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西娟是從46歲開始喜歡上旗袍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這種在她二三十歲時看起來老氣的衣服,現在竟然覺得很新、很潮。身體在華麗的麵料裏幾番哆嗦,人就年輕了、性感了。高西娟在衣著上一向很講究,她在一家石油公司的宣傳部工作,三年前當上了宣傳部主任,這個係統的人待遇不錯,著裝上的攀比更是明爭暗鬥。初來乍到的女孩仗著年輕,什麽便宜的都往身上套,自以為有朝氣蓬勃打底,但不久,她們就明顯地給扔在了後頭。在石油係統裏,資曆比一切都重要。這個資曆自然也落到了著裝上。

品牌是一切服裝的首選,即便它就是一件看上去普通的白襯衣,它的背後強大的人民幣也足以讓人心生驕矜。品牌等於品質,為了這種品質,每個星期,高西娟會花300元去做一做自己的頭發,所謂做,就是洗洗、吹吹什麽的,有時在發型師的建議下也會做個什麽花。每個月,高西娟會添購一兩套價格不菲的套裝,在她這個年紀,適合她穿的衣服是越來越少了,選擇套裝,看起來是心向往之,其實是不得不為之。套裝是一個成熟女人最好的修飾術。它可以遮住隆起的小腹,托起下垂的胸,美化臀部的線條,總之把一切的醜都遮掩了,就像一個精美的禮品盒,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端莊大方地呈現在世人麵前。至於盒子裏麵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在一些重要場合,比如這家石油係統,需要的就是呈現。

但是高西娟在自己46歲這一年,有了新的發現。在上海念大學的女兒郵寄了一套魔術內衣給她,作為生日禮物。這是高西娟第一次穿魔術內衣,雖然剛開始穿的時候緊繃繃的,渾身像被人鑲嵌了鋼筋一樣,橫豎不對,但一套上外衣,感覺立馬就出來了——高西娟發現自己的身體還有無限塑造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讓高西娟忘記了內在的不適,46歲那年初夏,高西娟換上了魔術內衣,她感到青春又一個勁地往自個兒身上鑽了。

風姿綽約就是這麽簡單。

現在高西娟就風姿綽約地走在本市最著名的旗袍街上。

這是一條專業旗袍街,最開始隻有兩三家在做旗袍,幾千萬人口的城市裏,偶有幾十人懷著老舊的情結穿旗袍,似乎並不能滿足供需,電影《花樣年華》之後,這條街就有了十幾家旗袍鋪了,當然,更多是作為演出服裝或禮儀之用。民俗街也有零星幾家賣點旗袍,不過以棉麻衣料居多。高西娟見過那些二十幾歲的小女孩穿著,在民俗街上走過,飄逸也好,清純也好,總是有些寒酸,她想,她們像30年代的女學生,這種形象是她鄙薄的。她要的是既能融入這個時代,又能領先於這個時代的服裝。有一兩年單位裏時不時有人穿旗袍來上班,一陣風似的,也就過了,好像總不是這個年代的產物。但是高西娟的心從那時就開始被勾起來了。

一開始走上這條街,高西娟並沒想要買件旗袍什麽的,她隻是想試試這件“婷美”內衣的功效。女兒說了,這內衣,隻要你穿上不難受,不別扭,什麽展現曲線的衣服你都可以穿。高西娟受不了這樣**裸的恭維,說,你老媽不是要變成老妖精了?女兒在電話裏說,當妖精也是要有資本的。再說,你也不可能是妖精,你這種身份的人,就是應該穿得更耀眼一點。我的媽媽還是很年輕的。

洋槐掩映下的旗袍街散發著濃鬱的香味,仿佛那些掛著的旗袍一件件都長了魂魄,搖曳著,伸出了手,要把高西娟拽進自己空洞的軀殼裏。

穿著價值兩千多元的套裝,高西娟自信從容地漫步在旗袍街上,小鋪的老板們眼尖嘴快,認準了這是一宗好買賣,熱情地招呼高西娟進來瞅瞅。高西娟沉得住氣,儀態萬方地轉了一圈,旗袍好看是好看,可是能不能穿上身她還沒有把握,她不想一件件地試下來,那是會傷元氣的。她又走了一圈,這時已經沒有多少人招呼她了。高西娟才心安理得地走進了一家心儀的店鋪。店主是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她眼疾手快地為高西娟推薦了幾款旗袍。

