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嫁妝的第二天,就是玉秀出嫁的日子。雖然她與煥輝書信往來已四五年,而且年年都能會一兩次麵,可以說已經彼此熟知了,但離開娘家去陌生的婆家,還是令她心中忐忑不安。
新媳婦進婆家門的時辰,是由算命先生預先推演出的吉時,必須嚴格遵守。按照時辰,玉秀被裝扮起來。她身穿紅綢繡花旗袍,腳穿大紅繡鞋,頭戴一個紅綢繡球,繡球上垂下的紅紗直過腰際,雙手捧著一束鮮花。可以說,她從頭到腳都包裹在了象征著吉祥喜慶的大紅色調中。
迎親的花轎到了後,喜娘扶玉秀上了轎。大哥玉琳坐在她後麵的轎子中,為她送親。一路吹打、一路鞭炮地來到吳家大門口。從轎中她就看見,煥輝穿著淺米色的薄西裝和皮鞋,身上披著紅綢帶,帥氣地站在他父親身邊迎接她。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她被喜娘攙下轎,踏著地上鋪的紅氈前行。按照號令,她要跨馬鞍、邁火盆……進入堂屋,兩位新人並排而立,先給祖宗牌位鞠躬,再給父母大人鞠躬,然後夫妻相互鞠躬。禮成後,玉秀被喜娘引進洞房。
玉秀早就聽說婚禮要舉行三天。在這三天裏,吳家要擺一百桌酒席招待賓客。當玉秀進洞房後不久,前院的幾間廳屋和正院的喜棚裏就擺開了酒席。談笑聲、猜拳聲、喧鬧聲不斷。每當有賓客進門時,大門外就傳來鞭炮聲、鼓樂聲、賀喜聲。然後,新的一撥喜酒緊接著開席。
在喜娘的陪伴下,玉秀心中漸漸平靜下來。不一會兒,大哥吃過酒席來看望她,悄聲給她講了不少寬慰話才走。接著有客人進洞房來,玉秀規規矩矩地起立迎接,回答問話。若是至親、長輩,她得恭敬地鞠躬問候。
母親不放心,午飯後打發弟弟玉華來探望。她留住弟弟給她做伴。煥輝白天一直在外麵應酬,直到晚上才回洞房。新婚夫妻相聚,竟是如此難得!接著的兩天一直如此,玉秀十分無奈。好在母親天天打發玉華來看望她。弟弟既是她和母親間的“傳話筒”,也是她貼心的陪伴者,給她帶來了許多溫暖和安慰。
三天的婚禮終於結束了,一對新婚夫婦可以自在地享受他們的新婚幸福了!他倆一同走親訪友,一同讀書報,一同去打球,還一同去八公山的珍珠泉遊玩……這些天裏,煥輝經常給玉秀講古都北平的名勝古跡和趣聞逸事,讓她也能認識北平、愛上北平。在這個夏天裏,他們盡情享受著二人世界的幸福生活。
幸福的時光總是消失得飛快,不知不覺暑假將盡。雖然一對新人難舍難分,但8月下旬,煥輝不得不告別新婚妻子,按時啟程返回學校。
學校開學時,玉秀遵從公爹的安排,不再去小學教書了。白天她有時讀書看報,有時做針線,還常常回娘家瞧瞧。兩個多月後,她對婆家的人和事都漸漸熟知了。
首先,玉秀發現公爹是家中最忙的人。大清早,有時公爹還沒吃早飯,廳屋裏就有客人在等候了。公爹就會把早飯擺到廳屋裏,請客人和他一起邊吃邊聊。白天公爹在外麵忙公務,晚上家中常有賓客。有時客人多,前院大小三間廳屋裏都座無虛席,那時公爹就會忙到很晚。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她發現有的客人是遇見了急難事,來找公爹討主意;有的是為了社團會所的利益,請公爹出麵促成;有人與別人產生了矛盾,請公爹從中調解;還有的人要互相簽訂協議或合同,來請公爹做文書的公證人;甚至有人遇到了官司,也來請公爹為他出謀劃策,等等。玉秀雖不知道公爹有多大能耐,但從眾人對他的尊重和信任中卻明白,公爹既能辦事,又肯熱心助人,是位難得的大好人。從此,玉秀對公爹更加敬重。
到婆家後不久,玉秀就發現婆婆同自己的娘不一樣。婆婆出身於書香門第,舉手投足間都顯示著大家閨秀的風範。她識字,能夠看書,有好幾本婦女讀的彈詞書,如《再生緣》《天雨花》《白蛇傳》《玉釧緣》《筆生花》等。可是婆婆生了眼疾,近兩年眼又花了,看書很吃力。玉秀嫁過來後,婆婆常常在晚飯後喚玉秀到她屋裏,給她讀這些彈詞。玉秀就借著豆油燈抖動的光亮,手捧那些線裝書給婆母念上幾段。婆母特別喜歡《再生緣》,常叫玉秀念。所以孟麗君女扮男裝的傳奇故事,玉秀幾乎都能背下來了!
