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中國人自古以來的習俗,當兒女們長到十六七歲時,就要安排他們男婚女嫁了。民國成立後,在西洋文化的影響下,這種舊習俗漸漸改變。到了20世紀30年代,城鎮青年的婚齡,已經普遍推遲到了二十歲左右。當然壽縣也不例外。

大學一年級的寒假即將結束,煥輝要返回北平了。父親在同煥輝話別時,似乎隨意地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成親呢?”問題來得太突然,煥輝不由得一愣,隨後笑著答道:“我聽爹的安排。”父親緩緩地說:“我想,到今年夏天你就二十歲了,也該成親了。再說,成親又不耽誤上學。你看可照?”煥輝同意了,但是要求父親給他舉行新式婚禮,用鞠躬取代跪拜,還要求簡化婚禮的儀程。父親爽快地同意了煥輝的要求。

不久,伯安先生依照習俗,請算命先生推算成婚的吉日和新娘子入門的吉時。吳家又按照吉日吉時寫好了“請婚書”,由媒人送往金家。金家收到請婚書後,寫了回書並開列了玉秀的衣服尺寸,交媒人帶給吳家。吳家將根據所列尺寸,給新娘縫製婚服。這就意味著婚禮的籌備工作正式拉開了序幕。

在壽縣,婆家隻需要準備好婚房、婚床和婚服即可。洞房中所有的家具、用品全由娘家陪送。對於娘家人來說,置辦嫁妝可是件頭等大事。嫁妝的數量和質量,不僅關係著娘家人的體麵和聲譽,還直接關係到女兒嫁過去後,能否被婆家人瞧得起、不受氣。在壽縣,大多數娘家人都從閨女小時候起就為她積攢嫁妝。當年的金二爺也是這麽做的,他從無錫帶回了許多上好的紅木、新式用具和各式綢緞衣料,都是為女兒們準備的。

金二奶奶是個心性頗高的母親。雖然丈夫去世早,近幾年金家又在慢慢敗落,但在女兒的嫁妝上她絕不含糊。大半輩子以來她積攢的體己錢,從不舍得花。現在她拿出玉秀應得的一份來,精打細算地為玉秀置備嫁妝。

嫁妝裏最大的兩宗,就是家具和四季穿戴。在壽縣,陪嫁的家具一般分四箱四櫃、雙箱雙櫃和單箱單櫃等幾個檔次。金家的丫頭出嫁,都是陪送單箱單櫃;而金家的閨女出嫁,必須陪送四箱四櫃。譬如玉秀的四箱四櫃整套家具應包括:兩隻高衣櫃,兩隻半高衣櫃,四隻樟木箱,一張八仙桌,八把高背椅,兩張春條凳,四隻茶幾,四隻大方凳,四隻小方凳,以及梳妝台等,大小共三十二件。接到婚書後,金家請來木匠,在後院搭起工棚,開始做家具了。

嫁妝裏的四季穿戴,主要指衣服和鞋。這一宗可比家具煩瑣多了。按季節分,有春秋穿、冬穿和夏穿的不同;按麵料分,有綢緞、洋布、棉布、厚絨布、皮毛等不同;按用途分,有年節穿、出門穿、家常穿、裏麵穿、外麵穿等之分。常聽人議論,富家的女兒們,陪嫁的衣裝一輩子都穿戴不完。二奶奶想,金家雖然比不得富有人家,但陪送給玉秀的衣裳,怎麽也得夠她穿戴個十年八載吧?多年來,金二奶奶一直為女兒們積攢衣料,也陸陸續續為她們做了些家常穿和裏麵穿的衣服。此時,金二奶奶騰出一間屋子,請了幾個裁縫,開始為玉秀趕製陪嫁衣裝。

轉眼暑假來臨,婚期近了。照俗規,婚禮前的兩天內,要把嫁妝送到婆家,壽縣人稱之為“過嫁妝”。對娘家人來說,這可是一件重大的事情,既要熱鬧、排場,又要精細周到。要在眾人麵前,給娘家人長足臉麵。

