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看似一場不倫鬧劇,但小說讓其倍加嚴肅,這種嚴肅性增加了我們經曆的分量,防止遭遇被遺忘、被消解、被社會人輕描淡寫,其殘酷、辛酸、戲劇性,允許了它抵達故事題材允許的深度。
強雯是我在魯院的同學,2008年。在同學期間她曾不斷地與我討論文學議題而我也必須承認自己多是一知半解,卻有著那麽不自知的傲慢——似乎,我曾反複地對她和我的同學們說“不,不能,不對,文學不應是這樣子的,文學要想達到高格就必須怎樣怎樣……”現在,我成為一名教師,在經曆了多年的教學嚐試之後才知道自己的所謂“必須”是多麽的可笑,才意識到“條條大路通羅馬”不應是隨口說說的套話,它是確然的真理。而我其實當時並不真正地理解它。我當然也記得強雯和我的爭執,她不肯輕易地妥協——大約是直到今天,在一遍遍翻閱強雯的這部《石燕》的時候,我才理解到她不妥協的可貴之處以及這份不妥協的意義所在。當時,我貌似尊重文學的多樣表達但其實有一個固定的、固執的偏見在,我貌似認可“條條大路通羅馬”,本質上卻暗自規定:隻有一條道路是能夠真正到達羅馬的,其餘的道路都是幻象。
從2008年至今,我的文學觀念有依然的固執也有部分地調整,偶然反思,我會為我當年的那些並無道理的傲慢和堅持羞愧,為我的盲目自大羞愧。是的,之所以提及這些是因為強雯的小說集《石燕》,它讓我想起當年的爭論,也讓我對自己的不自知的傲慢有了更多的警醒,我甚至覺得,《石燕》也是檢視我此時認知的一麵鏡子。在對這部小說集的閱讀中,我讀出了感動唏噓,讀出了豐富,讀出了精心和內在的渦流,而之前,在那個2008年,我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有如此的感受。
強雯的小說源自生活,她善於捕捉來自日常的那些凡人故事,樂道於屬於他們的酸甜苦辣,內心的波瀾和麵對日常事務時的計較、算計、掙紮和取舍,樂道於屬於他們的沉默和沉默的回聲,樂道於那種平靜之下(至少是貌似的平靜之下)個人的麵對和杯水裏的微瀾,盡管這微瀾就個人而言已經接近於風暴……在2008年,在我和強雯同學期間,我對這樣的寫作頗為輕視,我會覺得它所有的不過是“手把件的美”,它缺少我以為的文學的宏大和寬闊,缺少“深刻感”和“力量感”,我希望文學能以虛構的方式言說我們的存在,我希望它一直麵對宏大和寬闊,對我們的習見進行針鋒相對的反駁並能說服我們——現在,我在閱讀強雯的這部小說集的時候,卻發現我以為的某些“匱乏”其實屬於偏見,她的文字裏有這些,並不像我原以為的那麽匱乏。
譬如《石燕》,一個文物修複師的故事:故事沉在日常性之中,強雯書寫的當然是日常層麵,一個“有故事的人”的事業觀、人生觀和情愛觀,以及這些觀點和性格的成因等等,而重慶的地域文化則作為特征性補充拓展出另一層麵的豐富……然而它並不止於此,它在內部是有不斷散出的折光的,這個折光其實更有意味。透過折光,我們看到考古行業在時風影響下的掙紮、流變,以及古跡修複專家、社會團體在爭奪古玩市場中的種種角逐;我們也看到那個人(或那類人)既被這個社會需要,但又不能接受轉變的“可貴固執”——這裏麵,有生活和生活之思,甚至有隱約的價值判斷和對於“後果”的反複掂量,有那種“生活如此?非如此不可、有沒有更好的可能”的隱含追問。再譬如《暴飲暴食》,再譬如《單行道》和《旗袍》……在她的這些小說中,日常生活是她樂於挖掘的取材,她屬於那種“小事兒的精靈”,敏感於日常的艱辛與歡愉,敏感於“個人生活”和對自我欲望的處理,敏感於神經末梢所發出的些微震顫。但這些小說是有褶皺藏匿的,如果我們具有耐心,會發現它們其實暗有天地,暗有內在的精神指向、時代指向。事實上,強雯筆下的小事兒往往並不小,她言說的一沙背後也有一個隱約的世界。更為讓我看重的是,她的每一篇小說的言說都是不同的,都指向不同的生存方式和不同的精神疑難——也就是說,閱讀《石燕》這部小說集,你會窺見很不相同的、具有意味的風景。
對於生活的熟稔也是強雯寫作的強點之一,她的故事往往能讓你“身臨其境”,進而是“感同身受”,將這個故事看成是你的故事,是你要麵對的生活和生活可能。她的小說大約看不到在文字處的特別著力,然而——
……艾雲麗聽見沉重的拖鞋聲在客廳的地板上摩擦,停頓,再沒有了聲音,也沒有燈光。……怎麽回事?她又仔細聽了一會兒,沒聲響,便悄悄地把自己的房門打開,借著路燈的微光,她看見父親沉沉的背影掛在窗戶邊,像一件用舊的黑雨衣。
“還不睡嗎?”
