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雲麗瞪大了眼睛。
“你要不要先買一張？”他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多了，神色不安。
“我還沒去了解過你們的遊泳池是怎樣的呢。”
“好吧，那你了解後，有需要了跟我說，我可以便宜點給你。”說完，“南門”就走了。
艾雲麗坐在那裏半天沒有回過神來，這是什麽意思？他是真想賣票給我，還是好心地讓我進“傳奇”去玩？
天一黑，夜風的溫度就急轉直下，晚上8點多鍾就讓人冷得想鑽被窩。路人縮著頸子，匆匆地從艾雲麗的鹵菜攤前經過。路燈蒼白的光從黃葛樹的樹縫中瀉下來，像寒夜裏的冰淩，刺得鳳尾社區寂寥森森。“還剩三分之二的菜沒賣完。”艾雲麗搓著手，摸出電話，想讓母親幫忙把鹵菜攤搬回去。誰知電話竟然沒電了，她這才想起昨晚忙著給父親請醫生，一大早又去健身房谘詢，竟然忘記充電了。她隻得自己先把鹵菜攤拾掇好，小板凳收起來，推著車往家的方向走。也許是手被風吹僵了，怎麽推都使不上勁，她隻好又停下來，嗬氣搓手。
“我來幫你吧。”一個男聲從身後傳來。
艾雲麗一看，竟然是“南門”。
“你還沒走？”她有些吃驚。
“等你答複呢。”“南門”笑了笑，艾雲麗聞到他口中的酒氣了。難怪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就這麽想做我的生意？”她也開起玩笑。
“嘿。”
“怎麽，你們有多少提成？”
“不多，一點點。”他回過頭說，“我怎麽說也是老人了，找他們要點票，總可以辦到。”
“上次，萬武樓跳樓的事件，我也聽說了。”“南門”主動說起這事。
“最後沒有跳。”
“那也嚇得不輕。”“南門”說，“要真跳了，‘傳奇’多少還有連帶責任吧。”
“這是你們老板說的？”
“老板才不說這樣的話。”“南門”詭異地笑笑。
不知不覺兩人到了樓梯口，沒有燈。“你家幾樓？”“南門”問，“我幫你。”
“三樓。”艾雲麗想倒也難為他 ，便說，“你在這裏等我，我先把菜端上去。”
“看得見嗎？”
“熟著呢。”
艾雲麗分兩次把沒賣完的鹵菜端回家裏，剩下一個空車攤。
“這車，平時都是你自己弄上去的？”“南門”有些驚訝地問。
“有時候是。”艾雲麗有些不好意思，覺得“南門” 笑話她牛高馬大，“不過快過冬了，這車也用不著搬上搬下了，還真不好弄。”
“我幫你抬上去吧。”“南門”說著抱著攤位車就走，可樓道裏逼仄，他也得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艾雲麗家裏傳來電視的聲音，嘈嘈切切。“走了。回見。”他轉身下了樓。
艾皖夫婦一動不動地在沙發上坐著看電視。
“誰幫你抬上來的？”艾皖回頭問女兒。
“別人。”
“別人是誰？”
“幫忙的人。”
艾皖直直地看著女兒。艾雲麗啪地打開了客廳的燈：“這黑燈瞎火的，省得了幾個錢？”
母親萬東芳過來幫著推車。艾雲麗仰仰頭，聽見頸椎哢嚓哢嚓響。“再過一個月，我也要去鍛煉鍛煉了，聽聽，”她又晃了晃頭，對母親說，“我的頸椎都僵得哢哢作響了。”
艾皖關掉了電視，對萬東芳說：“快收拾睡了，明早還要去景園公園鍛煉。”
艾雲麗看看母親，景園公園離這裏有5公裏路呢。找到新目標了？“坐車還是走路？”
“坐車還叫鍛煉？”艾皖反問。
“那每天都去？”艾雲麗瞅著父親。
“明天去踩點，”母親說，“要是好，他就會天天去。老嶽那裏，針灸雖好，但也不能天天做，得加強鍛煉。”
“風雨無阻？”艾雲麗問。
