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逝雪自那臉頰處拽出了一根比頭發絲還要纖細的線,僅憑肉眼是看不見的,而她此刻用自己的鮮血將那細線染透了,這才能看清那根血線。

“這是什麽?”白清尋看著她手中那根血線,他也算是見識廣博,可也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縫骨線。”沈逝雪將那根線輕輕往外拉扯。

“難道是縫骨術?”白清尋有些驚奇,這縫骨術早就隨著風家的滅絕,消失於這世間了。

沈逝雪點了點頭,已然將整條血線都拉了出來,她屏住呼吸,不敢喘息,隨後又拉出一條血線,她的動作輕柔,絲毫不敢加快速度,生怕將這張臉扯碎。

片刻後,沈逝雪將所有的血線都拉了出來,看向那具女屍,那張臉還是沒有變化。

難道她的方法錯了,這是在修羅燼的時候,有一個名為風小蘿的女子教她的縫骨術,可她從未用過,今日一見這張臉,有關於縫骨術的記憶便都記起來了。

縫骨術是風家絕技,以鮮血浸泡過的行止絲,可以改變人臉的骨骼,從而變作另一個人。

這本是無解的,可風小蘿告訴她,隻要將人臉中的行止絲都找出來,便能令這張臉恢複本來的模樣。

她於環鈴中取出素淨的傘,撐開後,正好擋住了天際的光亮,陰影之下,她定定看著那張臉,女子的額間正好顯出了一點殷紅的印記。

就是這裏!

纖長的手指輕點額間,仔細感受著行止線,隨後拽住了那根絲線,她的額前沁出薄汗,屏住呼吸,緩慢地往外扯著那根絲線。

一點一點……

這根絲線若斷了,可就功虧一簣了,她的手指有些發顫,可還是堅持著將那根絲線拽了出來。

傘下的那張臉扭曲起來,蘇千陶有些緊張的掐住了洛夜的胳膊,輕呼出聲,“我娘的臉怎麽了?”

“再等等,這臉一定有問題。”沈逝雪盯著那張扭曲的臉,生怕出什麽變故。

那張臉扭曲著,好似一條活蛇般,蠕動了片刻,終於漸漸安靜了下來,而後那張臉變成了另一個女子的模樣,與剛剛那張臉全然不同。

“她不是我娘。”蘇千陶鬆開掐住洛夜的手,看著冰棺裏的那具女屍,從一開始的絕望,再到現在的不可置信。

“有人處心積慮弄了這樣一具屍體,就是為了讓你不再找羌華將軍的蹤跡,那她定然還活著。”白清尋走到了沈逝雪的身旁,瞥了眼她微微發顫的手指。

她到底是從哪裏懂這麽多的東西?

蘇千陶擦掉了眼淚,忽地握住了沈逝雪的手,笑開來,“雪姐姐,謝謝你,我娘還活著,我一定能找到她。”

沈逝雪對於蘇千陶的感謝有些不習慣,可看著眼前的少女,如此固執的找尋自己的娘親,那麽便會不顧一切。

若她的娘親還活著,她也會有人嗬護,就不會入這仙門,本該當個普通人,平安順遂的過盡一生。

可這世間從來沒有如果,她的娘親早就死在六歲那一年了。

眼前忽然出現了娘親死時的模樣,是被從雲洲城最大的妓院裏抬出來的,六歲的她在樓外守了一晚上,本以為能聽見娘親喊她。

可她看見的隻有娘親冷冰冰的屍體,渾身都是傷,娘親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皮膚上的淤青、紅痕,如同萬千蜘蛛在那雪膚之上,織了好大一張網,她甚至還能聽見死時的呐喊無助,十指尖皮膚破裂,鮮血淋漓,指甲裏還遺留著門的木屑。

那一聲聲的呼救縈繞在她的耳邊,血液瞬間凝住,整個人都冷了下去。

“不。”沈逝雪忽地收回手,有些慌亂地往院外跑去,那是她這一生的噩夢。

一行人有些奇怪,白清尋點了點頭,便追著她出了院。

她狼狽而慌亂的奔到了那座斷橋上,站定之後,低頭看著幽深的池水,她好似又看見了娘親的臉。

“餓了吧,等娘給你做好吃的。”

娘親掐了掐她圓圓的小臉,她才到娘親的大腿,雙手緊緊摟著娘親,奶聲奶氣的說道:“娘親,我想吃酒釀院子。”

畫麵再一轉,是娘親就著虛弱的燈為她縫補衣服,熟睡中的她突然醒了過來,揉著惺忪的睡眼,甜甜的喊了聲娘親。

“你要乖一點,等你長大,娘給你找一個這世間最好的人,當你的夫婿,好不好啊?”娘親眼神已經有些不好了,就著微弱的燈光正穿著針線。

“我不要嫁人,不要什麽夫婿,我隻要娘親。”六歲她揉了揉眼睛,把頭搖成撥浪鼓,“夫婿會像爹爹一樣打我。”

這時一片綠葉飄落下來,水波一圈圈**漾開來,正好擾亂了所有的回憶。

她察覺到白清尋站在不遠處,便匆忙將傘往身前一擋,正好擋住了眼角滑落的那顆淚珠。

晶瑩的淚珠落了下來,砸碎了那幽深的池水。

白清尋站在遠處,並未上前一步,他卻看見了她急匆匆擋住的那滴淚。

再次憶起了淩空枯魂墓中的那一幕。

是心魔亦是過去,她的過去到底藏著什麽?

*

幽靈美人船重新開回了地下城,整座地下城空無一物。

待回到地麵上,幾人尋了一間客棧住下。

當天夜裏,沈逝雪是在睡夢中被吵醒的,門險些被拍爛,她才開了門,蘇千陶淚眼婆娑的撲進了她的懷裏。

“雪姐姐,我又夢見娘親了,到處都是血。”

“乖,那都是夢,不怕啊。”沈逝雪輕拍著蘇千陶的背,哄著她睡下了。

經蘇千陶這麽一鬧,她已然睡意全無,便想著出門去透透氣。

剛出門便遇到了洛夜,他有些焦急地道:“她可睡下了?”

沈逝雪點了點頭,便見洛夜恭敬的行了禮,“在這給姑娘賠禮了,她一貫做噩夢便無法入睡,如今見她喜歡姑娘,煩請姑娘多照看她,洛夜在此替千陶謝過姑娘了。”

“不必謝我,我見她也實在喜歡的很。”沈逝雪話剛落,眼前出現了一張臉,還未看清那張臉,手指竟被突然出現的人含在了嘴裏。

“娘親,我要吃糖。”白清尋吮吸著她的手指,眨巴著眼睛,一臉的天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