試試,試試再說。店主熱情地說,阿姐,我看你身材怪好的。

高西娟看看花色,有些猶豫,太豔了吧?她不安地問。

上身效果好著呢。店主諂媚道。穿旗袍就是要身材豐滿一點才好看。不然撐不起來,穿旗袍就要這樣,她一邊說一邊打量高西娟,該凸出的地方就要凸,該凹的地方要凹。高西娟感到了眼光的勘探,瞄到該凸處,凸處就往外送,瞄到該凹處,那些脂肪藏羞似的趕緊往後退。店主不露聲色地繼續說,那些二十幾歲的小姑娘是不適合旗袍的,太單薄,風一吹就倒,整個一晾衣架。要不是為了生計,我也不會給她們做生意的。大姐,我看你身材是很適合旗袍的,家裏一定有不少旗袍吧!你到我這裏來,算是找準地方了。你先試試,如果覺得哪裏不合適,我們可以給你定做。

高西娟接下了那件墨綠色底白牡丹花做點綴的L號旗袍。再拿件加大號的吧!萬一套不進去呢?走到試衣間的高西娟提出要求。

L號竟然很輕鬆地穿在了高西娟的身上。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鏡子前的這個美麗女人是自己。漂亮。她由衷地在心裏讚美自己。

店主看出了高西娟的自得,她拊掌,帶著幾分驚豔的口氣說,大姐,你身材真是好,這旗袍就像是給你量身定做的一樣。店主的眼神上下流連,滿是讚賞。高西娟有些不好意思,她捂著自己的臉,老來羞地說,真的嗎?其實高西娟長期便秘,臉色不好,在白牡丹的映襯下出現奇怪的效果。這種效果是陌生的,因而也是新奇的。高西娟顯然對一個全新的自己感到滿意,原來她還可以是這個樣子的。她側轉身,小腹沒有隆起的曲線,一點都沒有,胸部很狂。高西娟有些忘乎所以,雙手撐在了後翹的臀部上,在鏡子前轉了兩圈,又轉兩圈兒。挺滿意!

高西娟的腋毛就這麽露了出來,先是幾根,然後是一叢,密密匝匝,歡呼雀躍,大張旗鼓。它們幾乎是放肆地往外擠,要和女主人的旗袍一爭高下。店主皺皺眉,覺得嗓子眼裏有點癢。

這件我要了!高西娟一錘定音。

交易付訖,店主把高西娟送到門口,這件高級旗袍的售出,讓她覺得該對客人說點什麽,一種提醒,一種暗示,總之,她必須說點什麽。大姐,店主熱情地叫了一聲,高西娟滿是期望地回過頭來,她昂起頭微笑著,像一個女王。

“阿姐,旗袍講的是個含蓄,”店主小心翼翼地說,“所以有些地方要處理下。”她指指旗袍袖口的地方,該露的露,該藏的藏。

高西娟的臉一下就黑了下來。

高西娟似乎並不理解腋毛與旗袍的美學關係。大多數時候,高西娟的腋毛是藏在套裝下的。即便夏天,她也從來不穿無袖的裙衫。她看見大街上那些女孩子為了穿衣服好看,總是要把胳肢窩那點毛發消滅幹淨。連廣告畫上都是這樣,光光的、滑滑的,那可不是真正的女人。高西娟想,有時她會出於惡作劇,特意地看看身邊那些女孩子的腋下,那胳肢窩的展開是不忍目睹的,像一個個被剃了毛的鴨屁股。高西娟想起在自己年輕的時候,是不會這樣對自己的身體的。

腋毛有什麽不好?那是一個女人成熟的標誌,高西娟想。她年輕那會兒,誰都不剃。結婚這麽多年,家裏男人老俞也從沒對她的腋毛有過隻言半語的不滿。現在,她穿上了高級旗袍,看見自己的腋毛從旗袍下探出那麽一點點,有過略微的擔心,但很快就釋然了,這不是最自然的嗎?誰沒有點毛?

