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Saki這個名字,由美沉默了。
與劉也在北京生活的幾年,劉也幾乎對Saki這個名字隻字未提。
“對不起,我隻是……”
“我陪你一起去吧,畢竟你的日語不好。”
查看視頻的IP地址,上傳地是仙台附近的新城。新城也是重災區之一,半個縣城幾乎都被洪水摧毀。洪水退去後,人員傷亡也沒有確切統計,功典出現的那個視頻裏,街上的人如遊魂,流離失所,殘破的房屋比比皆是,汽車大多也被衝毀,損失慘重。
“你想好要與我一起?”
“我是你的妻子,我要與你一起!”
在飛往東京的飛機上,劉也一直拉著由美的手。東京機場滯留著大批的旅客,焦急地等待著離開這個國家。除了讓人懼怕的餘震以外,還有更可怕的,那就是福島核電站發生了核泄漏。
與東京準備前往仙台的誌願者會合後,他們一行人坐著巴士車向災區進發。到仙台時,已是夜晚,半城斷電,劉也笑稱,敢死隊來了。
感受了一夜殘酷的氣氛,第二天一早,眼前的景象折磨著每個人的眼睛——到處狼藉一片,天空陰沉得快要塌下來,成群的烏鴉飛離頭頂,幸存者欲哭無淚地遊走在道路上,四周呼喊聲四起。很多物體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汽車落在汽車上、汽車落在屋簷上、輪船落在屋簷上,屍橫遍地,一片哀傷。
物資救援車帶來了急救用品、水、方便麵、麵包,以及一些必需品。劉也和由美負責發放物資,在把這些物品裝進袋子裏的同時,劉也不時地環顧四周,不時地眺望著排成長龍的人群。雖然他知道功典事發時在新城而並非仙台,但他還是深切地希望Saki或者功典甚至是嘉陽,能夠出現在這條隊伍中。
各國的援助隊陸續抵達了。受災的地方有很多,宮城縣、福島縣和茨城縣都屬於重災區,僅宮城縣的重災點就有無數,仙台隻是其中之一。編隊驅車向另外災區進發時,劉也也跟隨著救援隊伍,目的地是他最想去的新城。
新城在當地人眼中隻是仙台與福島之間的一個小城市,沿路驅車,餘震不斷,費盡周折,終於抵達。
損壞的汽車歪歪扭扭擱置在路邊,倒塌的房子同樣移位後橫在馬路中間,整座城市像被大卸八塊了一樣。海水退去後留下了刺鼻的腥臭味,無家可歸的人們到處都是,他們甚至找不到自己家的房子。劉也和由美來到臨時成立的救助中心,這裏聚集著大量的災民,他們的臉上布滿淚痕,盡顯痛苦,那因失去親人而痛哭之後的呆滯目光讓人心疼。
在這同時,劉也的心也是無比緊張,他知道,他隨時都可能與她相遇。
救助中心裏麵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一起,大多都沉默著。門外有一整麵牆變成了巨大的留言板,牆上已經貼滿了尋人啟事——各種便條、畫像、醒目的話語爭先恐後地映入眼簾,劉也也製作了一張,貼在了牆的一個角落。
劉也回想起那段有關功典的視頻,功典消瘦了很多,感覺也成熟了許多,眼神裏沒有太多慌張。大地震來臨時,他在畫麵不遠處,孤身一人,像身邊的人一樣蹲在地上。視頻上傳的時間是地震結束海嘯退去後的兩三天。當時拍攝時海嘯還沒有來臨,但拍攝者能在海嘯後將視頻上傳,證明他沒有危險。那麽,在視頻裏出現的功典應該也是安然無恙的,所以劉也確定,功典肯定就在這些難民中間。這時,緊急物資配送車開到了站點,劉也和由美開始將一箱箱的食物和水搬進救助中心。
“謝謝你,由美。”
“這也是我要做的事情啊!”
