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把那幾個修複完的陶俑交給博物館,華綿就出發了。

此行目的地不遠,華綿要去長江邊上的巫山縣轉轉。三峽大壩蓄水前,許多人來這裏淘寶——背枕大寧河、長江,巫山出土了數量龐大的大溪文化的石器。川渝兩地的考古隊來來往往,村民尾隨其後,撿掇遺漏的寶貝。“昨夜巫山下,猿聲夢裏長。”巫山於華綿,有夢中故鄉的幻覺。大量的原始器皿、傳說,盤旋在山峽奇峰間,綢帶般的天空裏,回**著綿綿無期的古謠。

這地方就是讓人來發夢的,這一點,像他幼時居住的歌樂山。“仙樂飄飄,眾仙多聚於此。”國文老師常搖頭晃腦地誦。時空輾轉。隻是,巫山把夢變成了真實——每一次他都能收獲到貨真價實的古玩。商周時期的陶片、鼎、缽、簋,石斧、石錐、石鋤……古老的大溪,森林密布,江河匯流,入峽可通巴蜀,順江可下東海,長江流域的原始文化就隱藏在巫峽的岩石隙縫裏。

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扒開周圍的石塊、沙礫,幾乎都能發現石器。大寧河邊重岩疊嶂,叫“石”的地名很多,碚石、硤石、礫石……其中又屬跳石的河岸線最長。它生育的大量的石器,層層疊疊,大石護小石,小石擁大石,黑灰灰一大片。這些石器基本上是用鵝卵石製作的,以打製石器居多,還有很多製作石器時敲擊下來的碎片。也有磨製的,數量要少得多。

這次來巫山,依然跟石頭有關。老楊在電話裏神秘地說——前兩天下暴雨,河灘上衝出了好多石燕。

“真的?”華綿半信半疑。這東西可遇不可求,千百年來隻聽其傳聞,難見其真身。

“如假包換!”

華綿藏有石燕,那是20世紀80年代在巫山一農家所得。飯畢入茅廁,發現一隅的石板上有許多層層疊疊的石燕圖案。他懇求萬千,對方才同意把這臭烘烘的石板賣給他。

石燕就生長在巫峽的崖壁上,外形像一隻展翅欲飛的燕子,因其為溝壑,因此肉眼難辨。好事者會攀爬上山,在石燕身上做記號,這樣,遇到暴雨後落地,人們就能迅速地憑記號尋得真身。

巫山人篤信石燕,因它能預知氣候的變化以及旱澇災害。而這種預知能力是以“身碎”的暴烈方式完成的——石燕碎地的那一年,定是澇年。

“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唐朝人許渾就記錄下石燕的靈驗。懸崖峭壁,隱約其間,遇雨則飛,此乃萬物之靈。

“等我。”華綿說。

“不急。”老楊哈哈大笑。老楊有個私家倉庫,有什麽好貨,他都先囤起來,有時也代為轉賣。在巫山縣城有很多像老楊這樣的“陰商”,沒有門麵,出貨靠口口相傳,遇上順眼的人帶到家裏轉一轉,交易就成了。

華綿在老楊的倉庫裏看到了二十幾枚石燕,土黃色、青黑色的均有。青黑色者是石燕中的極品,他竟然淘到了,華綿佩服。個別殘次的,問題不大。華綿小心地摩挲這些石燕,溝壑深淺,塵土垢積,對著光審視,如奇峰延綿。“好家夥!”他讚道。

“看得起就拿走。”老楊要做大買賣。

巫山山險崖峭,古棧道鑿痕累累,多少次華綿仰望山壁,如對神佛般對它叩拜,許下的願望如今都應驗了。

剩下兩天,華綿和老楊去撿跳石。河灘上大溪文化的石器永遠都撿不完。他倆淘了三十幾斤石頭,打電話喊了一輛三輪車運到縣城的賓館。第二天、第三天又過去,居然已找到上百件。

“沒有白來吧?”老楊問,“這麽多,搬回去得花工夫。”

“唉,好東西都被市級單位帶走了。”華綿歎了口氣。

“你也不差。”老楊說,“過兩年,這裏要建博物館了。那個東漢庖廚俑,你知道的,已被指定為鎮館之寶。”

“這是好東西!”

“庫區的好東西,各個單位都在爭。去年巫山麥沱墓地開坑,發現了墓葬69座,被盜的就有31座,當地人彪悍,鬧了好一場官司。東漢庖廚俑就該給巫山博物館留著。”老楊說,“沒幾件拿得出手的東西,怎麽開館?”

華綿知道那個東漢庖廚俑,人俑雙手握魚,伏案操作,辛勞不乏快樂。“省級、市級博物館都分散了一些漢代陶俑,若收集齊了,放在一個地方,那才是皇家陣仗。”

老楊不屑:“地方的家底兒就是被你們市級給抄光的。”

“你別說,文物就是要搞‘中央集權’,再加地方特色,這才是未來的方向。”

“別,”老楊擺擺手,“這些寶貝可不是留給哪個政府的,都是留給炎黃子孫的,所以,見者有份,利益均沾。誰想獨吞,老百姓不答應。”

“很多好東西還是窩在人民手上的。”華綿詭笑道,“老百姓也不傻。”

老楊用手指指華綿手中的石燕:“比如這個。”

“這又不是什麽稀罕物,藥店裏多著呢。”

“藥店裏的能和這相比?”老楊說,“玉石粉壓製的玉鐲能和剛開出的玉石比?”

