走。其實那天沒什麽事是需要焦急去做的。他一出了門,突然感覺腳步踉蹌得可笑,喝酒喝高了一樣。

關於迄今為止算是唯一的這段情感史,林斌諱莫如深,一直未與人提起過,隻是偶爾想起,他便迷迷惘惘覺得,這段戛然而止的感情,好似昨天才發生過…

這年的林家老輩裏,大姑二姑皆已先後入土為安了,惟大伯與三姑尚安在。大伯年紀已達九旬,腿腳麻木走不動了,老眼昏花了,腦袋殼也迷糊了,見了誰都瞎樂嗬,然而卻不曉得誰是誰了。

相對而言,哭鼻子三姑身骨還直得很,雖然她也已步入八旬之秋。她還與往常一樣回林家轉悠,好像沒回來的話,放心不下什麽似的。

在新一輩裏,已嫁作人婦好幾年的林家姐妹倆先後有了孩子。大姐林春月頭胎“尖刀”,二胎“拎酒的”,合起來恰巧成了一個“好”字——母憑子貴,那位多事的婆婆也和氣了好多。妹妹林春芳鼓足幹勁力爭上遊,結果也得償所願,硬硬鑿出一把亮得照臉的鋥鋥尖刀來。

這樣的話,年紀漸入暮秋的黃名香,正孫外孫加一起,總共五個孫子。這五個孫子攪一塊可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