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身心都垂死掙紮的時刻,船的發動機突然熄了火,劉也警覺起來時,緝私船警報聲已經越來越近……“停船停船,你們幹什麽的,知道這都是哪兒嗎?”擴音器的聲音,伴隨著警報和一個更大的馬達聲,向這邊靠了過來。
“怎麽辦?快去拿錢,把錢準備好!”船上的兩個人急聲切語地嘀咕著。
“緝私隊!”男人悄悄地對劉也說。
“被發現就玩完了!”劉也緊張起來。
“死路一條。”男人的福建普通話說出這四個字讓劉也覺得惡狠狠的。
“長官,我們是漁船。”蛇頭的聲音傳了出來。
“漁船?魚呢?”緝私隊的幾個人邊說邊跳上了甲板,劉也聽著海關的人在頭頂上踱著步子。
“您多通融一下吧。”蛇頭說。
“通融一下?怎麽通融啊?”緝私隊的人笑著說。
“您就放我們走吧!我們是大輝的兄弟。”蛇頭說。
“大輝的兄弟?大輝是誰啊?這下麵又是什麽啊?”海關的人在劉也頭頂上跺著腳。
“噢,大輝和你們隊裏的人都是老交情了,這下麵,下麵是一些工具,還有,還有魚。”蛇頭說。
“別和我們講交情,打開看看!”海關人員大聲地說。
劉也和男人聽了後,心都懸到了嗓子眼上。
“打開這個太麻煩了,要不您打開這個看看吧!”蛇頭邊說邊遞給了海關緝私人員一個袋子。
“嗯?賄賂?”緝私人員笑著說。
“嘿嘿,就是點小意思,小意思。做點小買賣,靠你們多幫忙。”蛇頭臉上堆著笑。
“這意思有點小吧?”緝私人員說。
“我們真就這麽多了!”蛇頭央求。
“那咱們下去看看吧!”緝私人員幾個人故意對話給蛇頭聽。
“別,別,怪麻煩的,您等等,您再看看這個!”蛇頭說著又遞給那幫人一個袋子。
“嗯,這還湊合,以後都給我注意點,差不多就得了。”緝私人員對蛇頭說。
“是是是!”蛇頭點頭哈腰。
“走!”接下來,巨大的快艇馬達聲漸漸遠去。
“他媽的,這幫人太黑心!土匪!”蛇頭破口大罵。
“是啊,大輝哥麵子他們都不給了,這下好,小一半錢給他們了。”另一個人說。
這時在甲板下的劉也,居然驚出了幾粒汗珠,但很快,寒冷就將汗珠退去,他總算長出了一口氣!
從縫隙中,慢慢感覺到了亮光,但是,是陰沉沉的那種亮光,海麵上霧氣蒸騰,視線模糊。在狹小的空間裏,幾個人和一具屍體,劉也總是盡可能地屏住呼吸,他害怕那種死人的味道。
男人似乎輕鬆許多,坐在女人身旁,咬著壓縮餅幹,若無其事的樣子。
“吃點,吃點暖和。”男人的話語不溫不火。
劉也接過了半塊,剛咬了一口,就吐了出來,在一個充斥了黴味和死人慢慢腐爛味道的空間吃東西,還是令他無法接受。他把長長的圍巾重新圍在脖子和臉上,然後縮成一團靠在角落,思緒混亂極了。
自以為適應能力極強的男人也有些泄了氣,不但四肢凍得麻木之極,角落裏屎尿的味道也讓他有些吃不消。看到劉也用圍巾擋住口鼻,他也把手中的壓縮餅幹扔在一邊,用雙手捂住口鼻。但是,嘴裏的哈氣讓臉部溫暖了瞬間之後,又變得冰涼,他幹脆把女人臉上蓋著的頭巾拿過來綁在了臉上,像一個忍者一樣。劉也抬起眼皮瞄了男人一眼,無力理他。硬邦邦的女人,就僵在身旁。
兩人沒有什麽言語,隻是被寒冷折磨得同一頻率地發抖!
亮光再一次從縫隙中消失,靠在角落裏的劉也經曆著他從沒有經曆過的煎熬,一種快讓他窒息的氣氛,徹底圍繞在他身邊。
“你為什麽要去那邊?”在黑暗中,男人說。
“嗯?”劉也有些神情恍惚。
“為什麽要去日本?”男人又問。
“用這種方式嗎?”劉也說。
“嗯!”看不見男人的臉,但依然能感覺到男人那沉重的無奈。
“為了一個女孩。”劉也聲音很小,但很堅定地說。
“女孩?”男人顯然不明白。
“你呢?為了什麽?”劉也反問。
“為了生存!”男人聲音裏也透著一股堅定。
“生存?”劉也疑惑。
“我殺了人,公安局抓我,我不想死,隻有拚這一回。”男人說。
“為什麽殺人?”劉也雖然不好奇,但還是隨口問了一句。
“因為我老婆欺騙我!”男人說。
“欺騙你,你就殺了她?”劉也疑惑。
“小兄弟,有些事情,經曆過才明白,不經曆是不會明白的。”男人語重心長。
“她背叛了你?”劉也又問。
“孩子兩歲了,我才知道不是我的。”男人說。
“所以你就殺了你的老婆?不過我能理解你,那種背叛的感覺。”劉也說。
“不光殺了我老婆,還有那個男的和那個野種。”男人絲毫沒有悔過之意。
“啊?孩子你也給殺了?”劉也驚訝。
“他們都要死!”男人突然惡狠狠地說。
劉也沒有繼續說什麽,他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呢,為了什麽女孩?你也殺人了?”男人問。
“我可沒殺人,我為了見一個女孩,一個日本女孩。”劉也說。
“為什麽不光明正大地去見?”男人疑惑。
“我也不知道。有些時候一件很簡單的事,好像也會變得很複雜。”劉也回答。
兩人靠在船艙角落,各自閉起了眼。
生死未卜,未知的旅途讓劉也的心像海上的小船一樣飄忽不定。
劉也在小木船的甲板下用鑰匙寫下了Saki的名字,寫得很深刻。
環境的驅使,是完全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就算是很短的幾天時間。這種改變體現在人的心態和麵貌上。劉也的心態依然堅定,但臉色已經屬於紅裏透白——被凍得通紅的臉透著慘白。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漂到了哪片海域,心隨之忐忑不安,但劉也唯一慶幸的是,至少自己的心還能夠忐忑不安,而不像那個女人一樣停止跳動。
時間模糊了,方向模糊了,眼神模糊了,一切都模糊了。
海麵上飄起了雪,縫隙外麵陰沉沉,灰蒙蒙的,小船仍在海麵上忽高忽低地搖晃著。
男人把女人的大衣脫了下來,蓋在了自己的腿上,他麵色鐵青,一動不動,靠在身後的木板上猶如死人。
劉也的眼神裏也絲毫沒有生氣存在了,能看到的隻有一種無奈的彷徨,從容似乎已經隨著雪花飄進並融化在了無際的大海之中。
他渾身開始發癢,奇癢無比,但觸碰自己的時候,卻沒有了知覺。
劉也開始極度恐懼,因為和他相處了不知多久的屍體,開始變了樣子和氣味。
他又一次在風雨交加的晚上被驚醒,他心裏突然有了一萬種不確定。
這時,劉也唯一的信念,就是一定要見到Saki。
兩個人在異地,同時思念著對方,卻也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
不知經曆了多少次潮起潮落和陰晴雨雪,在挺過了寒冷饑渴後,一道微弱的亮光從縫隙中照射進來時,船終於靠了岸。
甲板上的鐵鎖打開的那一刹那,男人和劉也並沒有反應過來,當光線照射進來的時候,劉也才用眯縫的眼睛向甲板外看去。這個時候他並沒有反應過來什麽,但過了幾秒鍾,他的腦筋才轉了過來,他知道,自己好像活著到了日本。
渾身僵疼的他終見天日,大口地呼吸外麵的空氣,也沒有讓他擺脫口鼻裏甲板下的氣味。天空是湛藍的,甲板下還是漆黑一片。男人也拖著凍僵的腿出了船艙,努力地看著四周,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臉,為了證明一些什麽。他和劉也對視了一下,兩人都笑了。
蛇頭彎下身走進船艙,把已經僵硬的女人拖了出來,順手扔進了海裏。劉也沒敢看女人在陽光下的樣子,他後悔沒問女人為了什麽,才決定出來用自己的生命一搏。
下船的地方是一個島嶼,聽蛇頭說這是玄界島。玄界島是哪兒,劉也和男人誰也不知道。
沿著海邊走了大概半個小時也沒有看見一個人影,劉也的身上慢慢恢複了知覺,手上和臉上也漸漸顯現出了些血色。走著走著,看見一輛白色的豐田麵包車停在路邊,側麵的車門敞開著。
“大輝哥的人?”