隻是最近,穿上旗袍後的這些日子以來,她發現自己的體毛是有些長了。她聽老人說,體毛是不能剪的,越剪越長,高西娟就奇怪了,自己也沒剪過體毛,怎麽這兩年就越長越深了呢?有一次去辦公室給領導匯報工作,說話的當兒,領導突然瞅著高西娟的腿說,高西娟,你應該穿絲襪,高西娟一愣,不知所雲。領導目光向下,說,絲襪可以遮瑕。高西娟看看自己的腿,這才發現腿毛有些長了,一向以“擋不住的魅力”著稱的“浪莎”絲襪在自己的腿毛前也敗下陣來。高西娟尷尬地笑笑,把自己的腿往凳子後麵縮了縮。回到家後,高西娟問老俞,哎,你說我的體毛怎麽就長了呢?老俞不以為怪地說,人老毛重唄。這句話比領導白天的敲打還要傷人心,高西娟直愣愣地對著鏡子,我老了嗎?她辨不清方向似的,仔細地查看起自己的體毛來。

好在,高西娟的旗袍在單位受到了一致好評。為了配合這件旗袍,高西娟還新做了一個發型,她把額前的劉海剪成不等式的娃娃頭,濃濃地遮住了眉毛,去掉了幾分老相。原來的大波浪也改成了辮子燙,細細碎碎地紮了個慵懶的馬尾拖在身後。乍一看,高西娟年輕了,時尚了,高西娟阿姨變成了高西娟小姑娘。

穿著旗袍的高西娟,是不能一天到晚坐著的。那樣會把衣服弄皺的。於是,高西娟就常站起來走走,和同事們聊聊,很有些推心置腹的姿態。當然,話一多,接水喝水的時間也比以前要勤了。這幾十步的路程,高西娟也走得搖曳生姿,她哪是在走路,她根本就是在感受那兩片旗袍在腿上一搭無一搭有地摩挲的感覺,她夾緊雙臀,幻想別人在後麵目不轉睛的樣子,被自己的美麗幻覺推搡著,胸也往上提了提,她基本上不需要鏡子了,她從別人的瞳孔裏已經看見了自己是個完美女人。當然高西娟不能總是站著走著,她不是模特,她是個部門的部長,會有下級或同僚前來商議、匯報什麽的,於是,高西娟就不得不坐下來。不過,她十分注意自己的坐姿,看文件的時候,高西娟就把屁股少少地放在凳沿上,為了維持平衡,她不得不把身子前傾,用肘支撐著近二分之一身體的重量。這樣一來,高西娟的腰就繃得直直的,拉得長長的,很有一點引誘的意味,而她那已經開始下墜的臀部也被勾勒出一些讓人想入非非的曲線來。

單位裏有小青年打趣說,從今天開始我要約會高西娟了。這一句輕浮話放在過去,一定會引起高西娟的勃然大怒,但現在,換裝後的高西娟,似乎連心情也換了,她微笑著不置可否,仿佛真接受了小青年的約會似的,腰身充滿了愛情的力量。

真沒想到高西娟還有這麽好的身材。

我看旗袍還是胖一點的人穿好看,有那麽一股風韻。

王母娘娘也有第二春哪。

高西娟這麽一穿,我們都不敢再穿了。

……

在46歲這一年,高西娟成為令人驚豔的焦點,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按捺不住地要和別人講旗袍經,一瞬間,部長高西娟變成了美術家高西娟、設計師高西娟、文化史學家高西娟。那些比她更年輕的女人,對此也津津樂道。她們一起商議哪家店鋪的手藝好,哪家店鋪的花色好,一個個像是為高西娟出謀劃策,無私地自發地要打造本係統的“今日之星”,而“今日之星”很快發現,這些女謀士都曾懷揣著“今日之星”的夢想,她們都備著旗袍呢!不過穿了一兩次就壓箱底了,實在難有合適的場合為這樣的衣服提供舞台,她們穿給自己的男人看,穿給閨密看,但絕對不會穿給領導和同事看。於是“今日之星”本著悲天憫人的情懷,慫恿家有旗袍的女人們一起行動——第二天來個旗袍集體亮相,驚豔全係統。女人們的陳年舊夢被攪動了起來,她們忐忑不安又彼此激勵,誰曾料到事情的發展會是這樣的方向?美術家高西娟、設計師高西娟、文化史學家高西娟**澎湃地揮舞著雙臂,這是一個龐大的造夢工程啊!那簇密密匝匝的腋毛趁機露了臉,迎著辦公大樓外的日落,齊刷刷地歡呼:快來吧,快來吧。

