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後的陶玉丹非常虛弱,孩子是剖腹產的,比預產期推遲了25天,長時間的陣痛伴隨著流血過多,她已經筋疲力盡。產後她在病**整整昏迷了14個小時才蘇醒過來。14個小時後,她看見了一塊焦黑豆腐似的女嬰躺在身邊的小**。

這也是她第一眼看見女兒。

“怎麽你老公都沒有來看你呢?”護士小姐不高興地填著陶玉丹的產後報告。“有家人吧?也不來看一眼?”護士抬頭詢問她。陶玉丹像沒聽見一樣,微笑著朝小嬰孩努努嘴,小孩睜不開眼睛,醜極了。護士瞥了一眼說:“連個探望的也沒有。”陶玉丹忍著。從住院起,她就沉默寡言,不搭理任何人,甚至對醫生也是懶洋洋的態度。眼下既沒有人陪伴,也沒有人來噓寒問暖,小護士才從衛校畢業,快人快語。護士長安排她來照顧這個乖僻的病人,小護士極不情願。住院的這幾天,就數陶玉丹的病床最冷清。小護士盡力開導她,說家裏人真不懂事,要幫她打電話,被陶玉丹阻止。小護士說產婦最需要關心,陶玉丹說不想添麻煩。小護士說:“那好吧,把醫院當家吧,我們會盡量給你溫暖的。”沒想到陶玉丹像中了邪一樣,把身邊的茶杯砰地砸在了地上。小護士被弄得一肚子委屈,跑到護士長那裏訴苦,堅決要求調換病人。護士長說算了,產婦都是很敏感的,遷就一下就行了。小護士被打發回去,也不合作了,兩人陰臉對著陰臉。填完資料後,小護士頭一甩,丟下一句公事公辦的“有事叫我”就出去了。

醫院裏的消毒水味道讓陶玉丹很難受,再加上她不喜與人交流,提前出院了。身子還是有些虛,她一手抱小孩一手扶住後腰,打了個的士回家了。她先讓司機在菜市場停下,菜市場的地上永遠積著一層水,兩邊是淩亂的菜葉、堆放的籮筐,陶玉丹小心翼翼地蹚過那些汙跡,抱著嬰孩有些搖晃。賣家禽的遠遠看見她便吆喝起來:“四塊五一斤,四塊五一斤。”一股屎臭撲麵而來。陶玉丹讓小販給她挑了一隻比較肥的老母雞,付了錢,選了幾樣蔬菜,蹣跚著走出了這充滿汙臭的巷道。

屋子是新近租的一個老房子,幾天沒有人住,桌椅上便有了淺淺的灰塵,陶玉丹用雞毛撣微微地撣了一下,又光鮮了。電話的顏色有些發舊,有些傷感,總讓人想起過去。和蔣東華離婚前,時常有些熱鬧的電話,雖然大多是蔣東華的客戶,也是一種與外界聯係的保證,陶玉丹的朋友極少,幾乎隻有丈夫蔣東華一人。可惜這樣的日子也隻有半年,她和蔣東華的婚姻隻維持半年就結束了。她和家人已經斷絕了來往,大哥和嫂子去美國了,父母在重慶師範大學裏以老教授的身份頤養天年,她很少去探望他們。

隻有這個嬰孩還是她的,當然也是蔣東華的。離婚的時候,她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她沒有告訴蔣東華。婚姻走到這一步,不免回想當初,蔣東華是不想娶她的,不過是自己太想結婚了而已,她的生命中隻有這個男人在關心她,隻是美好的事情到了她這裏都會變得很糟。比如,父母從小就讓她做個聽話的乖學生,結果她物極必反,凡事都不言語,性格也逐漸乖僻;父母把她弄到全市重點中學去,壓力太大,她沒有考上大學,複讀了兩年,終於考上了四川美術學院。她在美術方麵倒是有些天賦,但因為是複讀,在高校裏工作的父母自覺丟了不少臉,在家裏便常數落她的不是。母親汪蝴姬是學校裏的會計,原本是個分厘必爭的人,但是在象牙塔裏待久了,也會不自然地把自己往文化人身上靠,沾上文化氣息。有時候她還指點陶玉丹的父親看看什麽書,結交一些什麽人。兒子陶玉畦是汪蝴姬最大的驕傲。他是汪蝴姬多年來悉心教導出來的模範。陶玉畦在重慶師範大學裏教美術,找了個搞計算機應用的好媳婦,媳婦能耐大,先出國進修,最後把一家人都弄去美國了。汪蝴姬也打算按照這套成功的理念來培養陶玉丹,但總是適得其反。陶玉丹是個外冷內熱的人,如果不日夜嗬護、澆灌,反倒會健康成長,她有些像父親陶邦幀,大多數時候是沉默的。她以沉默的方式同汪蝴姬較勁,從幼年到青春期再到成年,就這麽沉默著成長起來了。

對於陶玉丹的婚姻,家裏是沒有一個人同意的。蔣東華是什麽人?一個結過婚、割豬草長大的農村伢,趁著改革開放這幾年,四處倒騰,發了,一個靠建築起家的包工頭而已,陶家的女兒怎麽能嫁給這種人呢?這首先遭到了母親汪蝴姬的反對。

“不行,你要跟這種人結婚,我們就不參加婚禮。”

“是啊,玉丹,婚姻這種事要慎重對待。”父親則委婉得多。

“玉丹,你昏頭了?你們兩個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你們在一起以後問題就大了。”哥哥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那時嫂子已經出國了,他和5歲的小女兒都在等著辦理出國手續,全家人都為他驕傲。

