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明嫁禍

“浩,我……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我已是他人之婦,而且,而且我想知道你為何這般對我好?”我鼓足了勇氣終於問了出來,感覺一陣輕鬆。

他眸色沉沉地望著我,欲言又止,片刻後方柔聲道:“妤是,你在我心中,永遠是最美的。你的善良和正直,還有為愛能付出一切的精神讓我很感動。我身在皇家,卻難覓真愛,那些女子不是為財便是為勢。你卻是是為愛!喜歡一個人何需那麽多道理,如果我再眼看著你受苦,我良心何安?好了,不說那麽多了,我已經決定帶你離開這裏!”

我乍驚乍喜,隻覺得恍如夢中,從前將一顆心全數交付於謹,從來不正眼瞧他一眼,現來細細想來,從小到大,除了輕塵,從沒有男子對我這般好的!

想到輕塵,我又歎息,不知為何,在輕塵與浩相比,我卻更願意傾心於浩!

並非我對輕塵有偏見,輕塵可以為我舍命,是世間頂天立地的大男兒,隻是莫名的,浩身上的霸道的神彩有讓我熟悉的感覺,更容易沉淪其中!

“可是,我既為宮妃,怎麽離得了宮?”我擔憂地道。

澹台浩臉色一喜,宛如新月初霽,眸中有晶亮的光芒,他揚眉道:“天下沒有事可以難得倒我澹台浩。妤是,你現下身子不舒服,便趁勢裝病,反正皇兄那麽多女人,多一個少一個他也不會發現。”說到這裏,他急忙住嘴,見我有難過之色,忙道:“我是說他已經被那個狐狸精迷住了,暫時顧不得旁人。到時候你便稱病假死,我尋了一個身材與你相仿的人裝作你,再偷偷把你運出宮,我們便遠走高飛,四處流山玩水,作一對神仙伴侶,如何?”

澹台浩說得輕鬆寫意,我的心卻並不輕鬆,隻是不忍敗他的興,勉強點了點頭。

他輕撫著我的發,低聲道:“那個釵可還在?”

原來他說的是那支象牙骨釵,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下次戴上它,顏色素淨,我覺得很配你。”他微微紅了麵道。

我知他的心思,不由得一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

一向大大咧咧的澹台浩終於麵上掛不住,輕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道:“怎麽這麽瘦?不要憂心煩惱,好好保養自己,我承諾了讓你歡喜,自不會負言。別的事,你都不用理,交給我好了。”

我渾身一震,隻覺得一股曖流湧至心田,那個女子不向往和一個給自己安全感的男子在一起,讓自己不沐風雨,一生喜樂。

月光輕輕如水,籠罩在相依的兩人身上,澹台浩眼中**起一股曖意,緊緊地擁著我,四周靜得隻聽到鳥鳴的聲音。

畢竟是宮禁之時,不宜久留,澹台浩依依不舍地別離之後,小蝶看我臉色淡紅,遲疑地問道:“主子,你和王爺……”

此刻事情沒成,我不便告訴太多,看了她一眼道:“天色不早了,該沐浴睡覺了。”

小蝶聰明絕頂,隱隱猜到了二三分,不由得眼含笑意,朗聲道:“奴婢遵命!”

那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夢中時而是澹台謹陰沉的怒容:朕要讓你知道,縱然你被打入冷宮,隻要你一天不死,你就是朕的女人,那怕朕棄你如沙,你也不許想別的男人,更不可以為別的男人說情!

時而是浩深情的目光:我絕不會再犯錯,讓你跟著一個不懂得珍惜你的男人!

我猶如被分成兩半,被兩股力量互相撕扯著,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忽然我又被逼到了山崖邊,一邊是謹執著長劍冷然道:“回來,否則朕殺了你!”

一邊是浩的溫情:“妤是,不要怕,跳下來,我接著你!”

謹大怒,舉起長劍,一劍向我刺來:“你這賤人,敢背叛朕!”

“啊——”我大叫一聲被惡夢驚醒,小蝶忙披衣進來:“主子,你又做惡夢了!”

我撫著砰砰直跳的心髒,低聲道:“好可怕的夢!”