華綿哈哈大笑:“以前在歌樂山,好多寶貝沒法保護,敵機來了,隨便就炸掉了。都不知道炸了幾個連城璧。早知今日,我就揣走幾個,也保下了。”

“得了,”老楊用手指著他,挖苦道,“那年頭,連命都不值錢。”

是啊,華綿苦笑,小時候被收留在歌樂山保育院,已是命中萬幸,多少難民流離失所。抗戰那些年,一年裏能數得出幾個敵機不投彈的日子?轉瞬間活人就成了死人,都變成了白骨。他無意間發現的羅家墓葬,誰還顧得上?黃桷樹根深葉茂,枝上疊枝,密陰無罅,也架不住敵機日夜摧毀,漫山烽火,血、雨含混而下。生命卑微。

大雨滂沱。雲霧如潑墨般橫亙在寫字樓上空,這不佳的視線減緩了城市發展的諸多進程,比如交通、能源運輸。聒噪的汽笛聲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狂躁不安,刺痛著薄如蟬翼的人際關係。低沉的氣壓在辦公室中急劇膨脹,令人壓抑不安的鬆果腺素如火中之栗,隨時要爆飛天。

還好,各類報紙、網媒、移動視頻實時潤滑,報道雨城美景,並譽其難得一見的“人間仙境”,緩解全城緊張情緒。在雨中狼狽趕路的人會偶爾抬頭張望,不以為意。

阿桑和她的小團隊連日趕工,馬不停蹄,發布會進入倒計時。

朱總很忙。劍小春是西南名酒劍客香的新係列之一。劍客香產於綿竹。綿竹有個名揚天下的劍山,其山千峰百嶂,幽雅出塵,凡登臨此山的人,都會大醉一場。這個典故最早從唐朝流傳開來,至於真假嘛,當地人都信其有。“劍客香”的酒名也由此而來。劍客香是老牌白酒,號稱“西南地區的茅台”,但是這幾年名酒市場太熱,老牌白酒的競爭力日漸式微。千禧年後,原劍客香酒廠的銷售經理朱源泉等多方建議,開發一款酒精度數較低的時尚白酒——劍小春,二兩瓶裝,針對年輕人的,盤活庫存。之後,朱源泉便脫離了酒廠,成了這款時尚白酒的總代理商。他自立門戶,要先在重慶把劍小春的市場鬧騰起來,之後再去成都、貴陽、西安出擊,輻射全國。朱源泉由此成為朱總,朱總忙得團團轉。他到重慶一個月,立誓要做幾件漂漂亮亮的場麵事。

“陶俑捧出劍小春”的策劃就是其中之一。

還好,華綿那裏沒有出岔子。老同誌就是老同誌。阿桑如約拿到了華綿為他們量身定做的劍小春版陶俑,說唱俑、舞蹈俑、聽琴俑、廚俑、牽狗俑……仿漢陶俑,造型惟妙惟肖,一共20個。小團隊除了盯貨、盯展台,還要張羅劍小春的發布會現場的各個流程細節。連邀請副市長、市商委主任等一批政壇人士的請柬,阿桑都親自去禮品店裏選購。她的三個手下各司其職,車軲轆連軸轉,給各媒體、同行打電話發邀請,檢查站台桌布、橫幅,酒杯的擺放,燈光、音響等的效果。

朱總三令五申,發布會摻不得半點假水,為此,阿桑還把華綿請到現場,指導陶俑的擺放擺置。

劍小春分為兩種口味,但為了造噱頭,阿桑提議分為春夏秋冬四種包裝,20款展示品旁都有一款陶俑,或癲或憨,或癡或嬌,兩者相配,盡顯酒色之謎。華綿在一旁看著,暗想不知是糟蹋了文物還是糟蹋了酒。

朱總正在現場巡查,見華綿來了,立即堆出生意人的笑容。

“發布會是7月5日,一定要來。”他握著華綿的手,熱情地說,“你是幕後師爺,你是著名考古學家,一起來見證奇跡。”他的手綿實有力,跟他的話音一樣,不容人掙脫。“阿桑,給華老師安排個好位置,這是我們的上賓。”他衝人群中忙碌的阿桑喊道。阿桑應聲而來,笑如彎月,望著老板,又望望華綿,鶯聲燕語:“一定一定,必須必須。朱總你放心,華老師,我一定負責到底。”

華綿本想說自己出貨了,餘下的事情就不管了,但是朱總的電話響個不停,沒來得及聽華綿的推辭就走開了,走的時候還不忘抱歉地揮揮手。華綿隻得對阿桑說:“你們這麽忙,我就不來添麻煩了,今天我幫你拾掇拾掇就成了。”

老板下了死命令,阿桑哪能放過他?“不行,您這不是讓我為難嗎?”她向老板那邊努努嘴,“再忙都會把您照顧好的,您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朱總?您別讓我難堪了。”她帶著幾分撒嬌的口吻。

華綿不是出風頭的人,什麽副市長來不來,不幹他事,“真的,我就不摻和了。”

“華老師,您這樣講就見外了。您來,那天會給您驚喜的。”阿桑眨眼道。

這是行話,華綿懂。他會意地笑笑,不再多語。

退休後,找華綿訂貨的更多了,一些外地的老板也慕名而來,請他對一些古董鑒定、定級什麽的。那年頭,古玩收藏剛剛興起,一些二線城市開始大肆圈地建城,打造古玩街,捯飭古玩展銷會,因此博物館出身的專家,有技術有資曆,是很吃香的。醒得早的退休文物工作者,摸著門道開始發跡。但是華綿愛惜自己的名譽,對這種謀財傷名的事十分慎重。商人設的局他是不入的;小修小補的,價錢合適,他會接。劍小春這種業務,他有遲疑,可大可小,他要嚴格把控。20個陶俑,比以往的量要多,一個人修修補補,時間會拖得較長。這些泥土都摻和著華綿的生命,怠慢不得。