“不用說了,我是來通知你們的,不是來和你們商量的。” 陶玉丹的神情冰冷如鐵,緩緩地站起身,將扶椅上的包挎在肩上,拉開家門。

“你要是就這麽出去,以後就不要回這個家,我沒你這個女兒。”母親在身後,聲音尖厲。

陶玉丹的心一陣冰涼,就衝這話,她鐵了心也要和蔣東華結婚。

婚禮很倉促,蔣東華請了自己的幾個朋友,都是建築工地上的,吃了個便飯,算是儀式了。蔣東華的父母也沒有來。

“以為自己女兒多好呢?家務事都不會做,一點為人處世都不懂,不去,去什麽去!”蔣東華的母親是個潑辣的農村婦女,毫不顧忌地同親家翻臉。

婚禮上,陶玉丹的腦子裏隱隱掠過“始亂終棄”這個成語,但是她馬上否定了自己,也許是酒精作用,頭腦發昏所致。

不過算來算去,蔣東華還是對她最好的一個人。至少他從來沒有說過她“孤僻”,他也從來沒嫌棄過她平板的身材和普通的相貌,他總是能夠說出一些漂亮的動人的話,他最常說的一句就是:“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女人味的人。”他說那是骨子裏的女人味,隻有見過大世麵的男人才能看得到。陶玉丹為此深深沉醉,像她這樣能找到理解自己欣賞自己的男人,就已經足夠了。她要和他結婚,不管他是否有過婚史,或者身份低微。

婚姻不是一廂情願,婚後蔣東華的話就越來越少,在外麵的時間卻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她打開房門,發現蔣東華和另一個女人相擁而眠。蔣東華很從容地給她解釋那是他的前妻,一個來城市打工的農村婦女。陶玉丹是不會鬧的,她是有文化的人,不能和農村婦女還有那個靠買了一張城市戶口就揚揚得意的暴發戶一般見識。“我反正都是和自己的老婆睡。”蔣東華無恥地說。這是最讓陶玉丹氣短的話,她的邏輯和他的邏輯無法一致。她要離婚,這是一個涉及尊嚴的問題。蔣東華也沒有做過多挽留,兩個人就算心平氣和地離了。但是陶玉丹不能真正地心平氣和,她唯一愛過的這個男人,就這樣她又拋到了形單影隻的日子裏去了。她什麽都沒有了,她要留下這個孩子。

離婚後,陶玉丹搬了家,聯係了一所職業技術學校教美術,工作清貧。可喜的是,周圍的人沒有一個認識她。她喜歡陌生的環境,並不是她喜歡挑戰,而是她終於又可以將自己忽略,讓別人忽略。

孩子已經喂過了奶,安靜地閉上了眼睛,陶玉丹把他輕輕地放在嬰孩**,自己坐到了電腦麵前。沒有新的電子郵件,她隨便登錄了幾個網站。這幾年同學錄盛行得很,大學裏的同學錄她都已經很少去看了,大學同學都很生分,沒有什麽必不可少的感覺,隻是了解一下大家的工作走向。突發奇想地,她想去找找中學是否也有這麽個同學錄。出人意料,她竟發現了洋河中學高1994級1班這個目錄。她輕輕地一點擊,竟然進去了,而且還在裏麵發現了許多熟悉的名字。朱風、簡芸、牛夢瑤、杜家慶,還有蘇明,怎麽都出現在這裏?算一算,有十二年沒有聯係了,陶玉丹都以為這些昔日同學也理所當然地割斷了過往,朝著沒有過去的新生活前進了。結果,毫無設防地一個個生龍活虎地出現在她麵前,她真要高興得瘋了。那種瘋是要為自己即將擺脫掉寂寞和孤僻的瘋,是再度被他人重視和喚醒的瘋。陶玉丹看了一下同學們的留言,新奇又感動,原來大家彼此都沒有遺忘,還留下了手機號和工作地址,隻是各自的生活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柳淳還把自己的結婚照片發到了班級相冊裏,想那時她還是一個喜歡打籃球的大大咧咧的女孩,原來也如此嬌羞。陶玉丹滿懷激動地寫下了自己的留言:“今天才發現原來洋河中學高94級1班還有這樣一個同學錄,分別十二年了,倍感親切。大家還好嗎?我曾經的同桌杜家慶還好嗎?蘇明,你還好嗎?好久都沒有聯係了。重回到高94級1班集體的懷抱,真讓人感慨。希望和大家取得聯係。電話……”寫到這裏時,陶玉丹遲疑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寫呢?算了,寫吧,反正也沒有幾個人會真的打來,她就鄭重地寫上一串號碼,心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有了同學錄的日子,陶玉丹的心裏就舒坦了許多。做飯的時候,奶孩子的時候,甚至一個人孤獨上班的時候,她心裏都時時刻刻掛念著同學錄上的同學,現在她的生活中已經有了兩件重要的事情:一是孩子,二是同學錄。心中有了惦念,日子就不會覺得漫長。陶玉丹猜測著這些同學可能會變成什麽樣子,可能會從事什麽樣的工作,他們在工作中可能會表現出什麽樣子,還回憶著過去那些美好的少年時光……她被自己的這些想法甜蜜地左右著。她偷偷地樂著,原來一個人孤僻並不與沒有朋友有關,她陶玉丹還有什麽?沒有親情,沒有愛情,可是她照樣快活,很少快活的人對於快活是很敏感的,他們總是能抓住有限的時光去享受它。

晚上,陶玉丹還是照常做飯,孩子仰麵躺在**,雙手向空中抓著,咯咯地笑。電飯煲冒出一個個熱泡,青蔥在刀下散成顆粒映入眼簾,綠的白的,顏色煞是好看。突然電話響了,陶玉丹以為是鄰居家的聲響,沒有在意。“丁零零——”這下,電話鈴響得悠長而執著。是自家客廳的,會是誰呢?她愣了一下,腦海裏突然閃過同學錄,她有些遲疑地任菜刀懸空,電話鈴堅持不懈地響著。

“喂,請問陶玉丹在嗎?”

“哦,我是,請問——”

“你是陶玉丹啊,你還記得我是誰嗎?我是杜家慶啊,你高一的同桌!”

“杜家慶!” 陶玉丹驚奇地叫起來,“是你啊。”

“對啊,我是在同學錄上看到你的留言才給你打的電話。還好嗎?都十二年沒有見麵了,你現在在哪裏工作啊?” 杜家慶一口氣說了好多話。

“哦,是嗎?”陶玉丹握著話筒興奮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喂,你在聽嗎?陶玉丹!”

“在,在,我現在在一所職業中學教美術,你呢,你在哪裏工作?”