“嗯,是。”
劉也和男人被領上了汽車。
汽車行駛在公路上,劉也終於看到了人影,但是隻是一些漁民。再開了一會兒,一片白色的兩三層不高的小房子進入眼簾,典型的日本的小鎮在山與海之間。
從暗黑的車窗向外望去,一個路標引起了劉也的注意,距離福岡還有85公裏。劉也回憶了地圖後才明白,自己現在已經身在日本的九州島。
突然的一陣興奮,雖然經曆了千辛萬苦,饑寒交迫,但是最後終於到了,在他興奮的那一刹那,車子突然減了速。
幾個人都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前方路段設有一個關卡,幾個日本警察正在對汽車進行臨檢。正在司機猶豫的時候,一個警察邊搖晃著紅色的指示燈,邊要求他們把車開過來。
司機突然傻了眼,有些不知所措,若被查到車裏的是偷渡客,所有人就一切皆無了。
猶豫不決時車速變得忽快忽慢,突如其來的關卡讓司機一下亂了陣腳,這時蛇頭大喊“衝過去!”
車子撞倒了臨時的關卡和兩名協管強行衝了過去,此刻車後方立馬就跟上了一輛警車。順著盤山公路,警車一直緊追不放,一個個彎道,上演著警匪的追逐。警察的擴音器一直在喊著話,但麵包車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在一個比較陡峭的轉彎處,警車的前保險杠與麵包車的後側方劇烈地撞擊在一起,兩輛車順勢翻滾到了山下。
劉也一個人走在陌生的小鎮裏,臉上的擦傷和淤青使他顯得更加狼狽。剛才的一幕著實讓他觸目驚心,警車上的兩名日本警察全部喪命,車子也隨之翻下了盤山公路,狀況慘不忍睹。車內更是血肉模糊。劉也使出最後的力氣去拉卡住了腿的男人,但最終也無法將男人拉出。隨後追來的警察這時已經衝到了半山腰,無奈的男人一把將劉也推開,他決定走向命運的審判。
走在陌生的街道,沮喪,失落,害怕,慌張。
劉也沿著路標,徒步向福岡走去,火紅的夕陽,映紅了一切。
黑暗中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城市與劉也的距離隻有一座大橋,劉也用帽子壓住受傷的額頭,隨著車流大步踏了上去。
在夜晚,Saki靜躺在病**,耳機裏傳出的是劉也的聲音,音樂很吵,但Saki的心很靜。此時的她,並不知道劉也已經踏上了自己的國土,開始經曆著尋找自己的過程。但從音樂裏發自內心的聲音,她能感覺到,劉也在為了自己而努力著。
福岡的夜晚,天空略能看見幾許雲彩,空氣裏同其他海邊城市一樣,彌漫著海的味道。在遠處的山邊,霧氣蒸騰,溫泉布滿山腳,一切都是那麽舒適。如果這是旅程而不是征途,就可以做些停留。
在街道上,人沒有很多,但也能讓街頭變得擁擠。
在街頭閑逛了一夜的劉也,在清晨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到了福岡的新幹線車站。
清晨車站已是人頭攢動,準備乘車的人很多。劉也擠在其中,有些慌亂,其實他根本就忘記了,那天是個周末。
排了隊到了買票的窗口,劉也隻是低著頭對著窗口說了“Tokyo”。並遞上了一萬日元,結果售票員並沒有給劉也票,而是嘰裏呱啦說了一串日語,劉也並沒有抬頭理會,然後售票員就沒有了聲音。劉也抬頭看了一眼售票員,這時售票員已經不見了。
“你會說英文嗎?”這時售票口出來一個中年男人。
“嗯。”劉也點頭。
“All passengers are required to show their IDs.(所有乘客都必須出示身份證件。)”中年男人說。
劉也一愣,臉上的一絲慌張被經驗豐富的中年男人看了出來。
“Show me your ID!”中年男子又說。
這時的劉也突然無言以對,他抬起了頭,看著中年男子說:
“Sorry!”
然後,他調頭離開了窗口,走向了人群。
其實當時已經廢除了實名購票,但劉也的神情和臉上的傷疤引起了中年男子的懷疑。就在劉也穿梭人群準備離開車站的時候,幾名拿著警棍的警察也悄悄地跟在了劉也的身後。劉也發覺後加快了行走的速度,幾名日本警察發現劉也在刻意躲避,突然向劉也衝了過去,劉也見勢撒腿跑了起來,人群中一片混亂。
逃脫了警察的追查,劉也筋疲力盡,他躲進一條不知名的狹小的街道,手撐著腿喘著粗氣,帶著石膏的手也開始一跳一跳鑽心地疼痛。他躲過了一劫,心裏多少還有些暗自竊喜,但他麵臨的困難就更加艱巨了。
夜晚再次降臨,他走出了一個7-11超市,手裏握著一個麵包和一瓶可樂,徒步又走向了那座來時走過的大橋。
美國電影裏的一些陳舊橋段在日本的現實生活中果然管用,劉也坐在一輛運輸貨物的汽車裏是這麽想的。一張不大的白紙,黑字明顯地寫著“兩萬元去東京”的字樣,很快就有了一輛去東京的車停在了劉也麵前。
東京離自己越來越近了,Saki呢?應該也是吧!劉也躺在一大堆紙箱上微笑著蜷縮成一團,伴隨他的是耳邊呼呼的冷風。
天蒙蒙亮的時候,這座喧鬧的大都市,還沉寂在寂靜之中。
劉也用嘴裏的哈氣給打著石膏被凍僵了的手取著暖,肩膀上的挎包,感覺沉甸甸的——他終於到了東京。
在酒店的最高層,顧楠俯瞰著整個東京,他萬萬也沒想到,劉也已經到了東京。他一直以為,劉也這小子可能已經和那包所謂的白粉一起石沉大海了吧。自己這個買凶殺人的招數可真是高明,不費吹灰之力就讓劉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了,因為那個蛇頭,還有他的偷渡工具,是偷渡界有名的低劣無能。
劉也又一次站在東京的街頭,可是卻顯得無力和無助,灰土色的臉上,凝固了傷疤。
與顧楠給的紙條上的電話聯係後,他們約在了澀穀的一家叫作atom的夜店門口見麵,時間是晚上十二點。
澀穀到了晚上依然燈火通明,人潮洶湧。劉也的狼狽淹沒在了十字路口的人群中。atom在澀穀很有名,隨便問了幾個人就找到了。不到十二點,劉也就已經到了門口。這是一家三層樓的夜店,門口等待入場的人們排著長隊。這裏聚集著各種怪異的人,有很多一看就知道是當地的小混混。周圍小時房比比皆是,各種妖豔的女孩三五成群地聚在周圍聊天,不時有各種改裝車呼嘯而過。劉也走進旁邊的一家超市買了麵包,超市門口的幾個黑人保安警惕地注視著劉也,連超市都要雇上幾個高大的黑人保安,能看出這個地帶確實存在著潛在的危險。劉也坐在路邊的台階上,等待著來收貨的人。
不一會兒,人群裏開過來一輛奔馳車,車後座的玻璃車窗放下後,他覺得裏麵的人似曾相識——濃密的胡子,戴著頂白色的禮帽,一副咖啡色鏡片的眼鏡,殺氣十足,頗有幾分日本電影中的黑社會老大的樣子。他們的眼神對上後,劉也站起了身,剛要湊過去,他突然記起了這個熟悉的麵孔,就在這一刹那,他已經被車裏下來的兩個人拽進了車裏。
說是長得黑社會的樣子,其實也沒什麽分別,這人正是之前他與繆嘉琳來時見到過的雄哥。
