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朱總的應酬特別多,不過,他都沒有讓阿桑參與。在得知了華綿的態度後,他也沒有過多地責怪。

“離了胡蘿卜還成不了席了?”他一邊穿西服一邊說,“重慶這麽大,試著找找其他人。我們的產品還有很多後續開發,不能隻停留在賣酒上。”

“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圈裏轉來轉去就這麽幾個人。”阿桑說。她隱隱覺得,華綿是有意的,隻是老年人,什麽都保守。

“那行。”朱總也顧不上多說,“最近家裏事多,你多承擔點。辛苦了。”說完,就走了。

光賣酒也沒什麽不好,劍小春的局麵打開後,朱總就好像往另一個軌道上跑了。阿桑想,人是不是都這樣,看到苗頭欣欣向榮,就以為種子會自己長成參天大樹,又忙著播下另一個種子?人的心就會失去靶向,覺得自己能打好大一片天地?

她自己也有點這樣。除了訂單獲益,也有好幾個公司,想和劍小春合作。甚至有人直接給阿桑開條件,讓她跳槽。朱總惜才,一次性獎勵了阿桑5000元,並承諾日後還要嘉獎。

雨荷公司是最積極的,私下跟她聯係了很多次。她還在猶豫。

一周後發生的事情果然如她所料。

南濱路上的飯局,雨荷公司的老總齊勉一直在誇耀自己的產品,珠寶玉器他都做,但是酒香也怕巷子深。他說既然白酒可以跟陶俑唱戲,那麽白酒也可以和首飾搭台。“我們當然不會去爭主角,但是也請阿桑小姐高抬貴手,也讓陪房丫頭嫁得光彩。”

重慶的夜景很美。她起身想透透氣。

在濱海城市長大的阿桑對重慶的夜晚情有所鍾。她喜歡這裏的江清月白、漁火浮天,讓她有似家非家的感覺。南濱路的燈光綿長無邊,像今夜沒講透的話,時明時晦,穿過長江大橋,留下無盡的黑,讓人迷惑。好在長江大橋的光影燦爛地倒映在水中,就像不久前光彩亮相的劍小春發布會,這個城市的商企都在談論它、稱讚它。

在這樣的環境裏,阿桑有種前途唾手可得的幻覺。

雨荷公司的總經理助理王微微在洗手間裏悄悄對她說了,他們老板對陶俑這種創意很感興趣,希望阿桑可以加盟,來幫他們的飾品做一些噱頭。雨荷公司的飾品多是玉器珍珠什麽的,這次來參加了劍小春的發布會,對策劃評價很高。當著朱總的麵,齊勉對阿桑頗有讚詞,稱她能幹得力,還滿臉虔誠地說要多學習學習。私下他還給了她一串石榴石項鏈作為見麵禮。

這是一個嶄新的開始,還是一個無妄的障礙?阿桑有些迷惑。

“我們對老藝人很尊重,如果實在有困難請不動,也請阿桑小姐給我們支支招兒,講講你們是怎麽說服他的,我們也好學習一二。”齊勉很謙遜,“玉器和白酒擱在一塊,不瞞你說,確實讓你很為難,也讓我們銷售很為難。所以如果這位大師能夠幫我們包裝下,比如把玉器放在什麽展銷會或拍賣會上走一遭,上上電視什麽的,別人想惡意壓價也不能了。”說完他哈哈笑起來。

“藝術品是怎麽抬高價位的,我們都知道,關鍵是你們朱總,”齊勉指指腦袋,“轉不過來,我可以讓他入股的。對了,我新收購了幾塊石燕,傾城傾國。”

阿桑眼睛一亮。

“要是阿桑小姐和華綿老師能幫我們共同策劃一下……”齊勉繼續勸解。

阿桑沉吟了下:“策劃不敢當,以齊總的才華,我們隻是小巫見大巫。”

“價格不是問題。”齊勉說,“把你們陶俑那套思維拿來改改就行。”

“就說我們的劍小春陶俑吧,說簡單也簡單,多跑跑圖書館,找找資料,摸摸線索,量身定做而已。”阿桑半推半應。

“其實執行力更重要。”齊勉說,“考慮下?一共做下來也有小二十萬。”

阿桑警覺起來。

“什麽時候有機會阿桑小姐帶我去拜訪一下?”

“老頭子脾氣很怪的,再說,他那地方一般人都不適應。”

齊勉露出好奇的神色:“怎麽了?”

“像墓地。”阿桑笑起來,“像你們這些生意人,最講究風水的,還是少去為妙。”

“我還偏偏喜歡這種地方。”齊勉哈哈地笑起來,“知道為什麽?因為聚財。”

“儒文化”項目的草擬方案幾天後被扔在了阿桑的辦公桌上。“好好改改。”朱總抄著手。

是關於石燕的投資方案書,劍小春和雨荷公司合作。阿桑傻眼了。齊勉這個老狐狸,一直在雙管齊下。“這是怎麽回事?”