過嫁妝這天,金家人全都一大早就起來了。四架抬箱擺到了當院,女眷們齊動手裝抬箱。她們把各式擺設、字畫、書籍、文房四寶、首飾盒、漆器、玻璃器皿,以及各種銅、錫、瓷製的瓶爐杯盤等,分門別類地擺入抬箱中。接著在所有嫁妝上貼大紅喜字,再給它們披紅掛彩,或用紅綢帶包裹捆紮。二奶奶帶著人,最後一次查點四隻樟木箱裏的衣帽鞋襪,再一次清點整理被、褥、枕、墊、簾、罩等物品,並用紅綢捆紮得方方正正,蓋上紅喜字。

一早,三爺家寧和玉琳就帶著幫工,在大門外掛紅燈,貼喜聯,裝紅彩,又招呼陸續到來的鼓樂班子以及送嫁妝的車馬人夫,讓他們在北大街上按序排列等候。

早飯後,玉琳指揮幫工們把抬箱抬到街口去,又把嫁妝一包包、一件件運出院去裝車。三爺家寧和小順子在街口指揮裝車,玉華也在旁邊盡力幫忙。金家二奶奶、三奶奶和玉琳媳婦、玉英都在院子裏張羅這、忙著那。唯獨玉秀嫌難為情,躲在屋裏沒出來。

媒人來了,金老太爺忙把她讓進堂屋喝茶。今天,媒人可是“唱主角”的人物!按本地習俗,過嫁妝時娘家人是不出麵的,媒人是娘家的“全權代表”。她將捧著“嫁妝清單”的大紅喜帖,帶領過嫁妝的隊伍前往婆家。

大約上午十時,金家送嫁妝的隊伍出發了。鼓樂班子開路,鞭炮齊鳴,街上的行人紛紛圍攏過來。隊伍最前麵是四架抬箱。接著是兩架馬拉轎車,裝著四鋪四蓋的錦緞被褥,以及枕單、靠墊、簾帳、布幔、桌圍椅套,等等。再後麵是裝載著三十二件家具的十多輛馬車。隻見最新款式的雙開玻璃門紅木高櫃、半高櫃,楠木八仙桌及配套座椅、樟木衣箱、茶幾配凳、梳妝台,等等,一一呈現在眾人眼前。一眼看去,件件家具都用料考究、做工精細、款式新穎。還有一整套的紅木盆十分惹眼,最大的盆能躺進一個成年人;而最小的婦人專用盆,口徑還不足一尺。這支隊伍所到之處,從圍觀人群中不斷傳出嘖嘖的讚歎聲,還有人在不斷打問新娘的娘家和婆家……

在吳家樓巷,派出打探消息的人回來報告:“嫁妝過來了!”這時,煥輝和他父親忙去大門外迎候。霎時間,吳家門口鑼鼓震天,鞭炮齊鳴。過嫁妝的隊伍停在大門外時,媒人向煥輝父親呈上“嫁妝清單”。隨後,抬箱一個個地抬進大門,各類嫁妝一件件地搬往洞房。

所有嫁妝中,最勞婆家操心的是桶箱。這桶箱裏裝的是兩隻嶄新的馬桶,這可是件關係著生育後代的特殊嫁妝。在壽縣,抬桶箱的人都很霸氣,婆家人誰也不敢怠慢他們。每進一道門時,婆家必須給他們送上紅包。否則,他們就會扔下桶箱不抬了。如果真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對新婚夫婦生兒育女很不吉利。所以,伺候好抬桶箱的人,是婆家的重要事情。為了圖個吉利,吳家派了專人引領桶箱,每進一道門,都會客氣地先遞上紅包,直到桶箱抬進洞房為止。

新娘的嫁妝全部進入洞房並一一就位後,裏外兩間屋子擺得滿滿當當。紅對聯、紅喜字、紅綢帶、紅蠟燭,把洞房映照得紅彤彤一片。到了此時,已經萬事齊備,隻待新婚夫婦入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