可到了第二天,隻有高西娟一人穿著旗袍來上班。昨天還鑼鼓喧天的女人們隻是心照不宣地笑笑。

高西娟察覺到女同事們的異樣,在一塊上洗手間的時候,她佯裝關心地問,怎麽不穿了?不是說好一塊亮相的嗎?一兩個支支吾吾,說不出個確鑿理由。另一個,帶著意味深長的語氣說,胳肢窩被袖口捁得太緊,難受呢。高西娟聽了這話,下意識地看看自己的胳肢窩,她看見了自己又黑又硬的腋毛,好像那是她精心栽培的幼苗,她拉拉袖口說,我的挺合適的。那一個還堅持著說,天太熱了,那兒出汗濕下一片,不雅觀。高西娟這次沒有低頭再看自己的腋下,她已經領會到別人的所指,關心和友好的神色已經從高西娟的臉上散去,幸好她們不是一個部門,不怕撕破臉。“我告訴你,”高西娟一字一句地說,“自然的就是最好的,就算這單位裏所有人都不穿旗袍,我也會穿。”說完,高西娟夾著那簇日漸濃密的腋毛風姿綽約地走出了衛生間。

現在,高西娟不想去普度眾生了,既然別人都不理解她的旗袍經,那就獨善其身好了。獨善其身的旗袍生活,必須始於房起。

自從女兒念大學後,高西娟老兩口就新買了一套三居室,把原先住的景匯公寓給租了出去。但現在高西娟想把景匯公寓512號收回來。她跟老俞說,我們每月也不差這幾百塊錢,我想把這房子好好打造下,再搬回去住。

搬回老房子住有些違背常理,盡管三居室的新房子空落,缺少人氣,但怎麽也是新房子,是對自己後半輩子的獎勵。老俞一時接受不了。高西娟說,要不這樣,這房子以後我們也不要出租了,我們高興了,老房子住住,新房子住住,變著花樣來。老俞說這不是折騰嗎?高西娟說,這叫情調!現在都講究舊房改造,我也是順應潮流,再說兩套房子都是我們的,我愛住哪套就住哪套,誰還管我們?我們也不少這幾個錢是不是?我們就是為了高興,讓自己活得舒暢點。老俞說,那當初你直接裝修這個新房子不就好了?高西娟眉毛一豎,想,那時我還沒穿旗袍呢。可這話不能說。見老俞不樂意,她想,這事情得悄悄地做。

景匯公寓停租以後,高西娟讓鍾點工去仔仔細細地清掃了一遍,這個兩室一廳的房子很有改造的空間。因為是5樓,能看得見葳蕤的洋槐樹,在烈日下,那些春天還柔弱嬌嫩的洋槐葉已經變得堅硬粗糲,像一個個綠色的刀片,閃著侵略性的光。對麵有一處高樓,不過不要緊,它沒有阻擋512號的視線,在比512高兩層樓的方向上,有一家人還飼養著鴿子,在碧藍的天空下,在枝繁葉茂的洋槐樹上空,優美地滑翔。而洋槐樹若隱若現的空隙裏,還有瓦片和屋簷,像被遺落的某段逸聞,隻言片語,欲語還休。

這真是一處好地方啊。它簡直就是為了旗袍而存在。

高西娟背對著窗戶,開始打量這間套房,她的眼睛掠過天花板,這天花板已經泛黃了,她要把它全都用木板釘上,營造一種木質房屋的氛圍,這是她曾經在某個電影裏看見過的場景,現在她已經想不起是哪個電影了,總之那場景在白天很明亮,晚上很溫暖,抬頭看看紋理,可以細數心事,抒**感。高西娟把眼神又收回到地麵上來,毫無疑問,這房間需要一張充滿古典浪漫風格的桌子,配上兩張畫龍點睛似的椅子,桌子最好是橢圓的,沒有棱角,適合倚靠,同時又適合穿旗袍的女主人站起來,在圍著這張橢圓的古典的桌子繞圈的時候,能盡力展現腰以及腰以下的曲線。

高西娟想象著,那應該像流水線上齒和輪的咬合,但是更柔軟,也不用勻速,要進三步退一步,和桌子邊的另一個人有著某種默契。最好在眼神的糾纏下,身體有欲拒還迎的姿態。適當的時候,她會停下來,靠在那張古典的椅子上,靠背上最好有盛放的牡丹花,和她旗袍上的花紋吻合。這可是個精細活,高西娟想著,一般的木工未必能做到這點,她不由自主地把手支在下巴上,想,到哪裏去找這麽個木工,思考片刻,高西娟突然意識到這種姿態也很美,轉過頭來,想,應該有一扇窗戶配合我這姿勢的調調吧。

