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二年的整個冬季裏,二奶奶雖然極盡所能地照料病中的丈夫,但金二爺的病情還是進一步加重了。他不僅咳痰更加頻繁,痰裏帶的血也愈來愈多了。無論誰來看望,都會暗暗吃驚。隻見家誠眼窩深陷、麵色萎黃、骨瘦如柴,已經完全找不出昔日的影子了!全家人心情都很沉重。特別是金老太爺,他內心的痛苦和內疚,更是別人無法體會的。

民國十三年(1924年)三月十五的廟會快要到了。雖然金二奶奶對泰山奶奶的神力已不抱什麽希望了,但第三年的“板凳香”不能不去燒。對神靈許了連燒三年的香,那就絕不能違背!現在病人一時一刻也離不開二奶奶,隻能由至親的人去代燒。小媛近來病了,看來隻得由八歲多的小妮去了。二奶奶找公婆商量,他們也隻能無奈地答應了。

當奶奶問小妮能不能為了父親的病,去燒第三年的“板凳香”時,懂事的小妮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奶奶心疼得抱著小妮流下了眼淚。小妮反而安慰奶奶:“奶奶你放心,為了俺爹的病能好,我爬也要爬到奶奶廟去!”

這天清早,小順子背起竹簍,張幹媽拉著小妮出門了。金老太一直送出大門,叮囑了又叮囑,親眼看著他們上了馬車。

整整一天裏,金二奶奶和金老太的心時時都牽掛在小妮身上。直到太陽落山時,三個人終於回來了。張幹媽和小順子都直誇小妮有誌氣,再累再苦也咬著牙堅持到底。張幹媽又說:“俺和小順子一人拉著小妮的一隻胳臂,一路拽著她站起,再扶著她跪下。俺們歇得勤,累了就歇。最後,從奶奶廟出來,一走出山門,小順子就背起小妮,直到山下坐馬車的地方。”小妮雖然累得連話都不願講,但還是安慰奶奶和娘,直說自己不累。

近來二奶奶的心事比誰都重。她悲傷地想,三年的“板凳香”已經求拜過泰山奶奶了,能做的也全都做了。古話說“竭盡人事聽天命”,現在就隻能聽從老天的安排了!

端午節過後,家誠的病情進一步惡化了。十來天了,他不時吐血,幾乎水米不進。這天夜裏,病情轉危,病人時不時地大口吐血,直吐到天亮。天亮時,鮮血突然從口中湧出,直吐了有小半盆。接著病人進入彌留狀態,晌午時分,家誠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金家誠這樣一位刻苦、能幹、勇於進取又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就這樣被可惡的癆病奪去了生命,年僅三十四周歲,怎能不令人惋惜,又怎能不令人悲傷呢?

此時,金家的親人圍在床前,哭聲震天。二奶奶跪在床前腳踏子上,緊緊抓住丈夫的手,剛失聲痛哭了兩聲,就暈死過去了。眾人忙將她抬到隔壁屋去。從那時起,二奶奶就病倒了,連丈夫的喪事都沒能參加。

白發人送黑發人是人世間最悲慘的事了!金老太爺老兩口剛痛哭了幾聲,家寧就忙叫人硬把他們攙扶出去了。但是喪事等不得,金老太爺強忍住心中的劇痛,指揮家寧料理後事。

辦家誠喪事的幾天裏,心中的悲傷幾乎把金老太爺壓垮了。他失去的是最孝順、最能幹的兒子,這種損失是任何東西都無法彌補的。另外,他的悲傷中還包含著對小女兒家珠的痛惜。大約半個月前,金老太爺得到噩耗,家珠因難產大出血而亡。隻因為那時家誠病情危重,他怕老伴受不了,就把家珠的死訊隱瞞了下來。金家無法派人去天津,隻能任憑薛家料理了家珠的後事。

讓金老太爺想不通的是,自己安分守己一輩子,從來不做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麽老天爺對他如此不公?二十年前他失去了二十四歲的長子,如今又失去了剛到中年的愛子家誠和心愛的女兒家珠。老天爺一次又一次奪走他的愛子愛女,老天的公道又在哪裏?

在三個兒子中,金老太太最疼愛家誠。當她正承受著失去家誠的巨大痛苦時,忽聞愛女家珠也歿了,老太太霎時就驚呆了。她大睜著一雙茫然無措的眼睛,既不知道哭也不知道鬧,也不會搭理人了。從此以後,原本精明的金老太太完全變了。她變得又呆又傻,無論對誰都是不理不睬,還總是喃喃自語,可是誰也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麽。金老太爺怕老太太這種情形會出事,嚴令丫頭春桃守在老太太身邊,寸步不許離開。

此時的金家,既要辦喪事,又要照管老太太,還要給二奶奶請醫治病,簡直亂成了一鍋粥。最可悲的人是金老太爺。盡管他已經心痛如刀割了,還得強打精神,主持這樁“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淒慘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