“主子不怕,天亮了!”小蝶指著窗戶道。

殿內的紗窗上糊著“杏花煙雨”的茜紗,隔紗看到的景色也被籠罩上一層淺淡的杏色,似乎春天還沒過完,但我知道,春天已經完了。

我抬手欲要推開窗戶,目光卻落在指上的纏絲嵌寶粟米金甲套上,紅黃綠三色交錯的圓潤寶石閃著珠光,與金粟米的光芒交相輝映,奢華綺美之極。

我緩緩地褪下護甲,推開窗戶,看著天邊五彩的流雲,呼吸著清新的空氣,說道:“夏天快到了,糊這種紗也不應影了,還是換成湖水綠的窗紗吧。”

小蝶應了一聲,起身為了準備起臉水,我呆呆地坐在床了,良久,才回過神來。

許是有了些精神和寄托,反而內心平靜下來,我穿好衣衫,小蝶已將將井花水打來。(注井花水:凡水,蓄一夜後,精華上升,取井中第一擔水為井花水,用之洗臉,有潤澤顏色之功效)

我勻了麵後,隻得紫蘭花種研得花粉棒在麵上攤勻,拿玫瑰膏和了蜂蜜在唇上化上,淡妝宜麵,發絲輕挽,著一件銀白勾勒寶相花紋的裏服,外披一層半透明的的淺櫻紅縐紗,清清爽爽地打扮。

剛收拾好,已經有乾儀宮的宮人來通知,說是新殿初成,皇帝要在邀月樓上設宴觀賞為燕妃新填的一支舞曲,命各宮妃於今晚酉時前去觀賞歌舞。

說畢,連半刻也不停留,又去別宮宣旨。

小蝶冷笑道:“現在春旱之時,皇上不關心百姓,反要大興土木,真令百姓寒心。”

我點頭道:“他或許是想百姓一個太平天下,隻是性格多疑暴戾,倒適得其反了。”

兩人正說著說,看到劉碧巧正嫋嫋行來,她穿著一身淺碧色長及曳地的平羅裙,無一朵花紋,隻袖口用品紅絲線繡了幾朵半開未開的桃花,乳白絲絛束腰,垂一個小小的香袋並青玉連環佩,益發顯得她的身姿如柳。

“是什麽風把姐姐給吹來了?”我笑著往裏讓。

她以團扇障麵,發髻上一支纖長的纏絲點翠金步搖閃閃明晃,映著象牙骨的扇子更是盈然生光。微一側頭,步搖上玉色小珠墜子和細若瓜子的金葉子亦跟著輕輕搖動,閃爍出明翠的波觳。

她擾了擾發絲道:“主雅客來勤,自然是妹妹這裏清雅之氣吸引了姐姐常來坐。”

我命夏荷捧出新醉的荼蘼花酒來:“快給咱們善飲的劉貴嬪倒上一杯。”

因是初夏,天氣漸炎,便不需溫酒。

夏荷捧了一個雙轉鴛鴦如意的雕花酒壺和兩個小小的菱花凍石杯來放在桌上,小心地倒了酒。

劉碧巧深嗅了一口,閉眼道:“荼蘼不爭春,寂寞開最晚。擷瓣釀美酒,幸醉不須歸。好香的酒。”

這荼蘼酒釀前須先以竹葉包住酒壇,再將荼蘼花放在竹葉之上,最後以泥封住,這樣釀出的酒便有竹的清香,又有花的甜香,十分適合女子飲用。

劉碧巧生於江南,自小便喜飲紹興酒,因此十分善飲,見她來到,我便以酒代茶。

我也倒了一杯,在手中轉著道:“姐姐可收到消息了,晚上要去參加燕妃的舞宴。”

她不言語,又倒了一杯飲幹,頰邊已經有一絲酡紅,越發豔麗可人。

“自然收到了,嗬嗬,咱們皇上放著六宮粉黛,卻獨寵一人。怪不得有詩說: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來,妹妹,咱們為咱們的寂寞幹一杯。”

說完她又一飲而盡。

若是從前,我還有些傷感,而今,卻隻是笑笑不言。

一個男人的心若走了,你就算死在她麵前,隻怕他也是無動於衷的。

夜幕降臨的時候,宴會還是要參加。

那酒宴便設在邀月樓的最高處,因今晚是十五,正是月色最明之時,有伸手邀月之意。

我到的時候,已經看到滿樓衣初招,花團錦簇,脂香粉膩,皓腕霜雪,粉麵芙蓉,好一個百豔爭春圖!