窗戶,當然是個重要細節。它應該是。人向外探出去的時候,它是一種景;人向內倚靠的時候是另一種景。高西娟向著窗戶伸了一個懶腰,這樣的景最好是有一個欣賞者,比如一個男人,想到這裏,高西娟的內心竟然湧動起一股**,那刀片似的洋槐葉微微顫動,它把那陽光割成一道道,密密匝匝地鋪進了高西娟的心裏,高西娟伸著脖子,絲毫不懷疑那鋒利的洋槐葉會傷害到她,她試圖伸出手去,想去試一試它們是否真的鋒利,那些綠刀片的植物卻隻是搖晃著,不願靠近,似乎覺得現在下手為時尚早。

46歲了,人生的第二春是不是就這樣開始了?高西娟輕噓了一口氣,清風爬上她的肌膚,舒滑舒滑的,一溜煙就鑽向她頸窩,順著腋下又跑了出來,涼颼颼的,十分愜意。高西娟想,我還不老,我的身體還是有感覺的。她咽下一口水,那麽這個男人是誰呢?這個男人肯定不是家裏那個男人,那個糟老頭子,除了上班,隻會跟柴米油鹽打交道。高西娟張開自己的雙臂,抱住自己滿是憧憬,濃密的腋毛伺機舒展開來,是有些粗了,高西娟瞄了瞄,和那些洋槐葉一樣老而彌堅,她用手搓了搓左邊的體毛,聽見沙沙的聲音,這說明它們並不比鋼針硬。她像個貪玩的孩子找到新玩具似的,又搓了一下右邊的體毛,右邊又發出了沙沙的聲音。高西娟被自己的舉動弄得有些春心**漾,她用兩隻手同時搓兩邊的體毛,那沙沙聲似乎發出了雙倍的音效。

穿衣鏡裏映照出這個心事重重的貴婦,高西娟偷窺了自己一眼,有些難為情,但是最終她還是克製下來,不去想那沙沙聲。高西娟停下來認真地欣賞自己,從發型到鞋,看上去無可挑剔,嗯,還需要一段悠揚的音樂,她把胳膊支在鏡子前,對著鏡子裏的那個人說,就這麽幹!

景匯公寓開始叮叮咚咚地裝扮起來。有時,在辦公室裏,高西娟似乎都能聽見電鑽的聲音,這時她就會抬起自己的胳膊,孔雀展翅一樣,抱住自己的頭,想象著自己已經靠在八角的東陽木雕上了。下級來匯報工作的時候,看見這個景象就隻得傻傻地在門口站一會兒。然後他們私底下說,高西娟沒事吧?

有時,高西娟的聲音也會嘩啦啦地傳出來:“對!中密度板。5米寬的,不要4米。”

同事也問:“高主任,家裏搞裝修吧?什麽時候我們也去朝賀朝賀。”

高西娟就抬起胳膊抹了下額頭,仿佛她就在裝修現場,那裏真累出汗來了一樣,說:“哎,是呀,包出去了,包出去了都還不省心。”

同事說,高主任裝的房子一定品位不凡。

同事說,越是精裝修的房子越不能掉以輕心,還得盯著。

高西娟就不得不提前下班,去檢閱現場。那裏通常有一到兩個工人,進度看上去不快,他們不是蹲在牆角,就是趴在牆上,都是一些費力氣的活兒。穿著旗袍的高西娟在一堆亂木料中顯得很不協調,她總是拽著旗袍邊,生怕被弄髒了,有時她也會摸摸那些被塑料膜裹著的木雕。不一會兒,她就著急地說:“哎,這個窗戶什麽時候裝?”

那兩個做活的工人也就抬頭掃一眼她,並不回答,有時候,他們也會說,一樣一樣地來。口氣卻極其不耐煩。

高西娟三天兩頭就跑來看一次,每次看到的進展都不是很快,但她很享受這個過程。兩個工人見到房主來多了,膽子也大了些,他們會問,這房子裝修了是來做茶樓生意嗎?窗戶剛裝出了毛坯,她就迫不及待地往那裏站,那窗戶還沒磨過砂紙,有些糙,但淩空飛舞的形狀已經出來了,跟高西娟預想的框架是一致的,她就抱住自己的手臂,窗外有一大片茂密的洋槐樹,高西娟自覺地挺胸收腹提臀,不知怎的,她腦子裏突然想到跳孔雀舞的那個楊麗萍來,附了魂魄似的擺出了一副孔雀待浴的姿勢。那點甘露仿佛正滴落在她臉上,她舔舔嘴唇,浮現出曖昧的滿足的神情。

