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二嫂對二哥和麥黃的猜疑是二哥給麥黃蓋瓜棚引起的。中午,給麥黃蓋瓜棚的二哥沒有回家來,槽上的母牛叫著要喝水。母牛和女人一樣,給孩子喂奶時都需要大量的水分供養。二哥家的母牛生了一隻小公牛犢,小東西粗壯粗壯的,四肢像四根柱子,脖子和身子一樣粗,一身板栗色的毛光溜溜的,緞子一樣發著光。兩隻耳朵一隻向前豎著,像時時警惕著的狼狗一樣。耳朵下那對大眼睛銅鈴一樣,骨碌骨碌轉個不停。它一直在圈裏奔跑,尥蹶子地不停歇,鼻孔就呼哧呼哧直喘粗氣,鼻尖上的汗珠子滾落下來。小牛犢是二哥拉著母牛在村上的黃牛改良接種站“打的”。起先,二哥心疼他的牛,不願去那,讓他的母牛遭受那份罪。他一直都想象不出那個大針管紮進母牛的**時母牛在經受怎樣鑽心的疼痛。幸好母牛皮實,不會說話。可眼看著其他人的母牛在黃牛改良接種站“打的”牛犢體型好,毛色好,長得快,最主要是價錢高,禁不住這些**,二哥硬著頭皮拉著母牛進了黃牛改良接種站的大門。說來也怪,母牛被那大針管子紮了一下後,回來不再那麽煩躁不安地滿圈折騰了,而是靜靜地臥在那裏慢慢地反芻。經過二哥的精心照顧,母牛生出了這麽一個不安生的小家夥,成天撒著歡地在圈裏奔跑,尥蹶子。
二嫂拉著母牛下河裏飲牛時碰見了同樣飲牛的四嫂子,那幾天渠子裏的水斷流了,上川裏在澆地。妯娌倆邊飲牲口邊說著話,二嫂那個不懂事的小牛犢乘著四嫂的母牛喝水的空當,在四嫂的母牛身上演練它的技能。母牛沒生氣四嫂生氣了,伸手打了一下小牛犢的脖子,小牛犢顫了一下身上的嫩肉跳下來跑遠了,四嫂子卻罵開了:“這麽小個東西,哪根筋告訴它我手裏拉的是個母牛,趴在那晃的跟真的一樣。跟啥人學啥樣,騷東西!”二嫂正替喝水的牛打著口哨:“噓噓,噓——”聽見四嫂子的話,停了打口哨,轉過臉問四嫂:“你說誰呢?誰是騷東西?跟誰學的?敢情你家的母牛**是跟你學的了?”二嫂眼裏容不得沙子,更不可能任四嫂子指桑罵槐,不明不白地受冤屈,手裏拉著牛韁繩一步步逼向四嫂,眼裏噴著火。四嫂本來是個直腦子,說話不管話的人,不經意間撂出的一句話惹怒了二嫂。見二嫂眼裏湧出的憤怒,四嫂子軟和地說:“二嫂生氣個啥?我就隨口那麽一說。再說了,我不是在說牛犢呢嗎,又沒說你,你急啥?”“你說我急啥?你指桑罵槐什麽意思?我哪得罪你了你說出來嘛,用得著指著不懂事的畜生罵人?誰騷了?你到底說是誰騷了?”“二嫂,二嫂,你別生氣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你打我幾下出出氣,我口沒遮攔,你別當真了好嗎?”“口沒遮攔,誰罵你是個**,完了再說她口沒遮攔,你氣不?”四嫂子被二嫂逼得後背緊緊貼著她家的母牛,本來就早不耐煩了,又聽見二嫂變相地說她是個**,也怒了,梗起脖子迎著二嫂:“誰騷了你不知道啊?裝什麽裝,自家的男人成天像三九天的公狗似的盯著人家麥黃看,你不知道,你不想知道吧!”二嫂一下子愣住了,心裏咯噔一下子涼了下去,眼裏的怒火隨著她在那發愣的時間漸漸地熄滅了,換作一臉的惱羞。她別過臉去,眼睛在流動的河麵上掃了一下,河裏的水冒著夏日的熱氣,上河灣裏幾個孩子光著身子戲水,笑聲和打鬧聲順著河水流下來。四嫂子的母牛和她自己的牛早喝飽了,抬起頭望著河對岸的禾草咂吧著嘴。麥黃這幾天在瓜地頭上蓋瓜棚,她早早地指使二哥去幫麥黃的忙了。麥黃見了她二嫂二嫂地叫,那樣的甜,每次隻要碰見麥黃從菜園子裏出來,麥黃都會不由分說地給她勻一些籃子裏的菜。她自己也把麥黃當自己的親姐姐待,啥時候往那些事上想過呀?二嫂的心像放在盛了鹽水的菜壇子裏的壓菜石頭一樣,酸沉沉的。
