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以後,進出宮殿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身段婀娜的貌美女子,不管她們實際上是什麽東西,至少皮囊看上去是極為美豔的。般若著實養眼了好一陣子。
又過了大半月,從來來往往過路人的隻言片語裏,她總算把這裏的構造摸清楚了。
此地名曰羅酆宮,是餓鬼道與人界的一個交匯處。外界盛傳這裏的主人是鬼王十夜,但多年來,卻沒有人見過他。眾人言談之間對他充滿了神往和欽佩,般若邊聽邊鬱悶地想,見麵不如聞名,對這種人物,保持神秘感似乎更好……
“歡迎光臨。”般若呆板地點頭哈腰,走流程一般迎進了又一位身穿黑衣,戴著連帽鬥篷的男子。
毫無疑問地,她的卑躬屈膝並沒有贏得對方什麽好臉色,那人瞅了她一眼,拉低了帽簷,似乎連多看她一眼都嫌髒。
般若也不放在心上,重新關上了門,坐在台階上偷懶。
臨近子時,按照以往的經驗來說,這時候就不會再有人出入,但今夜,她才剛坐下沒坐多久,一輛白色的馬車便緩緩停在了門口,車簷下掛了隻油紙糊的燈籠。
這一個月裏,般若知道了,在羅酆宮裏,衣服穿得越黑的地位越高,最好是那種可以吸收所有光源的黑衣,在黑暗裏都能顯得特別黑的,那一定是大人物。而這輛白馬車,看上去平平無奇,與這些日子來,各式各樣精美華麗的馬車大相徑庭。
想來這馬車的主人,隻怕跟自己一樣,不知道是從人間哪個角落裏,被獻祭來當粗使的門童小廝罷了。
般若看著馬車若有所思,待回過神來的時候,一雙白靴已經停在自己眼前。
般若後知後覺地向上望去,便見一個身穿白衫的少年,身材修長而瘦弱,白衣裏頭空空****的,仿佛風一吹就要倒下。他的腰間戴著一枚紫玉琉璃佩,頭戴白色寬簷鬥笠和麵紗,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
他的眼睛裏沒有神采,帶著冷漠和清寂,仿佛世間萬物都不放在心上。不像是黑暗地底滋生的人物,更像是三十三重天上天裏,西天佛境的佛陀。
般若被這副清冷淡漠的眼神驚了一下,還想多看兩眼,卻很快被他身後的人打斷。
“看什麽看?再看本座挖了你的眼珠子下酒吃!”說話的是少年身後的女子。
女子凶神惡煞,一身紅色鎧甲,黑色長靴包裹小腿,幹練灑脫。十指尖利而血紅,頭發高高束在腦後,額頭還長了兩隻金色小角。無鞘的佩劍束在腰間,頂端似乎還殘留有些許血跡。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殺人機器,給人以一種“十步殺一人,千裏之外輕鬆取人首級”的強大氣場。這樣的氣場已經讓人忽略了她原本好看的模樣。
女子淡金色的瞳孔緊縮,在黑暗中綻放出幽碧的光芒。狹長而凶狠的雙眼裏迸發出一絲殺意。
般若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好凶……
這個引路人比她那個更難相處的樣子。
般若想著,快步上前打開了大門,恭恭敬敬地說:“請進。”
“把東西拿進來。”女子淡淡吩咐完,和少年一起跨進大門。
般若渾然不覺,恭順地站在門邊沒有動。
“你還在等什麽?”女主停下步子,回頭。
般若抬頭,四下看了圈,才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你在跟我說話?”
“不然呢?這裏還有誰?”
般若始知,她在命令自己給他們拿行李。
終於不用守在門口了,哪怕是暫時的也好!
般若開心得不得了,幾乎是用蹦地飛奔進了馬車,但是,隻一眼就呆住了。
馬車裏頭別有洞天,從外看去不過正常大小,但裏麵卻寬敞得仿佛一間三進三出的宅院。院子裏沉香繞梁,香氣撲鼻,隻聞了聞般若就知道,這人端的是一副拿錢當柴燒的架勢。一根香,怕就能養活一家人的那種。
奢侈!真奢侈!