工人會在這個時候把目光轉向房主,她的表情讓他們有了輕微的**,繼而下流地笑起來,下流的笑聲驚醒了高西娟,她留意到他們的猥褻眼光,覺得自己被無端占了便宜,她又馬上端正起來,厲聲說,笑什麽!趕緊,明天我再來看。

單位裏那次旗袍事件的不愉快,已經被裝修新居的興奮所替代。高西娟現在更加顧盼生輝起來。一個女人要是心中揣著願望,而這願望即將實現,她將是動人的。現在的高西娟就是這樣,她走路的時候,喝水的時候,都擋不住那股急切勁兒,在單位洗手間的鏡子裏,她會不經意地發現自己——怎麽這樣有魅力?!她的心情就更加雀躍起來,恨不得能像身體上的鳳凰一樣起舞。

那些男同事女同事的眼光在高西娟身上停留的時候也多了。高西娟很自得,她也暗暗地觀察過同事甲乙丙,看看是否真的對自己有意。但她很快發現,他們更願意在公眾場合,開開她高西娟的玩笑,爭先恐後地嚷著要約高西娟,其實不過是讓高西娟請客,請大夥吃飯,一旦被她單獨叫到了辦公室,同事甲乙丙就立刻嚴肅認真起來。

這種試探讓他失落,但她也沒放棄。她開始跟她的朋友同學打電話,電話的開頭,通常都是一樣:“最近弄裝修,真是傷腦筋。”

對方多半會問,怎麽回事呢?然後就開始給高西娟支著。

高西娟並不是要別人支著,也不想真做點什麽,她就是想要男人們的恭維、讚賞,她的想法很簡單,46歲這年,一個女人該有的,她都有了,她為什麽不能奢望點男人的愛呢?因為這種愛,她會過得自足自得。這種愛,不是愛情,是時光,是活力,它們會隨著女人的衰老而流逝。可是一個女人,一輩子都想抓住這種東西,一輩子都想讓人說自己是美麗的,抓住了這一點,這一生似乎就活夠本了似的。高西娟覺得這個要求其實一點都不過分。每到夜幕降臨,廣場上的人都自發地跳交際舞,她看見那些和她同齡,甚至比她還大的婦人,穿得像個摩登少女,燈光下,和半老頭子起舞,她們憑什麽比她更想留住青春?憑什麽?憑她們是女人,女人一輩子都在做一種錯誤的判斷,一輩子都需要男人的眼光,那些廣場上的女人高西娟是看不起的,她覺得她們太露骨,太俗氣,她比她們更高明,更有品位,那麽,為什麽她不能得到更好的呢?

如果電話那頭認真刻板地給高西娟支著,那麽就不用見麵了吧,沒有想象力的男人,話說三分鍾都嫌多。

如果電話那頭咋咋呼呼,說好久沒見了,十分想念,一定要見見,當麵支著什麽的,高西娟也是不會見麵的,這類人,跟她的那些年輕同事一樣,隻是熱情地應付,嘴上熱鬧而已。

那麽,高西娟希望聽到的是哪種電話,她自己也不太清楚,電話裏還真難判斷出一個人的優劣。高西娟也不會輕易地和他們見麵,那樣太不自重。總之,這些電話裏似乎沒有一個完全合心意的,就算電話裏聊得太好,見了麵未必就有同樣的效果。她希望的局麵是,在這些跟她近期通了電話的人群裏,來一場偶遇,既有前期情緒的鋪墊,又免去了刻意的尷尬。這樣的男人最好是氣宇軒昂、風度不凡的。

偶遇,還要恰到好處,哪這麽容易?高西娟抬起下巴,仰望下午4點的遠山,那裏煙霞散彩,日光搖影,她像個指點江山的君王一樣,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啊。

其實,因為工作關係,高西娟平時接觸的人還是挺多的,有時候,她也會想,這一群人有沒有一個是真正欣賞她的呢?她聽到的奉承並不少,但那些都是場麵話,她想要一些真誠的、真心的,有一點兩情相悅,卻止乎於禮的交往。這樣的交往,不需要太激烈,卻適合細品慢嚼,不思量,自難忘。憑著這股勁,她可以一直活得很美麗,這恐怕就是廣告裏說的生命原動力吧。高西娟也知道,自己再怎麽折騰、搗鼓,男人也就對她客氣而已。為自己尋找動力的高西娟,避免和年輕女孩一起共同出席某個場合,作為宣傳部部長,她寧願帶上幾個男下屬,那是她的舞台,她自然是不能和那些年輕女孩子比的,她一站在那裏,別人說,高西娟真像大姐,她就不怎麽高興了。