00自從妻子去世後,他大部分時間,就待在這號稱“工坊”的房間裏,這裏麵的物什有的是從墓地裏來的,有的是三峽淹水之前他去周邊地區淘的,都十分不易。

妻子活著的時候常抱怨他收集這些“死玩意”,弄得家裏像個活墓,自己在家裏走動平白吊著半條命,更可怕的是晚上睡覺,摸著華綿的手都像冰浸似的,半夜會突然醒來,分不清陰陽兩界。

妻子是不是這個原因而卒,華綿不知道。常人需要陽光,他需要陰涼,在半晦半明的房間裏,開一盞工作燈,墓塵彌散,所有的俑、殘瓦、碎片均靜默無語,這樣的世界安靜極了。他不僅能聞到,還能看到那種依附了幾百年的黴菌從俑堆上升,緩降,抱團聚集,遊**在房間裏的每個角落。它們堆積起的暮氣,像冬日溫暖的絨被,讓他安然恬淡。

唧唧複唧唧。妻子一念叨,華綿就想躲,閉眼塞耳。童年時他就受夠了這種聲音,在戰爭硝煙中成長起來的孩子,被低空轟炸的飛機嚇破了膽,充耳於保育院失控的嗬斥,同學少年此消彼長的尖叫。都說森林吸噪音,但密林環繞的歌樂山從沒把這些聲音吸幹淨。枝丫搖曳,狂風大作,雷電見縫插針,傷人無數。即便是他一個人,藏身在幽林蔽日的黃桷樹上,空襲警報聲也會突然拉響。逃跑,沒完沒了的躲避,背後永遠是撕心裂肺的號啕,呼喊一些永遠沒有回音的名字……

安靜!他要女人安靜!像那些緘默的石器:秦代跽坐俑,肅穆,安靜;唐代仕女俑,柔美,安靜;石燕,質密而脆,紋理細膩,帶著唐宋的氣息,嶙峋、安靜。它們悄無聲息,不像妻子,牢騷滿腹。最好是挨到困意連綿,哦,不,是妻子困意連綿了,他才溜上床。

由於偏愛這些古玩,他沒少打過孩子。

兒子6歲那年,弄壞了一個南北朝時期的陶俑,那是華綿從巫山販子手中淘來的一個飲酒俑,寬大的長袍袖底端連著一個小小的酒杯,造型罕見。孩子硬生生地把那個酒杯給掰斷了,學著華綿的樣子,就著燈光在放大鏡下探究。

華綿的巴掌就如暴雨衝亂石,嘩啦啦地落了下來。妻子聞訊跑進來護犢子,張嘴便罵。

華綿咆哮,他淘這些寶貝有多辛苦,輾轉各地,跋山涉江,徒步數十裏,忍饑挨餓,遇食即飽,在荒地和農家之中往返、兜轉、磨價,常人以為就是一堆石頭,哪知其中的精妙和心血。那酒杯脆生生地落在一旁,像是笑話他連日的辛苦,剩下那個握著空氣的陶俑——廢品,都成了廢品。華綿沮喪地想,家人都是給自己添麻煩的人。

每次狂躁之後,華綿眼前那團火光就揮之不去,若隱若現,濃霧四塞,警報聲由遠而近,呼嘯往返,兒童的淒厲尖叫……天旋地轉。歌樂山,歌樂山,到處都是殘次的生命,如這滿屋殘次的俑,也不多這一個,他歎。

後來孩子送到外婆家了。

華綿放狠話,懂事之前不準回家。之後兒子念小學,寄宿中學,讀大學,工作,就真再沒回來過。有時他會發現兒子在家裏出現過的痕跡, 比如用過的水杯、**的褶皺、雜誌擺放的位置,但是妻子從不承認,說謊的她臉上顯得從容,沒有一點思念,這更驗證了身為父親的猜測。華綿也不說破,更不提把兒子接回來這一茬。三五年就這樣過去了,兒子,變成了掛曆本上的幾句話,比如某年某月念哪個學校,讀了哪個年級,選了什麽專業。世間事太多,無暇顧及瑣屑。兒子不過是陰差陽錯寄放到別人家的陶俑,無聲無息地離開了華綿的生活,又無聲無息地過著屬於他自己的生活,兩下相安。

妻子離世,華綿徹底解脫了,可以不舍晝夜地待在他的“死玩意”中。旁人還以為他是悼念亡妻,不能釋懷,故無人譴責。

妻弟聽旁言太多,怕老鰥夫出事,特來安慰姐夫。

華綿的室內沒變,除了邋遢,基本保持著妻子在世時的格局。那個工坊,倒是七零八落地增添了許多無用之物。

妻弟坐在太師椅上,有一搭無一搭地和華綿聊天:“最近接了幾個活兒?”“有沒有人跟你介紹老伴?”“一個人單著太久,會出病的,男人嘛。”

妻弟的話絮絮叨叨,比銼刀還鈍,華綿有時隻聽見半句,又不好再問,再問,也心不在焉,也隻聽得半句,就常常答非所問。

“有女人啊。”他說的是自己手上的活路,“胸大腰細,好不容易收來的。”

妻弟就驚訝地挺直了身,想聽要害:“什麽時候的事?怎麽弄的?”

“經常逛,就碰得到。”

太師椅簡直就是老虎凳,妻弟坐得不自在極了,他覺得渾身都在冒虛汗,這個老鰥夫果真沒閑著呀。

“輕紗照紅袍,佳人難再得。”華綿喃喃自語,把手中的陶俑拉遠拉近地比畫,轉頭問妻弟,“兩千多年前的工匠能造出這玩意,漂亮吧?”