劉也在已經開動的車子裏掙紮著,但被身旁的人鎖住脖子後也就放棄了,努力掙紮也毫無意義不如省點力氣。車子開出了喧囂吵鬧的澀穀。
這個雄哥從劉也上車後就沒有與劉也有什麽交流,劉也明白這一切都是顧楠的安排,隻是自己把這件事情想得過於簡單了。車子下了一座高架橋後開進了一座大廈的停車場,這個停車場是在這座大廈的頂樓,車子盤旋而上,一圈圈地轉到了樓頂,顧楠出現在了車前。
“真沒想到,你的命還挺大啊。”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失望?那倒沒有,我隻是覺得這個遊戲真的很有意思。你給我記住,在這個遊戲裏,你永遠隻是在我給你畫的圈子裏活蹦亂跳,隻要我握緊拳頭,你還是死路一條。”
“我的命也還算硬吧,咱們倆能在這裏對話,我想也出乎你的意料。”
身後的一個黑衣男子一木棍掄向了劉也受傷的手臂,一下把他打倒在地。
“嘴還挺硬,我看你有多能抗!”顧楠一腳踢向劉也的臉,劉也嘴裏的血濺了他一鞋。劉也被踢得躺在地上說不出話,張著嘴大喘著氣。
“不知道Saki見到你這副德行會是什麽反應。”
“Saki在哪兒?快告訴我。”
“不管你有沒有命見她,先考慮她還有沒有命見你吧。”
“你他媽胡說!”
“我胡說?我可沒有啊,病入膏肓也不是我瞎說的啊,不過我還真不知道她在哪兒,她現在是死是活,是人是鬼我都還不知道。”
“她當然活著,活得好好的!”劉也慢慢地爬起來,“我相信她,你懂什麽叫信念嗎?我能為了她鋌而走險來到日本,她也能為了我,實實在在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倆有過約定,所以,請你放心,她會好好等著我去見她。哪怕她此時此刻忍受著病痛的折磨,或者是思念的痛苦,但這一切還在發展,並沒有結束,所以你的擔憂都是無稽之談!”
劉也站起身與顧楠麵對麵地說的這些話讓顧楠有些無言以對。
“其實我挺感謝你的,你讓我經曆了這輩子可能都無法經曆的事情,但是我挺過來後發現,我人生的痕跡變得更加深刻了,我對Saki的感情也更加深刻了。我想和你說,我現在非法偷渡到這兒,壓根也沒想合法回去。我本也不想平庸地談什麽愛情,一點都不刻骨銘心,臨死時回憶起來肯定乏味得很。現在多好,烙印這麽深,我的付出全部印證在這場愛情中,我很榮幸。
“關於繆嘉琳,她是一個不錯的姑娘,隻是她可能生活得太過壓抑,我相信我也是了解她的。我沒有與她有過什麽,但因為她,我才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麽。我一點都不後悔遊走在她的生活軌跡中給自己帶來的麻煩,我隻是想說,她愛你,但是愛得很痛苦,所以才會用表麵的東西來隱藏她內心的卑微。你試著了解過她嗎?你給予她的,反而是真正傷害她的東西。若是從內心出發,給予她哪怕是一點點真正的體貼,你們的愛情也算是完整的。愛情不是靠金錢和給予來完成的,那種強權可能在你的生意上管用,但在愛情上卻一無是處。我還想說,不管你怎樣設法阻止我和阻礙我,我都會努力完成自己的意願,哪怕結果會很慘重,在所不惜!”
劉也萬萬沒想到,他的這番言語讓顧楠直接帶著人離開了停車場。他一下癱倒在地上,他本以為顧楠會在此和自己做個了斷,或者說是了斷了自己。長舒了一口氣,劉也突然想到包裏的白粉,他掏出這讓他一路提心吊膽的小袋子,撕開了一個小口,學著電影裏的樣子倒在手背上猛吸了一鼻子,瞬間被嗆到了。他獨自對著四周的汽車大笑起來,原來顧楠給的這包白粉,其實是一包包餃子的白麵。
但他現在麵臨的最棘手的問題,就是怎樣才能在這個芸芸人海的大都市找到Saki。
在付完一瓶可樂和一個漢堡的錢後,劉也走出便利店,又獨自走向另一家大的醫院,這是他走進的第三家醫院,可是無數的病房和病人,讓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下手尋找Saki的蹤影。無從下手的劉也同樣又麵臨著一個更嚴峻的問題,就是他身上的日元已經所剩無幾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進入饑寒交迫的處境了。
在大街上遊**,劉也努力整理了一下混亂多時的頭腦。在一個擁有上千萬人的大城市找一個人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何況這個城市的語言和自己的語言不通,簡直就是難上加難。突然,劉也頹了,頹到了極點。
在一個酒店大堂的沙發上,劉也又混過了一夜。這一夜他別提睡得有多不踏實了,被噩夢嚇醒了好幾次,都是夢見自己被發現是偷渡客,被抓了起來。不過,終於到早上了,還好他還在沙發上,周圍的氣氛告訴他,這是新的一年了。
想念Saki的心情仍舊強烈,又是一個早晨,劉也再次開始尋找Saki,一家家的醫院,一個個的病房……
失望地出來,又一次失望地出來,再一次失望地從醫院走出來……但同樣還帶著希望走進去。
拿出身上所有的錢,劉也買了兩個最便宜的漢堡,一口氣吃了個精光,越在沒錢的時候,越是不知不覺餓得發慌。他想,這可能是自己在東京最後一頓飽飯了,幹脆讓自己吃得發撐。
接下來,劉也繼續尋找各大醫院的各個病房。凡是走路遇到的醫院,他就會進去轉上一圈,哪怕知道會失望而出。
又開始體會饑寒交迫的感覺,低著頭拖著疲憊的雙腿走在大街上,又餓又冷,落魄至極。
走著走著,他覺得四周變得嘈雜,抬頭一看,眼前正是當初和繆嘉琳來東京時的那個koma stadium歌舞伎劇場,門口的擂台依然在,仍然是排著長隊,那些來此解壓的人似乎比以前還多,劉也突然靈機一動。
一個同樣的牌子在旁邊支了起來,一個一隻手打著石膏的男孩站在旁邊,這一下子就招過來很多人。同樣的價錢,旁邊的是打五分鍾,劉也是打十分鍾;旁邊的是戴拳擊手套打,劉也這裏是徒手打;旁邊的戴著全身的護具,劉也隻是戴著個帽子。不一會兒,旁邊的生意都被劉也吸引了過來。
這些日本人先是圍著劉也笑,他們不確定,到底可不可以真的赤手空拳打這個手上掛著石膏的年輕人。他們聚在一起,看了良久,終於有一個幹瘦的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先付了錢。他先是用巴掌試探了幾下,看劉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幹脆上了拳頭。劉也隻是一味地單手抱著頭躲閃,那男的來了勁頭,追著劉也拚命地打,並伴隨著大聲的叫罵聲,時間一秒秒地過去,劉也頭上和身上一下下地挨著拳頭。
十分鍾很快過去,眼鏡男似乎也打得很痛快,亢奮地舉起雙手對著天大叫著。劉也的臉上和頭上被打出了明顯的紅腫,脖子上甚至還破了皮,但是他沒顧得上那麽多,先用一隻手把錢放進了口袋,然後再搓了搓被打得麻木的臉。