這幾天,工人們搭著梯子做吊頂,裝燈光。高西娟在下麵指揮,這個右一點,那個左一點,工人們偏著頭,反複問,這樣行不行?一會又偏著頭問,這樣行不行?高西娟的手舉酸了,生氣地一擺,說錯了錯了。然後兩個手就耷了下來。工人就在上麵嘿嘿笑。高西娟這才發現他們的眼神是有指向性的,她板起臉,說,別嬉皮笑臉的,事情做不好,我跟你們算賬。話音剛落,燈就吧嗒摔了下來,工人在上麵,望著地下,高西娟也望著地下,兩千元的燈啊,現在就是一堆垃圾。

如果說剛才的捉弄並沒讓高西娟真的生氣。這下,她真生氣了。

怎麽著吧?她憤憤地問上麵的人。

那兩個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兩千塊錢,知不知道!兩千,還不算運費。高西娟聲音不大,卻很嚴厲,她揮揮手,一副不想和這兩個工人糾纏的意思,掏出手機,立馬給裝修公司打電話。

“老板!哎,老板!”兩個工人在上麵喊,高西娟已經和對方講了起來。

房間頓時安靜下來,高西娟字字珠璣,斬釘截鐵,她是唯一的、最終的老板。

“不說了,照價賠償。”高西娟掛上了電話,大局已定地看著他倆,“還有,你們不用幹了,另外換工人。”

工人麵麵相覷地從梯子上下來,落魄地、懊悔地,還帶著奢望地幹笑了兩下,用乞望的眼神看著高西娟。

看什麽看!高西娟一肚子氣。他們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簡直就是火上澆油。早幹嗎去了!她又嗬斥道,一想到剛才兩個工人因偷窺犯下的過失,就火往上冒。過幾天還要搬些貴重家具來,到時候你們賠都賠不起。她說著重話,揮揮手,讓倆工人離開。我這是為你們好,她在他們身後說。

第二天,換了新的工人,新房進入了掃尾階段,一天天裝出了輪廓,高西娟的心情也好了起來,屏風、羅漢床、燈架也紛紛運到。

零零碎碎的,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裝修總算結束了。工程完畢那天,房間裏還散發著一股濃鬱的甲醛味,高西娟知道那是有害健康的,但是她還是充滿欣喜地在那裏獨自待上了一個小時。橢圓的實木桌恰到好處地擺在房中央,像一艘渡船,把高西娟載到了青春的河流中,她用手指輕輕地劃著桌沿,溫暖的,堅硬的,帶著一股韌勁,她緩緩地圍著桌子走了個圈,豐臀隔著旗袍若有若無地蹭著,那感覺真是奇妙,好像桌子被她挑逗得有了靈魂,活了起來,高西娟終於情不自禁地把大半個身子放了上去,桌麵有些涼,高傲的愛人都是這樣,她閉上眼睛,決定用自己的體溫融化它,芳香味在她四周濃鬱起來,那是愛的味道。高西娟重新站起來的時候,已經麵帶春潮,她又挨著在幾張新椅子上坐了坐,然後在那張鳳凰淩空的仿古鏡前,駐足,她窺看整個房間,不由得感歎:太美了,這一切都太美了。

這段時間,高西娟倒不怎麽打電話,她有些期盼地等著電話自己響起來,但響起來的電話沒有一個是她預想中的。她的新房是需要一點落成儀式的,而目睹這個落成儀式的人,必須是經過嚴格挑選的。

下了班,高西娟也不回家,獨自在新房裏徘徊,她叫了點外賣上來,每次都還配上一杯紅酒,但飯總是吃不完。她對著空氣顧影自憐地說了很多話,說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於是她站起來,從餐桌到窗戶不過幾步路,自己最美的時候,為什麽沒人目睹?高西娟遺憾地想,但馬上她就想,這種美還是可以持續一段時間的,她要把這種持續的美帶到白天,或者,她可以嚐試見見她的幾個同學和朋友,也許他們會對自己有新的認識。