“我也在做教員,後勤工程學院的教員,什麽時候一起出來坐坐啊?好久不見了,老同學,怪想念的。”

“好啊,好的。”

兩人掛了電話,陶玉丹的心就活了。杜家慶,那個在高中最喜歡惹她生氣的男孩子,一上課就喜歡接話的男生,又活脫脫出現。他的聲音有些變了,不再像中學時的鴨公嗓,倒是有幾分渾厚,她沒有聽出來,但是這又有什麽關係呢?他們不是已經聯係上了嗎?朦朧的青春的記憶如今剩下的隻有歡快和輕鬆。

清風漸長,陶玉丹和杜家慶是在蘇寧商場門口碰見的。在這個城市裏,蘇寧商場是國美電器最有力的競爭對手,在蘇寧還沒有進駐這個城市前,國美一直獨吞低端客戶,蘇寧和國美的市場定位差不多,又是新進的商家,各種優惠打折隻能讓國美白白眼紅。已經開業三個月了,蘇寧商場的人氣依然不減。陶玉丹好不容易從人流中擺脫出來,心滿意足地欣賞著才買的電動嬰兒車,鵝黃的紗帳,天藍色的車柄,純淨又明快,關鍵是還能遙控,這一點就讓人省心不少。門口依舊人來人往,陶玉丹站在一個稍微靠邊的角落休息,人太多了,不當心就踩著誰。就在這時,她看見了正在指揮裝運冰櫃的杜家慶,開始她覺得這個人很麵熟,還穿一身軍裝,對了,好像是在同學錄上的班級相冊裏見過。“哎呀,這不是杜家慶嗎?”陶玉丹大叫了起來。杜家慶轉過頭,看見一個衣著灰色的30歲左右的女人,一半是滄桑一半是天真的眼神裏撲閃著驚喜的光芒,似曾相識。“陶玉丹啊,不認識了?前幾天你還往我家打電話呢。”

“陶玉丹!真是你啊!”杜家慶也驚喜地叫起來,“真是相約不如偶遇。”

門口的人看見這兩個半大不小的成年人大驚小怪地叫起來,不禁都往這邊看來。杜家慶這才覺得自己一身軍裝,似乎有些不妥。

“我們不如找個地方聊聊。”

“你的冰櫃——”

“沒有關係,他們會送貨上門的。”

“怎麽,有小孩了?”杜家慶瞅著她的嬰兒車。

“嗯。”陶玉丹點點頭。

“還是女人幸福啊!”杜家慶故作瀟灑地感歎。

“你不是挺好的嗎?”

“你們還有老公疼,孩子疼嘛。”

“怎麽——”

“我孤家寡人一個,想疼個人也沒有啊。”

“是嗎?”陶玉丹覺得杜家慶一點也沒有變,還是那麽喜歡貧,穿上軍裝也這樣,“那你疼我好了。”陶玉丹也跟他開玩笑。

“那敢情好。”杜家慶眼裏掠過不易察覺的曖昧。

春天的風很大,三峽廣場上的廣告彩旗被吹得呼呼作響,一些孩子歡快地奔跑,粉嘟嘟的屁股在開襠褲下若隱若現,陶玉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他也會和他們一樣可愛的。

他們選中了一家露天的休閑吧,坐下。旁邊便可看見微縮的葛洲壩景觀,嘩嘩的水流一瀉而下,一些小水珠飄浮在空氣中,濕潤著人們的臉龐、手臂,讓人有了不動聲色的喜悅。

“結婚了?小孩多大了?”

“還不到一周歲呢。”陶玉丹笑笑,“你呢,怎麽還不結婚呢?”

“不如你幫我介紹一個好了。”

兩人相視一笑。春天真好,有太陽有微風,陶玉丹和杜家慶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從中學時期的同桌趣事聊到各奔東西的同學,再到這幾年大家的經曆,覺得真是滄海桑田,感慨不已。他們說了這麽多話,竟連一壺茶都還沒有喝完。陶玉丹在這個下午狀態特別好,她和杜家慶爭著說,不時還有清脆的笑聲響起。她很久沒有這樣開心地笑過了,和異性這樣心無芥蒂地開懷大笑,和蔣東華、父母、哥哥的戰爭幾乎讓她忘了自己是個可以去笑、可以去快樂的人。好像這麽多年的沉寂就是為了今天的愉快。命運真是太吝嗇了。此時,她也忘了自己是個離過婚有孩子的30歲的女人,全身心地放鬆。

“你變了,變得比以前可愛多了。”杜家慶由衷地說。

頭頂的雲彩開始變紅,天空有了一些醬紫色的味道,太陽也收斂起白天的光芒。

陶玉丹笑笑,她多希望這一刻長留啊,多希望一直給這個眼前的高中同學這些美好的感覺啊:“你也是,不像以前那樣淘氣了。”

杜家慶看了看手表:“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不然你老公要怪我了。”

陶玉丹抿了一口水,看看天邊,單眼皮低下又抬起:“我離婚了。”

“哦,是嗎?對不起。”杜家慶有些不知所措。

陶玉丹笑了:“不早了,送我回去吧。”

上車的時候,杜家慶幫陶玉丹叫了一輛出租車,替她把嬰兒車放置好。隔著後窗,陶玉丹看見杜家慶在目送她,心裏一陣暖意,多好的同學啊。她心地單純,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迷戀他,她僅僅是認為他是一個不錯的同學。

回家後,陶玉丹意猶未盡,吃完飯,安頓好孩子後,她習慣性地登陸了洋河中學高94級1班。

“玉丹,我是蘇明,終於聯係上你了,我太高興了,你在哪裏?”

“阿丹,我是陳唯唯,你在哪裏?想死你了。”

“陶玉丹,我是朱小靜,現在在哪裏?”

“陶玉丹,我是……”

“陶玉丹,我是……”

“陶玉丹,我是……”

陶玉丹看得眼睛都模糊了,原來這麽多人都還惦記著她。蘇明,那個在中學時她最喜歡的女孩,失去了八年的聯係終於又恢複了,她高興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她慌忙地打開電子郵件,那裏靜靜地躺著蘇明的問候。

“玉丹,你好嗎?我現在在廈門,在戴爾計算機公司做財務經理,很久沒有聯係了,時常想起你。你現在過得怎樣?生活好不好?盼複!”