“手藝這活兒就是技不厭精啊。”他補充。

“華綿!”妻弟走近了,失態地叫了一聲,“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

華綿笑笑,看著惱怒的妻弟,當這是對自己的褒獎。“你什麽時候變得像女人了?婆婆媽媽。”

妻弟愣了下,臉上立刻掛不住了。

等到下一次再來看看這老頭兒,他竟然還是這幾句神神道道的話。妻弟想,要不是為著傳聞,他才不來關心這個古怪老頭兒。姐姐和姐夫剛成親時父親就說過,這些戰時在保育院長大的孩子,沒爹媽疼,心裏都灰著,一家人要互相幫襯著。但妻弟不以為意,誰不是在戰亂裏長大的孩子?有人管就不錯了。人要感恩。

華綿是知道感恩的。他從不和老丈人家吵嘴,禮數都有,對老人有一種討好,幫著家裏打雜。可是到了平輩人這裏,比如妻子,比如妻弟,他就真的冷冷的。那年華綿一家才喬遷新居,三室一廳,剛裝修完畢,處處發冷,夏天曬過之後,熱氣也都被帶跑了。秋冬的雨一場接一場,映在瓷磚上的燈光,從地冷到牆,連天花板上的燈罩上都是冷的,映得整個屋子似冰浸的鐵桶。華綿就覺得渾身發顫,顧不上和妻子、妻弟說話,一個人剝著花生,張望著空無一物的窗外,兀自發愣,縮著,收著。妻弟就老不樂意,含沙射影地怪姐夫不待見姐姐娘家人。姐姐護自己男人,安慰弟弟:“他這是在構思呢,你知道修複文物的事情是很複雜的,又要合符古代的度量尺寸,還要自然,總之不是我們想象得這麽簡單了。他腦子裏整天都在晃悠著這些事,心不在焉是正常的。再說,現在博物館效益好了,展覽比以往更多了,事情也更複雜了。”華綿妻子雜亂無章地解釋了一通,“反正比炒菜還難。”妻弟就撇撇嘴:“誰沒份工作?就他的工作是工作,我們都是吃閑飯的?別忘了,我們一家可是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出身,他娶了你,那是他掉福窩裏了。”

“你這個房間陰氣太重,活人到了這裏,都要變死人。”妻弟從回憶裏恍惚過來,覺得呼吸不上來,“我得走了。”

“慢走——”華綿輕描淡寫地招呼,“不送。”

老丈人在世的最後幾年,也說過這房間陰氣重,抗拒著不肯進屋,現在妻弟也這樣說,華綿突然放開嗓子:“這一帶也就同咱家鄉一樣,美好的日子萬年長——啊——”這《智取威武山》中的一句,唱來真是悠然自得,好味道。

劍小春白酒發布會是在五星級酒店——羅莎大酒店舉辦的。羅莎大酒店由一位港商投資,坐南朝北,臨江而立,形似長方形的金字塔,房頂戴針狀鐵柱一嘯衝天,光芒萬丈的貼金牆麵宛如廟宇高堂。

發布會這日,不燥不炎,太陽隱匿了光芒,在7月這是難得的好天氣。華綿來到羅莎大酒店4樓百穀廳,他不習慣這樣的場合,卻樂得見主辦方、客人各自忙碌,簽到、寒暄、品酒、鑒陶俑……總之沒他什麽事,他就平白無故地打量起這些人來。鶯鶯燕燕,風流款款,雖然有些作,但模樣相同。幾十年前,在歌樂山,也是這個腔調,竹映點點,光影斑駁,女人旗袍款款,腰肢婀娜,男人風流倜儻。那是個成年人的花花天地,他當時看不太懂,不過也窺見了世界,世界就是女人旗袍上的繡花、男人橫飛的唾沫。

歌樂山保育院的操場上,設桌擺椅,迎接要人。他們,這群被封為“國家孤兒”的孩子,在門縫間爭先恐後目睹那排場。隨後,廣播裏指定的音樂響起,孩子們便魚貫而入,進入操場或禮堂,整齊列隊,接受重要軍官或夫人的接見。

這些儀式早早地注入了“國家孤兒”們的生命,但是華綿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他排斥、抗拒,隱隱覺得自己長大後,不要變成這個樣子。於是,他不自覺地就往一個相反的方向行進,別人覺得他邋遢、木訥,他倒覺得自己比別人看得更清楚。虛浮的東西,往往不能打動他。華綿繞開簽到的人們、熱情的人們,一眼瞥見那些方方正正陳列在玻璃器皿中的陶俑,唯有這些,才讓他感到今夕何夕。它們穿越了幾個朝代,蹣跚而來,雍容華貴,隻是珍稀還是嘲諷,真說不上來。

發布會現場彌漫著一股清冽的白酒香,男人女人都黏黏糊糊。華綿皺起眉頭,視線越過人群。寬大的落地窗戶外,長江不興,嗚咽長鳴,一艘貨輪幾乎停滯般地行進,像某種儀式。百無聊賴的安吉佳批發市場聳立在對岸,那裏賣各種鮮有人問津的文化產品。這是新南岸,四十年前,比利時、印度、法國的大使館曾在那裏一字排開,水濱繁華,字水宵燈,長江與嘉陵江交匯處倒映著萬家燈火,江與城渾然一體。但是日本人來了,照樣把一切炸得片甲不存,濃煙四起,瓦礫四濺。賣魚磨刀的從廢墟殘堆中爬出來,大聲叫賣,討求生存。