二嫂止住了憤怒的逼問,四嫂子也不言傳了,拉了自己的牛往回走。剛抬起腳步,二嫂突然回過頭來扯住四嫂子的衣角低低地問:“他四媽,你說的是真的嗎?”四嫂子也是女人,女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在自己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偷偷地和自己的男人好,那種打擊比種一茬莊稼絕收了還難過。四嫂不想讓二嫂難過,想了想,說:“二嫂,沒有的,我剛才被你逼急了才口不擇言的,你別往心裏去。”二嫂聽了四嫂子的話不再言語了。她知道,再問下去也是徒勞;再說了,證實了四嫂子的話又能怎樣呢?和二哥回去鬧?還是跑去撕扯麥黃的臉皮?麥黃的臉皮被撕破了,自己的臉麵也光彩不到哪裏去。這種事一旦攤上了就得夾著捂著憋屈著,裝聾作啞的後果要比大肆鬧騰的結果好得多。如果她自己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二哥和麥黃破罐子破摔了她也沒辦法。等等看,興許四嫂子真是信口雌黃的。二嫂就把自己的心放在醃菜壇子裏醃著,仔細地觀察丈夫的舉動和麥黃的行徑。二嫂當然是一無所獲的,麥黃還是一如既往地親密地叫她二嫂,二哥也中規中矩地做著一個農村丈夫應做的一切事宜。二嫂心裏醃菜的水漸漸地淡了,心裏卻憋了一股子的委屈,撒在了麥黃提來的那籃子瓜果上。
自打二嫂將麥黃的瓜果倒進豬圈後,二哥碰見麥黃就繞著走路了。
麥黃的一畝西瓜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獲,麥黃心裏美滋滋的。她高興地在電話裏告訴萬梓良,她種的西瓜有多大有多甜,一畝西瓜抵得上七八畝小麥的收入了。等萬梓良回來,他們每年都種點瓜果,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不分開了。萬梓良從麥黃的語氣裏聽出麥黃實在是想他了。萬梓良又何嚐不是呢。每晚下了工,萬梓良都無法將自己勞累的身子挨到工棚裏的幹板涼**,一看見那張涼床,萬梓良就想到家裏溫熱的暖炕和麥黃綿軟的身子。
二嫂被越來越多的村人說她懶得很,關鍵是二哥不再嚷著讓二嫂種點菜了。每到飯點,二哥都是在她娘兒幾個後麵坐到飯桌上,卻第一個吃完飯走開。家庭的氣氛在二嫂家的飯桌上一點兒也體現不出來了。二嫂急了,就算丈夫先前真和麥黃有點兒什麽,二嫂現在也不在乎了,不敢在乎了,保住一個身心都完整的丈夫是她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她的心裏還沒有失去二哥的那種準備,她的生活也沒有失去丈夫的那種準備。要想將一個囫圇的丈夫完整地留在自己的身邊,二嫂覺著自己該做點兒什麽了。種園子!種一片和麥黃家一樣豐富的菜園子。