而依著澹台謹坐的,自然是燕妃,她一襲藍羽宮裳,有層層的波瀾裙擺作底,頭梳望仙髻,臂纏金跳脫,腳係金鈴,妖繞多姿,玫麗難言。

樓上的彩台已經搭設好,隻見彩台的背屏掛上兩層海藍綃紗,接著便綴上星星點點的銀線雪珠,眾珠圍合成圓月形狀,落座布置數盆粉白圓潤的玉籽花。從樓台這邊遠遠看去,隻見綃紗在夜風灌透中起伏盈動,雪珠映著月光晶瑩閃耀,玉籽花香清幽襲人送來,舞姬未登台已經先有如夢似幻的感覺。

我竟然看到崔惜朝也在其列,看到他向我微微點頭,才想到他是樂師,自然要來的。

我也點頭微笑示意,再側目看李順華,臉色淡漠,正襟危坐。

崔惜朝沒有接到她的目光,顯然有些失意,便轉了頭緩緩地引洞簫吹樂。

細細的音樂聲響起,宛如一絲銀線牽出,又如彩鳳輕舞,於這月色融為一體,叫這聞之欲醉。

白才人親倒了一杯美酒遞了上去:“皇上,臣妾聞有酒有歌才盡歡,臣妾敬皇上一杯。”

澹台謹接了飲下道:“嗯好酒。”

白才人喜得臉上放光,又倒了一杯要敬燕妃。

燕妃卻毫不領情道:“本宮待會要跳舞,若是飲了酒跳亂了舞步,你擔當得起嗎?”

白才人僵處,臉色忽白忽紅,隻得訕訕地退下。

劉碧巧笑道:“拍馬屁拍到馬蹄上了。”

我飲了一口酒,看著正襟危坐,麵無表情的皇後,猜想她此時內心的滋味如何。

一時,簫時助,燕妃緩緩起身到台後取道具。萬人俱靜,隻見月光下緩慢走上來羽藍宮紗的燕妃,隻見她手持玉琵琶擋住半麵,翩纖嫋娜的步伐中透出碧水般脈脈風情。

燕妃高舉琵琶朝向明月,背立於彩台中央,眾舞姬魚貫而上,分列兩行將其圍合在中央,大小形狀恰似背屏上雪珠灑下來的倒影。

隻聽“錚”的一聲,玉琵琶的高音如珠玉墜盤震開,後台奏樂的宮伶中有左右兩支笛聲與之相合,寂靜的空氣中如石子落水泛起漣漪,一圈一圈**漾開來。歌婉轉、舞婆娑,那一襲羽藍色不勝婀娜嬌軟,霓裳裙帶在夜風中紛亂飄揚,翩翩舞姿欣然有飛天之態。

“好好,果然精彩絕倫!”澹台謹拍手叫好。

其餘的人也一齊拍起手來,燕妃越舞越快,如一朵盛開的藍色妖姬,奪目而射魄。

一舞完畢,眾音皆靜,燕妃香汗細細,嬌喘連連地下台。

澹台謹早倒滿了美酒,親自喂她飲下。

眾妃頓時一陣無言的傷感,就連皇後,也輕微地抽了一個眼角。

我神色不變,卻看不習慣這種場合,在眾人不注意時起身,轉到另外一邊倚欄賞影。

半空中一輪皎月如輪,星子忽明忽暗,夜風吹來,有夜來香的香味縈繞,果然比那歌舞升平要舒服多了。

“咦,醉妃為何不去賞舞,反倒一人在這裏賞月?”一把嬌糯的聲音傳來,楚流嵐步到我身邊微微一笑問道。

我淡淡地說:“性本愛天然,本宮覺得這裏更適合我!”