但她隻是這麽想著,並不確定。外麵洋槐樹散發著濃鬱的香味,一群白鴿呼啦啦飛來又呼啦啦飛走。她知道過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下去,月亮會慢慢地升高,年輕時的月亮已經很遙遠了,遙遠得隻剩下照片上的一個光影,那時候不覺得年輕有多好,一直到年輕這股活力從臉上跑掉,從身體裏抽掉,才覺得身上好像長了無數個孔洞,把青春給散了。現在,她要把這些孔洞堵上,細細品味,不僅要自己品,還要邀人品。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就在這個新房裏,和這個男人隨便談點什麽,夜色、衣著、木雕,關於這房間裏的和房間外的,要談的似乎太多了,高西娟覺得自己心裏已經藏了一輩子的話,她抖了抖這身山水畫風格的旗袍,她和這服裝上的圖案一樣悠遠綿長,現在她要統統地拿出來,填滿這個房間,她和他要飄在這些話上,裹在這些話中,沉醉的,半睡半醒的,朦朧的,忽濃忽淡。月亮越升越高,需要仰著頭,才能看見,於是高西娟就躺了下來,月亮上的廣寒宮,你那裏可也寂寞冷清?

她不是找不到這樣一個談話對象,她的生活中有許多能言善道的男人,她也有和他們旗鼓相當的智慧,不過那都是在公眾場合,兵刃相見,喜笑顏開,現在,他們的人還沒有到,他們的魂兒先過來了,魂兒來了也好,高西娟想。她伸出手來,想摸摸那些魂,果真輕飄飄的,好像一陣風,高西娟站了起來,繞過屏風,她感覺到了對方的追逐,然後一溜煙又不在了,好像從門孔裏鑽了出去。“太快了啊!”高西娟在後麵叫,她想留住那些魂,於是打開房門,她感到有個黑影猛地撞了下自己,她沒看仔細,以為是魂兒回來了,過道裏的燈亮了,角落裏出來一個人,叫她:老板。

高西娟愣了愣,有些麵熟,想起是前段時間的那個工人。她不知道他怎麽會在這裏,好像一直在這裏似的。

工人問,老板,我看你家燈還亮著,知道有人。

高西娟有些蒙地點了點頭,問:“有事嗎?”

“你還記得我吧?前段時間裝修……”

高西娟點點頭。

“我在樓下做活路,有一點小困難。”他一邊說一邊觀察高西娟的表情,“這邊這個房老板,臨時要加材料,錢沒帶夠,我想找你借點錢。我明天就還給你。”

“你那房老板呢?”

“他走了。”我們是趕進度。

高西娟問,要多少?

工人說:“200元。”

高西娟說:“你連200元都沒有?”她想趕緊打發這個工人,她對他可沒什麽好感。再說,她現在正忙呢。

“老板,真的救救急,我是好不容易攬到一活兒,現在活不好做,上次你一句話,我……”

高西娟看著他,想了一會兒,說:“好吧,這樣,我給你300元吧。”朝他揮了揮手,工人就跟了進去。

不知怎的,高西娟突然覺得頭有些暈,然後就看見了天花板上的吊燈,但高西娟還有點神誌不清,她叫那個工人把自己扶起來。然後她就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四周回**:“把嘴給她堵上,眼睛蒙上。”

接著,周圍全都黑了。

一會兒,高西娟睜開了眼,發現有四隻眼睛在瞪著她。

“活著呢。”其中一個慶幸地說。

“大姐,不是我對不住你,是你對不住我啊。”那個高西娟認識的人,渾身都在抖,“你不該告我們,我們可沒有偷工呢。”他撐住自己的膝蓋,把話往下說,“你這一單,他們隻給了承諾的一半,我不怕白做,可家裏要吃飯呢!大姐,我這是拿回我應得的。”

說著,那人就準備撕開高西娟嘴上的膠紙。“你可別嚷啊。”他小心翼翼地說。

高西娟立即嚷起來:“王八蛋!”

另一個人趕緊把她嘴給捂上:“誰是王八蛋?誰是王八蛋?”他抽了她兩巴掌,高西娟覺得痛,扭了起來。那人說:“你還來勁了?”他又抽了她兩下。

高西娟知道自己失敗了,等到這個男人離開,高西娟都沒有動彈一下,她隻是眼睜睜地看著天花板,那些射燈投下來的光影,像她正在消散的元氣,一點點地跑掉,跑向窗外,跑到月亮上去,凝聚在廣寒宮裏,化成一個隱身的自己,隻有洋槐花香的味道還在,並且將她死死裹住,裹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