這天早飯後,婆母遞給玉秀兩頁紙,吩咐她照著抄下來,再照上麵寫的地址寄出去。她一看,原來是要寄給北平同仁堂大藥店的信,內容是郵購三盒牛黃安宮丸。事後她悄悄打問,卻大吃一驚。沒想到剛五十歲的公爹竟然患有高血壓,前兩年還得過輕度腦中風。兩年來,公爹一直服用同仁堂的藥調理。玉秀同情公爹,雖然他還是個壯年人,卻患了這麽危險的病。從此,她也開始關心公爹的健康了。
不久,玉秀從葉家老姑那兒聽說,她的過門還解決了老一輩妯娌間的一樁積怨。原來自己的婆婆與二嬸婆,年輕時就有過節兒。後來兩妯娌間幹脆不相往來。當煥輝要娶媳婦時,她倆的小姑子永芳在兩位嫂子之間不斷地勸解、說和。永芳說:“眼看著兒媳婦要進門了,你們都是要做婆婆的人了。讓兒媳婦看見婆婆和嬸婆婆不講話,該有多不好!再說這事要傳到親家那邊去,還不遭人笑話?快別這樣了!”小姑子的話著實點醒了老妯娌倆,從此兩位老輩人和解了。玉秀真沒想到,自己倒成了她們之間的“解鈴人”。
煥輝有兩個弟弟,沒有姐妹。四弟煥文才十一歲,還在讀小學。三弟煥濤十七歲了,他自幼喜愛繪畫,初中畢業後拜壽縣書畫名家為師,在家習畫。近年來他刻苦學習,準備報考美術專門學校。每當三弟完成一幅較滿意的習作,他總會掛在堂屋牆上,同父親一起認真地推敲、探討。父子兩人討論完畫,還要琢磨題款和印章。吳家這種濃厚的文化氣息和家庭氛圍,同玉秀的娘家迥然不同。玉秀覺得很新鮮,也被吸引了,常常在沒人時去悄悄欣賞這些畫作。
不久,玉秀聽說三弟的未婚妻叫孫誌華。孫小姐是她未來的妯娌,當然要打聽清楚。原來,孫誌華家是孫狀元家的族親,她父親曾在上海阜豐機器麵粉公司任職多年。這樁婚事的媒人也來頭不小,是美國留學回來的醫學博士楊濟林。還聽說孫小姐已從壽縣中學畢業,現在在一所小學任教。玉秀在心裏盼著三弟早日成親,那時自己就有伴了,該有多好!
中秋節過後,婆母打算給公爹做件狐皮大衣。玉秀憑著在“六職”學到的技藝,主動攬下了這件事。玉秀用心裁剪,精心縫製。當這件狐皮大衣完工後,請公爹試穿,立即得到眾人的讚揚。大衣不僅合身,還式樣新穎、做工精細。大家都誇玉秀心靈手巧、技藝高。
秋收季節快到了,公公派信任的管事去鄉裏勘察收成,以便定租。她已聽說吳家的田地都在東鄉,幾乎全是旱澇保收的崗地,隻有極少的凹地。玉秀在無意間聽到了夥計們的議論,他們都說東家一貫定租公道,從來不做減產不減租的缺德事。還說,那年鬧水災時,東家不僅免收凹地的田租,還給那些佃戶送去了過冬的糧食。
深秋時節,佃戶們陸陸續續進城交租了,公公總是安排他們在前院夥計屋裏住上一兩夜。這天晚上,玉秀到前院書房有事,見夥計的屋子門窗大開,濃烈的煙草味彌漫在院中。她從門窗偷偷往裏瞧,隻見油燈下,公公坐在桌邊默默地吸煙。兩個佃戶蹲在桌邊板凳上,五六個佃戶靠牆蹲著,每人手中都舉著杆煙管。玉秀覺得好奇怪,怎麽有凳子不坐,偏偏蹲著?她便躲在暗處,想聽這些人說些什麽。佃戶們隨意地談天氣,說收成,抱怨捐稅沉重。有的說家裏的病人,還有的說鄉裏的土匪,如此等等。公公隻是聽,很少開口。玉秀覺得,佃戶能給東家講實情、談心事,真是少見呀!
深秋的一個下午,廚娘王媽在院裏曬太陽,手中還用麻絲在紡著麻繩。玉秀的婆婆以及家中丫頭、女傭們坐在旁邊,大家一起邊做針線活邊敘著家常。公公神色莊重地緩步走過來,用十分關切的語調對王媽說:“老王,今天太陽這麽好,快把你的票子全都拿出來曬曬。不曬的話,長了黴可就壞了!”王媽知道東家又在同自己開玩笑了,周圍的人也都在偷著發笑。她忙答:“俺能有幾張票子,還用得著曬?”但公爹越發嚴肅起來,竟然一本正經地提醒她:“那票子可是紙做的,藏起來不曬可不照。等回頭長了黴,可是要後悔死呢!到那時,可別怨我沒提醒你!”霎時間,院子裏的人都由偷笑變成了大笑,連婆母都咧嘴笑了。還有人搶著同王媽打趣,王媽自己也笑得收不攏了。公爹卻紋絲不笑,又囑咐了一句:“別隻顧笑,趕快去曬!”說完依舊背起手來,慢條斯理地走開了。
玉秀在屋裏,隔著玻璃窗不僅聽見了,也看到了院裏的一切。她想笑,但兒媳婦怎能笑公爹?她隻得強忍住笑,狂奔到**,用被子蒙住頭大笑起來,直笑到肚子痛了才罷。
玉秀真沒想到,平日總是一本正經的公爹,原來還有如此風趣幽默的一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