什麽都要繼續。

“各位來賓,大家好。黃金錯刀白玉漿,劍山客香出好酒……”9點鍾,發布會正式開始,阿桑作為主持人介紹劍小春的曆史。

“這身青花瓷的旗袍不錯。”華綿想。

看投影,介紹重點酒以及陶俑,總經理朱源泉發言、文化專委發言……副市長發言。拉拉雜雜好大一通。上麵的人說得鏗鏘有力,下麵的賓客也各自參觀、交談了起來。

一個說唱陶俑嘟著嘴,兩眼發嗔,雙手朝向天,陪襯著旁邊的青花瓷瓶裝劍小春,幾個嘉賓在周圍嘖嘖稱奇。在劍小春的旁邊,還有一份毛邊紙刊印的明代木知府《飲春會》:“官家春會與民同,土釀鵝竿節節通。一匝蘆笙吹未斷,踏歌起舞月明中。”

“有點意思!”華綿隨手翻了下,讚道。除此之外,他注意到,每款陶俑和劍小春旁都有毛邊紙刊印的酒詩。

這小丫頭動腦筋了。華綿抬頭想找阿桑,猛然發現每個女性工作人員都穿著青花瓷旗袍,一時花了眼。

“酒自誕生之日就有如長江、黃河一般在中國文化的曆史中川流不息。”某文化專委委員還在意猶未盡地發言,“一個城市的文脈總是和酒分不開的,酒與詩詞,酒與音樂,酒與繪畫,相融相興,沸沸揚揚,一代酒仙李白就曾說過:‘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引頸傾聽,一個人也不認識,華綿想,不如出去透透氣。

剛出來沒一會兒,就看見阿桑在招呼他。不知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今天太過忙碌,阿桑臉上紅撲撲的,見誰都格外親熱,攢著勁兒。阿桑拽著華綿的胳膊說:“你不進來看看,好多人在詢問我們的陶俑,嘖嘖,受歡迎極了。”

“見笑見笑,不過酒受歡迎更好。”

“怎麽樣,今天這發布?”

“大雅大俗,人見人愛。尤其是毛邊紙上的詩,畫龍點睛。”他避重就輕。

“眾星捧月唄!咱家的酒有曆史有文化!”阿桑得意地說,莞爾又撒嬌,“可惜我這兩腿累得……”

“副市長都請來了,牛啊!”華綿豎起大拇指。

“那是朱總的麵兒,我要學的還多呢。”阿桑毫不掩飾某種微妙,“回頭聊。”她指指洗手間,“待會兒給你驚喜。”帶著酒精的口氣還滯留在華綿麵前,像長江水麵盤旋的水鳥,難辨行跡。側牆根一個50開外的清潔工默默地佇立著,眼神狡黠而專注,等到人散開的時候,飛快地衝上來,擦去地麵的淤塵,其實地板已經很幹淨了,淺褐色水環狀的地板磚,不顯髒。人群密集的時候,清潔工又迅速地退回到牆角,安靜得像隻蜘蛛。須臾,阿桑從洗手間出來,青花瓷裏的腰肢越發綽約。華綿隔著十多米的距離舉起了手指間夾著的煙,阿桑不糾纏,把事先說好的一份驚喜用信封包著,小心塞給他,自己又綽約地扭著小腰進會場了。

出來抽煙、上廁所、閑聊的人時有聚散。華綿得空,先離開了。出了羅莎大酒店,就是筆直寬闊的濱江大道。車輪駛過柏油路的聲音有股低沉的撕裂聲,像肌膚脫離血肉,緩緩的,有輕微但暢快的痛感。他看不見長江,隻能看見長江之上陰白的天,這風團團作怪,直奔著胸口而來。他沿著馬路走了一會,慢慢找到了自己。公交車站還遠,大概兩千米多,他感覺到濱江大道下麵的長江緩緩地在流動,像絲絨拂過陶瓷一樣,他感覺自己就是陶瓷,被裹挾於江水中,搖晃,輕輕搖晃。

濱江路上的車速度很快,華綿剛看見它們駛來,倏忽就從身邊消失,跟流彈似的。如果你一直盯著車流看,就會看到那灰黑色的路通向了天空,看著那麽遠的一個小黑點,突然降落,還沒著地,火光就炸花了眼,方圓幾裏的性命全都被炸飛了,害怕都來不及,人畜就死了。

死,就是突如其來的一記耳光。沒回過神來,命就沒了。留著殘存的夥伴,睜開眼,便看見牆上的血跡、腦漿,才知道剛剛又被炸死一群人。戰時保育院的同學和老師常常是這樣突如其來地被身首異處,華綿想象不出那些血跡斑斑的胳膊、器官是他朝夕與共的人,內心的恐慌一層層往上溢,直到完全嘔吐出來,邊吐邊哭。他被嚇傻了,可是被嚇傻的他還知道逃跑。這些求生的技能已經被老師、被現實教導過無數次,成為他們這些孩子,這些戰亂中人的應激反應。躲避流彈,任嘴邊的穢物飛散,奔跑或趴地,如果沒有死,他隻能慶幸,並再嘔吐一次。

活下來的孩子差不多都一個狀態,很長一段時間木木的,沒有言笑。一笑就會害怕哪天親密的小夥伴又血淋淋地消失了。

有時敵機來了,小華綿就想奔往羅家墓地。老師說:“深坑地縫藏了幾百年,這是老祖宗的法子。”那麽他或許可以躲一躲。可是他從來都跑不快,腿腳使不上力氣,流彈隨時能讓他一命嗚呼。在夢裏也是如此,他一直跑,跑過香樟、黃桷、蕨類植物繁茂的密林,陽光如冷箭,嗖嗖紮進灌木。他氣喘籲籲,驚魂未定,跑得兩腳冰涼,找不到鞋,還要繼續跑,跑到地坑去。

