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寒風凜冽,枯木成灰,一場大雪過後,更是一片死寂,偶爾有一兩聲哀婉的鳥鳴,又是滿滿的淒愴與悲涼。

為了養活唯一的兒子,母親拚命地節衣縮食,不顧自身的健康與尊嚴去做各種卑微下賤的活計,最終竟心力交瘁而死。而父親,作為家裏的頂梁柱,更是不能輕易向生活屈服,一個人艱難地把兒子拉扯大,其中的艱辛無人可知。好在兒子懂事又爭氣,小小年紀就開始幫父親做各種力所能及的事情,從沒有一句怨言。

幾公裏外的縣城有一所簡陋的小學,有些“富裕”的人家就把孩子送到那裏讀書。當然,這與他們並沒有什麽關係。不過孩子很想去,他知道,讀書是他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方式,就算是參軍,前提也是有一點基本的文化素養,不然也隻能當個為人賣命的小兵。但家裏的條件實在不允許,他想了很久,終於和父親商量出一個方案:每天到縣城那邊放羊,然後在學校的教室外麵旁聽,下課以後順便把要賣地那一點貨也捎到集市上,而父親隻需種田耕作,再不用在縣城和村裏來回奔波。空閑的時候他就可以背一背寫一寫先生講的東西,這樣既能滿足自己求學的欲望,又能減輕父親的負擔,他覺得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然而事情並沒有想象得那麽簡單,首先父親就表示不放心,並列出了各種不可行的理由。勉強接受帶他體驗一次,發現一心真的難以兩用,他也隻好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然而命運卻總是在不經意間發生轉機。幾天後,他跟隨父親到縣城賣貨,忽然看到對麵的攤子上,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踱來踱去,兩眼一直盯著一位專心看蔬菜的男孩兒不知道想幹什麽。忽然,那人將手伸了過去,他忽然反應過來,那是一個佯裝為顧客的小偷,剛才他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時機!他忽然站起來,大叫一聲“抓小偷!”周圍的人被這一聲嚇了一跳,但就在大家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小偷已經偷走男孩兒的錢,想要偷偷溜走,他見狀,也不顧父親的叫喊,便一邊繼續大喊“小偷在那兒!”一邊迅速追了過去。被偷錢的男孩兒也反應過來,趕緊跟了上去……最終,錢被追了回來。男孩兒為了表示感謝,想要給他分一點錢,不過他禮貌地拒絕了。

“小弟弟,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一家這一天可能都吃不上飯了。可你又不要錢,我也不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真的不知道怎麽感謝你才好,要不這樣,你想要什麽,隻要我能做到,就把它送給你吧。”

“真的不用了,我也不是圖什麽,碰到誰都會這麽做的。”他憨笑著摸摸頭。

在一旁默默觀察了許久的父親微笑著站起身走過來,“孩子,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互相幫助一把也沒什麽,你還是快回家吧,不然家裏人該擔心了。”

見對方實在堅決,男孩兒也隻好放棄,“好吧,以後要是遇到了什麽困難,就來找我,雖然我也沒什麽本事,但隻要我能做到,一定會盡我所能幫你的。對了,你叫什麽啊?”

“馬駒!”他大聲喊道。

“好的,我記住了……”

他沒想到,幾個月後,他竟成為自己唯一的依靠。

“敬修,兆元那邊已經聯係好了,我想盡快就讓新文出國去那邊讀書吧。”程兆元最近在和國外的一所學校打交道,也了解到那邊正好招收中國的留學生,他第一個便想到了韓月桐--她一直希望有機會能夠出國深造,可惜迫於現實的種種壓力沒能實

現,如今又把希望寄托在兒子的身上,希望他能夠在外麵曆練曆練,開闊視野,長長見識,回來以後成就一番事業,不要辜負了父母的殷切希望。

“這麽快?”沈敬修驚歎道,“可是我還是有點不放心,畢竟新文還是個孩子,一個人漂泊在外,語言不通,生活上還不能完全自理……”當初韓月桐跟他說的時候他就不是很讚成,且不說那高昂的費用他們能不能擔負得起,也不說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僅憑在課堂上學過的隻言片字如何獨自在一個陌生的國度生活,單說看到一個陌生人他能不能判斷出對方是善意還是惡意,該如何去求助或防備;一個人的孤獨他又能否去忍受……最終勉強同意也是估計辦成的時候孩子也應該比較大、能讓人放心了,可沒想到這居然說辦成就成了,他有點後悔當初過早答應了。

“能怎麽像個小腳女人一樣婆婆媽媽的,你不放手給他機會去鍛煉,就永遠也不知道他的潛力有多大,難道你希望新文就這樣庸庸碌碌地過完這一生嗎?”韓月桐越來越不能理解丈夫了,以前的他想,聰明果敢,意氣風發,如今卻總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遲遲猶豫不肯下定決心,完全不像當年的那個沈敬修了。

“我當然希望他出類拔萃,但我更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優秀也是要建立在這最起碼的基礎之上的。你問問有幾個父母舍得讓這麽小的孩子獨自去一個陌生的國度生活的?至少也要保證他的健康安全吧。”妻子實在是太衝動了,想到什麽就直接去做,也不考慮一下現實的環境條件。

“你是覺得我不關心孩子嗎?我倒要問問你,孩子從小到大,你對他們照顧了多少、關心了多少?大大小小哪一件事不是我在操持……”

