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被雨後清晨濃鬱的女貞花香驚醒,房間裏悶悶的,像阿敏張開的兩腿。他半坐在床頭眩暈了那麽一下,就一眼瞥見了一夜之間聚集的塵埃,沙發腳、立櫃邊,不知從哪裏落下的線團、麵屑,在地麵上跑來跑去。

它們都等著他俯身相向。

俯身,一天之計在於晨,二十元錢一把的掃帚,在手中揮舞了起來。

小海掃得很慢,緩緩地壓著,移動著,像對待阿敏沉實的肉體,這是他每日的早課。快不得,一快,塵埃就會躥到空氣中去,他有時就這麽無奈地望著這些飛向天空的塵埃,大概要第二天它們才會落回地上,安靜,又隨時要跑掉。看似快速地清掃,但並不徹底。對,徹底,他的耐心和細致都用在了掃帚和地麵緩慢地摩擦、拂掠上,這樣才能讓塵埃更徹底地黏附到掃帚上,絲絲纏繞,嗯,把它們一網打盡。

“你幹什麽都慢!”近段時間,女朋友阿敏總是半夜來半夜去,胡纏兩小時,吃上一包方便麵就走人。她在一個洗浴中心做事,習慣了晝夜顛倒。

“你跟掃把**好了!”有那麽幾個清晨,她看到小海掃地的模樣,牙床咯咯地響。

“嗯。”小海在心裏答應,並不回頭。

中途,他坐下來,理掃帚上一根根纏繞的頭發。掃帚用了一年多,20元一把的一次性掃帚比想象中好使。他愛惜這掃帚,哪怕清潔它們會弄髒自己的十個手指頭,也不介意。塑料質感的硬毛,韌性十足,它們緊密合作又獨立翩翩,他的撫摸會讓它們變得疏朗,充滿了戰鬥力。

陽光照不進來,這個朝北的房間始終陰冷。房租不貴,一個月500元,一室一廳,他們吵嘴時,分房而居。小海一個人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海闊天空。然而曙光乍現時,阿敏就會披頭散發地對他一陣咆哮,他迷迷瞪瞪的,聽不清楚,也搞不懂阿敏何故發作,小海低垂著眼,心想,就你們還想翻起浪?這樣的吵架通常是無疾而終,阿敏狠狠摔門而出,他一個人待在那些塵埃中。嗯,“我來了。”什麽都不能阻斷他做清潔的決心。

做清潔不是苦差事,尤其是一個人時,簡直就是享受。

單位裏也常常是他一個人。

小海的單位在慈雲寺。全國叫慈雲寺的地方很多,他喜歡這個名字,這是取自佛教中的一句話:“如來慈心,如彼大雲,蔭注世界。”本城的慈雲寺曾被國民政府征用,其中一個院落是國民政府的財務部,當年國民政府的小金庫就藏在這裏,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既受庇護,又掩人耳目。戰火後,慈雲寺被毀,僧尼還俗,廟宇被村民占為己用。幾十年後,有巨賈出資重修完繕,香火才給重新續上。小海的辦公室就在原來的財務室裏,幹燥通風,爬山虎鋪滿了小院,陰嗖嗖的,能嗅到久遠年代的塵埃味。他有時就窩在這個老房子裏抄抄拓片,陰冷的時候,就給雙膝綁上護膝,這裏的塵埃有暮氣。

從出租房步行到寺廟也就幾分鍾,掃完家裏的塵埃後,小海從容地趕去。時間還早,他燒了一壺水,注視著地麵的蛛絲馬跡。辦公室裏有三個女同事,但是從不做衛生,動不動就說:“佛曰,隨心,一切唯心造,一片虛幻。”又或抱一本《金剛經》,示意正在修行。“不做事還那麽多理由。”小海心想,自己是這個辦公室裏資曆最老的,三年了,就沒挪過窩。這些新人就沒個新人樣,還論什麽修行?