“蘇明,你好,我在重慶一所職業高中教美術,自從大學畢業失去聯係後,就再也沒有你的音信了。還以為永遠都聯係不上了呢。這下可好了,好多話想跟你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發完郵件,陶玉丹靜靜地躺在**,嬰兒恬靜地睡著了。孩子到現在都還沒有名字,她想給他取名叫陶楠,楠是一種生長在南方的常綠喬木,有著極為旺盛的生命力,她一想到楠樹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想起蘇明。蘇明,從高中起就是個明星級的女孩,一直是她的偶像,蘇明的開朗健談、凡事必爭的性格與陶玉丹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奇怪的是,蘇明非常喜歡和陶玉丹交往,但陶玉丹認為,蘇明其實是喜歡和許多人交往,這很多人裏麵不過是包含了她陶玉丹而已。陶玉丹喜歡蘇明的同時,心裏又藏著深深的自卑,陶玉丹覺得自己不應該比她弱,好多事情她其實可以去爭取的,但是現實就擺在麵前,她的工作更出色,機遇更好,報酬更高。大學畢業後,她們就真正失去聯係。陶玉丹經曆了人生最難以適應的時期,她不擅與人交往,處處碰壁,工作不如意。當時她和哥哥同在一所大學裏任教,哥哥是個會交際的人,在學校裏得了不少榮譽,年年都被評為優秀青年教師,待遇也提高了不少,當然這也仰仗了陶玉丹父母的關係。但是陶邦幀是比較怕是非的人,總覺得自己家一個孩子受了照顧,另一個就不好再照顧,怕別人說閑話。這樣下來,陶玉丹的發展就受限製得多。

本來陶玉丹就比較內向,碰到關鍵性的事情,更不知如何爭取。即使她在大學時期的美術作品一直受到好評,奈何工作中一直難有出人頭地的機遇,性情也變得越來越抑鬱。被單位和家庭兩頭夾磨的她,開始試圖擺脫這種局麵。但是困難比想象中更大,有時她甚至想到了死,她把不滿的情緒朝家裏發泄,常為一點小事怪父母,為什麽要生養她又什麽都不給她,她恨父母給哥哥創造了這麽好的條件,而自己還要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有時候因為朋友的關係,她又能接上一些廣告圖來畫,心情又好一些。在這樣的反複中,慢慢平和下來,她在外麵租了房子單獨住,也把學校裏那份受氣的工作辭了。很多事她不再看得這樣重,人各有命,自己開心就行。然而,就在這外麵漂泊的三年裏,她遇見了蔣東華。她本來是不把這些暴發戶放在眼裏的,對蔣東華卻表現出與眾不同的欣賞和迷戀,那段時光是陶玉丹最得意最舒心的時光。是誰說過,快樂的時光總是走得最急的?接下來的事自然就是結婚離婚生孩子。五年裏,她就走完了一個女人一生的曆程。

杜家慶開始真正約會陶玉丹了。他開始不露聲色地跑到陶玉丹學校去找她,第一次說看看校園,第二次說看看學生,第三次就說看看辦公環境,然後就順理成章地和陶玉丹一同回家,到她家裏吃晚飯。杜家慶似乎也很喜歡這個小嬰兒,每次總是能逗得他唧唧咯咯地笑,陶玉丹在廚房裏洗碗時,聽見這笑聲,就有些恍惚,好像那孩子就是有父親的。兩個人心裏就像有了默契一樣,誰也沒有對誰說過“我喜歡你”“我想你”之類的話,杜家慶一個電話打來說:“我過來找你。”這頭說:“好的。”兩個人就一起吃飯,哄哄孩子,一起散步,聊的都是愉快的話題。杜家慶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麽會離婚或者前夫是怎樣一個人之類,陶玉丹也沒有問他以前的感情生活,好像都在回避,他們大多數話題都是談論中學那些共同的記憶,還有現在工作單位裏的事情,他們互相分離的那段時間對他們而言像是失憶了。

一天,陶玉丹做完了家務又開始上同學錄,跟杜家慶相處這段時間她已經連續幾天疏遠了網絡,打開電子郵件發現了蘇明發來的好幾封電子郵件。

“哎,你知道現在蘇明在戴爾計算機公司做財務經理嗎?”

“知道。”

“真不錯啊,她可能是我們中學班上混得最好的女生了。”

“她是很厲害。” 杜家慶拿著一個小熊玩具正在逗小孩。

“她現在又調到上海分部了。”

“真的?”杜家慶自覺有些失態,馬上轉化了口氣,“那他們不是要兩地分居了?”

“她說她男朋友辭職和她一起過去。她剛才發的郵件。”

“是嗎?”說話的當兒,杜家慶已經直視陶玉丹,陶玉丹本來一直在看電腦,這下也轉過頭,看見了杜家慶不同尋常的眼光,他的眼光火辣辣的,有一種年輕男人的光芒,陶玉丹覺得體內微微一震。

“她是個讓人夢想的女人,外表看上去與世無爭,實際上精明強幹。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能夠得到她的男人必定是優秀的男人。”陶玉丹將視線對著牆壁,沉醉在自己的感歎中。

杜家慶已經走到陶玉丹的身邊,他輕輕地撫摩她的雙肩,陶玉丹感覺到他鼻孔裏呼出的氣息,在頸項間穿梭,身體不免一熱。

“你也是個優秀的女人,和蘇明完全不一樣的類型,隻是需要非常特別的男人才能發現。”

陶玉丹的頭發拂在了杜家慶的額前,微微滲出的汗液將它弄濕了。他輕輕地撥開,非常細膩地吻了她的眼睛、臉頰、耳朵。孩子和小熊好像已經睡著了,這個寧靜的夜晚仿佛是特意為他們兩人而準備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他們輕柔地、緩慢地進行著這件事,盡可能地讓對方感受著溫情,終於兩個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有月色,窗外的路燈透過縫隙照進來,還有不知名的小蟲在鳴叫,這個夜晚多麽美好!