“文化創意利潤是少,但有政策扶持,前景遠大。”朱總說,“齊勉那邊已經找到可靠的開采地,資源不愁,主要是如何打開銷量。”

“我們從來沒有涉及這一塊啊。”阿桑不服氣,“我們一直在做白酒。”

“讓華綿再找幾個人,加入我們的智囊團,我們出創意,幹股。你看看還能不能改改,讓我們占到四成。”

“我聽說一些地方博物館在收購這種東西,這樣的東西很稀少,要是成規模,成批量,很難辨別真假。”阿桑想起自己家裏還有華綿給的石燕。“而且石燕也是一種中藥材,有的大藥房也有賣。”

“齊勉那邊也認識幾個全國收藏協會的,再打聽打聽。”

阿桑沉默著。

“先把這個項目做起來再說,反正我們也不會太虧,是吧?就是你要辛苦點。”朱總看穿了阿桑的心思。

那個季節,各地不是這裏遭遇洪水、泥石流,就是那裏台風登陸,家園被毀,想做慈善處處有機會。阿桑對齊勉貨物的來源沒信心,不過她還是提議,將這個產品作為公益事業,進行推廣,比如捐贈給當地博物館,或捐贈給一些受災地區進行義賣。

可是這些石燕怎麽來鑒定真偽呢?阿桑不敢貿然找華綿來鑒定,朱總還想拉他入夥呢。

阿桑在齊勉的辦公室裏看見的那幾個石燕,和華綿贈她那枚差不多。

“這石燕是一些沿江流域的圖騰。”阿桑小心地說,“量少。如果大規模出現,會不會惹事?”阿桑把做假的擔憂隱藏在話中。

“圖騰?”齊勉不屑,“你知道石燕是怎麽回事嗎?據《唐本草》記載,這靈物主產於湖南、廣西、四川、山西、江西,浙江亦產。具體的地域呢,從曆史文獻來看,隻要是靠近江邊的地方,氣候忽冷忽熱,就會出現石燕。”他接著說,“石燕會飛,不是傳說。那是在崖壁經過烈日暴曬後,這些石頭質地變脆,一遇上大雨,便都掉下來,落在地麵上,是熱脹冷縮的道理。你知道這個道理後,它就沒那麽神秘了。它其實就是碳酸鈣,可入中藥,清熱利尿。就像水晶、寶石一樣,現在科技這麽發達,也是可以人工培植的。天然的,隻有千年等一回了。”他用了一個誇張的表情。

“這麽說,這幾枚都是人工的了?”阿桑摩挲著石燕表麵的溝壑,這經年的風雨痕跡若成為商品社會裏的伎倆,實在讓人難過。

“人工培育,需要市場,否則,人工和天然的價值等同,那還搗鼓個什麽勁兒?”齊勉滔滔不絕,“現在是商品社會,瞄得準目標,狠得下手。我這是弘揚中華文明,石燕這種都快消失了的東西應該被好好開發、傳承。現在的人有幾個知道那些失傳了的寶貝?都忙著掙錢、算計、窮忙去了,偉大的中國文化遺產被忽略了!我們應該有這種擔當,知道嗎?小姑娘,過程不重要,結果不重要,我們做生意,也是講情懷的。當然了,為了拿下這批貨,自然是費了不少周章。大家說文化市場不景氣,那是沒找對路子。如果石燕操作成功,我這裏還有好多寶貝,都能搭同一條船。五嶽圖見過嗎?”齊勉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裝裱了的泛黃的地圖。

“這就是古人的旅遊地圖。值錢呢。”他說,“還有這個,你看。”齊勉又掏出一個書生模樣的青銅器,手執一燈具。

“這個是……?”

“書燈。”齊勉炫耀說,“沒見過吧?老寶貝了。這裏麵放一根燈草,倒點油,古代的讀書人就可以用來照明看書了。關鍵是看成色。”

“這個少見啊。”

“那當然,我收的東西必須要少見。”他露出商人的慣用笑臉。

阿桑湊近的時候,注意到辦公桌上有幾顆光潔的石頭被散放在一旁。

“做我們這一行就是要讓豆腐賣到肉價錢。”齊勉說,“對了,什麽時候讓我去拜訪下華綿大師?正好我有幾個收藏協會的朋友要聚聚。一起謀劃謀劃。”

十一

“鼎香居”位於沙中路。店主說白居易曾在此駐留,鬥轉星移,若幹年後,子孫們認祖思宗,就有了這樣一個食店。

“這都是你們這幫人幹的事。”華綿碰碰阿桑的胳膊。

“和我有什麽關係?”

“這是另一個版本的劍小春和陶俑的故事。”華綿戲謔。

這一行有10個人,除了阿桑,他都不認識,不過剛才在店外,互相都介紹過,誰是文物鑒定專業委員會首席鑒定專家,誰是全國收藏協會會員,誰又是國家收儲協會玉文化協會顧問,高帽子人人一頂,德高望重。

“這都是我們的智囊團。”齊勉說,“我的一批石燕近來準備以‘為雲南抗震救災’的名義進行義拍。蘇老師可以為我們弄到鑒定資格證。”

蘇老師胡須冉冉,氣定神閑,一種理所當然之意。

“你知道有些博物館在職的人是不便出麵的,其實我們要找的就是您這種退休老前輩,又有專業,又有江湖情誼。”齊勉諂笑著對華綿說。

“我可不懂什麽江湖事情。”

“對了,聽說保育院聯誼會要開始了,我們可以進行讚助,對家國文化也是一種很好的提升。”阿桑說道。

華綿埋頭喝茶,心想阿桑多嘴。

“這是一個好提議,”席中立即有人附議,“對家國命運,對雨荷公司都有益。”

齊勉笑眯眯地望著華綿,等待他的態度。

“捐贈這種事情跟下棋差不多,要通盤考慮,”阿桑連忙救駕,“見招拆招意義不大。輕重緩急很重要。比如我們近期有一個大的捐贈活動,其餘的根據情況而定,並不需要每次公益活動都參加,我們畢竟不是慈善家。”