且這麽大一駕馬車,才坐了兩個人,換做是她,連一支軍隊都塞進去了!
看來那個金瞳女人來頭不小,那個白衣少年攀上這樣一個引路人,隻怕在羅酆宮裏,也不會如自己這般隻是一個看門人了,得好好巴結巴結……
般若扛起大包小包,哼哧哼哧地走在二人身後,穿過九曲回廊,路過亭台樓閣,最終在一汪黑湖前停下。死水一般的湖麵上,漆黑一片,一絲風也沒有。濃重的霧氣繚繞其上,更添了幾分幽怨。
般若覺得自己快瞎了。
絕對黑暗的環境裏,一個月沒有見過太陽,任憑宮殿群如何富麗堂皇,任憑燈火如何璀璨光華,對她來說,都像是待在囚籠。何況這湖邊比別的地方都要來得黑暗,燈光昏黃得仿佛要看不見。
般若一聲歎息,惹來前麵的女子回頭。
女子不滿地皺眉:“你怎麽了?”
般若連忙打起精神,借口說:“行李有點重……”
般若一手拿了十七八個包裹,頭頂還頂了三隻大箱子。
女子自然不會覺得自己的東西多,隻覺得這個門童有些矯情。
“你會覺得重?”女子眯起眼,似在考量什麽。
般若突然想起,死人是不會有五感的,連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東西有點多……”
“嗬,我看不是行李多,是你的廢話多,嫌命長?”女子瞪了她一眼。
般若飛快地搖頭:“不不不,我才剛來一個月,什麽都不懂,您大人有大量,可千萬不要與小人計較。”
女子冷哼一聲,倒是沒再為難她,徑直跟在白衣少年身後,進了湖邊的一間四合院。
四合院四周無燈,佇立在龐大絢爛的宮殿群一角,窗戶外恰好對著羅酆宮最高的那一幢五層的主殿。主殿燈火通明,與四合院隔湖相望,遙遙相對。一明一暗,襯得四合院尤為清靜寂寥。
這個少年公子怕不是家道中落,是個落魄貴族?
般若看了一眼白衣少年,突然覺得,這種生活在權力邊緣的人,讓自己又同情又羨慕。羨慕是因為自己混跡多日,始終隻能守在門口,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而同情則是因為,他顏色寡淡,萬事萬物不放在心的清冷模樣,卻要跟這麽凶巴巴的女人住在一起,簡直慘絕人寰!
女子見般若的眼睛老到處瞟,氣不打一處來,解下佩劍,“啪”地拍在桌上:“還不快滾?”
“這、這就滾!”般若不敢再逗留,麻溜地開溜。
在路過白衣少年身邊時,她又實在忍不住同情心泛濫,投給了他一個深深的同情的眼神,悄聲說了句:“小哥,挺住啊!”
回去後的第二天,般若就被押送到了西北廢宮。
廢宮遠離主殿,專門處理棄用的宮人,說白了就是一個大型的停屍場。
停屍場裏橫七豎八,躺著許許多多的人。那些木木訥訥、沒有生氣的宮人,每一個都跟般若的來曆一樣,是從前被獻祭而來的新娘。此時的她們就像是垃圾一樣,被隨意地堆疊在一起。屍身不腐不爛,不生不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是做到了“芳齡永繼”“仙壽恒昌”!
般若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並沒有因為自己將成為她們其中的一員而感到擔憂,反而疑惑的是自己為什麽突然會被趕走?她不覺得自己犯了什麽錯啊?
引路人悠悠然地拋下了一句話,非但沒有解除般若的疑惑,反而讓她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引路人說:“你最大的錯,便是醜而不自知,死於話多。”
得,還是因為話癆的毛病。
般若崩潰了。
她這輩子都沒像現在這樣,一個月說話不到十句,還偏就這麽幾句話,讓她招來旁人厭煩。細細回想,她覺得一定是那個凶巴巴的女人下的命令,因為自己隻跟她說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