就這樣,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開始對劉也輪流進行攻擊,劉也沒有吭一聲,他隻是狠狠低著頭咬著牙。
一個個地挨下來,劉也感覺渾身疼痛難忍,頭嗡嗡作響,脖子上也都是塊塊淤青。但是,看見口袋裏零零散散的日元,劉也也感到欣慰,畢竟這些錢還可以讓他在東京混上幾天。他想著和Saki見麵時的樣子,還不禁笑了出來。他衝著凍得發紫的受傷的手哈了幾口熱氣,準備開始迎接下一輪拳頭。
這無疑是一個好的賺錢方式——了解民心便能賺人民的錢,很顯然這是奏效的。緩解高強度的壓力可能是大部分日本人所需的,那錢自然是很好賺的,隻是代價有些高昂,但劉也也算沒有白挨揍,畢竟口袋滿滿。他頂著鼻青臉腫的腦袋,心中有了現階段的目標,那就是吃頓飽飯。
不顧旁人的異樣眼光,劉也狼吞虎咽地將一大碗拉麵連湯帶水吞了下去,坐在位子上長舒了一口氣,擦去腦門兒上的汗珠,感覺吃飽了後頭腦沒那麽混亂了,心緒也鎮定了不少。
他仔細地分析了一下情況,認為如果自己繼續這樣盲目地尋找下去,等找到Saki不知是猴年馬月了,況且中間還可能會發生什麽特殊的情況。顧楠曾在電話中說Saki得了腦病,那應該著手從腦病的專科醫院開始尋找。可又應該向誰打聽專業的腦科醫院呢?他想到了當時和繆嘉琳來東京時那酒店裏會說中文的前台。
女孩見到劉也有些吃驚,但很快還是有禮貌地幫助劉也在電腦上尋找權威的腦科醫院。她建議劉也去東京大學的腦科附屬醫院,劉也請求女孩和自己一同前往,女孩猶豫了一下,說讓劉也稍作等待,自己還有兩個小時下班。
女孩叫由美,胸前的工牌上寫的。
由美帶著劉也穿梭在擁擠的地鐵裏,換乘的時候,由美注視著劉也那急切的神情以及腫脹的臉龐——與她上次見到的那個中國人截然不同。她也希望能盡快見到那個幸福的小姑娘,畢竟,被深愛的女孩應該都是幸福的人。
換乘了幾趟地鐵,他們來到了醫院的門口,劉也仰視著這所醫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看了眼由美,由美也衝他努力地點了一下頭。
兩人來到了住院處,住院處有很多個房間,劉也一間間找著Saki,從樓下跑到樓上。他多希望在推開一間病房的門時能夠看到,Saki就靠在病**,對著自己微笑。可是一直找到頂樓的病房,也沒有看到Saki的蹤影,劉也又重新跑到一樓,正準備再繼續尋找一遍,這時由美從後麵叫住了他。
“我剛才問過住院部的負責人了,Saki的確在這裏住院,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她在上個星期就已經出院了?”
“出院?”
“對,他的爸爸幫她辦理了轉院。”
“轉院?轉到哪裏去了?”
“院方也不清楚,Saki的病情比較嚴重,光靠維持治療是不管用的,需要手術,但這邊又沒有太大的把握。”
劉也蹲在了牆角,用手抓住自己的頭發,露出痛苦的表情。
如果自己早點來這家醫院,而不是盲目無計劃尋找的話,他可能就能在轉院之前見到Saki。
“他們說Saki在住院期間由於獨自下樓去公用電話亭,導致兩次摔傷,使得腦部的損傷加劇。”
劉也想到這兒,內心充滿了對自己的責備,但他在這瞬間感覺到,Saki一定在惦記著自己,按時間推算,自己手機的丟失,應該是Saki最焦急無助的時候。
他和由美說,要看一下Saki之前住過的病房。
病房在住院部二樓的樓梯口,劉也推開門進去,房間很小,有一扇不大的窗戶,病**躺著一位老人,也是一位腦病患者,身邊的桌子上放著指字板(喪失語言表達能力的人用手指字表達的工具),護工幫助老人擦拭著老人剛剛不自知流下的口水。由美望著劉也,髒兮兮的衣服、蓬頭垢麵的樣子,還有早已變成黑灰色的手臂上的石膏、無助的神情,想著劉也的心情,由美流下了眼淚。
劉也走到床頭櫃旁,拿起了那塊指字板,看著上麵的字符,同時想著Saki的現狀,深深地歎了口氣。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床頭櫃上刻著幾個小字。首先他能認出的就是自己的名字,深一筆淺一筆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劉也的眼淚刷地一下像決了堤,他想自己這樣千辛萬苦堅持到了現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再仔細看上麵刻的另外的字,劉也就不太明白了,由美仔細地看了看,是“最遙遠”和“廣島”兩個詞。
“Saki一定是知道了什麽事情,才會想去打電話的吧。”
“她的故鄉在廣島,最遙遠可能是說的距離,可能是她與我的距離?或者是她與中國的距離?”劉也一下子摸不到頭腦了。
“她在北京受到了欺辱對嗎,可能是說她再也回不到北京了吧。”
“都怪我的手機不爭氣,可以借我你的手機用一下嗎?”劉也對由美說。
陸陽、王經緯這一班好兄弟的手機號碼都牢記於劉也的心中,他撥通了陸陽的電話。
“我劉也。”
“我×,你最近怎麽一直關機和不在服務區啊?這是哪兒的號?日本的?”
“Saki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還說什麽了嗎?”
“就是希望能找到你,說很惦記你。”
“還有什麽?有沒有說她之後有什麽打算?”
“說病好了會回來找你,其他沒有了,真沒有了。你現在怎麽樣,發生什麽事了?”
“具體的我之後和你說吧。”
這家附屬醫院已經是東京最權威的了,為什麽還要搬走呢,劉也和由美一點頭緒也沒有了。
“咱們再去找住院部的人來問下吧。”由美說。
“Saki的病到底到什麽情況呢?具體來講。”
“她本需要好好休養來恢複治療的,但她每天心事重重的樣子,沒有辦法靜心休養。她的爸爸一直非常擔心,因為女孩每天都在說著他會來找她,情緒偶爾會失控。她的爸爸雖知這不可能,但還是不想因為這些擾亂女兒和自己的思緒,所以一直說決定換地方來治療休養。之後女孩因私自外出摔在樓梯上且並沒有及時被發現,導致錯過了治療的最佳時間。但以我們醫院的經驗,之後保守治療不會有什麽效果的,隻有手術才是唯一選擇。女孩的父親堅持要離開這裏,且不願在這裏動手術,我們也就無能為力了,我知道的也就這些了,對不起。”
由美失望地看著劉也,這時,劉也突然像察覺到什麽一樣,向住院部的盡頭跑去。
劉也沿著台階旁邊的牆壁仔細地尋找著,終於發現了一些關於Saki的“線索”。
劉也想象著當時的情形,Saki摔倒後還有一些意識,扶著牆壁努力試圖站起來,但卻完全動彈不得。她本意是打電話告訴他一些事情,但未知的身體狀況不知什麽時候才可以傳達這個信息。
“廣島,仙台。遙遠的距離。”
“仙台?為什麽是仙台?”由美看著牆壁有些好奇。
“是不是仙台的腦科醫院比較好?魯迅曾經就是在那裏學醫的。”
“魯迅是誰?”
