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在不知不覺中沉沉睡去。

夢裏,她看見火光衝天,從地心燃起的業火宛若一朵朵的盛開的紅蓮,燒遍了整個墓穴。石棺裏變得燥熱。煙霧彌漫。

然後般若就被煙嗆醒了。她捂著咳嗽的嘴,拚了命地屏住呼吸,眼淚橫流。

在她以為自己快要被熏死的時候,大火又在一瞬間熄滅。

世界歸於混沌,烏煙瘴氣的石室裏,一盞熒碧光芒的幽燈宛若鬼火,平白而來,淩空飄去,點亮了通往地底的階梯。

另一身穿殮衣的新娘從棺轎中走出,腳踏灰燼,向著階梯下行去。

般若有樣學樣,悄無聲息地跟在她的身後,緩步進入濃霧。

沒有想象中的無法呼吸,反而變得一片清明。撲麵而來的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像是延綿千裏的綠草地,又像是沉寂千年的雪山,清冷而凜冽。

天與地在這一瞬間變換了模樣。前路豁然開朗,昏黃幽暗的世界裏,腳下是一望無際的焦土,踩在上麵,像是走在鋪滿黑色棉花的路上。每一步都會濺起點點煙塵,在腳邊圍繞一圈黑色的霧氣。

領路的幽燈漸漸生出四肢,在腳掌觸地的瞬間化作了人形模樣。

那是一個極美的女子。兩根碧綠簪子一左一右插在發端,將她的長發攏起,露出修長的脖頸。一身碧色錦衣。指尖的點翠與手腕上的翠色鐲子交相輝映,相得益彰。一舉一動優雅而飄逸。

嗯,極品。

般若嘖嘖感歎,看這引路人不像是位高權重者,靈氣也一般,但皮囊卻是一等一的好,可見這裏的主人對皮相要求之高。

原來,鬼王十夜喜歡美人。

相較之下,自己這副皮囊可真是顯得太過普通了。

正在般若尋思著怎麽換掉自己這副身子的時候,三人已經走到一扇漆黑的大門前停下。

大門自內開啟,向裏望去,是三重簷的龐大宮殿群,連綿的紅燈籠掛滿了整座宅院。數不盡的水晶琉璃點綴其上,流光溢彩,璀璨奪目。

般若新奇地看著這一切,又害怕流露出與旁人不一樣的氣息,而暴露了身份。隻得裝作雙目無神的模樣,暗暗觀察。

碧衣女子站在簷下,回頭看了二人一眼,冷漠的神色裏多了一絲打量。

“近日羅酆宮將有大喜,你們也該換換裝扮,添些喜氣。”女子的聲音空靈幹淨,不帶絲毫感情,讓本就沒什麽人氣的環境更顯淒清。說話間,她向二人扔了一張紙片,般若與同行女子的穿著便換了一副模樣。

二人雙髻垂鬢,丫鬟扮相,殮衣化作了黑裙,額間多了一朵黑色曼陀羅。

般若看著對麵的人,換了衣裳之後,多了十分的詭異,卻不見絲毫喜慶。

這裏的人審美怕是有些不正常……

般若費力忍住心中困惑,靜候指令。

“你跟我來。”翠衣女子對另一女子說道。

“是。”女子眼中沒有絲毫神采,舉手投足盡顯木訥,顯然沒有靈魂和意識。但,她長得比般若好看。

碧衣女子的目光從她身上離開,落在般若身上,明顯地一皺眉。

般若有些不好的預感,果然,下一刻便聽她嫌棄地說:“你就站在這裏,迎來送往,沒有命令,不得離開。”

般若滿肚子疑惑,卻也隻能裝作沒有意識的模樣,冷冰冰地回答:

“是。”

般若不知道這是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有怎樣的命運,一切尚在未知之時最有趣味。可當她在華麗的宮殿群大門外,像個雕塑一樣,一站就是半個月後,她徹底崩潰了!

她費盡心思,各種威逼利誘,才好不容易從一些旮旯灣的閑散小妖嘴裏打聽到:食滝村歲末大祭,必會風光大葬兩名女子,不論死活,送去給鬼王當新娘。鬼王會保滝村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她原本是不信的,然而當她仔細調查過食滝村後,發現滝村人不多,上下百戶至多。四周土地貧瘠,水木不豐,可謂是靠山山不應,靠水水不靈,偏偏那的村民還都生活得極好。種種跡象側麵佐證了小妖們的話,再一細查,發現這裏的地貌宛若一扇開啟的大門,每年歲末這一日,都會有不尋常的氣息波動。

她猜想這裏也許會是進入王舍城的路,於是腦子一熱,直接上了黃家逝女的身,卻不想因為長得平庸而被拒之門外,當了半個月的門神!