“阿桑女士的話有道理,我們不妨主攻保育院聯誼的事,聯係地方媒體進行轟炸式報道,對各方麵都非常有利,而且就在本地。”國家收儲協會玉文化協會顧問說。

“我們看過劍小春和陶俑的搭配,非常完美。”其中一個人讚歎,“會這種手藝的那可是稀世人才啊,要以假亂真,還真是沒幾個人看得出來。”

“對了,華綿老師熟悉很多手藝人吧,有些產品你知道了,需要做一些微調,希望能夠助我們一臂之力。”齊勉說。

“我倒是認識幾個,不過手藝生澀了,上了年紀,這事還要年富力強的人來做。”其中一個說道。

華綿把舌頭尖的茶葉抿了出來,在手指間捏搓,“這是什麽沉渣?”他頭也不抬地問。

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隻聽見湯鍋裏咕嚕嚕的冒泡聲。

“儒文化這個項目其實是劍小春和雨荷我們兩家聯合弄的,華綿老師要是有興趣,希望可以加盟。”

“文化我是不太懂的,技術性的東西略知一二。”他拉長聲調說。

“文化就是一件衣服,關鍵看誰穿,會穿的人就穿得好看,不會穿的就是糟蹋,甚至還穿得邋遢。”齊勉大笑著附和,“來,我敬各位老師一杯。”

酒過三巡,眾人散去。齊勉在後麵拉了華綿一下:“明天在辦公室恭候大駕,一敘鑒定之道。”

十二

“什麽?齊勉要占八成?那怎麽行!”朱總衝阿桑發脾氣,“我們的底線是占四成。”

“可是資金、貨源都是雨荷出,我們隻提供技術。”阿桑說。

“方案可以改啊,如果做不到,我們就撤,你不要管這件事情了。”朱總說,“公司裏人手緊張,我調不出人來。”

“怎麽辦?”阿桑可憐兮兮地向華綿求救。她是腳踩蹺蹺板。

“樹欲靜而風不止。”華綿說,“打保育院的牌,我是不會點炮的,不過,他手眼通天,我也攔不了。這世道要做到獨善其身,太難了。這麽多年了,我沒回過保育院當年的舊址,知道為什麽嗎?物是人非事事休。有些記憶還是不碰為好。”

阿桑搖搖頭,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其實保育院聯誼會的事情我是無意中提到了。”阿桑辯解,“我怎麽知道他有這樣的想法?他收藏那些東西奇奇怪怪,看上去不值什麽錢,但總有神秘的大買主。”

華綿點點頭,那天應約去齊勉辦公室,參觀了他的一些藏品,他就知道了,這是個二道販子,古玩界的掮客。這種倒買倒賣的皮包公司和劍小春做真家夥的,還真不是一路人。不知道怎麽朱源泉就被忽悠進去了,這個“儒文化”的項目,不靠譜。

“文化這種東西,可虛可實,你們就老老實實賣酒好了,那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產品,何苦跟齊勉他們摻和呢?”華綿說。

“詩酒不分家。其實,文化項目也是朱總的項目之一,也許機緣巧合,市裏特別重視,朱總也想搗鼓一點文化創意產業什麽的,可以得到更多的扶持。比如以後打造一個文化產業園,有酒,有古玩,在重慶還沒有一家做這個事情。”阿桑說,“上次副市長來了,提到要支持民營企業。”

形勢比人強,華綿不知如何作答。

“朱總是個特別能把握商機的人,這一點從劍小春那兒就能看出來,所以,我還是相信他。”阿桑若有所思地說。

十三

八月蟬噪過後,火雲映天的傍晚漸漸多了起來,這樣的雲天常常讓人有一時半刻的沉醉,凝望之時,以為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果然,九月剛過了一周,戰時保育院聯誼會便在求精中學鄭重其事地舉行了。

這也是華綿的母校。好多六七十歲的老頭老太聚集在學校禮堂的一隅,像成坑的出土俑,密密匝匝,要好一番盤點工作。華綿想,自己在他們眼中也差不多,頓時好笑。

華綿自報姓名後,張秘書長十分殷勤,握著他的手久久不放。

“你就是華綿老師,百聞不如一見啊。十分感謝你的慈善行為,你的這種義舉,讓我們保育院十分受益。”華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以為張秘書長對誰都是這麽熱情有餘。

“我們紀念館的籌備工作得到了全國乃至海外人士的關注,”張秘書長近身說,“您捐贈來的這批石燕和玉器完好無損,十分珍貴。到時候,我們會給一批榮譽校友頒獎的,你也名列其中。”張秘書壓低聲音。

“什麽石燕、玉器?”

“上周就快遞到貨了。”張秘書長嘿嘿一笑。

華綿腦子裏飛快地轉起來。

“哪裏發來的貨?”

“嗯,發貨地址是雨荷文化有限公司。”

華綿重複了一遍,嚴肅道:“你弄錯了,我從來沒有捐贈過什麽東西給你們。你應該問清楚雨荷公司,別弄錯了,而且古玩這種東西可大可小,你們千萬別上當了。”

“什麽意思?”張秘書長愣在那裏,旁邊的工作人員也不明就裏。

華綿撇開他,有些生氣,他坐在人群中,一句話也不想說。

那些老年人互相都很客氣,詢問著對方的姓名和年級。

華綿想了下,又走到張秘書長處,說:“你最好把那些東西原物郵寄回去,那不是我捐贈的。”

“是嗎?”張秘書長半信半疑。

“出了事,大家都負不起責任。”

“能出什麽事?”話音剛落,華綿和張秘書長扭頭一看,一個三十八九的男人站在他麵前,還有阿桑。

“你們怎麽來了?”華綿問。

“華老師,這是我們的項目之一。請你不要拒絕我們的一番好意。”朱源泉說。

“什麽意思?”