“你以前有過女朋友嗎?”

“有過。”

“漂亮嗎?”

“你認識的。”

“是嗎?”她坐起來,微笑著拍打他**的胸肌,“是誰?”

“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用再知道。”

陶玉丹馬上又微笑著躺下,把手枕在頭下:“是啊,都過去了,今天一切才開始。”

兩個人又癡癡地看著窗外一陣。

“玉丹,你知道嗎?我的初戀是蘇明。”

沒有回應,陶蘇明已經睡著了。杜家慶深情地望著她,幫她拉好被單:“睡吧!”

杜家慶開始以男主人的身份出現這個單身母親的家裏,下了班,他會主動到菜市場買菜,如果陶玉丹沒有回家,他就先把飯做好,如果他比陶玉丹晚回來,就會幫著收拾屋子做些其他的家務,兩人進進出出儼然一對小夫妻。由於陶玉丹住的地方離杜家慶的工作單位並不遠,晚上,杜家慶就在這裏住下,第二天乘車去單位。杜家慶對這樣的生活很滿意,平淡中有溫情。但他還不敢對陶玉丹提結婚的事,他隱隱覺得陶玉丹對結婚有心結。

和往常一樣,兩人忙活完了,一起安靜地看電視。

“玉丹,咱們去買個像樣的房子吧。”

“你要買房子?”

“我說我們,一起的。”

陶玉丹盯著他。

“以後結婚了,不可能還是租房子吧。我存了一筆錢,我想先把這兩萬塊錢的存折放在你這裏。”說著,他遞給陶玉丹一本紅色存折。

“存折你自己留著,到時候再說吧。”

“什麽到時候?你不想結婚嗎?”杜家慶半開玩笑地說,“拿著,拿著,又不燙手。”

“好吧,我就先替你存著。留著給你辦後事。”陶玉丹笑著說。

“你敢咒我死,看我怎麽收拾你。”杜家慶說著就去咯吱她。

“好了,好了……”陶玉丹假意求饒,又反過來咯吱他。

兩個人笑作一團,嬰兒**的嬰孩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咯咯咯笑起來。

“瞧,你把孩子又弄鬧了。”

“錯了,這不是鬧,這是笑,連孩子都同意了,你怎麽還不同意?快說,說同意。”杜家慶又咯吱她。

“好了,我同意。”

兩人笑著、鬧著,在**又滾作一團。

五個月後,兩人開始籌備婚禮。陶家聽說陶玉丹要再婚了,驚訝得不得了。雖然早已斷絕了母女關係,汪蝴姬還是有些擔心女兒,礙於麵子,她建議丈夫去關心一下陶玉丹。陶邦幀蒼老了許多,兒女不在身邊,更年期的妻子又一直折磨他,小心翼翼地相處,換來的是身心的憔悴。

“真的要結婚了?”

“嗯。”

“對方是哪裏的?”

“部隊的一個教官。”

“哦。小孩好吧?”

“還行。”

父女的話都很簡短。

“什麽時候回去看看母親,她也老了。”

“嗯。”

父女倆幾乎沒有什麽話說,沉默裏有著別扭。沒坐到20分鍾,陶邦幀就起身要告辭,陶玉丹也沒有挽留,正待送父親出門時,嬰孩不合時宜地哭起來。“剛才還睡得好好的。”陶玉丹小聲咕噥,然後就走過去,把孩子從**抱起。嬰孩的臉蛋紅撲撲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看見後麵的陶邦幀,伸著雙手衝著他在空氣中狂抓。陶邦幀一看小孩的可愛相,就笑了,他情不自禁地走過去,拉著嬰孩的小手,嘴邊也浮現了笑意:“你好啊,小毛頭。”嬰孩像是能聽懂他的話似的,又哽咽在那裏。陶玉丹奇怪地看著父親,不知道他用的什麽方法製止孩子的號啕大哭。“我能抱抱嗎?”父親征詢著,實際上,孩子的雙臂已經撲向他了。“多俊的孩子啊。” 陶邦幀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你小時候也是這樣。” 陶邦幀把頭轉向陶玉丹,眼睛卻沒有離開孩子。陶邦幀又逗了一會小孩,孩子安靜了,陶玉丹接過,把他放回**。“什麽時候讓你母親也見見,她其實很喜歡小孩的。”陶玉丹點點頭:“結了婚,我們一起去看她。”

父親下樓的姿勢有些緩慢,陶玉丹很自然地攙扶他,讓他沒有絲毫察覺。“你媽也很孤單,我讓她養隻狗,她又嫌髒,其實她很想念你的。你哥到那麽遠的國家去了,你也不回來看看,內心總是失落。”父親一路嘮叨著走完了樓梯。陶玉丹沒有說話。走到大門口時,陶邦幀想起了什麽似的,說:“你哥哥寄了幾張照片回來,什麽時候過來看看?” 陶玉丹點點頭,其實她和大哥一直在保持著聯係。她知道小侄女快念中學了,非常習慣美國的生活。不過她沒有說。

杜家慶白天忙碌著選購**用具和廚衛,晚上則清點一天的開支。楠楠已經過了周歲,似乎沒有那麽鬧了,陶玉丹的課程因為學校放假,也相應減輕了一些,可以有更多的時間來照顧小孩。但是在選擇燈具時,他們發生一點不愉快。陶玉丹預訂了一套做工比較精細的明亮的燈具,回到家後,立即遭到了杜家慶的反對。

“弄那麽亮幹嗎?像工廠車間一樣。”

“明亮好啊。我就喜歡明亮,再說,小孩子也怕黑。”

“你也不是小孩子,我們把楠楠那間房多弄幾個燈就行了,其他的還是換了吧。”

“多麻煩啊,再說我今天跑了一個下午才選的這些燈具。”

“家裏的燈光弄柔和一點就行了,感覺溫馨,弄那麽亮感覺像在教室上課一樣,挺緊張的。”

“你緊張什麽?你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陶玉丹為了裝修跑了一整天,回家後沒有一句安慰話,反而怪她沒有做好,一肚子委屈像炸藥一樣炸開了。“我就不懂,你為什麽喜歡那些昏暗的燈光,就像現在這樣?你知道我什麽感覺嗎?我就覺得可憐,相依為命的可憐!”