黃泉不歸路,大概就是不停地跑的意思,華綿想。

羅家墓地裏的鏡子多。最初就是那些金閃閃的東西吸引了華綿的視線。不知什麽緣故,羅家墓地裏的隨葬品突然見光,也許是被流彈炸開了,誰都沒有注意到這些珍稀的什物。小華綿走近了一看,才發現是大小不一的銅鏡,方的、圓的、菱形的,銅質泛黑,綠鏽遍布,閃著碎光。用衣服使勁擦拭,人像隱約可見。華綿第一次在羅家墓地裏拿了一麵刻有“見日之光長毋相忘”字樣的鏡子,鏡身厚實,字體方正,就像老師在黑板上寫的那樣。他知道這是死人的東西,上麵有好多雲式花樣的圖案。小時在父母的床頭就看見那樣的花紋。真是想爹媽啊!最開始老師說,過段時間父母就來看他們,時間一長,他們就被老師找去單獨談話,要努力活下去,為陣亡的父母而活,為新中國的未來而活。

凡是被老師談過話的孩子,都表現出英雄一樣的氣概,因為在課堂上,老師會鄭重其事地告訴學生,某某的父母是最光榮的革命父母。

小華綿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裏,隻有這麵鏡子能給他安慰。凹凸之間,就像看見了和父母睡在一起的幼年時光,模模糊糊的,家裏那張大床,床沿有著雲式花樣的木雕,他時常摸著,爬著,轉身又滾到了媽媽懷裏。那些雲式花樣就是他吮吸不斷的母愛。

上課的時候,他會把手伸進書中摸一下,午睡的時候也會把手伸進枕頭裏摸下。學校後麵是農場,是師生們自耕的兩片良田,種植玉米、白菜、胡豆等。他們每周都要勞動,挖土除草。小華綿便把鏡子揣在褲子兜裏,他覺得那是媽媽在跟著他。結果下蹲捉蟲害的時候,鏡子掉出來了,有同學撿到,互相追逐嬉鬧起來。小華綿不覺得這是遊戲,他發了狠,將對方追到,騎著狠揍。這動靜引來老師,三下五除二把兩人分開,才發現是為了一麵鏡子。

鏡子被沒收,小華綿也被狠狠地批評了——說他私藏文物。老師在課堂上厲聲警告:要以此為鑒,嚴禁學生們走入被炸開的羅家墓地,人身安全被重申一遍。

小華綿賠了夫人又折兵,心中不服氣,一心想找個機會要回自己的鏡子。多次尾隨沒收鏡子的吳老師,想偷回來。

一次課間的時候,小華綿聽見一幫老師在小聲議論羅家墓地。

“蒙這麽多年,墓地還是保不住。這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墓碑上的字倒是很好的語文課:‘白楸之棺,易朽之裳,銅鐵不入,丹器不藏……’讓孩子們學學倒可以。”

“你教書教到哪裏去了?敢教這個?!”

……

小華綿沒聽懂老師們的話,但他從大人們的眼神中知道,那羅家墓地裏藏了不少寶貝。這些寶貝流到了何處,一直到他成年都不曾清楚地探及。

羅家墓地成了孩子們的禁地,但小華綿想,腿是長在自己身上的。

日本的飛機不知什麽時候就飛來了。有時警報還沒拉響,有時警報還在山下,聲音還未抵達山頂,炮火一炸一個坑,輕易就端了有名無名的老墳。

“去不去?”午睡的時候,華綿悄悄跟上鋪的雨娃說,還有右邊**的齙牙。那兩天沒有重要人物來保育院看望孩子,一切都很清靜。廚房裏,隻有鍋爐水在呼呼地燒著。三個小孩躡手躡腳地從側門走到後麵的良田,再繞個彎,撒腿就跑開了。

烈日在密林中與人遊戲,帶著一股血腥。三個小孩滿是慌張和偷跑的喜悅,一路踩踏魚腥草、三葉草、杖藜,交雜斑駁的灌木在他們身後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樹林裏沒有東西南北,但是他們還是找到了羅家墓地,它被一根繩子圈了起來,立了一塊牌子——“炮火重地”,但三個小孩隻遲疑了片刻,便鑽了過去。華綿找到那塊殘缺的墓碑,對那倆小孩說:“就是它,老師們說的就是這塊墓碑。”

三個小孩圍過去,一邊摸一邊讀上麵的字,卻怎麽都讀不懂。

“什麽意思?”齙牙問。

“此地無銀三百兩。”小華綿揀著老師的話說。其實他也看不懂上麵的意思。

這個成語他們學過,在此時卻讓他們有些摸不著頭腦。

“要不我們挖挖,看看還有什麽寶貝?”

“萬一有流彈呢?”

“那是唬人的,他們想獨吞!”小華綿裝作老練。

“萬一挖到棺材了呢?”雨娃說。他們都有些遲疑。

“你覺得還會有棺材嗎?”小華綿鄙視地說,“說不定早被他們撬了。”

“那我們來幹嗎?”