“這是我們跟雨荷公司購買的古玩,要建戰時保育院紀念館需要很多物資,我們隻是盡一點綿薄之力。沒有提前告知你,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如果你覺得有損你的名譽,就寫我的大名吧,劍小春總經理朱源泉捐贈。”

華綿發怵。

“我們為什麽今天會來?我來回答你的問題。自從劍小春和陶俑聯姻之後,我決定要把酒文化做大,所以,阿桑是來學習的,聽聽你們的故事,融合到我們的創意中,讓我們的項目更有人情味。”

“原來是誤會。”張秘書長及時見風使舵,“裏麵坐裏麵坐,來的都是客。”張秘書長忙招呼手下人上茶,聽聞有人募捐,熱情還來不及。

阿桑陪朱總巡走了一圈,慰問了幾個老年人,並給本次聯誼會送來了20瓶劍小春,聊表敬意。做完一係列場麵後,朱源泉就走了。剩下阿桑在現場見機行事。

台上,保育生各自在深情回憶往事。

一個78歲的保育生很激動,一邊咳嗽一邊聲嘶力竭:“我們住的是座廟子,很大,大廟堂是我們的教室,小廟堂是寢室,塑神像的殿堂 當食堂,廟外的空地就是操場……那時保育院的生活很不錯,能進保育院裏的人都很幸福,但其實‘媽媽’們任務很重,要做飯,要保障我們的安全, 還要四處找人募捐,解決我們的吃穿。當時我們太小,不懂事,”老頭說著啜泣起來,“給‘媽媽’們添了不少麻煩。我好想再叫一聲媽媽。”旁邊幾個老人跟著抹淚。

華綿打了一個哈欠,旁邊走來一個外形俊俏的老太太,舉手投間足有種腔調。

“她是市歌劇院的演員金玉老師。”張秘書長過來介紹,“這是保林博物館的考古學者華綿。”

兩人友好地握握手。

“我是合川保育院的,很多歌樂山保育院的女孩子後來都到合川保育院來了。”老太太很健談,“父母在我9歲時就去世了,是伯媽把我送進保育院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下山勞動。一群孩子你一袋我一包地把米從磁器口搬上歌樂山,沒有口袋,我們就把褲口打上結來做口袋……你呢,你等會準備講什麽?”

華綿愣了一下。

“保育院出來的孩子也是參差不齊的,我們要做一個好的表率。”

“是的,做一個好的表率。”華綿笑笑,她應該是個好演員,但是沒看過她的演出,他有點難為情。

“過不了幾年,我們都得進養老院,聽說歌樂山的養老院很多。”

“不清楚。”華綿答非所問,“畢業後,我進了求精中學。”

“這也是你的母校?”金玉立即羨慕地說,“當年可是要幹部子女才能進的。”

“陰差陽錯。”華綿畢業後,托老師找到了父親所在部隊的杜參謀,聯係上了求精中學的校長,後來才入校。

老太太感歎:“我們還算是幸運的,多少孩子在戰亂中死了。”

“能參加這個會的,都還是生活得不錯的。”華綿說,“還是很多沒來參加這個會的,他們才是該真正關心的人。”

老太太盯著他:“我的幾個女兒都很爭氣。有兩個在銀行工作,有兩個在石油係統。”她有種不言而喻的自得,那是被常年的恭維寵慣了的自得。

華綿點點頭,對於子女,他不愛攀比,也無話可說。“當年讀求精中學的也不全是孤兒,有的孩子還有父母,住讀那會兒,同學一起,圍在水池邊,哭,想家,我看著他們卻怎麽也落不下淚來。”

老太太認真地聽華綿講,似乎想要找出一點什麽來安慰他。

“那個時候,我們的心就被戰爭搞硬了。”華綿帶幾分壞心眼,想摘下演員同誌的麵具,說,“比如現在,我和兒子的關係一直不怎麽好。”

“兒子總是要獨立些的。”老太太若有所思。

“兒女都不是你的。”他說。

老太太也陷入了沉默。

人人都揀好看的那一麵穿。華綿想,並不是誰都能像自己一樣坦然麵對親子關係中的隔閡,大家坐在這裏感恩戴德,談劫後餘生,餘生裏的旮旯幹嗎不扒開比一比。全都虛晃花招。

他們的談話漸漸進入尷尬的狀態。坐了一會兒,又有其他人來跟老太太說話,提起她曾經出演過的劇目,留下華綿一個人坐在那裏。

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告訴彼此,自己過得很好,華綿努努嘴,就像對著自己工坊裏的殘破石器一樣,倍感茫然。

一片嘈雜與興奮之後,聯誼會正式開始時已經是上午10點了,張秘書長宣布了此次聯誼會的目的。一來是為了抗戰六十周年的紀念活動;二來打算把這些風燭殘年的戰時保育院的學生聚集在一起,征集意見和收集資料,做一個戰時保育院的紀念館,出史料專著,以彌補曆史之憾,所以現場也有不少工作人員,拿著筆和紙,見縫插針地和老太太老頭聊天、采訪。