“魯迅是……”
“啊,我知道了!廣島和仙台都屬於日本的本州島,一個在西南邊一個在東北邊,她的爸爸可能覺得廣島給他們帶來太多傷害,所以想盡可能地離開那裏越遠越好?”
“總之,你要和我去仙台!馬上就出發!”
“啊?”
由美果然跟著劉也一起去了仙台,與其說跟,不如說帶。由美很多年前上中學的時候曾經去過一次仙台,這次她特意向酒店請了假,覺得見證劉也的尋愛之旅是意義非凡的一件事。
當然,她先帶劉也去自己家好好地洗了個澡,至少有一個煥然一新的麵貌。在由美家,劉也終於可以上網了,打開了郵箱居然收到了莫名郵件。
“你電話一直都打不通,找魏鵬要了你的郵箱和卡號,不知你人在何處是死是活,給你轉賬5萬塊,要到東京了就拿來花,要沒到,就當我給你燒了。兄弟盼你歸來,要出發後沒到成日本就別回來找我了,我怕!”
這次劉也終於坐上了速度飛快的新幹線列車。
列車飛快地前行,與由美麵對麵坐著,窗外景色不停地變換。
到達目的地所花的時間比劉也想象得快了很多,出了站他們顧不上欣賞美麗的冬日景色,直接按之前查到的地址乘地鐵向市立醫院奔去。
市立醫院坐落在市中心,是一座比較古老的白色建築。劉也在醫院門口點上一支煙,默默地吸完,由美在旁邊的便利店買了咖啡,遞給劉也。
“你說她會在這裏嗎?”劉也遲遲不敢往裏走。
“你相信直覺嗎?”
“我現在有些不確定。”
“加油,老天爺不會那麽為難你們的。”
由美衝劉也自信地微笑,然後帶頭走進了醫院。
由美的自信並不是空穴來風,在網絡上顯示,仙台市立醫院可以說是仙台乃至整個宮城縣最好的醫院,若是Saki來到仙台,這家醫院必是首選。但是他們隻是憑借直覺才來到仙台這個城市,僅僅依靠牆上歪歪扭扭的幾個字所給的信息,由美心裏一直在打鼓,那些文字會不會是Saki隨便寫上去的呢?但為了給劉也多些信心,由美隻得表現出自信的樣子,並在心中盼望,劉也的直覺是正確的。
仙台離東京有三百多公裏,是一個很適合居住的城市。它沒有東京的那種浮華和國際化,城市裏甚至還保留著很多19世紀末的建築,但同時也帶有很多的現代元素,可以說是一座古典與現代相結合的完美之都。雖然現在是冬季,且仙台地屬較寒冷的東北地區,但濕潤的空氣反而使氣候舒適有加,如此宜居的城市又遠離傷心地廣島,簡直是休養生息的絕佳地點。劉也跟在由美身後,站在對方的立場上定義著嘉陽先生的想法,他努力讓自己淡定地分析,努力地接受任何事實。
住院部的記錄,並沒有嘉陽沙紀這個名字。
“太盲目了,亂了頭緒了,跑仙台來撲個空,太沒法弄了。”昏黃的居酒屋內,劉也對著由美抱怨著。
“遇到了問題和困難,隻會抱怨,這不像劉也啊,更不像個男子漢。”
“我確實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了,最初靠著一股衝動堅持了下來,但現在遇到的問題不是光靠衝動勁兒能解決得了,冷靜下來,我真覺得現在頭腦一片空白,一點頭緒也沒有。”
“黑桃K。”
“?”
“方片3。”
“?”
“紅桃7。”
“?”
“梅花10。”
“爸爸,為什麽你總能猜對。”Saki放下手中的撲克牌,拿起指字板指給嘉陽,嘉陽瞄了一眼Saki身後的小化妝鏡,Saki發現後作出生氣的表情。
“原來你在耍賴啊,你可真是討厭!”Saki指著指字板。
嘉陽笑了。
“對了,可以推我去海邊走走嗎?”
“希臘人在你死後隻有一個問題問你,就是‘你有過愛情嗎?’”
“如果你想事情發展,就隻管去做一個傻瓜。”
“你太感性了。”
“結束了,由美!”
“什麽?你在說什麽?”
“我不能比現在更清醒了,我也並不想這樣做。我注定找不到Saki。”
“我們可以尋找另一條線索。”
“這不是什麽線索,這是一個暗示,這個線索是用來發現結果的。”
“哦,你覺得你思維很清晰。”
“我發現了,世間本就沒有命運,如果有的話,那它也並沒有為我著想。”
“事實上我們現在還沒有完全走投無路,我們已經勝利在望了,不是嗎,我們要堅持走到盡頭。”
“現在就已經是盡頭了,我現在連怎麽回去都不知道了。”
“聽我說,如果現在Saki突然從天而降,她會對你說些什麽呢?”
“她會告訴我快跑,別在這浪費時間了,一切都過去了。”
“如果你不去尋找,你就永遠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想的。”
“也許我也不想知道 ,也許這隻是一個迷亂的標誌,指引我回到開始的地方,我應該想辦法回去了,不是嗎?”