燕妃細長的鳳眸一挑,笑道:“原來醉妃知道哪裏適合自己。像上次醉妃居然和肖夫人一起出現在皎月殿,本宮當時真覺得醉妃不適合出現呢。”

不提猶罷,提起上次的事我便心中生寒,更覺得這女子蛇蠍心腸,厭惡之極。

“人在作,天在看,肖夫人的兒子究竟是蛇咬還是人為,我想燕妃一定最清楚。”

燕妃咯咯一笑道:“醉妃這話說錯了,本宮清不清楚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清楚,你說,對不對呀?”

我大怒,冷冷地說道:“燕妃以為可以一手遮天,扭曲事實嗎?我想皇上早晚有一日必會明白真相。猶其是,燕妃桃代李僵,假稱恩人一事。”

燕妃以手撫胸,臉露害怕之色道:“哎喲喲,本宮好怕啊~~怕得不得了呢。”她臉色複轉為冷色,一字一句地道:“就算救皇上的人真是你又如何?可惜皇上不認為。所以說,皇上就是天,就是理,皇上信誰,誰便能得寵。醉妃覺得如何呢?”

我心中一怒,但不便發作,更不想在她麵前認輸,隻哼一聲道:“事非曲直,自有天定,真相總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咱們便拭目以待吧!”

燕妃歎了口氣,似無限憐惜地道:“醉妃,其實不用拭目,本宮現在就可以證明給你看。”

我疑惑地看著她:“你想幹什麽?”

燕妃拉著我的衣袖突然大聲道:“不要,醉妃,不要推我……”

我駭了一跳,急忙扯袖道:“燕妃,你想幹什麽,鬆手,快鬆手!”

那知燕妃卻憑死不鬆,一步一步地走到欄杆邊淒聲道:“救命,救命——”

“什麽事?”

轉眼間,澹台謹便帶著眾人急急趕來。

我背對著他們,急得扯回衣袖,但在眾人眼裏,配上燕妃驚恐的表情,分明是我在推她下樓。

“蘇妤是,你幹什麽!”澹台謹一聲怒喝,嚇得我急忙縮手。

這時,新修的樓欄杆竟然突然斷裂,燕妃驚愕卻鬆開我的衣袖,一腳踏空,或許是那欄杆並不穩固,一個翻身向地麵跌去。

“燕妃——”澹台謹又驚又駭,一個箭步趕來,卻隻能眼睜睜地瞧著燕妃如一片失翼的蝴蝶向下落去。

我已經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怎麽也想不通燕妃為何要這樣自殘?

她即使再恨我也不用以身跳樓來致我死地啊?

不過顯然這一招更狠毒,因為澹台謹已經快要發瘋了!

正在這千鉤一發之時,崔惜朝突然現身,手中扯著一條長長的紅綾,如靈蛇一般向下拋去。

紅綾端頭帶著一支玉簫來加快墜地,在燕妃將要落地的一刹那,紅綾在她腰上打了幾個結,然後,戛然而止!

李順華看到崔惜朝如此救人,眼中閃過一絲怨氣,便轉瞬消失,仍個一臉冷漠。

這時下麵早圍了一群太監宮女,崔惜朝慢慢地放下綾緞,燕妃早被人穩穩地接住。

崔惜朝這才鬆了口氣道:“皇上,燕妃福大命大,已經安然無恙了,請皇上放心吧!”

澹台謹麵色如土,這才回過神來,突然怒目向我一步一步地走來。

我搖頭,喃喃地道:“皇上,臣妾沒有,臣妾沒有推燕妃下樓!”

皇後麵如沉水,心痛地道:“醉妃,本宮知道你一向嫉燕妃受寵,但不論怎樣,燕妃也是我們的姐妹,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你怎麽下此狠手?你還說沒有推,你當我們大家都是瞎子嗎?”

我雙眼圓瞪,幾乎片刻便知道這又是皇後的一個奸計,她是要致我於死地!

“賤人!”澹台謹大怒,一個耳光狠狠地輪了過來。

“你好狠毒的心腸!看來,朕留你不得了,來人,除去蘇妤是釵環名號,打入死牢!”澹台謹含著無邊的怒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