二嫂找了個機會到麥黃的園子裏去了。已入秋了,麥黃地裏的西瓜也快衰敗了,稀稀落落地躺在同樣稀落的瓜蔓裏。麥黃彎著腰起蒜,蒜種在瓜行子中間,和西瓜形成套種的模式。麥黃的身後躺著起出來並已經編成的蒜辮子,地裏還放著個背篼,裏麵放著些蒜骨朵。蒜骨朵白胖白胖的,像雞蛋。麥黃就像撅著屁股下蛋的母雞,白晃晃的雞蛋在屁股後麵排成了行。看到麥黃這個情景,二嫂失笑了,咯咯地笑出了聲。聽見笑聲的麥黃回過頭來就看見了笑著的二嫂,二嫂笑得一臉的燦爛,就像麥黃地頭上開著黃花的向日葵似的。麥黃見二嫂笑得如此真切,如此歡心,便知道二嫂心裏的疙瘩早已解開了,停了起蒜的手站起來和二嫂打著招呼:“二嫂,啥喜事把你高興成這樣?”二嫂接住話茬:“看你起蒜的樣子和起出來的蒜讓我想起下蛋的烏龜。天下隻有烏龜才能一次性下這麽多的蛋。”麥黃是個心裏不裝事的女人,在別人的話裏也從來不挑刺,她也知道二嫂是個直腸子,不會拐彎抹角給人帶話。妯娌倆看著麥黃起出的蒜笑得前仰後合:“空空樹扁扁材,野雞下蛋土土埋。你說人家野雞下蛋也會用土土埋了遮羞,我咋就讓我的蛋在光天化日之下曬太陽呢?”麥黃和二嫂這一笑,西瓜倒進豬圈裏的尷尬就煙消雲散了。二嫂俯下身子幫著麥黃起蒜,這下變成了兩隻烏龜下蛋了。二嫂邊和麥黃起蒜邊說著閑話:“梓良來電話了嗎?”“來了。”“來了?說啥?”“沒說啥——”麥黃的臉上飄起了紅暈。“真沒說啥?”“真沒說啥,就說工地上的床太涼了,睡不習慣。”“想睡你煨的烙炕了?”“嗯,差不多吧。”“差不多,差得多著呢!那工地上的幹板涼床哪能跟我們家麥黃的綿軟身子比?”二嫂說著,用正在起蒜的泥手在麥黃的胳肢窩裏撓了一下,麥黃笑得咯咯,如下蛋的母雞。
女人的直覺是敏感的,男人也不例外。不知二哥的哪根神經提醒他,二嫂和麥黃又恢複了往日的親密妯娌關係。二哥的臉不自覺光彩了許多,見著麥黃也不繞著彎子走路了。可二哥的另一個神經提醒他,麥黃對他來說,就像撈月亮的猴子麵對水裏的月亮一樣,隻有在岸上靜靜地觀賞,水裏月亮的美好才能在猴子的眼裏長久存續。隻要猴子的手一觸動水裏的月亮,那月亮就變成水波一圈一圈**走了,猴子看見的隻是自己的影子在水裏畫著圈圈,變了形。從孩子的角度來看,“猴子撈月亮”是一個美好的騙局,在大人又何嚐不是呢,如早春裏的打碗碗花,“謊花”開了一茬又一茬。
二嫂和麥黃恢複了親密的妯娌關係後,就偷偷地在心裏攢著勁兒:開春後一定種一片韭菜。韭菜園子,韭菜園子,韭菜就是菜園子的主心骨。韭菜在一塊地裏落了根,就意味著這片地成了菜園子了。再說韭菜耐割,割了一茬又一茬,從三月三的韭菜芽芽纏攪團,到大冬天裏鹹韭菜就洋芋鍋攤,韭菜在一個農家的飯桌上占據著一定的位置。韭菜好種,今年種了明年不用再下種,春風一吹,菜園子裏首先綠起來的就是韭菜,很有一種一勞永逸的味道。乘著地還沒有封凍,二嫂就在雞窩裏搜集了一架子車的雞糞,翻進地裏,把那塊地仔仔細細地翻了。土坷垃打細捏碎,草根根、柴蔓蔓都清理幹淨。到了冬天,二嫂將院子裏的雪堆積起來,用糞籠挑進那塊將來的韭菜地裏,心想著開春後撒了韭菜種子,發芽頂破地皮長出韭菜。二嫂的心裏攢著比韭菜種子還足的勁兒,這點,二嫂有點像攢著勁兒等著萬梓良回來播種生孩子的麥黃。