艾皖站起身來，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他受得了嗎？這麽遠的路，又提勁。”艾雲麗跟母親講，“你們趁早買個好點的房子，有個好點的小區，別後半生都在這兒遭罪了。”
“你自己去跟你爸說。”說到這裏，萬東芳也沒了好脾氣。
晚上11點，艾雲麗收拾停當，進了自己的小屋，入睡，關了燈，閉上眼，腦子裏總出現“南門”的樣子。
“你知道嗎？我們小區的恒溫遊泳池對外開放了。”
“我可以搞到一部分對外開放的票。”
“如果我執勤的話，不用這麽嚴格。”
“要真跳了，‘傳奇’多少還有連帶責任吧。”
……
自從告示貼出來後，“傳奇”小區幾個大門都配置了一副“南門”似的麵孔，這樣的麵孔讓人心生畏懼，但是，今天他為何說這些話？他是想幫幫鳳尾路上的人嗎？說不定他就是想掙外快，酒後多言而已，艾雲麗覺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黃葛樹沙沙的聲音傳進窗戶，風大了，艾雲麗聽見沉重的拖鞋聲在客廳的地板上摩擦，停頓，再沒有了聲音，也沒有燈光。她覺得有點奇怪，房子太小，房門又不隔音，一丁點動靜都聽得到。怎麽回事？她又仔細聽了一會兒，沒聲響，便悄悄地把自己的房門打開，借著路燈的微光，她看見父親沉沉的背影掛在窗戶邊，像一件用舊的黑雨衣。
“還不睡呢？明天不是要去景園公園嗎？”
父親依舊背對著她，不回答。
艾雲麗披上外衣，好奇地走上前去，隻見父親直直地望著窗下，冷清清的鳳尾路上一個人都沒有，超市、飯館全都拉上了卷簾門。
“看什麽呢？”
“下麵是不是很空？”艾皖問女兒。
“是啊。”艾雲麗不解地望著父親。
“可是一到白天就沒有空地了。”
“空地……”艾雲麗喃喃道。
“在城市裏找塊空地就這麽難？”
原來父親還在琢磨這事。
“城市人都這麽過的。”艾雲麗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安慰，她隻覺得全身發冷，這幢90年代初建的老居民樓，一到深夜就更顯破舊。讓人不得不去注意那些牆角沿縫邊陳年的溝壑、發黑的油漬。而屋外，清冷的路燈照得這街心灰意冷，灣雲村，再也回不去的灣雲村是個遙遠的夢。漫山遍野都是鬆林和空地，那是父母他們一代人花了幾十年的青春和心血開辟出來的一個林地，清晨鳥鳴啁啾，夏日林風颯颯，秋季落日餘暉鋪滿一地，冬日酥雪遺香。隻要不是滂沱大雨，每天都能看見有人繞著山林跑步，艾雲麗也跟在大人屁股後麵，一路小跑，看朝霞升騰，嗅沁心鬆香。
艾雲麗回想起曾經父母們還嫌它偏僻，他們隻能像當地農民一樣，一周一次地往鎮上趕場，購置並囤積食物。那時，他們正年輕，向往城市，每一次到縣城，都興致勃勃地講述新鮮見聞。艾雲麗也喜歡灣雲村，因為在那裏，父母對她的愛是無條件、無索取的，那樣安靜、淳樸的生活場地，她此後再沒有。幾十年後，這林地說征用就征用了。新當政的年輕領導更是大會小會不停動員：“我們要把這塊荒山變成金山銀山。”他們就這樣被攆了出來。土地賣給了某房地產開發商。艾雲麗一家再也沒有回去看過，聽同鄉說，那裏變化很大，最好不要去看，看了更傷心。
是不是這個原因，父親才選擇這個被黃葛樹霸占的後街背巷呢？這還能隱約讓他撿回一點過去的美好回憶？艾雲麗想。有時她也喜歡這種被密實的樹葉深深籠罩的感覺，像她兒時午睡時的光陰，可以睡得安然。恍惚間時間停滯了，一直停滯在幼年、少年，讓她邁不開腳步向前，他們一家人緊緊地蜷在一起，她都二十好幾了，那種傷感，有時也讓她想努力地擺脫。
