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春,新學期開學一個月後的一天,正在合肥讀高二的吳煥文突然得了急病,被學校派人送回家中。伯安先生急忙將自己的長子送到教會辦的春華醫院去醫治。經洋醫生診斷,煥文得了急性腦膜炎,且病情十分危重,就立即住院了。此時洋醫生告訴伯安先生,這種病十分凶險,現在世界上還沒有特效藥可治,他們隻能盡力而為了。經過四天四夜的搶救,不幸的事還是發生了,才十八歲的煥文竟被病魔奪去了生命!麵對這場從天而降的橫禍,煥文的爺爺奶奶和父親母親幾乎全都精神崩潰了,全家人都陷入了極度的悲痛中。
當煥輝聽說大哥突然逝世的消息時,他完全蒙了。大哥重病住院的那幾天,他在學校裏,什麽都不知道。當他知道時,已經與大哥陰陽兩隔了!幾天來他無法相信這件事是真的,總覺得哥哥還在合肥。直到大哥的喪事辦完後,他才慢慢清醒過來——從此他沒有大哥了!深重的痛苦將煥輝擊倒了!
煥輝從五歲起就同哥哥住一室。哥哥隻比他大四歲,稱得上是他的良師益友。爺爺奶奶年紀大了,爹總在外麵忙,娘要照顧兩個弟弟,同他最貼心的人就數大哥了。煥輝遇見不明白的事情,哥哥總會給他講解;遇見解決不了的困難,哥哥會幫他解決;遇見不高興的事時,哥哥又會開導他。進入初中後,他常和哥哥談論社會,預想未來。現在,哥哥突然沒有了,還不到十四歲的煥輝,第一次嚐到了生離死別的悲痛。這場深重的痛苦促使他獨立思考,人生命運的變幻莫測又激發了他成長。煥輝終於明白,人生道路並不平坦,總會遇到困難和險阻。今後雖然沒有大哥的陪伴,但自己也必須獨自勇敢前行。
千年壽春,自古就崇文重教。清末以來,壽縣的學子們離鄉求學已是尋常事,出洋留學也不再稀奇。在這批壽縣學子中,還出過辛亥革命時代的精英。譬如民國元年孫中山大總統任命的首任安徽都督孫毓筠和第二任安徽都督柏文蔚,都是壽縣人。除了政界的棟梁之材外,壽縣學子中不乏佼佼者,他們活躍在國家教育界、學術界、工商界以及其他各行各業中。現在,每年都有不少成績優秀的壽縣籍高中畢業生考取大學,離鄉去外地求學。
在故鄉濃厚文化氛圍的熏染陶冶中,在父親教育救國思想潛移默化的影響下,煥輝樹立了自己的誌向。他要好好讀書,將來進大學深造,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才,來報效國家。
大哥雖然不幸早逝,但冥冥之中,他總覺得大哥用期待的目光盯著自己。似乎大哥把他未能實現的心願,全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了!煥輝更感到肩上的擔子重,因為自己要實現的是兩個人的心願呀!
在初二的國文課堂上,先生講到清代著名詩畫家鄭板橋的《竹石》一詩: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國文先生講:“揚州八怪”的代表人物鄭板橋愛竹,更喜歡畫竹、讚竹。這首《竹石》,是鄭板橋為他的畫作《竹石圖》題的七言詩。他采用擬人化的文學手法,表達了竹子高尚的道德情操,也表達了自己的處世之道。他在《竹石》這首詩中告訴人們,應該學習竹子紮根在岩縫中的堅毅和剛強的品格。做人要像竹子那樣堅守自己的誌向,絕不向強權妥協投降,也絕不懼怕任何磨難和險阻。
這首七言詩深深地震撼了煥輝這顆少年人的心。他默默想,人生路上難免會遇到艱難險阻,一個人如果具備了竹子那種堅忍不拔的意誌,那麽什麽樣的困難和險阻,都絕不能阻擋他去實現既定的目標。煥輝非常敬仰鄭板橋先生,認為鄭板橋先生不僅是一位了不起的藝術大師,也是一位啟迪人們如何對待困難的精神導師。
接著國文先生又講了鄭板橋的一個故事,令煥輝十分感動。
鄭板橋五十二歲時才得了一個兒子,取名寶兒。寶兒雖然是獨子,但鄭板橋對他管教很嚴,從不溺愛。在自己病危時,他把寶兒叫到床前,要求兒子親手做饅頭給他吃。寶兒不會做饅頭,請教了廚師才終於將慢頭做好了。當寶兒把親手做的饅頭送到父親床前時,父親早已斷氣。寶兒這時發現茶幾上放著一張信箋,上麵寫著幾行詩:
淌自己的汗,
吃自己的飯,
自己的事情自己幹。
靠天靠地靠祖宗,
不算是好漢。
國文先生又講,鄭板橋留給兒子的詩,也是他的遺言。這短短的三十個字,講透了一條深刻的人生哲理:人生在世,就應該自己養活自己。要做一個受社會敬重的好漢,既不能靠天地的施舍,也不能靠祖宗的蔭護,隻能靠自己的努力。
從此以後,板橋先生的這首遺言詩,字字鐫刻在煥輝的腦海中,讓他終生不忘。同時,這三十個字,也成為他一生的座右銘。煥輝鄭重地立下誓言:自己的一生,絕不靠祖輩留下的田地過活,要做一個“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的人。他要以竹子紮根岩石中的精神,以“咬定青山不放鬆”的堅忍不拔,去克服人生路上的艱難險阻,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
這年寒假,當農曆大年來臨時,家家都在寫春聯。煥輝給自己的臥室門寫了一副這樣的春聯:
以有益於世者為尊
能自食其力者為貴
這副春聯表達了這位少年自立自強的人生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