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革命後的民國政府支持實業救國,倡導地方建立各種類型的職業學校,為地方培養技術人才。壽縣是民國時期安徽省的甲等縣,由安徽省政府出資,已興建過幾所職業學校。1928年,安徽省政府又決定在壽縣建立“安徽省立第六中等職業學校”,簡稱為“六職”。省政府任命壽縣名士畢仲翰擔任該校校長,校址選定在原“省立第三女子師範學校”的舊址處。
1929年10月初,“六職”完成籌建,即將開始招生。該校設立染織、縫紉兩科,共招收三個班學生,全部是女生。這個喜訊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壽縣及其周邊的幾個縣。凡有適齡女學生的人家,都在翹首以待,躍躍欲試。
“六職”招生的消息,最早傳到了豐備倉小學。玉英、玉秀姐妹倆都覺得機會難得,很想報考,但又怕家裏不同意。回家後她們央求母親,可是母親不敢拿主意。她們隻得轉而求三叔。
這天下午,家寧專程抽空回家,找他的二嫂商量侄女們報考“六職”的事。二奶奶無奈地說:“孩子們如果能上‘六職’,那是天大的好事,我怎會不情願?可是老爹爹那一關怎麽過,你想好沒有?”家寧說:“正因為怕老爹爹不準,我才來和二嫂你商量怎麽辦。”家寧想了又想後又說,“這次比不得上豐備倉小學。‘六職’的學生全體住校,俺們想瞞著老爹爹,也做不到呀!我想這次隻能把事對老爹爹擺明了,求他同意。爹爹要真為孫女們好,也不會阻攔的。”二奶奶感慨地說:“老爹爹如果能同意,那真是兩個孩子的造化了!”最後家寧說:“二嫂,這事由我去求他老人家。你等消息吧!”
金老太爺雖然是個封建老頑固,可世事變化很快,他也不可能一成不變。孫女們瞞著他上學,後來他明明知道,卻裝糊塗,就是他改變的明證。“六職”要招生的事,他心中早已盤算過了。他覺得進“六職”上學,是孫女們學本事的好機會。有這個機會,就不要錯過了,可別耽誤了孩子!但是礙於麵子,他絕不會主動開口講這件事。
第二天在店裏,家寧趁他父親有空時試探著問:“爹可曉得,現在‘六職’開始報名招生了?”他爹瞥了他一眼,隨便地答:“這事都吵翻了一座城,哪個不曉得?”接著家寧就緩緩地議起“六職”來,講它是省裏辦的學校,又講這所學校條件如何好,鄰近幾個縣的人如何搶著報名……可是他爹邊吸煙邊瞧著報紙,根本不搭腔。見此情景,家寧知道繞圈子講不頂用,幹脆直截了當地問吧,就說:“您老瞧著,是不是讓小媛、小妮去報名試試?”金老太爺仔細瞧了兒子一眼,卻仍舊隻是瞧著報紙,並不回答。家寧的心直往下沉,都快要沉到底了,卻聽見老父親沉靜地問:“這次你不想瞞著你爹做事了?怎麽又想起來問我了?”家寧馬上不好意思地笑了,剛解釋了幾句送侄女們上豐備倉小學的事,卻被打斷了。隻聽見老人家說:“上次的事就不提了,以後可不許背著我自作主張!”稍做停頓,又接著說,“這個‘六職’就是女孩子們上的學校。隻要她倆有本事考上,就讓她們上去!”家寧聽了,心中一陣驚喜,忙答:“有爹這句話,明天我就給她倆報名去!考上考不上,就看她們自己的造化了!”想想總覺得過意不去,他又想解釋:“上次豐備倉小……”話才出口,就被他爹打斷了。隻聽見老父親說:“過去的事不提了,快忙你該忙的事去吧!”