“撿漏!”華綿喊出這話,多年以後他還記得。這句話是他生命之中發自肺腑的初體驗,沒有誰教過他,這是一種本能。這生命發軔的體會,注定了他要與此行結緣。

華綿從樹林裏撿了兩根大樹杈,丟給倆小夥伴:“試試,聽說棺材是用金釘釘的,說不定會漏下幾顆在土裏。”

他們蹲了下來,用樹枝刨土。“可惜了我的鏡子。”小華綿咒罵著那些老師。

“老師們說,這歌樂山是厚葬之地,有很多值錢的寶貝。”小華綿給自己打氣,給大家壯膽。

“有鋤頭就好了,要不我們回去拿?”齙牙說。

“你敢回去!”小華綿叫住他。

蟬像被針紮般地叫了起來,每一聲都像鋼釘紮在鐵桶上。三個小孩同時抬起頭來,他們聽到了一種熟悉的嗚嗚聲,但是誰都沒有說出話來,不祥的預感籠罩在黃桷樹、鬆樹巔上。忽然狂風大作,枝條胡亂搖晃,灌木叢東倒一片,西歪一片。“快躲!”不知誰發出命令,三個孩子慌忙找地方躲起來。

1946年的飛機比歌樂山上的蚊子還多,黑灰色的,從蚊子漸漸變成龐然大物,俯衝下來,投彈,爆炸,胳膊、大腿、腦漿、塵土、濃煙,天空由藍色變成灰藍,最開始是哭聲,後來慢慢地變成了啞然無語,隻要能夠活著,就是勝算。

小華綿自己跳進了坑裏,他感到一層層的土向自己撲來,然後咚的一聲,有什麽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想,糟糕,土裏果然有流彈,他死了。他不敢哭,哭會引來更多的炸彈,把他炸得如紙片般亂飛。他強忍著嘔吐感,顫抖著摸到了一條大腿,黏糊糊的。他想,完了。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天空的煙霧漸漸**開,轟鳴聲漸遠,小華綿覺得喉嚨裏還能喊出聲音。“雨娃,齙牙——”他小聲地喊著他們的名字,可是沒有人回應。一會兒,飛機轟鳴的聲音又近了,嗓子眼兒在震顫,他終於昏厥過去。

等醒來的時候,樹枝還在搖晃,頭頂昏黃一片,太陽和泥土還在廝打。齙牙在他旁邊橫著。“齙牙!”華綿叫他。齙牙應了一聲。“我們還沒死嗎?”華綿一邊問一邊把齙牙扶站起來。他發現身旁有一隻斷掉的胳膊,在一棵樹下找到了一個小孩的身體,穿著雨娃的衣服——雨娃被炸死了。

華綿始終不能忘記這個畫麵,10歲雨娃的屍體就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他們身邊。什麽時候對死亡視若無物?大概就是這時。多年後,他回想這一幕,才明白自己為何對那些沒有生命的石器如此親近,像他已故的舊友、親人,從不想起,永不離棄。

後來回到保育院,沒有人追究華綿去了哪裏,歌樂山遭受到了大範圍轟炸,師生們都很忙亂。第二天,一張訃告貼在黑板上:

敵機轟炸歌樂山保育院第32次

以下人員受到傷亡

……

1945年8月23日

有一些孩子的名字被劃掉了,那裏有雨娃的名字,他的大名叫羅小雨。華綿呆呆地看著那個名字,想起那一片聳立著的灰綠色的樹林,好像繡著雲石花樣的鏡子被打碎了,吊在那裏,如電流閃爍。

白雲幻化無形,五十年前的路就糊裏糊塗走到了今天。

電話鈴響的時候,華綿正在沙發上犯困,他模模糊糊地夢見自己在追問鏡子的下落。

老師隻是讓他伸出手掌,狠狠地打了他。

“這是國家的財產。”

他被驚醒了,發現天都黑了。不知誰家在炒辣椒,嗆得他咳嗽起來。手機上有好多未接電話,阿桑的有三個,兒子的有一個,還有一個陌生電話,不知是哪裏的,他想可能又是找他幹活的,不回也罷。

最近總是精力不濟,很容易睡著,上年紀了,好好的一天經常被這種睡意幹擾,就像愛喝酒的人,突然被一杯撂倒,好的開端就驀地戛然而止。

他給兒子回了個電話,想問問兒子有什麽事情,但是電話響了老半天都沒有人接。他把電話又扔在一邊。他和兒子總這樣,互相都不能接到對方的電話,想想大概也沒什麽要緊事,無非是通知他換了工作。這一代人總這樣,沒個定性,好高騖遠,大學畢業三年,工作都換了4個,瞎折騰。愛折騰折騰去,好在他從來不會找當爹的要錢,早一天晚一天也無大礙。

如此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陌生的電話再次把華綿吵醒。電話那頭自稱是重慶戰時保育會同盟會秘書長,張勤。“今年是戰時保育會成立六十周年,好不容易聯係上你,所以希望你能參加。”

還有留世的?沒炸死的也老死了。華綿心裏琢磨,歌樂山保育院早就不存在了,新中國成立後,那裏就被拆掉,修建起了一個胸科醫院,接收各種傳染病人,其實是給他們臨終關懷而已。

死墓之地!他心裏狠狠地想。

“能來嗎?”對方還在熱切地期待,“說不定還能見到你失散多年的老朋友。還有一些校友從武漢、成都趕過來,人生難得是重逢。我們希望這次的聯誼能推動大家關注地方抗戰貢獻,具體地說,就是收集更多的一手資料,修建一個戰時保育院的紀念堂,市裏也非常重視。”

電話那頭絮絮叨叨,讓這個混沌的清晨顯得有些傷感、迷離。華綿從來沒有忘記保育院的樣子,盡管它不複存在。上下兩層樓的兒童教室,永遠嘈雜奔騰,旗杆在整個院子中央煢煢孑立。還有那個大禮堂,是周姓的祠堂,又高又黑,正麵立著幾塊祖宗牌位,孫中山的畫像和國旗就掛在旁邊。禮堂的南北是各種統計圖表,一個時鍾,一個掛曆,提醒著日子的來去。講演桌台上是一麵“正容鏡”。隻要是雨天,孩子們就會來到禮堂集合。