兩個人的討論變成了激烈的爭吵。

終於,兩人達成妥協,等新文今年畢業以後,再送他去國外讀書,同行的還有程兆元的一位外國朋友,新文的生活和英文學習暫時由她和她的丈夫照顧。

“爸爸媽媽,我走了,你們放心,到了以後我會告訴你們的。”心中有再多的害怕與不舍,他還是那個懂事的新文,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不讓父母擔心。

“新文……”韓月桐的眼眶濕潤了,之前孩子在身邊的時候,她執意要送他離開;如今孩子真的要走了,她卻又舍不得了。

“好孩子,到了那邊要是有什麽事就跟叔叔阿姨說,他們會幫你解決的;如果想我們了,就寫信或者……記住了嗎?”沈敬修也哽咽了。

“嗯,我記住了。”新文忽然又走了回來,抱抱爸爸媽媽還有弟弟--夫妻二人沒敢告訴父母,怕他們二老接受不了,“我會想你們的。”

“哥哥,我也想你,嗚嗚……”一向愛跟哥哥作對的思定,如今早已泣不成聲。

“我走了。”見那邊在催,新文揮揮手,微笑著轉過身,一點點變小,變小,直到變成一個點,然後徹底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一家人默默揮著手,不知揮了多久才離開。

本來四個人的家忽然少了一個,誰都覺得很不適應,特別是思定,沒有了和他一起玩耍嬉戲的哥哥,總是一臉不悅的表情,好像別人都欠了他什麽似的。

現在家裏少了一個人,韓月桐更覺得要把女兒帶回來,上一次還為這事和公婆大吵了一架,最終也沒能把女兒要回來;這一次,她有了充足的精力,說什麽也要成功。

“思定,我們一起去把小妹妹接回來好嗎?”

“好啊好啊,我可想她呢,小妹妹那邊有好多我們家裏沒有的好玩的呢。”從小和哥哥在城市裏長大的思定,對可愛的小妹妹、對那片寧靜的鄉村總是充滿了好奇。“那去了以後你跟爺爺奶奶說,把小妹妹接到家裏來好不好?”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思定得意地拍拍胸脯。

堂屋裏。

“爺爺奶奶,我想和小妹妹一起玩兒,能不能把她接到我們家裏去呀?”思定眨眨眼睛。

“那你上阿公阿嬤這兒來和小妹妹一起玩兒不好嗎?”洛言愣了一下,然後反問道。

“好啊好啊,我也覺得這兒比我們家裏好玩……”

“咳咳。”韓月桐咳嗽了兩下。

“哦,可是不行啊,爸爸媽媽會不開心的。”

一旁的杳兒默默看著這一切,也不敢開口。

洛言冷冷地看了韓月桐兩眼,“可是你把小妹妹帶走我們就舍得了嗎?”

“我……”思定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媽媽說的對,可祖父祖母說的也沒錯啊。

“好了,你和小妹妹一起出去玩會兒吧。”沈昌勖忽然開口說道。

“好。”思定正不知該怎麽辦,得到爺爺的“準許”便高興地拉著妹妹就要出去。杳兒用乞求的眼光看看阿公阿嬤,見祖母微笑著表示不會送她走,這才依依不舍地跟著哥哥離開。

“不行,杳兒從小跟我們長大,早已習慣了這裏的生活,你們不能說帶走就把她帶走!”父母的態度似乎很堅決。

“可她是我的女兒啊,我有責任照顧、教育好她。”韓月桐強忍著不讓自己發作,“何況她也快到了上學的年紀,不能就這樣耽誤下去吧。”她盡量不去觸及教育方式那個敏感的話題。

“是啊,”沈敬修也讚同道,“這樣也是為了減輕一點你們的負擔,你們把杳兒照顧到這麽大已經夠辛苦了,現在我們也該盡盡自己的義務了。”

老兩口沒有說話,他們是真的猶豫了,一方麵希望孩子能夠得到更好的照顧和教育,另一方麵卻又舍不得孩子。

韓月桐見狀,又忙補充道:“我知道你們舍不得孩子,我們也不是要把孩子帶走就不回來了,以後我們會經常帶著兩個孩子來看你們二老的,你們要是願意,還可以把你們接到家裏去住,這樣不就兩全其美了嗎?”她試著提議道。

“你們再讓我好好想一想。”洛言也並非不通情達理,上一次那麽幹脆地拒絕,主要還是因為受不了韓月桐那種自以為高人一等的驕傲的態度。

“等等,兩個孩子,你是說哪兩個?”本來今天伯肇沒有來就覺得有些不對勁,說什麽在學校補習,這樣不像思念祖父祖母的孩子的風格。現在又莫名其妙地說什麽兩個孩子,沈昌勖覺得更加納悶了。

“哦,沒什麽……”

“杳兒妹妹,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到城裏住啊?”思定拉著妹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城裏,城裏是什麽樣子啊?”她小心地問道。

“城裏啊,城裏和這兒可不一樣呢,有高樓,有汽車……”

“哇,聽起來好好玩的樣子,你能帶我去嗎?”還沒等思定回答,她又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不行,阿公阿嬤肯定不會同意的。他們說城裏很亂的。”

“沒有啦,你跟我去了不就知道了嗎?我還要帶你看好多好多好玩的東西呢……”思定開始投入地描述接下來的各種計劃與場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