但想歸想,他還是一人默默地把地掃了起來。

“小海長了一顆女人的心,見不得一點塵埃。”有時他也聽見別人嘻嘻笑道。

爬山虎的巴掌葉探到了房內,鬼頭鬼腦,像數枚眼睛。它們也想來看我怎麽做清潔的,小海凝神。“你看到沒?”他問那些植物,又指指室內的桌、地,那些積了一夜的暗塵,密密麻麻,又薄如翼。掃帚在手,一塵不染,明心淨性。

半小時後,主任來了,帶了一堆資料。“最近寺廟要舉行一個螺縣拓片成果展,你消化整理下資料,好好布展。”主任說,定睛地看著小海的耳根。

主任的眼神總是奇怪,想探詢什麽,不多說,就會用眼神牢牢地鎖住什麽,意味深長。

“最近家裏好嗎?”主任問。

小海摸摸耳朵,有點燙。“還好吧。不過好久沒回去了,想去看看。”他又順著說。小海想,早上阿敏離開的時候,沒有抓自己的耳朵吧?他已經想不起來了。雖然自己和阿敏的事情一直沒有公開過,但是人們總是拿話探他,阿敏的情緒一不穩定,周圍的人就能注意到。

辦公室裏其他幾個女性都是單身,不是離異,就是大齡未婚,小海覺得這裏的磁場不利於姻緣,可也就是想想,沒有對誰說。

“多跟家裏通通電話。”主任說,“你爸一個人,怪難的。我女兒也常跟我聯係,網上發個視頻什麽的。”

主任過去是地方誌辦的,後來弄了個提前退休,跑到寺廟裏來,做佛教公益項目。慈雲寺的方丈合會法師年輕有為,準備舉全力打撈本地九區十二縣的佛教碑刻,主任的加盟加速了這件事情的運作。主任是個老江湖,就是懶了點,小海想,什麽事情都要靠我辦,他就隻動動嘴皮子,販賣一些過去收藏的文物,有時他也讓自己給他遠在美國的女兒郵寄匯兌,也許有一天自己可以替代他。小海想。

寺廟裏一切都好,尤其是抄拓片。帶著腐臭的宣紙堆積在鐵皮書架上,小海一張張攤開了,就趴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廣種福田

九龍寺禁止碑序

蓋聞莫為之前,□美弗彰,莫為之後,□盛弗傳,然莫盛之舉。

……

寺廟從各區縣拓回來的以功德碑居多,也有家廟碑、貞節碑。一個碑刻四五百字,逐字認下來,斷句,也就一上午一個碑。寺廟的節奏很慢,也沒有誰來催小海,小海就趴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寫。上午抄一塊,下午抄一塊。他曾跟著盧中南——那個書法作品進過中南海的書法家——學過硬筆字,他一邊抄寫一邊想,自己的這些手寫體要好好保存,說不定哪一天也會成為珍貴文物。

在他之前,寺廟不是沒有請人抄過拓片,但是都待不長久。他聽方丈說,寺廟裏的工作講的是修行,所以待遇一般,年輕一點的,覺得吃不了一口好飯,年紀大的,就眼神不濟。隻有小海來了,才長久了。說來也巧,那日百無聊賴的小海在慈雲寺裏溜達了一天,路過拓片辦公室,隨口問了一句:“需要人嗎?”就留了下來。

這工作就像是專門等著給他的,他一來就待了三年。

拓片上看不清的字都謄錄到紙上,均用方框替代,方框太多,小海就有些迷茫,一個句子都失去了意義。他問過主任,有時也問方丈,但是他們都沒有給出滿意的答案。“擱那裏吧,等出版的時候,編輯會跟你核實的。”

每一本佛教遺址碑拓輯錄的封麵,都會署名“合會法師著”,盡管在文字上他隻是動動嘴皮子。“人手不夠。”方丈有時會感歎,隻言片語中透露要把全國的佛教碑刻都收錄完整的意願,現在也沒工夫做具體的研究,隻能先把原始資料盡可能完備地呈現。

客為僧官,千裏僧官勞駐馬;

堂宜花月,多情花月解留□。

“留”後麵是什麽字,小海猜測了很久,他覺得應該是“人”字,但怎麽看又有點像“尼”字。玉泉寺的這一副對聯不可能這麽**。

僧尼住持的地方曆來清雅,雖然“玉泉”二字有女色之意,但原意是寺廟裏的一口井水,靈動潤澤,甘甜怡人,夕照之下,周圍山林石崖塗金抹丹,秀麗無邊。俗人總愛妄自揣測,拿女人活泛的心思做戲,這對聯上“多情”一詞就是證據。無奈。翻看送過來的拓片,想象玉泉不再,古井枯竭,寺僧還俗,小海黯然了好久。