淅淅瀝瀝的雨水滴落在階前,還有迷途不知返的青蛙在柱角下蹦躂。老師在講台上講著與歌樂山有關的詩詞:“蛙聲滿院鍾聲吼,正是僧歸月上時。”

“好的,我來。”

阿桑是個敬業的女孩。萬事要有始終,方可生意長久。幾天後,她帶著報紙來敲華綿的門。

她一份份指給華綿看。四份報紙,各有側重。《漢代說唱俑玩穿越時空要酒》《酒香也要陶俑賣》《劍小春和陶俑有個約會》,洋洋灑灑的文字,五彩繽紛的圖片。

“什麽亂七八糟的?!”華綿皺眉。

“給你分享個好消息,發布會後,我們就接到了50個訂單。”

華綿瞪圓了眼睛:“那應該給你開個表彰會。”

“眾人拾柴火焰高,功勞都是大家的。”阿桑笑笑,“為了包裝精品的劍小春,我們想推出禮品版,也就是搭配陶俑限量銷售。”

“有句話叫趁熱打鐵。”阿桑步步逼近,“如果你能提供方便最好,要手藝好的人,因為我們要批量生產。可以的話,我們打上你的名字,蓋個紅泥,華綿製,老手工藝,又有噱頭。”

“這個想法不新鮮,好多年前就有人想包裝我。”華綿說。

“這不是緣分沒到嗎?”阿桑揶揄道,“那把你的圖紙給我們,我們依葫蘆畫瓢。”

“這些圖紙都是隨手畫的,沒什麽用。”

“所以需要你保駕護航。”阿桑堅持索取那幾張沒什麽價值的草圖,“還要請你好事幫到底。”

“嘿,你老板給你開多少工資?”

“都是為了糊口。”阿桑不接這茬,“朱總的意思是,高薪聘請你到我們公司來做顧問,博物館那邊就徹底拋棄,那修修補補啥的,不如原創的掙錢。”

“我一個退休老頭兒,哪值得你們如此器重?”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來,我送你個東西。”華綿叫阿桑到自己的工坊裏來。

“什麽東西?這麽快就賄賂我?”阿桑笑著問,這幾天真是有點得意忘形,世上無難事啊。

“你來看了就知道了。一般人我還不送呢。”

阿桑在工坊門口倚著,不進去。那股墓土和綠鏽腐蝕的味道緩緩地散出來。隻見華綿彎下身,在置物櫃子底下摸索著,帶出一個紙包。他衝阿桑晃晃,放在台燈下,層層疊疊地攤開。阿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一個長著翅膀模樣的石頭出現在她眼前。

“這叫石燕,很靈驗的,能預知天氣的雨晴,如果石燕落地,就表示這年要澇災了。巫山人很信這個,當圖騰一樣供奉。我也是運氣好,碰見了,尋了幾個回來。送你一個。”

“這……算文物嗎?”阿桑忐忑地問。

“造化之物,你說呢?”華綿避重就輕。

“那貴重了。你怎麽弄到的?”

“地上撿的。”

“有這樣的好事?”

“識貨的人才能撿到。”華綿看著阿桑,眼睛裏帶著狡黠,“上次不是告訴你我去巫山了嗎?這才是寶貝。你家弄的那些陶俑,也就是糊弄人的,高仿工藝品。留著吧,小丫頭。”

阿桑收下了。

“我告訴你,這東西有雌雄的。你手上這個是雌的,長小者為雌;你看我這裏還有一枚,雄的,圓大者為雄。”

“有這樣的說法?”

“你可以去《本草綱目》查查,我說得沒錯。”

“那我得好好收藏。”

“別怪我沒把話講前麵,外麵工藝品公司多著呢,你把那幾個陶俑給他們看看,就可以下單。”華綿說,“這些東西,自己少做為妙,弄不好就授人以柄。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腳?”

“你看,這都是博物館的貨,”華綿指著桌上幾個雜亂的玩意說,“後天催著交呢。”

臨走時免送,阿桑獨自下樓。過道裏有無數的“疏通下水道”“專業開鎖”的“牛皮癬”,扶手上沾滿鏽跡。城市裏的旮旯都是相同的,阿桑聽見自己輕緩的呼吸聲。父母常住的那棟舊樓也是如此,她很久沒回家,也怕這種衰老的樓道氣息。現在,自己為了工作在另一個散發朽味的老人身邊周旋,這種觸景生情讓她覺得不安,想家,她聽見自己胸腔裏咕咕噥噥的聲音。

其實,沒有邀請到華綿入席,是意料中的事情。這種人在自己的世界裏待得太久,早已不適應外麵的風雨,他們隻是被各種現代的潮流和垃圾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他們偶爾會從自己的巢穴裏探出頭來,發現世界還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世界,就沾沾自喜。可他們不知道,他們和世界的關係就像這些“牛皮癬”與舊樓道,誰管它們好看不好看、整潔不整潔,互相需要、互相利用就好。可是這種,老了,舊了,沒人管了,任其自生自滅的標簽讓彼此都感到了不被尊重。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嗎,讓彼此怡然?沒有。這就是世界本來的麵目,它不會讓你舒服,你扭一扭,然後尷尬地繼續挺進,華綿是如此,她和朱總的公司也是如此。她踢了腳邊的一個空啤酒易拉罐,哐啷啷的聲音甩出好遠,想家的念頭被趕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