“相依為命有什麽不好?我來之前,你不是也和楠楠生活在這樣的燈光下嗎?”

“那不一樣,這是租的房子,沒辦法改變。”

“是你有心理陰影,需要借助明亮的燈光來驅散它吧?”杜家慶開玩笑道。

“你為什麽總喜歡把自己隱藏起來?”陶玉丹反唇相譏,“你喜歡那種昏暗的感覺就去酒吧找好了,到我這裏來頤指氣使。”

“你至於嗎?”

“這不是至於不至於的問題,是你對我不坦誠!”

“越說越離譜了,我對你還不夠坦誠?”

“你心裏清楚。”

“你都是當母親的人,怎麽還跟小女孩一樣胡攪蠻纏?” 杜家慶按捺不住火氣了。

“這叫胡攪蠻纏?杜家慶,你不要把你過去那些沒撒完的氣往我身上撒!這燈我就不換了。”陶玉丹扭頭,轉身,到嬰兒床跟前,孩子因為太大的爭吵聲,嚇得哭起來,陶玉丹又氣又憐地抱起孩子一個勁地哄。

杜家慶也覺得自己似乎有些過頭,他們從沒為什麽事紅過臉,這次為了一個燈,有些不值得。他走到她背後,小聲地說:“對不起。”陶玉丹還在氣頭上,沒有轉過身。杜家慶正在身後不知道該怎樣道歉。“哎喲,這孩子尿了。” 杜家慶指著地上的一攤水。

杜家慶趕緊從外麵的衣服杆上取下幾張幹淨的尿布,陶玉丹熟練地給他換上,已經弄髒的衣服被扔在水盆裏,杜家慶把它端到陽台邊上,一個人蹲在那裏清洗。孩子的哭聲漸漸變小,等杜家慶洗完尿布,再回裏屋時,看見孩子已經睡著了。陶玉丹不知道怎樣開口,幹脆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杜家慶也順勢坐下。

“我們不要為這些小事爭鬧好不好?”杜家慶輕輕攬過陶玉丹的肩,電視裏放映著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女人從海外歸來,男人已經有了家庭。

陶玉丹也不接他的茬,用眼神暗示正在播放的劇情:“是不是男人都對自己的初戀難以忘懷?”

“也不是,珍惜現在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你的初戀是誰?”杜家慶沒想到陶玉丹冷不丁會問這樣一句。

“我的初戀就是你啊。”

“少貧嘴。”

“你真想知道?”

“是的……”

杜家慶停頓了一下,正準備開口,陶玉丹打斷他:“我不想知道。”

蘇明要回重慶了,洋河中學高94級1班的同學要在全城有名的梨園大酒樓舉行一場同學會。這場同學會的主角無疑是蘇明。一些在外地工作的同學還專程趕了回來。好多同學都變了模樣,蘇明衣著大方又幹練地站在人群中,不時點頭微笑。陶玉丹和杜家慶同時到場,蘇明眼尖,一下就盯上他倆。

“陶玉丹!杜家慶!”她熱情地招呼道。

幾十雙眼睛唰地一下隨著聲音都整齊地朝兩人射來。熟悉的人群湧動著,將他倆包圍起來,同學們並沒有覺察到他們的關係,陶玉丹感覺到整個會場就像兩個旋渦將她和杜家慶隔得越來越遠,周圍是曾經的女同學,不過已經成長為成熟少婦、職場麗人,總之各有各的風采,絮絮叨叨地詢問近況。“玉丹,沒想到你還是這麽沉靜。”女同學中不知誰冒了這樣一句,“沉靜”用得很好,它至少照顧了陶玉丹的顏麵,但陶玉丹心裏知道這個“沉靜”與中學時留給同學和老師的那種文靜被動印象是沒有區別的。

這麽多年,陶玉丹努力地遠離,卻又被這熙熙攘攘的人群撿了回來。是的,陶玉丹在變化,這是連時間都不能否認的事實,但是同學們的變化更快、更大。在中學時,她是一隻醜小鴨;現在,她仍然是一隻醜小鴨。她也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事跡,自然同學一會兒就失去了了解她的興趣,話題嘰嘰喳喳從一個人轉到了另一個人身上。過去那些開朗、熱鬧的女生仍是熱鬧,說起這幾年的得失眉飛色舞。陶玉丹在一旁看著,仿佛又回到了中學時光,看著那些風雲少年在講台上表演,忽然間一股失落湧進心頭,陶玉丹還是陶玉丹,既沒讓別人改變對她的看法,也沒有讓自己改變對別人的看法。這個同學會遠不如隔著電腦屏幕來得親切和讓人思念,真實的同學聚會甚至是一種摧毀,帶點宿命的摧毀。陶玉丹還是帶著笑容,讓別人察覺不到內心的笑容,她想,這也許是自己給同學們帶來的十年來唯一的轉變,而這種變化還不能讓人察覺。她的眼睛朝四周瞟了瞟,發現人群中杜家慶比她活躍多了,她聽見了他激動的聲音,看見了他比畫著手勢。中學時他就這樣,陶玉丹心裏想。

喧鬧中,突然一個聲音響起:“大家分別十幾年了,我建議大家做個小遊戲,揭發當年的那些地下情,好不好?”

“好!好!”人群中馬上有人響應。接著又有人跟著起哄:“鼓勵大家相互揭發,揭發有獎。”又是一陣哄笑。

“我來揭發,”馬力鑽山鼠一般站到人群前,“蘇明和杜家慶談戀愛。”有人開始吹口哨,人群裏傳來一陣笑:“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蘇明和杜家慶被推到了前台,杜家慶有些不好意思,他朝台下張望,人太多,沒有看到陶玉丹。蘇明倒是挺大方:“我先說,我坦白,我和杜家慶都是初戀,很美好,也錯過很多,但錯過並不等於錯誤。”

“好,說得好!”有人拍掌。

“杜家慶,快說!你還是不是男人!”人群不耐煩了。

“我說,我說,”杜家慶有些尷尬,“中學生談戀愛是不應該的。我知錯。”

“錯了就是好孩子,我們就不再追究杜家慶同學了,好不好?”蘇明一邊替杜家慶解圍,一邊下了台。不一會兒,就有新的同學被推到前台,繼續著戀愛坦白。

“我應該叫你什麽呢?蘇總還是蘇董?”