他想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

整理錄入後的拓片,他們就一直存放在電腦裏,沒人詢問,也沒人確定。剛來的一年,小海每天都在抄,從不會斷句,慢慢地到填字,他已經很熟練。有時,他也會自己試著寫幾句禪語咂摸。

寺廟安排給他的拓片陸續抄完後,他就用信封小心翼翼地保存著,豎排鋼筆字一份,電腦橫排打印字一份,合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那些忠縣拓片、長壽縣拓片分門別類地碼放在鐵皮書架上,古墓的味道像屋外的陽光,洋洋灑灑地傾瀉下來。

方丈對小海抄拓片的工作十分滿意:“字跡工整,逐字校正,一絲不苟。”尤其喜歡他的鋼筆字,“字不錯,有空抄抄《心經》。”方丈待人隨和,言語不多,慈雲寺裏到處都是他的題字。“般若”“萬古”,沉穩,方正。

間或朋友來看望小海,小海便帶他們在這些題字下站站,有時會碰見方丈帶朋友巡視,方丈頷首一笑,問:“你朋友?”

“是,師父。”

“玩好。”方丈做了請的手勢。

這一句江湖人情的話在小海看來竟有閑雲飄逸的味道。他跟朋友說:“看,這就是我們方丈。”

去送審抄錄拓片的路,是世間最好的路。陽光斜射,一簾藍色幕布遮擋,上書“方丈”二字,旁邊是念佛堂,木魚聲聲,人來人往。方丈室裏總有各方名流前來拜訪,沒一刻清閑。有時,送完資料,小海就一直站在旁邊看大雄寶殿的飛簷翹角,龍頭彎彎向上,水波微瀾,天空一片純淨,雖然沒有北方的炊煙,卻也有一種浩瀚的溫情。多少年了,他都沒有回家,自從母親去世後,他就一直待在這個寺廟裏,暮鼓晨鍾響起,想起北方縣城裏的木塔,恍如隔世。

他小時候就住在木塔下,應縣的木塔五層六簷,塔頂呈八角攢尖式,上立鐵刹。木塔的每層簷下都裝有風鈴。他記得全家剛搬去木塔下居住時,總能聽到那陣風鈴聲,齊聲飛揚,好像遠處的雨聲。應縣幹旱時日多,這風鈴是天界的靈音,它一響,小海和夥伴們就神思出竅般仰望,這鈴聲比上下學的鈴聲響得多。

應縣不大,孩子們都愛在木塔裏跑來跑去,離開應縣之前不知道這是個文物,更不想這就是後來聞名遐邇的梁思成讚譽過的國寶。夏天,媽媽就在木塔下擺個攤,做點小生意。

飛簷向天,那是指向媽媽的地方。藍天中的某個位置,一定有媽媽,小海在心裏發出歎息。

其實他的一生早就被注定,來到慈雲寺後,小海時常這樣想——他走不出寺廟。

“小海。”方丈踱步而出,把拓片遞過來,“做得不錯。”空氣清新淡薄,鈴鐺聲忽遠忽近。

“最近寺裏要安排去金佛山考察古代碑刻,你想一塊去嗎?”方丈把投向遠處的目光移到小海身上,不鹹不淡地問。

幽穀聽泉、石崖意禪,金佛山是僧人們都愛去清修的靈地。但是小海沒有立即回答,他腦子裏閃過女友,和那家掛著大紅招牌的洗浴中心。這個時候離開,他們的關係會不會不了了之?他猶豫了。

“寺裏請過好幾個抄錄拓片的,來來去去,沒個定性。你來這裏三年了,不長不短,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方丈說。他的眼睛清澈,鳥兒掉進去了也會沉醉。

小海點點頭。

大當家頷首:“準備一下,周三下午就出發。”