簡單的話語,讓劉也內心充滿了感激,在劉也心裏,由美是偉大的。
海嘯預警的警報突然響起時,並不知道是幾點,所有人都恐慌無比,哭聲夾雜著叫聲,所有人都不願再經曆一次慘痛的折磨。天是黑的,劉也摟緊了由美。
新城夜晚餘震不斷,隔半小時左右就會有一次有震感的震動,每一次震動都會引起人群的**。海嘯預警的警報響了整整一夜,人們的心也整整懸了一夜。
天還是照常亮了,搜救隊伍抬著傷員在救助站門前走來走去,天上飄下了零星的雪花,雪花越飄越大,越飄越密。
下雪使搜救的難度越來越大,所有的人都在拯救著這座城市,哪怕是那些傷者,也都努力地給這座城市帶來稍許的生氣。
在救助站裏閑睱時,劉也就會努力地尋找,搜尋著那曾經熟悉的臉龐和身影,雖然每張臉都有不盡相同的絕望,但並沒有功典的臉。
大多數的便利店都已經向所有的顧客免費提供必需品,在這個時候金錢與物質的交易都已不被重視,重要的是大家都有一種信念,共同渡過難關的信念。
白雪飄落在這殘破的廢墟之上,落地化作一滴不起眼的水珠融進大地,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仰視著灰蒙蒙的天,卻被密密麻麻的雪花阻礙著雙眼。
救助中心門前的便條越貼越多,大家都希望盡早與家人團聚,都期盼著家人沒有被洪水給卷進深淵般冰冷的大海。劉也盯著這些便條,有些失望,自己寫下的便條依然在那不起眼的角落。他有些沮喪地試圖從人群中擠出,可就在那一刹那,功典的臉突然閃現在了人群中。看見劉也的臉時,功典想說話但卻沒說出來,不知不覺濕了眼眶。
劉也與功典再相見是功典從未想到過的,五年前他被抓起來後就再也沒有關於劉也的任何消息,幸運的是功典最後被判處過失致人死亡,判處了一年的監禁改造,出獄後功典就一直住在了新城。
海嘯來臨時功典正在新城市裏的水產市場上班,功典已經為這家市場工作了三年多。看得出來,他已經完全沒有以前文質彬彬闊少般的模樣,黝黑的皮膚和健碩的身材讓人有些想不到他曾經文弱的模樣。地震時功典試圖向外跑,但由於地震會導致強烈的頭暈,所以所有人隻能蹲在地上,等待下一刻的來臨。他們的水產市場雖靠近海邊,但並不是海嘯主要襲擊的地方,雖也遭到洪水襲擊,但並沒有對他們造成災難性的打擊。等洪水退去時,他意識到了嘉陽,拚命地向嘉陽的家跑去,但那時,嘉陽家的房子早已消失不見了。
“Saki呢?”劉也抓住功典的肩膀。
“Saki在兩年前已經去世了。”功典低下了頭。
醫院的住院處,Saki的樣子已經像她的病症所述,在她自己眼裏已經不堪入目。她並沒有流淚,因為她知道,這隻會讓自己更加難看。Saki對著鏡子勉強地笑了笑,主動答應了爸爸離開東京。
“爸爸,為什麽咱們要去仙台呢?”
“因為仙台適合居住,沒有東京的嘈雜喧囂,但你仍然可以買到一些漂亮的衣服。”
“漂亮的衣服現在我不太需要了,咱們可以再換一個地方嗎?哪怕是仙台附近。”
“為什麽?”
“我不希望劉也找到我。”
“傻孩子,他怎麽會找到你呢?”
“我有種感覺,他會來找我,我覺得他總會出現在我麵前。”Saki腦子裏閃現出她刻在樓梯的字樣。
“他怎麽……”
“爸爸!”
嘉陽同意了Saki的請求,決定住在新城,這樣也好,隻要可以讓Saki安心養病就好。嘉陽辭去了中國使館的工作,決定在新城陪伴Saki。他對女兒的愛越發強烈,但也隻能接受這無藥可救的事實,這對嘉陽來說簡直是殘酷至極。
在新城度過的最後的一段時間裏,Saki真正感覺到了父親的愛,真誠的、不求回報的愛。
櫻花盛放的時候,Saki坐在輪椅中,手裏握著那台小DV,爸爸推著她,在櫻花樹下,她終於舍得了閉眼。
在Saki生命中最後的一年多時間裏,功典幾乎每天都陪在Saki身邊,他曾想通知劉也,但都被Saki拒絕了。“畢竟,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可能會讓劉也討厭吧……”那時的Saki已經半身癱瘓,完全無法站立。Saki將滿滿一盒子的DV帶子交給功典並告訴他:“若有一天,能與劉也見麵的話,將這些錄影帶交給他。”這全部是她的日記,這幾年來的日記,功典感覺這承載了她所有的思念。
Saki火化的那天,天氣出奇地好,盛開的櫻花香飄滿街。入殮師認真地給Saki化著妝,功典和嘉陽一起坐在她身旁。看著那一筆筆的描繪,嘴唇、臉蛋,慢慢又恢複了血色。
嘉陽那天最後還是沒有忍住,他哭了,本以為女兒嫁人的時候,自己會哭,沒想到為女兒真正的流淚是女兒去世。
“咱們當時為什麽那麽輕易就放棄呢?”由美對著劉也早已哭成淚人。
“嘉陽先生呢?”劉也趕忙問。
“現在失蹤了,不確定他的狀況,我已經找了他好幾天了,但確定的死亡名單上目前還沒有他的名字。他的家已經被洪水衝走了,在Saki去世後,嘉陽先生的精神似乎出了些問題,他還會當作Saki仍然存在,每天依然會推著輪椅帶著‘Saki’去看海。”
“我要找到他!”劉也說著向外跑去。
“你找不到他的,他可能已經被洪水衝走了!”功典追上劉也,拉住了他。
“我要讓他知道,我來過東京,也去過仙台,我一直在尋找Saki,哪怕把我自己丟了,我也在所不惜,我要讓他知道!”