張秘書長講完話後,請兩個代表說了下自己在戰時保育院的情況,就問有沒有人願意主動發言。很多人都踴躍舉手,華綿本來不想說話的,但看見這種情況,不知為何,也立即舉手。

“好,就是你。”張秘書長請華綿上台來,“這是保林博物館工作的考古專家華綿,”他熱情地介紹華綿的情況,“他曾是在歌樂山保育院長大的孩子,後來考入了求精中學,工作以後為我國考古事業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華綿踩著一片持續而熱烈的掌聲上前,步伐是柔軟的、空洞的,好像馬上要跌落。他突然想起了過去來保育院參觀的那些達官貴人,他們上台演講時的氛圍也是如此,他們的臉上寫著救亡圖存,那種盲目的熱情推動著台上和台下的人,這種感覺很快替代了剛剛的不適,他清清嗓子,回到預先的發言軌道:“我在歌樂山保育院的時候,躲避了戰爭,保全了生命,這是我一生最感恩的地方,不過感恩之餘還有一件讓我感懷的事情,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尋找到答案。”他感到下麵全安靜了。

“羅家墓地——因為它,我才走上了今天的工作崗位,與考古結下了不解之緣。但是也埋下了最初的痛。”他鄭重地說,“1945年,我和幾個保育院的同學無意中發現了這塊墓地,還有裏麵的葬品,當年我很淘氣,私下拿了隨葬的鏡子,後來才知道那是很有史學價值的文物,不過很可惜,後來被老師發現了,沒收了,我現在還記得那塊墓碑。裏麵有多少東西,現在已經無從知道,當年的青年也已經作古,大轟炸的時候,估計也被炸毀了。”

下麵想起了嘈雜和唏噓聲。華綿看見一些人在交頭接耳。

人生走到這步,若不能說點實話,還有什麽意義?他腦子裏湧現出巫峽湍流的河麵,石燕在逆光下,悶熱難耐,一場大雨隨時可能降臨。

“謝謝,謝謝華綿老師的精彩分享,我們有請下一位——”張秘書長及時地出現在講台上,禮貌周到地請他下去。

“我也是歌樂山保育院的。”有個老頭湊過來,笑嘻嘻地說,“你剛才講得很好。我姓吳,我是前天從湖南過來的,我在保育院生活了7年。”老頭說,“你看我這手。”

華綿看了看,老皮縱橫,全是紅疤。

“歌樂山冬天冷,雪多,這些凍瘡都是那時留下的。住房潮濕,蚊子、臭蟲很多,頭上和身上經常都長虱子。你記不記得有一年兒童節,我們步行到一個軍人的官邸做客,我們吃了糖果,喝了檸檬茶,還第一次看了一部美國的彩色卡通電影。”

“你比我的運氣好。”華綿說,歌樂山下雪的時候,他們都不許外出,隻能在院子裏打雪仗。

“我1946年離開了保育院。”

“我比你晚幾年。”

兩人拉扯著保育院的家常。小禮堂內陰涼陰涼的,不斷地有人走上前台講述在保育院的難忘生活。幾個老式的吊扇還在呼呼作響。爬山虎的枝葉從窗戶外伸了進來,蜿蜒懸垂,根深蒂固似的,華綿覺得手心手背都是冷汗。

阿桑悄無聲息地來到華綿身邊。

“其實這次募捐是我們‘儒文化’項目的內容之一,沒有提前向你匯報,還望領導見諒。”阿桑半認真半玩笑地說道。

“你的領導已經走了。”華綿望望左右,示意她收起這副嘴臉。

“看來領導還在生氣,我隻好厚著臉皮留下跟領導做深度解釋。”阿桑繼續討好。

華綿心裏早已沒了氣,但嘴上仍不緩和:“這是個嚴肅的場合。”

“我當然知道。很多老人給我靈感,讓我更深入地思考我們‘儒文化’還有什麽發展路徑。”她睃了眼華綿,他隻是望著台上。

“不如你陪我去參觀下你的母校,講講你的情緣,我的思路也會發散得更好。”

“這裏很多故事,是你這個年代的小孩不能理解的。”

阿桑也不跟他繞圈子了,直入主題:“好吧,我們確實是購買了雨荷的產品,成本價,給你交個底,我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能占有更多的股份。讚助保育院聯誼會,這點資金是根本不夠的,現在隻是牛刀小試。”

華綿狐疑地看著她。

“就像你說的,文化這東西是無價之寶,價格可高可低,關鍵是看用在什麽場合,對不對?今天本來是想幫你做個順水人情,既然你不需要,也沒關係,我們是打了你的招牌,這不對,作為補償,你可以提要求。”阿桑的口氣軟了下來,“我們曾有合作,這個是抹不掉的。劍小春與陶俑的報道我贈了一份給張秘書,他對這創意很感興趣,也樂意接受我們的資助。你知道,公益事情就是要廣而告之,廣結善緣,就可以利人利己,對不對?”