周三,也就是明天。

小海提前回家,做了東北燉菜,他好像很久沒有給阿敏做過菜了。“很有營養的。”他打了電話,囑咐她晚上早點回來吃飯。這是他們用於親密的暗語。

他對性其實沒有太多的興趣,就好像鳥兒正好停在了樹上,灑水車正好經過了身旁,水滴落到腳上。一切都是自然發生的,有就有,沒有也不求。

對於情欲這件事,小海會提前告知對方,他覺得這是一種尊重。就像放假需要提前告知, 然後安排好手中的事宜。隻是奇怪的是,和阿敏正式成為男女朋友後,他的需求反而少了。

阿敏討厭他掃地,她說過多次。可是清潔總要有人來做。她怎麽能跟一把掃帚爭風吃醋?真麻煩。

燉菜做好了。已經是晚上7點,小海又打了一個電話,催問了下,洗浴中心說阿敏正在上班,於是他又等了一個小時,阿敏還是沒有回來,他就先吃上了。9點鍾阿敏回來的時候,小海已經在刷碗了。

“我給你盛一碗?”他在廚房裏問。

碗端出來的時候,阿敏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

他們之間很少說情話,姿勢就是信號。可是小海今天想說點什麽。他一直都想說點什麽,比如跟阿敏好好講講掃地的樂趣,老家的木塔、風鈴,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就連上床,他們也不會說什麽情話。

一次**,小海情不自禁地說了句:“我愛你……”阿敏臉色一變,立即打斷:“別說了。”她的神色刺痛了小海,他突然醒悟,她在那種場合是不是聽過太多這樣的話?

今天會不會有點不一樣?

“過去點。”小海用腿敲打阿敏的腿,“很有營養的,你看,有血旺、肉片、黃花菜、豆芽……”他一一細數。“我明天要去金佛山拓碑刻。”小海一邊說一邊觀察阿敏,“前前後後會有兩個月。”

阿敏麵無表情。他摸摸她的胳膊,那股悶悶的味道又在房間裏飄散開來,他的手就順著那味道遊弋了過去,阿敏不排斥。小海頭皮有點發麻,他看見阿敏閉上了眼睛,在等待下文。而他自己的身體沒有一點反應。

“等我回來,我們去旅行。”他把手縮了回來。

阿敏張開眼皮,嗖地站了起來,把自己往**一放:“過來!”她帶著一股惱火。

小海原是阿敏的客人,那時他剛來這個城市,第一眼就迷上了這裏的江。這是長江的上遊一座城市,支流眾多,道路都是沿江環山而鑿,在公交車上隻見河麵狹窄清幽,對麵山石嶙峋,小海望著就覺得心裏哪兒哪兒都不對了。

朋友帶他一塊去洗澡:“哪有男人不洗澡的?”

這裏的澡堂和老家的澡堂不一樣。老家的澡堂就是真真正正的洗澡,一個公共水池,熱氣騰騰,談生意、拉家常、搓死皮,洗得白白淨淨。可這個城市不一樣,這裏是小妹給你搓背。單獨一間房,有隱私,有曖昧。剛開始去的時候,小海覺得很新鮮,自己脫得光光的,洗澡小妹穿個三點式,能看不能摸,小海很快就有反應了。

事畢,他咬牙說下次不去了。

可沒幾天,他又去了。

周圍沒什麽女人,就這三個清心寡欲的女同事,互稱師兄,還經常叫他端茶遞水。還不如掃地呢。他克製著不常有的情欲。

後來小海又換了一家離慈雲寺不遠的洗浴中心,800米左右就到了,客人大多是來拜佛的香客,不乏家財萬貫的大老板,它還有個曖昧的名字——“挪威的森林”。

在“挪威的森林”認識阿敏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有什麽不一樣呢?

她很沉默,不像其他小妹,一上來就給你訴苦,說被某個老男人騙財騙色,又或者說好是要正經談戀愛,結果家裏還有一個老婆。這種故事聽多了,就是套路,小海閉上眼睛,想安靜一會兒,絮絮叨叨的話讓他煩。

“哪樣!”小海憋了一肚子氣,老子花了錢,還要聽你嘮叨,他揮揮手,去服務台投訴了這個小妹,“態度不好!做服務工作的,什麽服務!”不知何時,他也變得和當地人一樣刁鑽,難道是這裏的山水逼人?