“你不想看看Saki留下的那些錄影帶嗎!”功典說。
功典從櫃子頂上拿下一個不大的塑料盒子,盒子封存完好,並沒有被海水浸泡,功典將這個盒子很鄭重地遞到劉也手中,像是帶著一種使命似的。滿滿一盒子的錄影帶,擺放得整整齊齊。
突然一夜過去,新城所有的櫻花樹都開滿了豔粉色的花,它們爭相綻放,這些新生命,就像災難沒有來過一樣興奮、一樣無拘無束。櫻花開的那天,海也變得無比溫順和寧靜。
功典執意不願給劉也看有關Saki最後的任何照片,這樣也好,保留在劉也記憶中的永遠是Saki最初的樣子,她在音樂節上活潑輕狂的樣子。
在這件事情上,劉也覺得自己受到的傷害和挫折遠遠比不了嘉陽和功典。憨厚、善良、樸實的功典,從一個富家闊少、留美才子變成在水產品市場的打工者,承受著殺父的罪名來到此地,忍受著心愛的人離去的悲痛以及這曠世的災難;嘉陽愛女心切,卻不得不承受失去女兒的刻骨的痛,從當初駐華使館的簽證官到現在無家可歸,甚至是死無全屍,他們承受的到底有多沉重的痛苦和壓力?
世間存在著宿命,往往決定著人生的走向。
功典是一個信念極其強大的男孩,他現在真的稱得上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男子漢,他做到了劉也遠遠做不到的事情。並且他不打算離開新城,他決定繼續住在這裏,住在這個別具意義、讓回憶最深刻的城市,哪怕離這兒不遠的福島核電站已出現的核泄漏,他都不願離開。
功典還告訴劉也,嘉陽答應給Saki手機的那天,Saki決定再也不用手機了。
“真希望這雪不要停,因為我真想和你牽著手一起白頭。”Saki拿著DV對著窗外,努力地說,“但因為宿命,我們都無法逃離。”
劉也和Saki都不清楚對方到底經曆了什麽,病痛的折磨、生死的冒險、精神的刺激,還有肉體的摧殘。但是,未能相見的那一瞬間,兩人經曆的這些磨難,顯現在臉上和藏在心裏的所有不快似乎一瞬間全部化為烏有,瞬間的喜悅充斥著整個天空。劉也居然沒有發現,Saki自始至終都和最初是一樣的。
櫻花飄落的瞬間是那麽美,美得像Saki的臉龐。之後,她卻隨風而逝。
“這兩天爸爸和醫院商量後,還是決定給我做手術,但手術的危險性很高,我拒絕了手術,我不是怕醒不來,隻是害怕醒來後不記得你了。雖然現在很痛苦,但是至少可以想念!肉麻的話隻敢在這裏說了!”
生活往往沒有人們期許得那麽美好。
電視裏,正在采訪日本著名的作家渡邊淳一,他說:“最美的愛的終點是死亡。”
一切仿佛都沒有變化。站在那個門口,劉也閉起眼睛,期許睜開眼睛那一刹那,那輛灰色的尼桑麵包車能夠再次從使館大門開出來,車裏的女孩會微笑著,用手勢示意他上車。
“當生命隻剩下短暫的時間,最想完成什麽心願呢?大概是想和劉也在一起吧。真想一起去看西藏的雪山,和劉也一起站在世界上最高的地方,去感受那個世界。”這是Saki在最後的日子裏,對自己說的話。一遍遍地看著她的DV日記,畫麵裏的她總是微笑麵對,畫麵外的他總是熱淚盈眶。
坐在火車上,沿途的風景很美,成群的藏羚羊在互相追趕著,湛藍的天空,很高,努力尋找著白雲,卻無影無蹤。遠處的雪山,披著一層金紗,近處的湖水,泛著一層金波。
劉也努力感歎道,這是多麽美好的世界啊!內心充滿著動**和微妙的欲望。
被雪山包圍的感覺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聖,它用靜寂、荒蕪、純淨、明亮令人開懷。
清澈的空氣洗淨了心靈,手表上顯示的海拔是5682米,劉也坐在雪峰上,沒有感受到“手可摘星辰”和“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的意境,隻是看到四周連綿的雪山,高原的藍天下,曠古的雪山如此寂靜和雄渾,天地間的萬物似乎都消融在那無邊無際的雪原裏,他的身體也和萬物一樣變得純潔、透明和虛無。
一陣風刮過,無數雪花刮在了劉也臉上和身上,他感受到了眼前的真實,躺下,看著天上,閉起眼睛,終於和周圍融為了一體。
“Saki躺在我身邊,和我一起感受著這另外一個世界。
“她似乎也喜歡這個寂靜、荒蕪、純淨、明亮的世界。刺眼的陽光讓我的眼睛不能完全睜開,我眯著眼努力地看著Saki,看著她盡情地飛舞。
“‘去吧!’我對著她大喊。
“在飛機上,連綿不絕的雪山和藍綠相間的雅魯藏布江都被我踩在了腳下,我看著窗外,一直看著,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嗬嗬,終於出現了,Saki終於出現了,她正坐在雲端,穿著粉紅色的衣服,對著我和由美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