華綿站起來,有些尿急,人老了就是這樣,連小便都控製不了。他有些倉促地跟阿桑揮手暫別,求精中學校園的設計還依然維持舊貌,他記得過去在小禮堂的南邊有一個廁所,不如去那裏。可是,他現在位於教室的東南角,他要麽抄近路,橫穿過整個禮堂,要麽從後邊繞行,路遠點,不用大張旗鼓,真是為難。

“華老師,怎麽樣,聯誼會不錯吧?”張秘書長走過來,笑眯眯道,我們剛才和幾個委員商量了下,準備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開一個小型的核心會議,在9月3日日本投降紀念日前後組織大家前去參觀舊地。到時也邀請你參加。舊地雖然不存在了,但是回憶還在,苦難也需要銘記,我們也邀請專家就建館方麵提一些確切的方案。對了,雨荷公司剛來電話了,願意對我們的建館進行資助。

“很好啊,祝賀。”華綿看看張秘書長又看看不遠處的阿桑,他們笑著,好像同時對他亮出了刀。

在爬山虎緩爬的間隙,他看見吳老頭花白的頭發影影綽綽,活著,就像他說的那樣,隻要能活著,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十四

“我已經聯係了一個合資工廠,在彭水縣。下周去麵試。”兒子果然是辭職了,並且已經辭職兩個月了。他來找父親借點錢用。“麵試,要買一套好點的西裝。”兒子是學機械工程的。然而重慶的重工業已經開始衰敗,兒子覺得自己始終是個技術工人,在這個新興城市的底層徘徊。

“大熱天穿什麽西裝。”華綿說,他給了兒子500元,讓他去租一套。“寫個借條。”一切都來之不易,他要兒子知道。

這世界沒什麽可安慰的,親人都是討債的,唯有那堆石器,沒有任何訴求,與世無爭,與人為安。華綿凝視著夜晚中的石燕,影影綽綽,那巴掌大的身軀裏,凝聚著雄渾的力量,沉穩或熱烈?

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它了,旱澇與它無關,豐歉與它無關,熱脹冷縮的道理人人皆知。它已經被科學這把手術刀剖析得生硬、冷淡,就像這個夜晚。華綿盯著它,默默無言。它唯一的身份就是商品,就像華綿自己一樣,隨時出賣自己,脫去博物館的外衣,他什麽都不是,他隻是一個老人,憑著一門手藝吃飯的老人而已。而現在,石燕和他,都成了待價而沽的商品,他們應該感謝這個時代嗎?讓快被遺忘的石燕和他都有了新的生機?

生機?良好的物質生活,還是名譽?他隱隱覺得難過,就像他不能阻止一場暴雨,暴雨讓石燕腫脹,他不能阻止石燕“飛天”,不能阻止它們碎裂,他什麽都不能阻止,又不能全身而退。

那麽,把石燕捐贈給保育院紀念館,是最好的歸宿嗎?它們沒有像恐龍那樣滅絕,他們有了新的食物鏈。傳承文明?見鬼,都是些騙人的鬼話。到底是文明需要它們還是它們需要文明?這是一個邏輯怪圈,華綿感到頭暈,他理不清。

他閉上眼睛,把暮塵緩緩地吸入鼻內,夜晚清淺,銀河落在河裏,流水湯湯,殘露滴落在鬆梢,一隻石燕是珍稀的,一群石燕是淩厲的。它們撲棱棱地掠過華綿的頭頂。

“我們不想回去,我們就愛在峽穀。”它們的翅膀發出呼呼的聲音。

它們收起翅膀的時候,就跟人差不多,在懸棺附近踱著腳步,交頭接耳,像袖珍企鵝,華綿覺得它們的樣子有些憨憨的。巫山這地方到處都是懸棺,原來它們就藏身在這裏。

長出一雙翅膀需要多大的力氣,華綿想著,覺得肩膀異常疼痛,任何東西要從體內長出來都會很痛,還好,這對翅膀長得很快,有些沉,但勉強可以飛起來,這種飛翔比攀緣快不了多少,但是至少可以和它們一樣。黑壓壓地俯衝,平行滑翔,他混跡在石燕之中。

“把我們整車整箱地運走,是要斷送我們的子孫後代!”

“人不敬神,神不敬人。”

“奸細!”華綿突然感到自己被石燕圍攻,黑壓壓的翅膀向他撲扇過來,“他是個假的,弄死他!”華綿把自己的翅膀圍過來,但是隻感到刺骨的疼痛。他啊呀呀地叫了起來:“不關我的事。”

他從椅子掉落到了地板上,如此混沌著在工坊裏度過了一晚,已是家常便飯,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和睡眠。可是這樣的掉落極少發生,他心生後怕地想著剛才的夢境。在每一次要做重大決定的時候,他都這樣度過。

有個混沌不清的想法在他腦子裏蹦出來,肩膀還在隱隱作痛。天光慢慢打開,整夜未眠的負麵效應在早上8點時發揮:視線不清,前言不搭後語,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清醒些。

劍小春公司在銀座大樓。15樓到了,“劍小春”幾個字躍入眼簾時,華綿感到肩膀一陣酸痛,他趁前台沒注意的時候跑了進去,總經理室空空如也,總經理助理的辦公室也沒人,他聽見會議室有聲音,推開門,朱源泉、阿桑等人正在裏麵開會。

“朱源泉!”華綿隻覺黑壓壓的人群一齊倒向他,像石燕的翅膀,遮蔽了光亮,他迎麵而上,好不容易才把頭從密不透風的石片中探出來,“那些石燕不能捐贈給保育院,會出事的。”

“出什麽事?”