臘八過後的一個晴朗幹爽的冬日,萬梓良背著鋪蓋卷兒從柏油路上的一輛客車上下來了。一旦踏上回家的這條路,萬梓良和所有回家的孩子一樣歸心似箭。其實,自打黃土高原從客車的窗戶上擠進他的眼睛時,那種回到家了的激動心情就在他的心裏滋生了起來,他一直將臉貼在車窗玻璃上欣賞著沿途的風景。那些灰黃的山巒、光禿的樹木,以及大山中間的那些羊腸小道,被麻雀鑽出許多小洞的土莊子的崖麵,屋頂上的瓦片生著苔蘚的舊房子,有著瓦藍色房脊的新房子,拴在木樁上邊曬太陽邊啃著玉米秸稈的老黃牛,等等,它們在離家大半年的萬梓良的眼裏心裏都是那樣的好看、那樣的親切,仿佛這些事物都是他第一次看到,親切中又夾雜了許多被時間隔離的陌生。臉被凍得麻木了,他伸直脖子用雙手在臉上揉搓幾下,又快速地貼近窗戶提著神經,那樣子很像小時候在打穀場上第一次看電影,興奮又專注,生怕錯過每一個細節。他就那樣貼著車窗玻璃看著眼前的風景,漸漸熟悉,漸漸親切,直到看到那座熟悉的山腳下的那條傍山的水渠子,以及渠子邊上那一個個土莊子、舊房子、新房子、土路、溝沿時,他才抬起被凍得冰冷的臉和耳朵,一個箭步跳下車。他邁著穩健的步子大踏步走上溝沿,身子向前佝僂著,背上的鋪蓋卷兒一晃一晃地在身上跳動。他的臉和眼睛向著自家的院畔搜尋著,想早點兒見到將近一年沒見麵的麥黃。院畔裏靜悄悄的,幾棵楊柳樹光禿禿地立在院畔裏,“之”字形的陡坡白晃晃地從院畔裏延伸到他的腳下。正是晌午時候,冬日的太陽散淡地照著天底下的這片村落,有幾家的煙囪裏正纏纏繞繞地冒著炊煙,不知哪家的母親扯開了嗓子喊著貪玩的孩子,惹得對麵山上一隻好事的狗狂叫。有叮當的鐵器碰撞的聲音從萬梓良父母的莊子裏傳出來,萬梓良聽見父親在修犁鏵,叮叮當當的響聲很清脆地飄出來,在萬梓良的耳朵裏很親切地響著。萬梓良的熱血沸騰了,他很想如那個母親一般扯開嗓子喊一聲。
萬梓良走到自家院畔下那個和父母家分岔的路口停下了,他將已經邁向通往自家的路的腳又收了回來,在這個路口猶豫了。他在心裏迅速地做著選擇,父母親和妻子在他的心裏壓著蹺蹺板,一會兒高高在上的是父母親,一會兒挑在心尖上的又是妻子麥黃。他的臉忽地紅了,那種不易覺察的幸福的微笑在他的嘴角閃了一下,他堅定地走向那個傳出父親修犁鏵的聲音的莊院。
踏進院門的門檻,萬梓良一眼看見父親在上院裏擺弄一副犁鏵。他老人家趿拉著棉布鞋,身上披著萬梓良早年穿過的舊羽絨服,光著頭。父親小時候得過疥瘡,頭上那一坨一坨沒有頭發、亮著嫩紅頭皮的地方就是疥瘡的遺留,遍布父親的整個腦袋。父親一隻腳踩著犁鏵的木柄,一手摁著犁鏵,一手拿著一塊瓦片在犁鏵上來來回回地摩擦,發出悅耳的響聲。土垢、鐵鏽在瓦片的摩擦下翻飛,父親摁著犁鏵的那隻手的手背上落滿了灰塵。萬梓良早已站在父親的背後了,可認真的父親沒注意背後的兒子。萬梓良等了好一會兒,看了好一會兒父親磨犁鏵的樣子,才輕輕地喚了一聲:“爸,我回來了!”父親正在磨犁鏵的手顫動了一下,停住了,猛地回過頭來,就撞上了正在看著他的兒子。顯然,萬梓良把父親驚了一下。父親在抬起頭來的一刹那愣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良子回來了?冷嗎?快,屋裏去,屋裏去,屋裏爐子正旺著呢,我娃烤烤。”