“……”
“我是一個作家,我因為模糊了我的靈魂而死亡,現年二十七歲,善於言辭,既衝動又冷靜,從未表現出毫無希望的羅曼蒂克。但是在我生命的最後幾天,我了解了自己鮮為人知的心態。這種在內心深處患有準柏拉圖分裂症的臨床表現是:向往神秘小說,去尋找所謂的靈魂伴侶——一個僅僅和他相識幾個月的日本女孩。不幸的是,在上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全心投入地尋找工作徹底失敗了。然而,在這種純粹的失敗中,仍然堅信生命不僅僅是一種無意義的巧合和偶遇,而是能夠在完美謹慎的計劃下達到成功的優美畫卷。我真誠的朋友,酒店大堂會中文的前台由美小姐認為,在我生命最後幾天,她這個人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Saki這件事讓她對關於愛情和人生的一切看法都清晰明了起來了。最後我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如果我們想讓自己的生命與上天的規則協調一致,我們必須懷有堅強的信念與信仰。”劉也腦子裏一片混淆淩亂。
“喝到不省人事睡在馬路邊的人最煩人了!”由美托腮望著躺在路邊醉得不省人事的劉也歎著氣。
在回東京的新幹線上,由美睡得很香,劉也沮喪地窩在座位裏,前路未知,後路未卜。
暫時在由美家落了腳,劉也先埋頭睡上了一覺。由美住在大久保地鐵站附近一座很小的三層小樓的一層,一個月的房租六千塊人民幣。之前來時沒注意,原來這裏估算房間大概也就有十五平方米到二十平方米,房間裏被各種箱子衣服塞得滿滿當當的。
之前的一切計劃都是以尋找Saki為目的的,現在卻拖著疲憊的軀體再次回到由美家,這是劉也未曾想過的。隻有十來平方米的地方,兩人如何住得下?但劉也還沒來得及想就昏睡了過去,醒後由美早已不見蹤影。
“你可以先在這裏住上些天,但未來怎樣你要想清楚一些。我去上班了,六點半要一起吃烤肉嗎?那六點半見。”
劉也把由美留下的這張紙條放下後出了門。由美家門口的巷子很安靜,門口也沒有什麽人,順著巷子往裏,有一個籃球場大的公園,裏麵有一些老人和多隻流浪貓。劉也走進公園時,幾位老人的目光全部向劉也投來,像是在說“哪來的野小子”一樣。劉也用帶有石膏的手撓了撓頭,然後穿過了這個隻有老人和流浪貓的老年人公園。公園外又是另一番世界,映入眼簾的是一排家庭式的韓國料理,看似都比較廉價。順著這條街往前走,越走越餓,這時路過的一家餐館裏麵一位和藹的大媽向劉也招手,示意讓他進來。
大媽典型的韓國長相,眯眯眼,寬臉,短短的卷發頂在頭上。劉也坐下後大媽遞給劉也菜單,菜單就是一張封著塑膠膜的黃色紙片。劉也指著上麵唯一一張圖片,大媽點頭離開。
和圖片上一樣的一碗石鍋拌飯端了上來,還有幾碟泡菜,劉也把泡菜一同拌在飯裏。大媽一轉臉,一臉驚訝,拌飯瞬間被吃光了。大媽拿來了大麥茶,端在劉也麵前,微笑地用日文說“請”。
喝下大麥茶,劉也感覺心裏突然沒有那麽焦慮了,大媽微笑地指了指劉也綁著石膏的手,嘴裏說著一些劉也聽不懂的日文,然後轉身進了裏屋。納悶兒之際,大媽拿著一卷紗布走了過來,示意劉也把手給她。劉也看著自己手上綁著的早已變成灰土色的紗布,衝著大媽笑了。
一圈圈地把紗布解開,劉也突然感覺奇癢無比,被纏著的地方依然紅腫,上麵還有一些早已被擠破的水皰。大媽先用濕毛巾擦拭了一遍,然後往上塗了一些藥水,用嘴吹幹,又重新給劉也綁上了雪白的新紗布。
告別了韓國大媽,繼續向前走,穿過了韓國食街,前麵是幾家情侶酒店,看似裝修好一些的價格稍微貴一些。看門口的圖片,裏麵的房間全部是主題性質的,還配上了一些**女優的圖片,但劉也此時身體裏雄性的荷爾蒙卻一點也沒有分泌出來。他為自己現在這種狀態找著原因,那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內心充滿了恐懼。下一步路該怎樣走,是更緊迫的、需要思考的問題。
從另一條巷子走出去,好像走到了主幹道,車多了,人也多了。大久保地鐵站旁邊是一個很大的打彈珠的遊戲廳,劉也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一會兒,覺得也很無趣。
劉也最怕的就是這種沒有目的性且失去方向的糟糕狀態,他現在麵臨的問題不是可以知難而上,靠熱情和死磕就能解決的。
進了大久保地鐵站,劉也又調頭走了出來,像一個偷渡客一樣膽小懦弱。在小巷子裏感覺自己更安全,更容易隨時脫身。再往前走,兩旁的招牌居然都是中文的,原來這是一條唐人街。街不寬,但可以過車,走進去能感覺到一些中國式的氣息,這條街裏有茶餐廳,有北京烤鴨,也有叫四川美食的店鋪。
走進一家超市,裏麵有很多中國的食品和煙酒,劉也拿了一包中南海和一聽惠比壽啤酒遞給了收銀員。收銀員愛搭不理地拿掃描器掃出價格,劉也付錢後準備推門而出時,收銀員突然接了一個電話。
“喂,我他媽今天不用上晚班。你丫下班過來找我,我給你留了蘋果!什麽?你大爺,草莓今天剛到……沒戲,現在能留的隻有蘋果……店長今天不在……成,晚點見!”劉也聽出店員是北京人。
“哥們兒你北京的?”
“喲?你也是?這條街北京的少啊。”
“是嗎?我剛過來,不了解。”
“亂著呢,了解多了反而麻煩。”
“你住附近?”
“是啊,在這條街住了快一年了,之前住立川,有點遠不方便。咱北京的,以後可以常聚啊。”
“對,我剛來,好多東西還要你們多帶帶。”
“沒問題,我一哥們兒也北京的,他晚上過來找我喝點,要沒事可以一起。”
“成,沒問題,那晚上我跟你們混了。”
“對了,你電話多少,我們開始喝就打給你。”
“我還沒電話……”
“那這樣,你晚上九點來店裏找我。”
“成。”
與由美吃完烤肉,劉也就迫不及待地來到了便利店。在門口,一個男的坐在門口馬路牙子上抽著煙看著劉也。
“來找楊甄星?”
“嗯?嗯。”
“哥哥看你不像來上學的。”
“嗯?我來找人。”
“你北京哪兒的啊?”
“我朝陽的。”
“哥哥混東城的,東單籃球場斜對麵就是哥哥家。”
“東方新天地對麵。我也熟。”
“怎麽稱呼?”
“劉也。”
“我叫韓一明,人家都叫我哥哥啊!走,進去。”韓一明用腳把煙頭滅掉。
“喲,真夠冷清的,你丫又閑了吧?這不哥哥愛吃的草莓嗎?”
“別亂動,有監控看著呢,那草莓還有兩三天才過期呢,明後天再說啊,今兒有兩大蘋果,哈哈。”
“還有什麽過期食品都給哥哥備好了啊。哥哥今天切了一天菜,渾身發軟,需要補。”
“得,沒問題。”
“喲,這獼猴桃不錯啊,還有這香蕉,哎喲,都明早過期,你丫先給哥哥藏起來,回頭明早又讓你們那傻×店長給拿回家了。”
“不行,一會兒換班明早人家要盤點呢,回頭因為這個我又被開了。”
楊甄星的家居然和由美的家住在同一條小巷,他的家裏比由美的家大不了多少,目測大概多出兩三平方米。進門口映入眼簾的是一台60英寸的大電視機,劉也好奇,得到的解釋是,這電視機用來上開心網特別過癮。邊喝著酒,楊甄星邊給劉也講他在超市的經曆。
楊甄星說,他來了日本兩三年,一直都在超市打工,原因是輕鬆。一次跟韓一明吹牛,說自己在超市想吃什麽都可以。水果貴,而且保質期短,所以是他的最愛。韓一明當場開口說哥哥我想吃提子,楊甄星想,哥們兒開口了,就隨口應了沒問題。沒想到韓一明真是窮追不舍地在第二天打電話追問,楊甄星迫不得已去辦此事。可是他仔細看後發現,提子的銷量特別好,雖然還有一天就過期,但也很有可能今晚被客人全部買走,這樣一來,不但韓一明吃不上,自己還折了麵子,於是把最後僅剩的一盒提子藏了起來,等第二天就可以算過期報廢處理掉的產品了。可沒想到的是,當晚區域經理臨檢,在收銀台下發現私藏的未過期的提子。經理大怒,但楊甄星臨場發揮,訴苦求情說自己的哥哥在家生病,唯一想吃的就是新疆吐魯番大提子,哥倆在日本打工上學沒錢買,隻有這個辦法了。如果自己被開除也不會怪經理,隻是往後的生活和學費都不知該怎樣解決了。經理當下決定把這未過期的提子填寫了過期報表,讓他帶回家給哥哥吃。經理同情的表情讓楊甄星心裏佩服自己的機智,但之後經理提出下班後去家裏拜訪讓楊甄星頹了,經理的誠意和熱情讓楊甄星無法拒絕。
進了楊甄星家後,第一印象是這孩子很辛苦,房屋雜亂擁擠,但區域經理定睛一瞧,發現家中堆滿的都是些店裏的物品。女性雜誌裏附贈的各種物品比比皆是,還有就是店裏最搶手的那些黃色漫畫書刊散落一地,家裏也並沒有什麽哥哥在,狹小的房間也不可能再容下一個哥哥。再打開冰箱一看,經理徹底傻了眼,裏麵堆滿了店裏的各種水果、麵包,以及蛋奶製品。就這樣,因為吹了一個牛,楊甄星把自己徹底摧毀了。之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在另一家超市找到工作。
“怪不得你們家這麽多小絲巾。”
“主要是甄星也喜歡。”
“去去,不拿白不拿,不拿也浪費了。來吃蘋果。”
“哥哥是吃不動了,哥哥晚上偷吃了兩人份的炸豬排,你知道哥哥為什麽喜歡幹餐館了吧。”
“你們倆這把吃喝都解決了,還真不錯。”
“怎麽?要不要過來給哥哥打下手兒來?”