這個世界沒有日夜之分,唯一區分時日的,隻有從門裏傳來的更聲。永無止境的黑夜使得人心跟著壓抑。

說好的迎來送往呢?

說好的吃人鬼王呢?

連個鬼影都沒有!

而且,根據消息所說,她應該是鬼王新娘啊?怎麽就成了門童了?

不帶這麽以貌取人的!

認識般若的都知道,她是一個話癆,然而現在半個月都沒開過口,憋屈得簡直頭頂冒青煙!

就在她懷疑自己身上要結蜘蛛網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了達達的馬蹄聲。

街角,一隊馬車憑空出現,從街道那頭緩緩駛來,一輛跟著一輛,源源不絕。所有的馬車四周都鑲嵌金色絲線,隨著車軸轉動,有隱隱的波光流動。繁複的工藝讓般若知道,這馬車裏坐的必不是普通人,興許就是這座宮殿的主人,鬼王十夜了!

般若連忙止住打哈欠的手,恭敬地站直了身子。

領頭的馬車穩穩停在門口,立即有兩隊人馬分立左右,約有十二人。

車門自動開啟,從裏伸出一隻肥碩的腳。足有旁人十倍粗。

般若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定睛一看,不錯,那隻腳不僅胖,還綠油油的,上麵長滿了疙瘩。然後是他的軀體,龐大而鋥光發亮。碩大的頭顱上,右邊額角的紅色印記已經因肥胖而看不出原本模樣。一路走還一邊往外流膿水。

他是人形不假,給人的感覺卻更像是一隻行走的癩蛤蟆,醜得讓她不敢直視。

般若目瞪口呆又形若木雞地為他打開了大門,一動不動地站在台階下,瑟瑟發抖。

而他經過般若身邊時,還回頭看了般若一眼,嫌棄地拋出了兩個字:

“好醜。”

醜?

醜你個大頭鬼,跟你比起來老娘簡直美若天仙了!

般若內心怒不可遏,麵上卻強作呆滯無神地目送他遠去。一眾侍從緊隨其後,抬著他的行李魚貫而入,花費了大半個時辰,才把他的行李搬幹淨。

大門重重關閉,世界恢複清靜。

般若整個人像沒了魂兒似的,跌坐在門邊,不停地自責。

還記得百餘年前,她曾經讓婆羅門十將著重調查過十夜,讓他們務必要把十夜長什麽模樣,家裏幾口人,住在哪裏等一係列詳細生平資料整理成集,結果十將交上來了十份全然不同的資料。

鳩毣交上來的最離譜。畫像上的十夜,他有十九隻手,十個頭,眼睛像綠豆,爪子像尖刀,嘴巴咧到耳後根。

般若捧著十夜的畫像,心裏就一個想法:這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啊!?

雖說十夜在三界內,形象一直是冷酷、暴躁、自大、醜陋的,但也不至於長成這樣?這根本就不能算是個人了吧?

能調查出這種東西,那就隻有一種可能:鳩毣偷懶,胡亂作畫。

於是她揪著鳩毣的耳朵,劈頭蓋臉一通痛罵:“這就是你的調查結果?嗯?嗯??嗯???滾回去重新畫!”

然後鳩毣成了十將中最會畫畫的人,無論多醜的人,他都能畫出些神韻來。就連長了十幾個頭的十夜,到了他的手裏,都能畫出幾分出塵脫俗的飄逸美感來。但她還是不滿意。因為她知道,這些都不是十夜。

她見過十夜的,在很多很多很多年前,那時候的他……是個清俊風雅的少年郎。斷不是這副張牙舞爪的模樣。

她不死心多年,一直暗中調查,除了查到十夜是鬼母的十七子、羅酆宮之主這兩個消息,旁的消息是一概沒有。但沒有消息或許就是好消息,至少沒有證據表明十夜真的奇醜無比。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的現在,當她見到了現在的十夜,心裏隻有一個想法:我真是對不起毣毣,毣毣的畫像實在比本人好看太多了……

般若安慰自己,畢竟人到中年,都是會發福禿頂長膿瘡的……吧?

般若開始慶幸自己不是新娘了,當一個門神,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