“現在很多老年人把逛公園當成鍛煉的一種方式。”她安慰父親。
“城市裏的公園也不多，街道空氣又髒。”
“不過，走路去，會耽誤回來吃飯的時間，不能每天都這樣吧？”艾雲麗說出這話時，忽然意識到，父親多半是考慮到了，立即又閉了嘴。
父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須臾，父女倆看見鳳尾路上的樹葉跑動了起來，從一盞路燈飛到另一盞路燈，三三兩兩的，隨即分開，這樣自由的舞動真讓人羨慕。
“城市有城市裏的鍛煉方式。”艾雲麗輕輕地說。她其實想說，是時候買個房子了，可是父親漠然的臉色，讓她開不了口。
三
艾皖夫婦第二天果真去了景園公園。
景園公園離鳳尾社區5公裏，坐兩站公交車即可。艾雲麗躺在**聽見客廳裏叮叮當當收拾什物的聲響，以及父母小聲討論是坐車還是走路去的隻言片語。她等著他們出發。
艾雲麗第一次去景園公園還是剛搬來鳳尾社區的時候，那是他們一家三口一塊去的。
父親總說，要熟悉一個地方，就要把它周圍的菜市、超市、公園都走個遍，才能在這個地方紮根。她還記得那次他們去的時候是春天，景園公園要收門票，十五元一個人，父親猶豫了下，還是掏了錢。公園不算很大，但樹木枝繁葉茂，年頭久遠，北邊有個蘇維埃紀念塔，東邊還有個觀景樓，可以俯瞰城市的半壁江山，花鼓河碧波**漾地纏綿在兩塊陸地之間，春天裏的花開了一地又一地。
那會兒，他們一家帶著涼菜和饅頭，坐在草坪邊的凳子上，暢快地吃了一次午餐。陽光下，父親好像還打了個盹。
春暖花開，高興的事還挺多。
艾雲麗閉上眼，腦子裏又浮現出一家三口遊玩的情景，那時候，他們一家的感情多麽好。他們喜歡這種城市的便利，喜歡離家很近的公園，搬來這裏並不是那麽壞。
不過，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沒有再去景園公園，他們去了城市裏的其他公園：離家8公裏遠的萬元寺公園，離家10公裏遠的美都公園，離家12公裏遠的菊山公園，還有數不清的小小的社區公園……
再後來，景園公園免了門票，據說景色單調了很多，沒有了精致的盆栽和花卉，但是森林的氣息還在，他們又去了幾次。但是艾雲麗隻記得第一次去的光景，她隻願回味第一次的光景。
現在他們又去了。
艾雲麗聽見大門當的一聲響後，才懶懶地起了床。
洗漱、吃早飯、下鹵料、鹵菜……
中午艾皖夫婦沒有回來吃飯，艾雲麗自個兒下了碗麵填飽了肚皮。但是她一直有點心神不寧。中午她打了幾個電話想問問母親情況，都沒人接聽。“老年人帶手機就是個擺設！”艾雲麗不免性急，景園公園肯定不是個常去之地，這探訪意義不大，過了今天，明天的父親依然會為鍛煉場地發愁，與其這樣，還真不如不要去踩點。艾雲麗心裏琢磨著，想回頭再勸勸父親去健身房，別人去得，為何我們就去不得？遲早都得適應這樣的城市生活。如此想著，竟又是午後。
下午艾雲麗在擺攤時，看見一輛大貨車，拉著很多盆栽進了“傳奇”小區的正門。她知道“傳奇”小區裏總是營造出一幅四季如春的景象，艾雲麗想象著裏麵的淙淙泉水，心裏不禁悵然。
傍晚5點鍾的時候，看見父母一前一後背著背包，往回家的方向趕，父親的臉色鐵青，一看就知道沒什麽好事。艾雲麗招呼著母親，母親隻給她遞了個“回家說”的眼色。
艾雲麗心浮氣躁地將鹵菜攤撐到了晚上7點，便收拾回家。
“那地方還行嗎？”艾雲麗問。
“還行。”艾皖看了女兒一眼。
“中午吃的什麽？”
“小麵。”
“今天鍛煉得很徹底。我說以後咱們就帶飯去，天天都在外麵吃也不是辦法。”母親萬東芳說。
“那天天都吃冷飯？”艾皖戧了一句。