父親的臉上是看不出笑的痕跡的,可父親的眉眼在喚萬梓良的乳名的那一刻舒展了開來,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在萬梓良的心裏,父親是笑了的。父親站起來,丟下手裏的瓦片,雙手相互搓了一下,那落滿灰塵的手背上的灰塵被父親這一搓,搓得兩隻手上都有了。父親看了一眼雙手,又將雙手在褲腰處抹了一下,翻過來又將手背也蹭了一下,這才顫著雙手要接萬梓良手裏的行李。萬梓良本能地想躲開父親伸過來的手,他哪能讓父親接著沉重的行李呢。可他發現父親伸過來的手是那樣的固執,就很順從地將行李遞了過去並望著父親會心地笑了:“爸,不冷,真的不冷,走得我熱的。我媽呢?”“哪能不冷?你別看太陽紅著,冬天的太陽是個擺設,幹冷幹冷的。走屋裏去,你媽和你媳婦在灶屋裏烙洋芋鍋攤著呢。麥黃,鍋攤熟了沒有啊?良子回來了!”萬梓良聽見父親喊麥黃的聲音是那樣的喜悅,那樣的急切,就像枝頭上報喜的鳥雀似的。
麥黃在灶屋裏和婆婆烙著洋芋鍋攤。麥黃挽著袖子將洗幹淨的洋芋在細擦刀上摩擦,細擦刀擱在一個麵盆上,麵盆裏被磨成細末的洋芋滲著淡粉色的水。麥黃將最後一個大洋芋擦了,在水缸裏舀了半舀子水把細擦刀衝了一下,從一個裝米的小袋子裏挖了一碗蕎麥麵倒進裝洋芋末末的麵盆裏,又從灶屋的角落裏摸出一束芫荽洗了,切得細細地和在洋芋盆裏,用勺子攪均勻。婆婆在打穀場上撕了一背篼麥草回來,把鍋燒熱,滴了點兒清油,抓了一把麥草使勁兒將鍋擦了又擦,最後抬起頭來滿意地告訴麥黃:“麥草擦的鍋不粘底兒,一個稱職的媳婦子要學做茶飯首先要學會烙鍋攤。別看薄薄的一張鍋攤,不管是磨洋芋還是烙鍋攤,整個過程都得細心地操持。我剛進門那會兒就不會烙洋芋鍋攤,不是洋芋磨得粗了就是和的麵少了,要麽就是翻不了鍋,鍋攤粘在鍋底兒上,用鏟子一鏟就爛了,沒少挨你奶奶的訓。”婆婆常常用她當兒媳婦的經曆教育感染著麥黃。婆婆把鍋用麥草擦了,就把烙鍋攤的事全權托付給了麥黃。麥黃一會兒往灶眼裏添把麥草,一會兒往鍋裏倒一勺子洋芋末,忙得不亦樂乎。一會兒工夫,一張鍋攤出鍋了。麥黃將鍋攤從鍋裏提出來並拿在麵前照,鍋攤薄薄的,均勻地透著亮,麥黃滿意地笑了。
父親走在萬梓良的前麵,一把掀起用紅、黃、綠三色碎布拚湊起來的花布門簾,即刻,一股炭火的溫暖迎著萬梓良的麵撲過來。萬梓良渾身打了一個寒戰,貪婪地吸著氣。剛剛在院子裏還覺著走得渾身汗津津的,這會兒被這股子暖氣一烘,萬梓良才感到外麵是數九寒天的。父親將他的行李放在桌子上,就撲到炭爐子跟前捅火。爐子裏的火星被父親攪得隨著火苗衝出爐膛,在爐子上空畫出一個個弧線散落在爐子的周圍。捅完爐火,父親把一把小凳子搬到爐子邊上,用袖子揩了一下,說:“坐,良子,我娃坐,待會兒你媳婦就把洋芋鍋攤烙成了。我昨天在下莊裏碎娃家弄了點兒蜂蜜,咱們蘸著蜂蜜吃。”萬梓良都三十了,父親仍舊把他一口一個我娃、一口一個我娃地叫,仿佛萬梓良從來就沒有長大過。