他來“挪威的森林”半年多了,沒有一次碰見同樣的小妹,她們都回避著他,眼神怪怪的,直到遇見阿敏。阿敏很安靜。

小海就鬥膽提議:“不如做我女朋友吧。”阿敏竟然答應了。在小海看來,這樣一個對任何事都淡然的女孩,是最適合他不過的了。

“我們有大姻緣。”完事後,他悠悠地說。

“什麽大姻緣?”阿敏抱著他,有了職場外的嬌羞。

“很大。”

之後,他們就住到了一起。

說是住到了一起,但真正相處的時間並不多。從下午起阿敏就去洗浴中心上班了,一直到淩晨兩三點才回來,有時索性不回來,第二天白天回來,睡一整天,下午和小海一起做飯,看電視評書。和阿敏親密接觸後,小海才發現她總是喜歡120度張開雙腿,凳子上、沙發上、地上,好像隻有這個姿勢讓她最自在。那股悶悶的味道隨著她看電視的笑聲陣陣排出,像爬坡時汽車的尾氣,他有些眩暈。

有一天,小海從寺廟裏弄了點盤香在家裏點上,這味道可以壓住阿敏的那味兒。

“把它滅了,弄得像寺廟一樣。”阿敏厭煩地背過身去,合上了腿。

“掃地後,可以壓壓灰塵的味道。”小海掩飾著。

“真不想在這裏做了。”阿敏疲倦時,會把這句話重複好幾遍,今天也不例外。

小海坐到床邊。“你要是不喜歡在那裏,我們就不要做了。”小海一想到阿敏給其他男人洗澡時也不得不這樣分開雙腿,心裏就不舒服。

“你養我嗎?”她挑釁地問。

寺廟每個月給1500元工資,沒法養,可是小海說:“好啊。等我從金佛山回來,好好計劃下。”

“我們什麽時候結婚?”

這話阿敏已經問過好幾次。小海不知道,他突然發現今天忘記點盤香了。

“地怎麽又髒了?”小海低頭看地,“等我一會兒。”

掃地的時候,他平複了自己躁動的心情。他想和阿敏說卻沒有說出的話,讓他感到焦灼,但現在他覺得不說也沒關係。白天方丈說到出差的事時,他很擔心失去她,現在反而不害怕了。

星星點點的窗燈彌漫開來,這就是無數的人間故事,犬吠一兩聲,他不寂寞。夜晚掃地憑的是一份耐心,細塵是看不清楚的,唯有手上的動作,緩慢有致,終不會差到哪兒去。等他掃完地後,發現阿敏已經睡著了。他和女性的關係一直都不怎麽親近,她們多半受不了他溫暾暾的樣子,陪著就好。

辦公室裏那堆資料還沒處理完,離明天下午還有十六個小時,時間過得真快,他一樣事情都沒處理好。小海披上衣服往寺廟走去。

飛簷翹角在夜色中更顯得蒼涼。僧人們都睡去了,月光清朗,照在廟宇前栽種的荷葉上,綠葉潑灑,荷梗上,粉紅色的螺螄卵密集地附著在上麵,小海覺得有點惡心。相比荷花,他更喜歡荷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去辦公室,不如在台階上坐坐。

媽媽此刻是不是也在乘涼呢?或者在凝望著乘涼的兒子?他仰望天空,整個屋頂好像要淩空而飛。

這一生,好像就這麽無用而糊塗地過了三分之一。

媽媽,我是不是還要這樣過下去呢?不想結婚,也不想努力把錢掙。他抹了抹眼淚。

家住木塔下。風鈴陣陣。小屁孩也長成了少年郎。少年郎跟著媽媽做家務,掃地、擦家具、做飯。媽媽開餐館,他就清洗大腸。媽媽說:“兒子,用牙刷刷,慢是慢點,但是不會把手指摳壞,以後這雙手還要留著找媳婦兒,不能讓媳婦兒聞到指甲裏一股屎臭,不然會打光棍兒的。”一席話羞得小海低頭不語。朦朧中他知道這是件丟人的事。