“別取笑我了,還不是混口飯吃?”

“你是我們班上最有出息的人了。”

蘇明笑笑:“我要結婚了。”

“是嗎?我也是。”

“真的?是誰?”

“她要求保密,到時候會通知你的。”

“蘇明,怎麽還敘舊情哪?”馬力又走過來,自顧自地敬了兩人一杯酒,然後拉起蘇明的手,“蘇明,今天可是你做東,你要陪我們喝酒,怎麽也要讓我們大夥沾沾你這個財神的光。”說完,衝杜家慶擺了一個抱歉的手勢,將蘇明拉到人群中去了。這會場煞是熱鬧,有人高歌,有人歡暢,30歲的同學來相會,意氣風發,精力正好。

不一會蘇明又從人群中掙脫出來:“好了,你們鬧,你們鬧。”她擺擺手,打心裏高興這場同學的盛宴。她喜歡這種幕後的感覺,這種恭維,這種半推半就的同學情誼。她環顧四周時,眼睛就停在了陶玉丹身上,陶玉丹正在傾聽什麽,她沒有投身到這場熱鬧中,蘇明朝她走過去。陶玉丹與其說看見了她,還不如說聽見了她,四目相接,蘇明就自然地坐在了她身邊。人到身邊,竟然無話了。雙方的心都在怦怦跳。她們隔三岔五的電子郵件是了解得太多,還是虛擬了太多?見了麵怎麽反倒不知從何開始。

“我也打算結婚了。” 陶玉丹自己也不知為什麽要從這個話題切入。

“是嗎?剛才杜家慶也說自己要結婚了,這麽巧,你們兩人都要結婚了。”蘇明笑笑。

“杜家慶也要結婚了?” 陶玉丹也覺得這樣的問話很好笑,她認真地看著蘇明,從表麵上看,她還是這樣親切、清純,還有一種信手拈來的灑脫。“公司還很順利吧?” 陶玉丹轉換了話題。

“還行。”一談到事業,蘇明的眼睛就變得銳利,“這不,才賺了一筆,就捐獻給同學會了。”

兩人都笑了,剩下的話似乎有些斷斷續續,不是因為有人打斷,而是斷句在即將深入時,點到為止,心照不宣。陶玉丹對蘇明還是一種敬畏的喜歡,她以為大家已經平等,以為自己不再仰視她了,可是見到她坐在自己身邊的那刻,過去平衡的支點還是沒有變化。原來心靈的最深處,她還是信奉著那句老話——人是不能比較的。

天色漸晚,男同學女同學該鬧的鬧了,該唱的唱了,於是又拉起桌子湊人頭打牌,市內的有些已經離開,市外的肯定要在酒店裏過夜。陶玉丹想見的人見了,想說的話也說了,再留下來就是多餘。走之前她朝人群裏掃視了一下,沒有看到杜家慶,也沒有刻意去找他。

不過,陶玉丹沒有回家,她直接去了大學裏的父母的家。兩位老人看見她很是驚訝了一陣。母親有些興奮地要做點吃的,陶玉丹隻是淡淡地說:“我和爸說點事情就走。”然後兩個人就進了書房,母親汪蝴姬在外麵有些心神不寧地看電視,女兒很少這麽鄭重地上門,必定是遇到了什麽難以解決的事。一個小時後,兩人出來了。她囑咐了兩位老人好好休息,和她來的時候一樣,麵無表情地走了。

與白天見麵時的新鮮和熱情相比,晚上的同學會則是此次活動的**。喝的喝,鬧的鬧,橫七豎八倒了好幾個。杜家慶也不知什麽時候被灌得酩酊大醉,他很久沒有這樣徹底歡暢了。像他這樣在紀律嚴明的軍校環境下粗線條生活的人,是說不清楚自己的變化來自何處的。在他不甚清醒的頭腦中依稀還有陶玉丹的身影,一會是現實,一會是中學,這兩個影子既互相重疊又互相分離,他和陶玉丹,根本就不是在預想中的事,而預想中的蘇明,則隻能讓他回憶起自己的青春。這一切是多麽陰差陽錯啊。31歲了,人生是應該擁有點什麽了。突然,他覺得右耳有些疼痛,像被什麽撞擊了,他躺在靠近沙發的地板上,卻覺得自己風馳電掣地行駛在高速路上,真想破口大罵那個從他旁邊經過的人,肯定是擦傷了他,他想,現在的年輕人真是開車不長眼睛。一會兒,這種痛再次發作,還沒來得及讓他想罵人,就迅速彌漫開來,讓大腦幾近崩裂。他意識到這次多半出車禍了,天太黑了,什麽都看不清楚,可能車是連滾帶翻地落到了山崖下,他努力地掙紮想爬起來,卻渾身無力。忽然,他看見河上有一隻人聲鼎沸的大船,歌舞升平,慢速前進。他在草叢裏大聲地叫:“快來救我,快來救我,我出車禍了。”但是船上的人還在鑼鼓聲中唱歌跳舞,聽不見他的喊聲,看不到他,他的眼睛非常模糊,手伸了出去。

從父母家中出來,陶玉丹才發現,天氣突然間變涼了。通常她是不願意晚上出門的,因為回家時必然要經過一條昏黃路燈照耀下的長長的、撲滿飛蛾的單行道。自從和杜家慶確立關係後,都是兩人一塊在這條路上散步,如果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然後拐兩個彎,約莫30分鍾就可以到達一個不大的供人們休憩的有幾分雅致的龍鳳花園。之所以叫這樣的名字,是因為在那條曾經幽綠而現在無人管治的龍鳳河旁,修建了幾個涼亭。陶玉丹現在就是在這個滿是飛蛾的單行道上獨自走著,她猜想杜家慶肯定還沒有回來。她打開房門的瞬間,心裏有些轟轟作響。她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像是突然受了驚嚇,是一個人害怕的緣故,還是……關門之前,陶玉丹朝門外四周張望,沒有什麽異常。她趕緊鎖上門,打開電燈,孩子安然入睡,可她的心裏還是慌,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拿起了那瓶平時用來炒菜的白酒,給自己倒上了一杯。一口下去,喉嚨裏有股讓人愉悅的辣,醬香型,她喜歡的就是一個味,心裏稍稍好受了些。她想起剛才在父親書房裏的一幕。是的,她應該為孩子和自己以後的生活考慮了。她要回到那所大學去,她需要父親的幫助。能爭取的還是要爭取。