“明天不是要去景園公園嗎?”
父親依舊背對著她,不回答。
艾雲麗披上外衣,好奇地走上前去,隻見父親直直地望著窗下,冷清清的鳳尾路上一個人都沒有,超市、飯館全都拉上了卷簾門。
——《百萬風景》
在這裏,敘述客觀、冷靜,貌似隻是一個日常生活場景的記錄,我們似乎也讀不出波瀾:不,波瀾存在著,在艾雲麗的心裏也在那個父親的心裏,隻是強雯有意識地掩藏了它,隻放出了些許的回聲,譬如對父親背景的比喻,譬如父親的那句話和話裏的言外,譬如——“清清的鳳尾路上一個人都沒有,超市、飯館全都拉上了卷簾門。”它的裏麵有著況味,有著百感交集,有著空曠和它所有容納下的巨大回聲。它讓我想起海明威在他改寫了39遍的《永別了武器》中的那個結尾:
我往房門走去。
“你現在不可以進來。”一個護士說。
“不,我可以的。”我說。
“目前你還不可以進來。”
“你出去。”我說,“那位也出去。”
我覺得二者之間有那種大致相同的妙:經濟而冷靜的語言,它幾乎不摻和情感,內在卻是大波瀾;悠長而耐人尋味的回響,它們有著近乎太過遼遠的廣闊;百感交集,一種可意會到但無法用另外的方式解釋清楚的百感交集。
《百萬風景》中的一家農村的拆遷戶,搬到城裏居住,鹵菜攤是他們的生存方式,也是他們的武器。他們家簡陋的社區旁邊建起了一座豪華小區,最初讓他們擁有了休閑活動的場所,享受到了城市的優雅環境。但是隨著小區的落成封閉,反而給他們增添了從未有過的煩惱。他們曾經擁有的鄉村田園已不複存在,在城市裏卻又難覓一處棲居之所,心理落差,通過一件平常的小事被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中國現代化和城市化進程中一些散落的碎片和隱秘的心理也被巧妙地剖析了出來;《清潔》裏,主人公小海有著強烈的做清潔的愛好,在這個人們紛紛膨脹著欲望,瘋狂追逐名利的時代,他卻絲毫不為所動,喜歡著屬於他內心的,在別人看來似乎沒有什麽用處的事情。他在一座寺廟裏做一份整理拓片的工作,滿足於微薄的收入,連他好不容易交到的女朋友也不能理解他……寺廟裏緩慢而澄靜的生活,遙遠的風鈴和木塔的故鄉,被強雯描述得令人心馳神往。《水彩課》是父親一場青春期幻滅,是特殊時代青春期的幻滅。那個悲情年代,似乎讓人無力指責,小說結尾無比虛弱的父親在女兒麵前沉沉睡去,人生蒼涼的況味通過作者具象化的筆觸被充分地傳達給了讀者,對於時代和個人命運,我們說什麽好呢。《單行道》裏的單親媽媽,她的人生殘酷又溫情,原生家庭裏被掠奪的父愛,並不是原罪。其中的心理描寫我以為是最出色的。《旗袍》中,旗袍是道具,也是悲劇人生的序幕。中年女人以旗袍為標識重塑生活,卻又最終被冷酷的現實嘲諷打敗,人物描寫很吸引人。《功德碗》則重現了文字意蘊的古典美學,故事返場與民國時期,在兵荒馬亂的軍閥亂世之中,一個大戶人家三十多年堅持做功德,幫助和感化前來投靠的鄉民,然而看似保護傘的功德碗卻自承雙重含義……
《石燕》中的小說,看似獨立,卻又彼此關聯,那些美好寧靜的往昔、當下甚至未來,像一個氣泡,它們和脆弱的現實肥皂水互為糾纏,偶然的幸福時刻,不過是脆弱現實的緩刑。這些小說,以及小說外的事情,讓作者和讀者都理性含恨:“閉嘴,成交。”
李浩
(李浩:著名作家,第四屆魯迅文學獎得主,河北師大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