最初學會的本事總是伴隨一生。

後來念中學、大學,他也給宿舍掃地,同學們尊稱他為“室母”。進入工作單位,他依然保持著這個習慣。

他愛掃地,為什麽他們都要嘲笑他呢?連最親密的人,也要嘲諷他。還不如這些爬山虎可愛呢,它們總是默默注視著他做清潔。

自己骨子裏很像媽媽,所以才不那麽招父親待見吧?他想。

他們倆互不待見是從何時開始的呢?是媽媽不再熬夜等他回家的時候埋下的種子吧。

父親年輕時是做木工活兒的,總是隨叫隨到。那些年木工活兒生意好到爆,父親常常是在別人家裏歇息,幾宿幾宿不回家。

媽媽最開始還要等,三十幾歲的女人,穿著棉褂,坐在炕頭,守著豆油燈,男人淩晨1點回來,她就去給男人燒水泡腳,熱粥。

但是40歲一過,媽媽就被怪病纏上。人好像是快進著過完一生,臉青麵黑 ,吃不下飯,拉不出屎,惡臭一股股從肚臍處滲出來。三室一廳的房子裏比豬圈還臭。沒有人願意來串門,說著關心的人也強忍著惡心,看看媽媽何時咽氣,好給父親張羅婚事。

保姆換了四五個,沒有一個能待過半年。小海親自幫媽媽處理肚臍的糞便,整整半年,父親不知去處。小海也沒找工作,在家待著,想到媽媽不久於人世,他就把自己關在那味道裏不出去。

媽媽離世,父親才回來,還帶了一個寡母子回家住。

“這麽個大男人,還不出去找工作!啃老嗎?!”父親攆他走。

寡母子張羅著重新裝修房子,媽媽的遺像被摘了下來。

離開老家的時候,小海哭得昏天黑地,自己和媽媽一同被掃地出門。他在木塔下站了很久,風鈴也催促他趕緊離開。

離開——離開——冬天的夜裏,聲音格外淒厲。

一絲不掛,了無牽掛。梵音從天空飄下,小海坐著火車,即上即下。

出摩尼殿,向前,有牌樓,撫摸清代戒台,內有銅鑄雙麵佛像。

茫然走過山門、牌坊、無量殿。

側身前院中的戲台、左右廊房、獻亭。

……

時間薄成細沙,小海踩在上麵,晃晃悠悠,不以為意。隻有遊走於各種寺廟裏,他才覺得自在,他要尋找的答案就在那裏,可是具體是什麽他說不出來,好像是那些楹聯、偈語、碑刻,或者是虛無縹緲的香火。那東西像遊絲,從摩崖縫兒裏躥了出來,倏忽就不見了。

有一次,他夢見自己披頭散發地奔向木塔下的那個家,“媽媽,媽媽,”他叫著,卻是一片殘垣荒石。媽媽的魂靈一直藏在他的身體裏,他沒有得到解放,在世人看來,他一無是處,吊兒郎當。他便吊兒郎當地在躺在山門前的草地上,懷念剛剛被他清掃的樹葉。飛簷走角,紅牆灰瓦,香火寥寥,“一夜飛渡鏡湖月”。

還有兩個小時天就要亮了。辦公室的資料還未整理消化,小海感到迫切,但隻是一瞬間。

露濕台階,肌膚刺冷,空氣更潮了。一條蚯蚓爬到腳背上。

他突然感到丹田一陣悸動。

太陽就快從荷葉深處升起來,山雀鳴叫,那聲音低沉、原始、悅耳、悲哀、單一,沒有變化。含苞的初荷快要醒了,池塘裏有撲通的聲音,那是癩蛤蟆在勾搭。禪房窸窣,僧人們快要出來做早課了。他加速了手上的動作,吧嗒,吧嗒,明天他就要去金佛山了,這是大當家的第一次讓他外出拓片,還會有第二次,他會有更多的時間在碑林,在蔓草叢,像他的那些師兄一樣,師兄們累了,辛苦了三五年,該輪到他了。他無牽無掛,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佛家弟子說,一絲不掛,了無牽掛。隻是,他感到有些疲倦,他腰上會別一把腰刀,砍向蔓草,讓掩藏的石碑**於眼前,還會以35度視角給它們拍照,他再也不擔心阿敏無理取鬧,也不用為那股悶悶的味道四處尋找盤香。從今以後,他要做一個荒草野人,媽媽、媽媽,木塔、木塔,他想回家,他看見一塊岩石向著朝陽的方向,巋然不動,他很快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