“它們是神靈。”他自顧自地說,“不要利用它們。千萬不要。”

“利用也是一種保護。換一個環境可以讓它煥發新生。”

“人不敬神,神不敬人。”他揮舞著雙手,極力陳述,卻因為重心不穩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別激動,別激動。”他聽見有誰的聲音在勸和,推動他快速表達的力量卻越來越大。

從綠幕玻璃看出去,白蒙蒙的一個冬天,混沌無為,一朵富貴金菊潑辣地在朱源泉的鼻頭上綻放,指尖傳來一陣如錐刺般的疼,迅速擴散到腦部,會議室的陳列櫃裏,裏麵的陶俑,跟著蹦起來,落在地上,桌上,來給華綿助威。看見那些石燕簌簌地撲向他,啄著他的頭。手上的疼從指尖傳來,原來自己還是有力量的,並不像夢中那樣欲舉無力,華綿又揮了過去,朱源泉一個趔趄,撞到了陳列櫃,裏麵的陶俑蹦了起來,沉沉地落在地上,碎掉了。

“保安——保安——”不知誰叫了起來。

“不能那麽幹!”華綿聲嘶力竭,他看見朱源泉躲著他,華綿唯恐他的耳朵不夠伶俐。他說那些石燕都是有著神秘力量的東西,不能冒犯,批量生產是犯大忌的。會遭報應的!

“保安——保安——”還有人在繼續叫。

有很多胳膊在空中飛舞,蕨草伸向天空,石燕像螞蟥一樣齊刷刷飛向天,三峽的懸崖壁一塊塊地垮落下來,暴雨不停,澆不滅炮火,無數模糊的聲音在耳邊喊開,跑,不停地跑,塵土飛揚,華綿閉上眼睛,他聽見自己胸腔裏傳出稀裏嘩啦的哭泣聲。

十五

冬天的淒惶是從一天天的不易察覺的低溫開始的。所有的生命都被凍住了,掛在樹上,凝在地上,隻剩下安靜。

沒有什麽人來找華綿幹活。電話三天也響不了一個。他獨自一人上街、逛超市,偶爾也去古玩市場轉轉,但並不和誰說話,奇怪的是,也沒有人主動與他攀談。他好像一個靜默的石器,漫無邊際地在這個城市裏做流動型展覽,晚上,又流回到自己的陳列室。

自從打架事件後,博物館勸其提前退休。他在家裏待了兩個月了,原以為不習慣的日子竟然也熬過來了。被博物館提前退休,雖然是意料中的事,但還是讓人不太愉快。他向往的安靜,漸漸蒙上了一層落寞。工坊裏的石器們一如既往地恬淡自處,華綿開了一盞工作燈,又用紅布將它包住,房間裏發出晦暗的光。睡在床下的一個70厘米長的陶俑,已經在那裏臥了若幹年。原本是斷成了三塊的身體,被拚接在了一起,立起來就像個小孩般,其實那是一尊武士身著短衣,足蹬草鞋,一手持劍,一手執盾,笑容可掬,滿臉和善,全無威嚴之感,華綿一直覺得他像個家丁,而不是賣家說的職業軍人。立了沒幾天,他便睡下了。那個幾百塊收來的東西就一直這麽睡著。

石燕,也是睡著的。華綿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到燈下,過去,它們是受人尊敬的。

油墨沾手:“石燕,山石其形,似燕,大小如一,每山雨即頡頏飛翔。《太平禦覽》。”

石燕不獨巫山才有。湖南、廣西、四川、山西、江西都產過石燕。附石而生,狀如海物,中瓦壟每逢下雨則迸出墮地。

“珍惜萬物,便能取悅萬物之神。”華綿快速地把它們在清水中濾過一遭,這橫方形的什物,兩翼不太對稱,兩側延伸入鷹翼,殼麵有粗強的放射狀褶線。他小心地用棉布吸出其中的水分,土黃色的兩翼帶祥和之光。湊近鼻下,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甘味。

靈物。

他能想象出暴雨中的石燕,浸潤之時,那種酣暢淋漓,又略帶痛苦地奔離。如山氣化雲,石燕並不神秘,它無非是幾億年前的一種古脊椎動物化石,是向往天空,還是渴望大河,這些無望的夢想如此誘人。暴曬後的石頭長出了靈性,虯枝老藤,盤結危石依附懸崖,江風清水中,觀村夫娌婦的調笑,看筏子穿梭,風雨無常,自己也變得無常。

清潔石燕,總是讓他心生敬畏。“巴山高,巴山低,高者望天雨,低者賴堰溪……”閉上眼睛,潮濕的峽風來來回回。年複一年,華綿沒完沒了地遊走,脫掉了幾層皮,唯有骨架越發瓷實,他攀爬上崖,找尋石壁上的裂縫,畫下記號。

整個石壁都是石燕。他應該順流而下,去湖南、江西,看看那裏的石燕。有個叫杜綰的宋代人,和他一起,跋涉高岩,用筆記錄,寫下了關於石燕的著述。

阿桑給他打過好幾個電話,都無人接聽,就自己跑上門去。她看見華綿在工坊裏半歪著頭坐著,沒聲息,好像在打盹,又好像睜著眼睛。

兒子也有一搭無一搭地瞅瞅。其實也沒什麽話說,除了檢查下冰箱裏的物資,兒子大部分時間是盯著陽台外的。看樣子也沒什麽事,他心想,有點白跑一趟的感覺。

“你爸的狀態不太好,你經常去看看他,他需要親人陪伴,”阿桑在電話裏多次囑咐華綿兒子華小超,怕他不肯去,又補了一句,“他有一點老年癡呆的前兆。”這倆年輕人見過一次麵,是在華綿暴打朱總事後,她詳細地告訴了他父親與劍小春合作的事宜。