灶屋裏水缸口上蓋的高粱秸稈紮成的蓋子上,放了厚厚的一遝蕎麥麵洋芋鍋攤。麥黃正在鍋裏熗酸湯,酸湯的氣息撲上麥黃鼻子時,麥黃打了一個很大的噴嚏。這時公公在院子裏喊良子回來了,麥黃憋紅了臉用手捂著嘴和鼻子偷瞟了一眼婆婆。婆婆正收拾盤子,往碟子裏倒蜂蜜,聽見兒子回來的喊聲時收拾盤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來高興地望著兒媳婦說:“麥黃,你聽,你爸說良子回來了。快,快去瞅瞅到哪兒了?”婆婆說著走過來用手推搡著麥黃,催促麥黃到院畔裏瞧瞧。麥黃站在鍋台邊沒動,抬眼羞澀地看了一眼婆婆,蓋上鍋蓋,蹲在灶眼口上往鍋底的火苗裏添柴。見婆婆站在灶邊不動,等著麥黃去看她的兒子,那樣子仿佛隻有麥黃才急著要見到良子似的。麥黃揚著臉望著婆婆喊了一聲媽,婆婆這才罵罵咧咧的:“瓜媳婦子!”走出灶屋的門,邊走邊將雙手在兩胯處揩了揩。
萬梓良坐在爐子邊上的小凳子上,雙手捧著父親為他泡的熱茶,很認真地回答著父親的詢問,卻豎著耳朵聆聽灶屋裏的動靜。一會兒花布門簾被掀起來,母親急急地走了進來,看見兒子早已坐在爐子邊上喝著熱茶,責怪似的說:“啥時進門的,不上灶屋裏看看你媽,也不看看自個兒的媳婦了?”萬梓良站起來,將手裏的茶杯子放在爐子邊的小木幾上,伸手握住母親的手說:“媽,好著嗎?”說著抬起一隻手將母親鬢角的一縷頭發撩向耳後。母親用肘碰了碰兒子的胳臂說:“去,灶屋裏端饃饃去,你媳婦烙了鍋攤。”萬梓良被母親催促得不好意思了,勾下頭說:“媽,你讓我緩緩,又都不餓,急啥?”“不急?傻兒子,不急你頭上滲汗哩。”母親用眼熱熱地看著兒子的臉,又朝灶屋的方向擺了一下眼,盯著兒子扭捏著走出窯門,這才抬起頭來望著老伴笑了。
麥黃已經將所有的吃食放到盤子上了,正準備端到窯裏,萬梓良踏著門檻進來了。見萬梓良進來,麥黃慌慌地低下了頭,倒退著離水缸上的盤子遠點兒,不敢抬頭看一眼進門來的別離了大半年的丈夫。萬梓良見妻子麥黃站在地上勾著頭雙手擺弄著衣角,雙眼盯著腳背害羞得像小姑娘似的,他心裏立刻升騰起滾滾熱浪。熱浪在他的心裏翻騰著,他多想一步跨上去將麥黃攬進懷裏,就像在城裏見到分別多時的戀人一樣,不顧大街上行人的存在。可萬梓良隻在心裏將麥黃撲上去狠狠擁抱了一下,輕輕地說:“我,我來端吧。你,你也上窯裏吃去,爸媽等著咱呢!”說著萬梓良端著盤子前麵走了,麥黃這才抬起頭來深深地望了一眼他的後背,從灶台上端了兩碗酸湯跟在後麵。
一家四口在爐子旁邊的木幾上坐定,父親拿起勺子在碟子裏舀了一點兒蜂蜜抹在一張鍋攤上,抹勻了,撩起鍋攤的一邊卷起來,卷成筒狀,舉到萬梓良的麵前:“良子,吃,我娃快吃。你嚐嚐,蜂蜜卷鍋攤是怎樣的味道!”萬梓良接過父親遞過來的鍋攤,掃了一眼身邊的麥黃,看了一下母親,又見父親候在他的麵前等他咬一口手裏的鍋攤,萬梓良美美地咬了一口。父親舒心地收回了目光,撕了一片鍋攤蘸了一下蜂蜜喂進嘴裏,邊嚼邊看著兒子。母親和麥黃對望了一眼,笑了一下,這才各自吃各自的。麥黃先是吃著鍋攤,一張鍋攤快吃完了才撕了一片蘸了蜂蜜,正要喂進嘴裏。父親嘴裏滿含著食物哎哎地叫著,阻止麥黃正要送進嘴裏的蘸了蜂蜜的鍋攤。麥黃先是吃了一驚,母親和萬梓良也瞪著眼睛看著父親,麥黃明白過來父親不讓她蘸蜂蜜時心裏一股子涼氣直衝腦頂。萬梓良和母親也疑惑地看著父親。父親伸了一下脖子,將嘴裏的吃食咽下去說:“麥黃不能吃蜂蜜的,我記得你媽懷良子時你奶就不讓她吃蜂蜜,你奶怕給我們老萬家生個爛眼子。麥黃也吃不得,我們老萬家不許你給生個爛眼子的。”母親聽明白父親的意思後笑了,還嗆著了,邊咳邊說:“你爸個死離心近的,我娃才回來,媳婦麻利的一下子哪兒懷娃去?”麥黃沒聽清公公的話,可婆婆的話聽清了,臉立刻紅透了,看了一眼瞪著圓眼的公公又剜了一下窘在那裏的萬梓良。公公又急了:“看啥?笑啥?”婆婆望著公公一臉的認真哈哈大笑,萬梓良和麥黃也忍不住笑了,笑聲從窗眼裏飄出來,帶著炭火的溫暖,含了蜂蜜的香甜。
