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明朝以來,壽州城裏就有個孫姓大家族。因為孫氏家族支係繁茂、人口眾多,被壽州人戲稱為“孫半城”。清鹹豐九年(1859年),孫家出了個狀元孫家鼐,“孫半城”在壽州的權勢更是空前顯赫。
孫狀元是朝廷重臣,做過光緒帝的帝師。他還曾於1898年奉光緒帝之命,創辦了中國近代的第一所大學——京師大學堂。孫家鼐雖然長住北京,但是在壽州城裏仍然有狀元第、太傅第、進士第等幾處府第。這些府第裏麵,都住著狀元家的親支近族。
孫家鼐與朝廷重臣李鴻章、張之洞、左宗棠等,都是洋務運動的積極倡導者和努力踐行者。他們勇於學習西方列強的先進科學技術,實現實業救國、實業強國的理想。在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社會裏,重農輕商是一貫的傳統。對於視“工商”為“末業”的中國社會來說,這些朝廷重臣的舉動,是一反傳統、驚世駭俗的,也是令世人敬仰的!
孫家鼐的侄子娶了李鴻章哥哥李瀚章的女兒,這對夫婦生有兩個兒子孫多鑫、孫多森。洋務運動掀起**時,孫家兩兄弟恰值壯年。1898年,在叔祖父孫家鼐和外祖父李瀚章的極力支持和積極籌款下,孫多鑫和孫多森創辦了中國第一家近代機器麵粉廠——上海阜豐機器麵粉廠。
上海阜豐機器麵粉廠建在上海市莫幹山路的蘇州河邊。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春季,該廠正式開工,生產出了首批國產由機器製造的麵粉。清政府積極扶持這家中國人最早創辦的機器麵粉廠,特別批準該廠生產的麵粉在全國免稅。從1900到1913年,這家麵粉廠年年獲利豐厚。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輸入中國的洋麵粉大量減少,而國產麵粉卻能大批出口。此時,國內外市場中的麵粉均供不應求。上海阜豐機器麵粉廠抓住時機,努力擴建老廠、增建新廠,使該廠的麵粉產量大幅度增長,利潤年年飆升。從1914到1916年,該麵粉廠賺了個盆滿缽滿,年年利潤率在百分之五十五以上。此時,這家企業已下轄多個機器麵粉廠,早已更名為上海阜豐麵粉公司了。
當年孫氏兄弟創建上海阜豐機器麵粉廠時,從壽州帶出了一千多名鄉親到上海,占全廠職工的百分之九十以上。可以說,除技術人員從外地聘請外,管理人員和工人全部是故鄉親友和孫家佃戶。隨著孫氏企業的發展,孫家常常回家鄉招工。壽州的青年人,誰不盼著去孫氏企業就職?一來,麵粉公司待遇好、收入高;二來,誰不想去繁華的大上海見見世麵?但是,要進孫家企業並非易事。首先必須是孫家的本家、親戚、故舊、朋友或佃戶。若與孫家無親無故,基本上是進不去的。
民國五年的秋天,阜豐麵粉公司回鄉招工的消息,在壽縣城裏不脛而走。身為狀元第財務總管的金老太爺,五天前就知道這個消息了。可是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是件好事,反而是件令他頭疼的事。因為幾年前家誠就想去孫家麵粉廠做事了,金老太爺已阻擋了兩次,每次都鬧得父子間不愉快。今年該怎麽辦呢?
金老太爺雖然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早亡就不提了;二兒子家誠為人忠厚,又聰明能幹,是金老太爺的得力助手;三兒子家寧是個心思全放在享受、玩樂上的人,他不會做事,也不想學著做事,金老太爺對他瞧不上,也不抱任何指望。所以做父親的當然舍不得放家誠遠離自己了。
五天來,金老太爺一直思來想去,終於想明白了。他決定放家誠去外麵闖一闖,讓他見見世麵,長些本事。以後自己年紀大了,或者家中遇到什麽事時,再命令家誠回來。家誠是個孝順、顧家的孩子,他相信憑借著做父親的權威,家誠到時候會重回家鄉的。
這天下午金老太爺剛回家,正坐在堂屋裏喝茶,家誠就進來了。他先給父親請安,然後小心翼翼地打問起阜豐麵粉公司招工的事。得到父親肯定的答複後,他鼓足勇氣向父親說出自己想去。堂屋裏靜了好一會兒,家誠才聽見父親說:“你想好了?那可是離家千裏,一個人去生地方掙命的事,可不是好耍的!”家誠馬上回答:“我早就想好了。我都二十六歲了,就想學些本事,靠本事養活自己。”金老太爺默默地吸了幾口水煙,歎口氣說:“你都鬧幾年了,這次我也不攔你了。想去,你就去吧!”家誠沒想到父親答應得如此痛快,高興得恨不得蹦起來。父親看著他又說:“明早你隨我一道去狀元第報名吧。你六叔家的家明這次也去。正好,你們兄弟倆也是個伴。”家誠一聽,更高興了。家誠比這個堂弟大三歲,兩人從小一起玩,很合得來。這次有家明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報名後家誠才知道,他們這批人不是去上海,而是去阜豐麵粉公司在無錫和蘇州的工廠工作。無錫和蘇州都是與上海毗鄰的著名工商碼頭,能去無錫、蘇州做事,他們照樣高興。家誠和家明都能寫會算,被招收為管理人員。
晚上,父母和家誠仔細商量去無錫的事。老夫妻倆考慮兒子離家遠,很可能幾年也難得回家一趟,就決定讓家誠帶著妻女同行。金老太太仍不放心,讓家誠帶張幹媽和丫頭紅喜一起去。張幹媽忠厚能幹,又心細勤快,是二兒媳的好幫手。有張幹媽和紅喜跟了去,做父母的才能真正放心。
接下來就是忙忙碌碌的臨行準備,還要向親友們一一辭行。
金家人中隻有五歲的玉琳最不痛快。他知道二叔二嬸是自己的親生父母,但自己是長房的人,不可能跟著去。對兩個妹妹,他羨慕極了;對自己的奶媽張幹媽又戀戀不舍。總之,這件事讓他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啟程的這天清晨,家誠一家和送行的人剛走出北城門,就看見東淝河邊的城關碼頭上停靠著十多隻航船,全都是淮河航道中最常見的雙桅南灣子船。領隊正在招呼新招收的職工們登船。已經登船的金家明見堂哥一家來了,忙下船來接。原來家明沒帶妻女,隻單身一人。家誠和家明被安排在同一條船上,四間客艙中兄弟倆就占了兩間。
船開了,船上的人紛紛與岸上的人揮手告別。家誠和家明站在船頭,隻見岸上自家來送行的人越退越遠了,最後連北城樓都變成了黑點。
火紅的朝霞映紅了東方的天空,也映照得河水一片通紅。東淝河上飛翔的白鷺、兩岸碧綠的莊稼、樹林遮掩下的村莊,都在向船尾倒退著、倒退著。家誠在心裏對自己說:“再見了,親愛的故鄉!”
家誠早就打問過了,從壽縣到無錫雖說順水,但日行夜泊,再加上有時不順風,估計得走半個月左右。航程大致是這樣:沿東淝河向北,經過淝口、淮口駛入淮河;再向東北到蚌埠;由此一直向東,進入洪澤湖;出洪澤湖繼續東行到淮安,從淮安就能駛入京杭大運河了;然後一直南行,就能到達無錫、蘇州。
年輕的金家兄弟立在船頭,望著水天一色的遠方,心中對前程滿懷著憧憬和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