華小超隻是事不關己地聽著,就像在聽著別人的故事。沒有出現阿桑擔心的某種憤怒或懷疑,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還有限,她鬆了一口氣,他很瘦,像青春期發育過猛的孩子,光躥個,忘記了長肉,手指長,關節粗大,但就是渾身不紮根似的,在大地上飄來飄去。這種小孩,任誰跟他說什麽,都是無關痛癢的,即使是自己的事,也一樣。從這一點上看,華綿父子倒真是親生的。阿桑想。他隻比自己小4歲,卻像隔了一代。

仙客來的紅葉越來越多,深玫色的,掩蓋了它衰老的部分,華小超把它們搬到了陽台,他跟父親說,讓它們曬曬太陽,發生點光合作用。然後他就一直矗立在陽台。他避免看父親的臉、眼神,他害怕那種親情的探詢,害怕自己突然就手足無措,他們要互相客氣,才不會彼此傷害。

挨上半小時或一小時就可以離開。半個月後再來一次,華小超想,半個月,他應該不會突然死掉。工作的事情還沒有完全定下來,都不太理想,他不想去大工廠,雖然長安汽車公司已經通知他到崗了,但是,他覺得和以前的工作沒有兩樣,都是一顆螺絲釘幹到老。他念的是機械係,在這個日漸衰老的重工業城市,這門專業的就業率江河日下,他不想一輩子做個技工,他不善言辭,可是也不要做個技工,高級技工。

落日餘暉,踏著黃桷樹的餘蔭,黃昏下的行人多了起來,《仙劍奇俠傳四》的海報貼在中福網吧的門口,華小超掃了一眼,便進去了。

家裏的石器還真不少,東一旮旯西一角的,華綿發現越整理越多,好像源源不斷地生長起來。窯碗擱在廚房裏多少年了,自己都忘了,妻子什麽時候拿它去裝薑蒜的,用厚厚的沙土掩著,沉甸甸的,他也想不起來,又擱回了原處。這是當年臨淄博物館的宋博物員給送的。他們還一塊結伴去挖過錢幣。後來不知怎的都沒有了音訊。

他又陸陸續續翻出了鼎、銅盆、銅鬲、春鳥戲花青花大罐……但是家裏最多的還是俑。一枚白陶武士俑,頭戴虎皮帽,身披虎頭護甲,一手揮臂,一手撫腰,雙目圓瞪,赳赳向前的樣子。多好的歲月,都流淌在這些俑身上了。華綿感到心裏有種祥和,那些快樂滿足的光陰像細雨似的,點點滴滴浸在了他臉頰上。

元旦過完了。整個城市像脫掉舊衣,踏著邁向欣欣向榮的步伐,到處都播放著彌漫春天氣息的歌曲,出租車、超市、廣場,鬧個不停,紅燈籠和彩旗也漫天張羅,《新聞聯播》裏也日日夜夜地報道人民儲備過節的消息,年,就要來了。華綿也開始出去采購湯圓、醪糟、香腸,像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去旅行,頗不適應。尤其是空氣,清新但稀薄,讓人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心髒也躁動不安,這樣的溫度和濕度是不宜的,華綿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覺得自己像暴曬過度的陶俑,陶土簌簌掉落。但是春節還是要過的。

超市裏掛著各種廣告,無非是打折,減價,紅色的字刺得人眼睛發痛,還有賣酒的,那些懸掛在商場中的廣告都是千篇一律,青花瓷的瓶裝真沒什麽創意,排著隊,慢慢地走近了,那幾個字才清晰地出現在眼前——劍小春。直到他把那幾個字念出來了,才意識到怎麽回事。他轉了頭,才發現賣場裏大多是劍小春的廣告,但是它的旁邊沒有陶俑。

他終於挨到自己付款,撥開人群走出超市,大街上也是一派喧鬧,廣場上老年婦女們**澎湃地揮舞著手腳,大音響裏發出的旋律指揮著她們向上、向前、向左、向右,亮錚錚的銀白色舞鞋,支撐著那些變形的肉身,嬋娟到老大概就是如此吧,他心驚肉跳,奪路而逃。燈箱廣告上也是劍小春,旁邊沒有陶俑。冬天清冷的路燈把道路照得荒涼,像無端潑下的冷水。華綿站在一個燈箱前發愣,呆呆地看著劍小春的青花瓷碩大的瓶身,通透、冰潤。他的眼睛已經很不好了,光線刺得他流淚。他眨了眨眼,感到巫山的水嘩啦啦流過,猿猴的手像爬行的藤一樣伸過來,差點拂到了華綿的臉上。他轉過頭,發現天色向晚,暴雨將至,石燕簌簌往下掉,它們尖利的喙,齊刷刷地衝向他的虹膜。

“啊——”華綿應聲而倒。

千崖競秀,農舍掩映,山草繁茂,野花簇擁。那痛感仿佛一道幕簾緩緩拉開。

歌樂山幽靜的健身步道,遊人如織。白雲浮玉之遠,煙霞片片,群峰北向,翠靄深濃。一隻扁舟架雲而來,舟上是密密麻麻的石燕,幻人幻蝶,揖手相告。歌樂山的傳奇,清音繚繞,鏗鏘有力,響徹九州:“歌樂山會,仙樂飄飄,眾仙相聚於此,春采百花為飲食,夏尋諸果作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