“晚飯吃了嗎？我留的有鹵菜，豬耳朵和牛肉。”艾雲麗說著就去廚房。
“不吃了，你們吃。”說著，艾皖起身就要出門。
“跟女兒置什麽氣？”
“我腰疼。”
艾雲麗看著父親出了門，兩個背包空空地丟在沙發一角，有兩張樓盤廣告壓在下麵，艾雲麗撿起來細看。那廣告做得還真是誘人，兩居室還帶院落，套內八十多平方米。
“你們今天去看了房子了？”艾雲麗問母親。
“發廣告傳單的，我們順手接了，墊在屁股下麵坐。”
艾雲麗看出了母親掩飾的神色。
“你們因為這事不高興？”她追問。
母親沒說話。
“這戶型還不錯。如果真買房，我可以去借點。”
“你有什麽錢？你跟誰借？”
“我也想買房啊！我不想一直和你們住在這兒。如果你們一直沒打算買房，我就自己買個小點的房子。”艾雲麗嚇唬母親。
“買房是男人的事，你可別作踐自己。”萬東芳警惕地看著女兒，想看看在她臉上到底寫著多少存款。
艾雲麗仔細看了下樓盤廣告：“這就在景園公園附近，你們沒去看看？”
“看了，看了，禁不住推銷的磨嘰。”母親說了實話。
“多少錢？”
“要買個小兩室的，還差十幾萬。”
“可以按揭呀。”
“裝修也要錢。”
“他就為這事賭氣了？”
“誰知道他為什麽賭氣，反正什麽都看不順眼。”
“好了，不說買房的事了。景園公園現在怎麽樣？我好久沒去過了。”
“沒啥可看的，也沒湖水。”
“這是爸說的吧？”
“有沒有湖水你不知道？”
艾雲麗笑笑：“那以後你們不會天天去景園公園的。其實鍛煉也不一定要每天進行的，關鍵是要有一個好心情。”她想了想又說，“你們要去‘傳奇’小區，我以後可以帶你們去。”
萬東芳驚訝地望著女兒。
“我認識裏麵的一個工作人員，到時候，走後門就行了。”艾雲麗戲謔道。
“是不是那個常來買鹵菜的保安？”
艾雲麗沒出聲，兩年了，長了眼睛的誰都看得到，她又如何辯白？
萬東芳見女兒沒出聲，仔細打量了下她：“我看你菜攤都換了地方。”
“有辦法去就行了，管他是張三還是王麻子。”
“要不要票？”連續幾日，“南門”路過艾雲麗的鹵菜攤時，都這麽一問。
艾雲麗搖搖頭。
“機不可失。”
“我還沒工夫去考察。”
“南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要來的時候，找我，我給你開門。”
“越來越冷了，你們這票怕是不好銷吧？”
“又不過期，開了春，臨了夏，想要這票都沒有。”
艾雲麗心想他說得有道理。這兩年來他們都沒說過什麽話，怎麽突然就熟稔了呢？那兩年形成的溝壑一下子填平，還真讓她有些不適應，可是她又喜歡這樣，隻是，怎麽就沒讓她看到對方一點點地鏟除呢？那過程被她忽略了，還是天降神兵，把它填平了？
“你們那健身房的費用貴嗎？”她問。
“有點貴。”“南門”也不跟她說價格，“我看你還是遊泳劃算。”
“要是不想遊泳呢？”
“南門”笑了笑：“也成。”
“好，我今天請你吃牛肉。”說著，艾雲麗撿起牛肉往秤上一擱，“半斤夠不？”
“還是兩張豆幹吧，你生意也不好做。”“南門”說，“你幾點收攤？我來幫你推車。”
艾雲麗到底還是去“傳奇”小區考察遊泳池了。
她尋了一天上午，穿戴周正，“南門”給她帶了路。小區裏像一個天然的植物園，湖水靜謐安然，空地幹淨敞亮，亭樓閣宇都賞心悅目。幾個穿藍色衣服的清潔人員還在草叢中拾垃圾，艾雲麗想，父親來這裏鍛煉不生病才怪，人人都能看出他不是這裏的人，這裏的人是什麽樣子呢？就是女人雍容華貴，男人都是穿阿迪達斯跑步的那種。艾雲麗正正自己的身子，心想千萬不要表現出土氣的樣子。論遊泳，她可是一把好手，這些人隻會在遊泳池裏折騰，自己可是在江水裏遊大的。