“我?你看我行嗎?”
“劉也你跟哪兒打工啊?”楊甄星舉杯。
“我剛到,還沒開始打工。”
“讀語言?還是?”
“嗯,我,我準備讀語言呢,這不最近摔傷了,所以……”
“你跟哥哥說,你丫不會是偷渡客吧?”
“我……”
“哈哈哈,哥哥和你開玩笑呢,這年頭來日本和回唐山一樣容易,傻×才偷渡呢,哈哈!”
“我確實偷渡來的。”
“我×……我×……我×……我×……我×……”
韓一明和楊甄星聽著劉也偷渡的過程,中間伴隨了無數個語氣各異的“我×”,最後兩人又對視說了句“我×”。
“我覺得我每天對著這大電視玩開心網聊妞,沒事順倆蘋果、香蕉之類的事簡直弱爆了。”
“哥哥覺得你這事兒可以拍一電影了,不過之前跟哥哥同屋的一大哥也是偷渡客。丫後來在日本一直當雞頭,去年娶了日本老婆也開始務正業了,倆人開了連鎖炮房,一小時3000元,生活不錯,天天吃水果吃螃蟹。不過丫好像過來也有快20年了,說那時候很容易。不過你丫這是因為什麽過來啊?”
“因為一姑娘!”
“我×!”兩人異口同聲。
“我現在不想那麽多了,我就想怎麽能回國?”
“在你想回國前,你不想先去富士山看看嗎?”楊甄星說。
“咱仨租一車,我有駕照,咱自駕去。”
“咱仨租一新款蘭博基尼,到得快。”
“你有那麽多錢嗎,開玩笑,要租也隻能租老款的啊。”
“可那車隻有倆座兒。”
“我×!”兩人再次異口同聲。
阿呆和阿瓜一樣的二人,與劉也同歲,當坐上楊甄星租來的尼桑小車之後,劉也一下子輕鬆了許多,釋懷了不少,當然,由美也在這輛車上。他們順著高架橋一直向城外開去。
韓一明雖然有駕照,但並沒有上路行車的經驗,加上日本右舵車的緣故,他一拐彎就開上了逆行的車道。所有人都被驚出一身冷汗,但韓一明聽不進教誨,在下一次拐彎還會開上逆行道,再次讓所有人心跳加速。
開到第一個收費站時,收費口並沒有值班的人員,幾個人頓時摸不著頭腦——誰也沒有開車出過城。楊甄星懷疑走錯了車道,但這時後麵瞬間已經被幾輛大車堵死。
“完啦,完啦,過不去啦。”韓一明開始在車裏哭號。
“你丫閉嘴,我下去讓他們都倒走。”
話說完,楊甄星下車衝著後麵已經排成隊的車輛大幅度地揮手,示意他們向後倒車,但是早已累計成排的大小車輛倒車談何容易,但車輛還是有素質地向後慢慢倒退,並沒有人按喇叭。
“看,他們開始向後退了,哈哈!”楊甄星大喊。
這時,後麵的一輛大車司機下了車,說了一堆劉也聽不懂的話,楊甄星一愣,馬上和司機說對不起,然後上車讓韓一明按綠色按鈕取卡,前麵的竿立馬抬了起來,幾個人頓時大笑不止。
“司機跟我說,你讓我倒車可以,但是你丫按綠的按鈕取卡,你丫就可以直接過去了。咱太農民了吧。”楊甄星說。
“哥哥早就知道了,就是考核一下你們而已。”
“別操蛋了,瞧你丫剛才臉都急變色兒了,還跟這吹牛×。”
“哥哥也順便考核一下鬼子的素質,平均素質及格了。”
繼續上路時,前方就算是收費高速公路了,不過也是限速80邁那種假高速。這次換作劉也來開車,每當他變線打轉向燈時,雨刮器都會被開啟,這也可以逗得楊韓二位合不攏嘴。
劉也覺得這次富士山之旅應該是既有趣又有意義的,能讓自己解脫束縛的愉悅之旅,但結果又是一場事與願違的旅行。
開過了一條長長的隧道,山的另一邊下起了小雪,起初幾人異常興奮。由美拿出相機拍山,拍雪,拍這幾個中國的男孩,這就像一場沒有憂慮隻有驚喜的提早的春遊。但車開著開著,雪就越下越大,速度也就緩慢了下來,到最後變成了靜止不動並陷入了無盡的等待,此時韓一明和楊甄星都不約而同地睡著了。
轉眼過去一小時,前後車的人均下車望向遠方焦急不已。
“急毛啊,不是事故就是封路了,急也沒用。”楊甄星靠在後座上說道。
“估計今天富士山懸了。”劉也歎氣,富士山突然變成了一座精神向導一般的朝聖之地,他知道不會那麽順利,知難而退永遠是安全保守派的做法。
“哥哥說,幹脆就等著一會兒去附近箱根泡溫泉吧,富士山網上照片也多的是。”
“可是咱們答應劉也要去富士山的。”由美說。
“照這架勢,這大雪,通車沒點兒了。”楊甄星把窗戶打開深吸了一口氣。
“哥哥說得對,咱不去富士山了,這旁邊不都是山嗎?估計到了富士山,也就像看旁邊的山一樣,溫泉也不錯啊。”劉也說。
“可你的手怎麽泡溫泉啊。”由美說。
“要不一會兒咱找地方上旁邊這山上去吧?”楊甄星說。
“上這山需要輪胎上鐵鏈的,咱們沒有啊。”由美說。
“那咱們去橫濱吧,橫濱也能看見富士山。”楊甄星說。
“好,就橫濱了。”劉也順著話。
“哥哥估計天黑也動不了,咱們不會要在這兒過夜吧,我×,不會吧。”
“臭嘴!”由美很嚴肅地說。
通車已是午後,行駛依然遲緩。到橫濱後夜幕降下來,由於能見度很低,依然看不到富士山,事與願違是注定一樣。
楊甄星和韓一明決定今年過年還會在橫濱的唐人街,這裏過年還有那麽點過年的味道,有餃子吃,還有春晚看。過年機票貴,平時課程緊,所以也就不回國了。
在唐人街轉了一圈後,來到了高大的摩天輪下,摩天輪上巨大的電子表顯示此時此刻的時間是“6:16”。
濕冷的海風將他們逼進旁邊的大型購物中心,劉也挑選了一張他與Saki都喜歡的唱片。
離開橫濱向東京方向開去,經過一座大橋,東京的衛星城橫濱以及它的大摩天輪在遠處變得漸漸模糊,很美麗但已慢慢遠離,無法觸及。
在大橋上,忽然吹過一陣邪風,車猛烈地晃動了幾下,配上劉也剛買的CD,氣氛有些詭異。
“你丫放的是什麽音樂啊?”韓一明問。
“這人已經死了快三十年了。”劉也笑著說。
“啊,我×,他不是要帶哥哥走吧,這風能把咱們吹翻了,哥哥可不想死啊!”韓一明帶著哭腔說。
“我想回國。我這兩天想清楚了,我必須馬上回國。”
“你丫當回唐山呢?!說得那麽容易。既然來了,哥哥勸你就在這邊踏實待著吧。”
“來日本雖然麻煩,但回中國應該容易些吧?”由美說。
“他可是偷渡來的,走水路,沒簽證,沒護照,沒身份,沒有入境記錄,回去可就算是遣返了,沒準回國要坐牢的。”楊甄星一本正經。
“你幫我問問你以前那同屋大哥。”
“問他?他可覺得這邊比國內好太多了,壓根兒沒想過回國。但是哥哥倒知道一方法,有一哥們兒,也是之前跟哥哥一起打工做飯的一廚子,他和你這路子差不多,就成功回國了,後來還回來過日本看過哥哥幾次。”
“什麽方法?沒聽你說起過這個人。”楊甄星問。
“結婚!”