爺爺同意她們考“六職”,讓玉英、玉秀喜出望外。她們認真地投入考前準備中。10月中旬,“六職”舉行了入學考試。月底發榜時,兩姐妹都被錄取了。爺爺以及全家人都為她們高興,姐妹倆更是抱在一起蹦個不停。
11月初,“六職”開學了,首屆學生分成兩個縫紉班和一個染織班。玉英和玉秀都在縫紉科,但不在同一班裏。
新的學校、新的生活,一切都是新鮮的。最有趣的事莫過於住校,一群同齡的女孩子們住在一起,真是其樂無窮。另外,在第一堂課上,老師就講了三年期間的學習任務。三個學年中,她們要學會製圖、裁剪、縫紉;要學習縫紉機的構造、使用和維修;最後一個學年,還要學會服裝翻新和修改等技術。總之,“六職”縫紉班的畢業生,將是一名合格的裁縫。
在“六職”,除了學習專業技能外,還開設了圖畫、音樂、體育等課程。真不愧是省立學校,在縣城的所有學校中,“六職”的體育設施最完備,光是運動場就有三處。體育課的教學內容十分豐富,包括籃球、排球、網球、乒乓球、賽跑、跳高、跳遠,鉛球、鐵餅、柔軟體操,等等。由於“六職”的操場大,設施又齊全,一到休息日,外校的學生紛紛擁來。這裏幾乎變成了縣城裏的公眾體育場了!
1930年春,新學期開學後,學生們都領到了“六職”的校服。這套校服包括一件時興的陰丹士林藍布旗袍,旗袍左前襟處繡著“六職”的校徽;還有緊裹著少女秀腿的白色長筒線襪和一雙陰丹士林布的扣袢兒藍布鞋,鞋口上有醒目的黑邊。一群十五六歲的女孩子穿上這套校服,更加顯現出她們的青春靚麗。每當星期六放學或星期日傍晚上學時,玉英和玉秀在家裏夥計的陪伴下走在街上,總會吸引來滿街行人讚賞的目光。也難怪,她倆烏黑齊耳的短發、青春秀美的麵容,再加上光鮮靚麗的校服,簡直就是一對含苞欲放的姊妹花。又有誰能對青春的美麗無動於衷呢?
新學期開學後不久,玉英和玉秀都隱隱覺得校園裏有一種神秘的氣氛。認真觀察後玉秀發現,引起她們好奇心的是個由十多人組成的小團體。這個小團體裏,三個班的同學都有。課間時,若有一人從教室門外傳送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小團體的成員們就會馬上走出去,相互咬耳朵傳遞信息。有時,一幫同學正在操場裏活動,有人忽然從身後扯扯衣襟。她們先悄聲交談,然後就會一起離開。一次課外活動時,玉秀發現那十幾個人聚在校園人跡罕至的角落裏,似乎正在開會。這些都讓她感到迷惑不解。
後來從同學們的談論中,玉英、玉秀才知道,這十幾人組成了一個叫作“十姊妹”的團體。“十姊妹”常常在星期天上街貼標語、發傳單。她們還做街頭演講,號召年輕人反對包辦婚姻,鼓勵他們爭取婚姻自主。有人猜“十姊妹”是CY(共產主義青年團),還有人猜她們就是CP(共產黨)。玉秀聽了嚇得不輕,誰不知道,大革命後抓住共產黨是要殺頭的?再說,“十姊妹”隻是宣傳婚姻自主,憑什麽要說她們是CY或CP呢?姐妹倆都覺得這種猜測毫無道理。
一天課外活動時,玉英在球場上崴了腳,玉秀扶著她回宿舍,迎麵碰見一位中等身材、五官端正、白白胖胖的同學,十分親切地詢問玉英的腳傷。姐妹倆都認出她是染織班的同學,還是“十姊妹”團體的核心人物。玉英就客氣地回答:“沒什麽大事,隻是崴了腳。”可是這位同學很熱情,堅持要同玉秀一起扶玉英回宿舍。到宿舍後,她取來一瓶紅花油,仔細地塗在玉英的腳傷處。經過交談,玉英、玉秀得知這位同學名叫李雲珍,是從鳳台縣考來的。此後的幾天中,每天早晚李雲珍都會來給玉英的腳傷抹藥,直到玉英徹底痊愈。
通過這次交往,玉英和玉秀都對李雲珍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覺得她待人和藹可親,又熱情周到。雖然李雲珍隻比玉英大兩歲,但她很會體貼人,儼然一位老成的大姐。從此姐妹倆親切地稱她為珍姐。
為感謝珍姐給玉英治好了腳傷,端午節時,姐妹倆邀請她來家做客。李雲珍果然大大方方地來了,還同玉英、玉秀的親人全都見了麵。從此玉英和珍姐的友情更加深厚,很快兩人成了一對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