室內恒溫遊泳池設在售樓部的大樓裏。艾雲麗和“南門”一起進去，門口站著兩個禮儀小姐，也許是有“南門”帶領，她們直挺挺地站著，沒有鞠躬。
在一樓的東邊，落地的透明玻璃門窗外可一覽遊泳池全景。隔著水汽氤氳的玻璃，艾雲麗看見幾個孩子正在池裏拚命刨水，池邊一個成人手舞足蹈地比畫著，她想那人應該是教練。她深吸一口氣，和“南門”一起去售票口。
“這是我朋友。”“南門”很熟練地和兩個售票的姑娘打著招呼。
她們會意了，如此這般地介紹了一通。
“我帶你去看看裏麵的更衣間和淋浴間吧。”其中一個售票姑娘站起來，帶上艾雲麗進了女更衣室。
真氣派。艾雲麗一進去，心裏就讚上了。銀色的儲物櫃列成排而立，氣派，毛玻璃分隔的淋浴間，雅致、幹淨。出了淨水池，她們到了遊泳池邊上，這就是剛才在玻璃門外看見的景象，近在眼前，又不太一樣，水池不是特別大，但人少的時候，絕對可以盡興。
艾雲麗想，三十八元我可以買一斤半牛肉了，縮了水，鹵了賣，我還能掙十五元錢，可是到了這裏三十八元，就隻能扔進水裏了。
“這價格我們都是針對業主的，既然你是他朋友，”售票姑娘指指更衣室外，“我們也不會虧待你。”
三十八元對於這小區裏的人來說，不貴。艾雲麗聽出來了，她就這意思。
“水溫如何？”艾雲麗看見那些水漾出來，帶著一種誇張的藍色，她抬頭，發現天花板被刷成了藍色。
“恒溫的，現在來遊不會冷。”
落地玻璃窗外，皂莢樹被吹得左搖右晃。
“是啊，不會冷。”她想。
“一次多買幾張有折扣？”
“一次性買50張，可以打9折。”售票小姐用一種非常貼心的口吻說道。
“好的，我知道了。”
“現在要辦理嗎？”售票小姐陪著艾雲麗走出女更衣室。
“我過兩天來辦理。”艾雲麗看見“南門”還在那裏等著。
“好的，你今天先登記一下。”售票小姐窮追不舍。
艾雲麗硬著頭皮胡亂寫了一個名字和電話，然後客氣地衝“南門”點下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售樓部，門口的兩個禮儀小姐畢恭畢敬地給她鞠了一躬。
“可惡！”艾雲麗感到羞恥，她必須要通過疾步快走才能消除這種羞恥感，但是“南門”很快追上了她。
“怎麽樣？”他問她。
“還不錯吧。”
“怎麽啦？”他察覺到她有絲異樣。
“你為什麽要推銷給我？”
“我有多的票啊。”
“說真的，這票價挺劃算的。”
“你哪隻眼睛看出來了我喜歡遊泳？”
“這——”“南門”撓了撓頭，“好吧，我實話說了吧，其實你隻需要買一張票，然後，你就可以進‘傳奇’小區，但你進來並沒有誰要求你一定要用這張票，是不是？“
艾雲麗望著“南門”。
“我這是在教你一個方法，你可以憑這張票，進來很多次。”
“我真這麽想進來的話，有很多方法，比如我可以在這裏找一份工作，保潔啊，銷售啊，我不想用這種方式。”艾雲麗別過頭去，“你是不是認為所有人都挖空了心思要來‘傳奇’？”
“南門”臉紅了，“地球人都知道鳳尾社區的人對‘傳奇’有意見，我也不怕跟你透露，之前業主大會開了好幾次，就是商量製定現在這個告示，鬧得最嚴重的時候，有十幾個業主罷交物業費。”“南門”為難地說道，“我們這種人，都是職責所在，例行公事。”
“你可以繼續例行公事。”艾雲麗毫不客氣地說，“再說，你已經升職了，你更沒必要這樣做。”
“你誤會了。”“南門”辯白，“最早我來‘傳奇’的時候，我就覺得‘傳奇’不該修在這裏，這是個錯誤，它和這裏的氣質不搭，我們每天穿著製服在鳳尾路上出入，我們也覺得別扭，我們想什麽時候，這條老街也改造時尚了，現代了，大家心裏才都會舒坦。所以兩年了，我覺得‘傳奇’沒有錯，它在引入一種觀念，但老人的觀念很難改變的，尤其是根深蒂固的那種，我很理解鳳尾路上的人的心情，我很想做點什麽，可是我什麽都做不到，所以我想了這樣一個方法，隨便你叫它什麽都好，貪小便宜，挖牆腳、偷奸耍滑……總之，我沒有惡意。”