“結婚?”幾個人張大了嘴。
“對,先去登記結婚,然後類似街道的辦事處就會給你發一個老公簽證,當然要建立在你在中國和日本都沒有殺人放火、坑蒙拐騙的優秀信譽基礎上啊,就像哥哥這樣的,明白吧!然後拿著簽證,去大使館補護照。”
“補護照?”
“對啊,補護照!”
“可我沒有入境記錄,在網上查不到怎麽辦?”
“哥哥就知道你要問這個,你要明白,你已經拿到了簽證,你就老實和使館人說,然後補一本新的護照,隻要你沒有剛才說的犯罪記錄就好,現在你又有日本老婆了,登記結婚了,他們會酌情為你考慮的,坦白從寬嘛。你告訴他們使館的人,你在中國是有身份、有住址、有家人的,你隻是一時糊塗才失足過來的,靠這些來博得同情。再說,中國這地方,去哪裏都比較困難,但要想回還是很方便容易的。這樣,補發好新護照,把你的老公簽證往上一貼,搞定!”
“我×,這事讓你丫一說,怎麽就跟炒盤兒菜一樣容易啊?”楊甄星問。
“事實就如哥哥說的一般容易,做假護照的時代都過去了,現在講究的不都是人性化嘛。”
“要真是這麽容易,不妨試一試。可這結婚也需要有一個合適的、大公無私的、既善良又願意付出的女孩吧?”劉也撓著頭。
這時,三個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由美的身上。
“不要!”由美抱住頭大叫道。
飛機穿梭在彩雲間,火紅的太陽與這鋼鐵的大鳥並著肩。劉也眯著眼睛看著窗外,大海上零星的海島清晰可見。來時不知用了幾天,但回去隻需要三個小時。日航的空姐送來了咖啡,拆掉石膏的手端起咖啡杯,劉也看了一眼杯中倒影自己那蠟黃消瘦的臉頰。將視線移向窗外。一切似乎都像過去的時光,不複存在,臉上多了一分閱曆與滄桑。那一天是那一個農曆年的最後一天,楊甄星和韓一明在劉也身邊的座位上爭先恐後地打著呼嚕。
時光飛逝,一切又恢複到平凡無常。
劉也回來之後,一鼓作氣把他與Saki的故事寫成了一本完整的小說,小說的名字叫作《櫻花之夏》。與現實不同的是,在小說裏劉也不遠千裏跋山涉水到了東京後,見到了Saki,並且陪著她一起度過了那櫻花盛開的季節。Saki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最美好的時光。Saki在劉也的現實生活中成為了遺憾,尋找變得更無從下手,加上新生活的注入,過去的種種都慢慢被衝淡了,隻留下不完美的回憶。小說雖然順利出版,但卻是以虛構與編造的狀態出現在大眾麵前,並沒有掀起什麽波瀾。好吧,就算是給自己的紀念吧,經曆了這麽多,留下來的,隻是一場空無的結束。
Saki完全離開了劉也的生活。起初劉也在心裏埋怨——為什麽就不能給我打電話呢?為什麽要刻意躲避?怕成為負擔這樣消極的信念與Saki的性格也並不相符,但時間像解藥一樣稀釋了關於思念的悲傷。
那一年後,北京的日本人瞬間少了很多。沒多久,小泉下台了,嘉陽再也沒有出現在使館區,似乎也是徹底離開了北京,離開了中國。
五年的時間,可以把一件天大的事情磨成一個不疼不癢的小事兒。五年的時間,劉也也隻是偶爾回想一下,感歎當時的勇氣與輕狂,或者在眾人麵前時把自己的這些遭遇當作看似吹牛的談資。
新城是一個海邊的小城鎮,沒有什麽高樓大廈,鎮裏麵清一色的全部是機器貓中野比家的那種房子,有鮮豔的綠色房頂,也有天藍色和暗紅色的。路邊的花草在光合作用下長得很茂盛,路上騎自行車的人很多。午後海邊的小路上,照慣例,嘉陽推著Saki在海邊散著步,充足的陽光打在海麵上,波光四起。
今天Saki的頭發是她自己梳起來的,口紅和睫毛也是自己弄的。
“這樣真的很像媽媽吧!”
嘉陽仔細地看著Saki,點了點頭。
嘉陽遞給Saki水壺,裏麵是嘉陽在家榨好的草莓汁。
與Saki住在新城的五年裏,每天過著重複的生活,雙方也自然地融入進了彼此的生活。
Saki的身體確實一天一天在好轉,能準確地給自己的嘴唇塗上口紅,是今年年初的事情。
“今天沒有一點畫到臉上,真是了不起。”
Saki看著嘉陽會心一笑,海上的大輪船巨大的鳴笛聲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輪船頂上的煙囪冒出了一股乳白色的煙。
“覺得這樣好幸福。”Saki一字一句地說著。
新城緩慢的生活節奏,就像那艘輪船一樣,不冒煙的時候,還以為它是靜止的。
時間在不知不覺地改變著父女倆,一切都是悄然無形的。
這場地震引發的海嘯,讓一股特殊的情感血液電流般瞬間流遍劉也的全身,心也跟著懸成一線。雖然他不確定Saki現在怎麽樣,但東京醫院裏樓梯牆壁上的“仙台”二字還是一下閃現在他的腦海中。
劉也開始瘋狂地在網絡上搜尋有關日本海嘯及地震的消息,很迅速地,這件事情撲滿了整個網絡和各大媒體。海嘯來臨時,畫麵的殘酷席卷著劉也的心,無數被摧毀的房子和汽車,城市變得麵目全非。那些脆弱的人並不知道死神已經降臨,有些人可能還在房間裏熟睡,有些人在路上拚命地奔跑,希望可以幸免或晚一秒被死亡吞食,脆弱的人們甚至沒有來得及與家人和愛人道別。
海嘯過後,一片狼藉,幸存的人們哭喊著,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家。汽車和輪船爬上了房頂,滑稽又恐怖。
劉也看盡了網上存有的所有海嘯和地震的視頻,最後在一個視頻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你要去日本?去仙台?這絕對不行。”
“去做誌願者,這有什麽不好?”
“你知道那裏現在有多危險嗎?海嘯隨時都可能再次來臨,而且你沒有看新聞嗎?仙台機場都已經被衝毀了,完全衝毀了,你明白嗎?”
“可以先到東京,然後再想辦法過去。”
“絕不可以!”
“為什麽?”
“老公,那裏的狀況,你自己看不到嗎?!”
“我在一段視頻裏看見了功典!”
“功典?他不是被關起來了嗎?!”
“如果功典在的話,Saki一定也在,一定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