突然電話鈴響起,劃破了深夜的寂靜。

“玉丹,我,蘇明,趕快到人民醫院去,杜家慶出事了。”

醫院裏,幾個好友都心神不定地看看手表又互相安慰,20分鍾後,陶玉丹終於出現了。

“怎麽回事?”說話時,陶玉丹已經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醫生說是中耳炎,正準備開刀手術,等家屬簽字呢。”蘇明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這……” 陶玉丹也沒有了主意。

醫生和護士朝這邊走來:“你是杜家慶的家屬吧,麻煩你過來一下。杜家慶的病情已經耽誤了,慢性中耳炎沒有引起重視,形成了膿腫,現在已經轉移到腦內,我們也不敢肯定這個手術的把握有多大。最壞的打算,希望你做好準備;最好的情況就是脫離生命危險,但聽力仍有相當程度的損害。”

陶玉丹目瞪口呆。

“手術是必須要做的,我隻是告訴你做好心理準備。”醫生拍拍她的肩,“聽說你們要結婚了。”然後很惋惜地搖搖頭,到手術室去了。

陶玉丹腦子一片迷惘,兩眼發黑,她也不知道挨過了多少時辰,直到醫生再次從手術室裏出來,換下沉重的隔離服,她好像什麽都能接受了。或者說就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樣,她平靜得沒有語言,沒有表情,也沒有思考,兩腳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樣,她仿佛看見杜家慶有些變形的臉,輕輕地撫摩、注視。這一刻,她真是百感交集,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應該是什麽樣的心情,也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

“你呢,怎麽還不結婚呢?”

“不如你幫我介紹一個好了。”

“你以前有過女朋友嗎?”

“有過。”

“漂亮嗎?”

“你認識的。”

“你為什麽總喜歡把自己隱藏起來?你喜歡那種昏暗的感覺就去酒吧找好了,到我這裏來頤指氣使。”

“你至於嗎?”

“這不是至於不至於的問題,是你對我不坦誠。”

“越說越離譜了,我對你還不夠坦誠?”

“以後結婚了,不可能還是租房子吧。我存了一筆錢,我想先把這2萬塊錢的存折放在你這裏。”

“存折你自己留著,到時候再說吧。”

“什麽到時候?你不想結婚嗎?拿著,拿著又不燙手。”

“好吧,我就先替你存著。留著給你辦後事。”

一年後,一個春光明媚的早上,空氣中散發著杜英的味道,微甜微酸。陶玉丹正在新居裏整理杜家慶的遺物,她把杜家慶和她的合照反複擦拭,看上去沒有一絲塵埃,才輕輕放下。電話鈴響起,是蘇明打來的,她還用那種平緩卻又暗藏興奮的聲音告訴陶玉丹她已經踩在澳大利亞的土地上了。雖然已是晚上,但燈火輝煌,她和她的未婚夫準備在這個全球人口最少的大洲裏舉行他們籌備已久的婚禮。陶玉丹微笑著聽著,仿佛聽到了從悉尼歌劇院裏傳來的空靈縹緲的音樂,她在心裏真誠地祝福他們。一刻鍾後,重慶師範大學美術係主任打來電話,告訴她關於她調回該校的事情已經解決,明天就可以到學校正式上課,10點鍾去學校了解一下課程安排。放下電話,陶玉丹笑了。她對著鏡子稍微整理了一下,發現眼角有一些魚尾紋,她想自己也應該買一瓶眼霜之類的來保養了。鏡子邊的相框裏,是孩子燦爛的微笑,如今他已經3歲了,也許現在正和幼兒園的小夥伴們玩得正歡呢。陶玉丹收拾好了文件夾,反手關上了門。

這是一個不錯的小區,四季有花香,有各種青草,還有噴泉和健身器械,而且還別有韻味地新修了六條單行道。人們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小道,在上麵優哉遊哉地散步或者踢腿,伸伸懶腰,別有一番趣味。陶玉丹走出小區,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早春濕潤的空氣,電線杆上還有各式各樣沒有刮幹淨的廣告,路人或急或慢地趕路,迎麵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走來,背著懶人包,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胸前掛著MP3,他唱歌的聲音很高,旁若無人。“一路上有人太早看透生命的線條命運的玄妙,有人太晚覺悟,冥冥中該來則來,無處可逃,每個人都是單行道上的跳蚤,每個人皈依自己的宗教……”他的聲調抑揚頓挫,既像說唱又不像說唱,與他的誇張的穿著極不協調。

陶玉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即興,上前攔住男孩子,問,這歌是誰唱的?男孩子愣了一下,繼而用一種見怪不怪的神情說,王菲啊。王菲?陶玉丹不知所以。對啊,就是跟謝霆鋒鬧緋聞,從北京到香港去發展,現在紅遍大江南北的那個王菲。陶玉丹立在原地,不明白。男孩子整理了下衣服,繼續將手插在口袋裏,向前走去。不過這時他的聲音更大,雙腳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音樂節拍搖晃。

“一路上與一些人擁抱,一邊相遇,一些人絕交,有人背影不斷膨脹,有些情景不斷縮小……走過單行道,花落知多少,逃不了……”

“每個人都是單行道上的跳蚤,每個人皈依自己的宗教……”

陶玉丹還立在原地,直到歌聲漸漸遠去,消失在人群裏,她的眼睛裏還是那個男孩子邊唱邊跳誇張的身影,王菲?她會唱這樣的歌?對了,怎麽忘了問他這歌的歌名。看來自己得去買張CD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