“你說是鳳尾路的人愛貪小便宜？”艾雲麗搖搖頭，“你什麽都不懂。你從來都不知道這些人過去是怎麽生活的。”她覺得他還是“傳奇”的人，“傳奇”的那套想法，他根本不知道鳳尾社區的人要的是什麽。
“我隻是想幫一下。”他想拉住她。他不知道要如何解釋這番好意，她才會領情。
“放開。”艾雲麗已經掉頭走了。她走得那麽快，那麽急，她覺得自己真是錯看他了。她急火攻心，沒有發現，在推搡中他把一個信封塞到了她口袋中，那裏麵有兩張遊泳票。她隻是出於本能地感到後怕和心慌，這兩年來，他一直在觀察她的生活嗎？
一個月以後，12月20日的一天晚上，天降暴雨，所有睡著的人都被那冰雹似的雨點驚醒，有人連夜起來關緊窗戶，聽見了疑似花盆類的東西被刮得稀裏嘩啦，從天而降的泥土弄髒了一些人家的陽台。第二天，人們發現鳳尾社區的幾棵黃葛樹給連根拔起了，電線杆也橫倒在某棵黃葛樹上，電線來回擺**。“傳奇”樓盤，連城湖景，百萬小區”的招牌被風刮得支離破碎，呼啦啦地迎風作響。
第二天這條路就給擁堵上了，交警在現場指揮、疏通路段、安撫民心。
艾雲麗穿了一身錦黃色冬衣，也跑到鳳尾路上去看熱鬧。從昨晚刮大風的時候，她已經有近一月沒擺鹵菜攤了，而且，未來至少兩個月裏她都不用擺攤了，所以她像往常一樣，拾掇起自己幾件好看的衣服，準備到處逛逛，這是她的冬假，當然，還要鍛煉鍛煉身體，她那僵硬不爽的頸椎，已經折磨她很久了。
天高雲淡，空氣清朗，鳳尾社區不上班的人似乎都出來圍觀了。不少人幸災樂禍地指著“傳奇”的招牌，說說笑笑。那一天，“傳奇”的東、南、西、北幾個大門都對外敞開著，一副來者不拒的架勢。片區的民警也到了，原來“傳奇”小區裏有些花盆被刮落了，民警正在落實是否有群眾受傷。有個一樓的住戶反映，樓上的臉盆落下來，砸到了她的肩上，她撕心裂肺地喊。鳳尾社區的人也順勢擁入了“傳奇”小區，目睹殘破的局麵。
艾雲麗在人群中看見了“南門”，他正忙著給眾人解圍。不過他還是瞥見了她，就那麽一眼，讓艾雲麗轉過了頭。不知為何，艾雲麗往售樓部走去，售樓部裏擠滿了人，鬧喳喳地充斥著業主們對昨晚遭遇的控訴，遊泳池空****地待在那玻璃房裏，艾雲麗看著它，水麵微漾，就像一個失眠之人正在努力地想讓自己睡著一樣。她推開人群，走出售樓部，走到“傳奇”小區的狼藉之處。
天空明亮，艾雲麗覺得那裏麵藏著一個太陽，隻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透出來。她繼續朝人多的地方走去。越往那裏走她就越興奮。
突然她看見了父親，他站在湖水邊，和身旁的人說著什麽。不一會兒就看見父親一隻手高高地舉起了一隻黑天鵝，死的。他神情激動，好像在憤怒地控訴著什麽。
有幾個保安跑上去，和父親爭奪起那隻黑天鵝。羽毛被拔落了一地，沒有生命的天鵝，腦袋垂著，任人生拉活扯。
“看看，他們對動物都如此無情，更何況人！”艾雲麗好不容易走近了，才聽見父親在嚷什麽。
“你們這些住在‘傳奇’的人，不要以為得了大便宜，這個小區的物業太不近人情了，都是勢利眼呢！俗話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可是‘傳奇’小區的人沒把咱們鳳尾社區的人當近鄰呢，他們不跟咱們和睦相處，老天都要幫著咱呢！”他又衝著那些樓盤嚷嚷，“你們吃虧的日子還在後頭！你們花大冤枉錢了!”
有幾個老年人也跟著起哄：“就是，都是一個社區的人，還分什麽高低貴賤，現在遭報應了。”
“老人家消消氣。”
“散了，都散了。”保安們忙不迭地驅散人群。
人群向後退著，艾皖堅持著不肯離開湖邊半步。“別碰我，告訴你，別碰我！”他義正詞嚴地對靠近他身體的保安說，“你把我弄傷了，可是負不起責的。”
“老人家，小心湖水，湖水很冷的。”不知什麽時候，“南門”出現在艾皖的麵前。
“你什麽意思？”艾皖謹慎地看著他，“你要把我推下去嗎？”
“老人家，千萬別這樣說！我怕你好不好，為了你的安全，請你離湖水遠一點。”“南門”舉起雙手來，以此示弱。
“你會為我們著想？哈哈哈……”艾皖笑起來，準備散開的人群又聚攏過來，“你們聽聽，這是不是笑話？”他指指外麵那塊遠遠的招牌，“社會車輛和行人不得入內。哎喲，你們是富人區就不要建在貧民窟裏呀，看來你們也需要警察呀，你們小區的花盆也會被風吹下來，砸人的。哈哈哈……”
“南門”有些窘色：“我的意思是，老人家，天鵝死了，你很同情它是不是？我們自然會妥善處理的，畢竟，這是我們小區裏的天鵝。”“南門”盡量克製自己的情緒。
“那你們就應該大門緊閉，不要放閑雜人等進來呀！今天怎麽又放我們進來了！”艾皖驢唇不對馬嘴地說道，“我來幫你看看還有什麽死天鵝、死鴨子，你們要是不好好安葬它們，會遭天譴的，會連累你們的業主的。”
“就是，我們也是好心。”眾人又跟著起哄。
“謝謝你，老人家，你的意見我們會聽取的，不過還是請你遠離湖邊。”
“民警來了！”不知誰在人群中叫了一句，大家都循聲望去。
“怎麽回事？”幾個片警踱著方步問了幾句，“散了，散了。不要聚眾。安全第一。”
艾皖隨著幾個老頭向前走去。
“爸！”艾雲麗跑上前去，“你不去景園公園鍛煉了？”
“前幾天不才去的嗎？”
“小艾啊，你爸剛才那架勢你看到了嗎？以後這裏的保安可不敢攔咱們了。”退休職工朱大叔興奮地說。
“小艾今天變漂亮了。”退休鍋爐工李甲讚道，“才來啊？你爸今天給咱們長威風了。你想我們都老胳膊老腿兒了，平時找個空地鍛煉鍛煉身體，多不容易，這‘傳奇’做得太過分了，自從這牌子掛出來後，給我們找了多少麻煩？我，你爸，朱叔，龍叔，各自找了多少地方，老年人圖什麽？不就圖個方便嗎？有幾個是有錢有勢的老頭老太？人人不都應該獻出一點愛心來嗎……”
艾雲麗既不看朱大叔，也不看李甲，隻盯著父親，他凹陷的臉龐上，毛孔在舒張，他嘴唇呈深紫色，上嘴唇的那個痣越發地黑……他沒有轉過頭來，他努力維持著那個姿勢，似乎執意隻讓女兒看見他的那隻耳朵，傾聽老街坊談話的那隻耳朵，那隻耳朵已經幹枯，沒有了血色，耳郭上有著不易發現的褶皺，就像日複一日站在鳳尾路上黃葛樹下的那些退休老人一樣，等待生命的耗盡。
“爸，該回去吃飯了。”
艾皖什麽都沒有說。他稍作遲疑，便跟著女兒默默地走出“傳奇”小區。他們一前一後，就像很多年前，他們離開灣雲村一樣，一路無話，但彼此都知道發生了什麽。
艾雲麗沒有在人群中去留意“南門”在哪裏，但是她知道他會搜尋她的身影，她不了解這個男人，而且也不敢去了解這個男人，她隻是從他的製服上判斷出來他目前是保安組長或是隊長，她隻想默默地帶領著父親走出這人群，走出那片倒掉的黃葛樹區域，遠離那個倒掛的電線。她要回家，和父親回家，然後把那兩張票藏在抽屜裏，信封中的遊泳票遞給父親，她知道父親未必會收下。可是，她還是要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