正月剛滿,老天就下了一場夾著雪花的雨。二哥和二嫂忙開了,忙著種韭菜。二哥上縣裏抓豬仔時在一個賣菜籽的攤點上量了一盅盅韭菜籽,揣在懷裏回來交給二嫂,說等下了雨就可以播種了。二哥見二嫂這下是誠心地要種點兒菜園子,為了增加二嫂的信心,培養二嫂種園子的愛好,二哥在心裏鼓了不少的閑勁兒。其實二哥在心裏還有一個毫無意識的概念,那就是把二嫂培養成為一個麥黃式的農家媳婦,當然最好把二嫂原來的優良品質丁點兒不落地裹帶上。麥黃的勤快,麥黃那種不說三道四的緘默,麥黃種得一手的好菜園,還有麥黃那種麵對**堅定不移的貞潔,在二哥心裏眼裏都是一個農家女人必備的優良傳統。如果再加上二嫂的心靈手巧、模樣身段,以及二嫂後來才擁有的虛心好學,二哥不敢想象,經過自己精心打造後的二嫂會是個什麽樣子。作為一個農村男人擁有這樣的女人就美死他了。二哥跟著二嫂忙著,忙得不亦樂乎。那個剛開春的雨雪交加的夜晚,二哥摟著臂彎裏的二嫂聽著外麵春雨潤萬物的聲音,在心裏哼著歌。二哥說:“今年剛開春就下了一場春雨,農作物的收成肯定比往年好。天晴了,咱趕著好墒情把該種的趕緊種上,比如園子裏該種的大蒜啊,芫荽啊,韭菜啊,還有大田裏的三角豆和胡麻。”二嫂將她圓潤的下頜在二哥的胳膊上慢慢地蹭著,整張臉貼著二哥。她的眼睫毛忽閃忽閃地在二哥的肌膚上撩動,低低地說:“糊塗,胡麻在清明前播種,這才開春,種得哪門子胡麻呀?”二哥說:“清明前種的胡麻愛返青得很,黃(熟)不齊,這幾年有的人在種三角豆時就把胡麻一起種上了,麥子割了就收胡麻,很得勁兒。”“得勁兒,說得得勁兒,做得不得勁兒咋辦?”二嫂悠悠地很不得勁兒地說。二哥聽出了二嫂心裏的空曠,將枕在腦後的手臂抽出來摟緊臂彎裏的二嫂說:“咋樣才得勁兒?我這兩天都發虛了。要不我也學良子出去躲躲?”二嫂張開嘴用牙摸索著咬住二哥的一根腋毛拔了出來,二哥故作聲勢地哎喲了一聲。二嫂咯咯地笑了,說:“你說,這會兒麥黃是不是很得勁兒?良子攢了大半年呢!”二哥愣怔了一下……
雨過天晴,二哥二嫂扛著鋤把、鐵鍬在年前儲備好的那塊地裏種起了韭菜。二哥用鐵鍬挨著茬把那塊地重新翻了一遍,邊翻邊用鍬背把翻過的地拍打平整,二嫂跟著撿拾土裏的柴根和雞糞裏的雞毛。第一遍翻過去,二哥坐在鍬把上抽了一根煙,二嫂坐在鍬背上和抽煙的二哥說了一會兒話。抽完煙,二哥用鋤頭把翻過的地刨出一道犁溝樣的坑,二嫂從衣兜裏拿出二哥在縣城量的韭菜籽,把酒盅盅倒扣在犁溝裏,照著酒盅盅的邊沿撒一圈韭菜籽。二哥問用酒盅盅做啥?二嫂說沿著酒盅盅撒的韭菜籽等長出韭菜來時就是一朵一朵的,好割。一會兒工夫,炕大的一片韭菜就種好了。拍打抹平了地麵,二哥二嫂滿意地回去了,在他們離開地頭時,心裏就長出了炕大的一片韭菜,綠綠的。
四月份,山巒綠了,楊樹挺拔了,柳樹婆娑了,山桃、杏子的花也開過了,結出毛茸茸的小豆豆。大田裏,小麥淹過人的小腿了,玉米四五個葉片了,三角豆、胡麻、穀子、土豆等都長出各自的姿態,擺出各自的陣勢。麥黃和萬梓良種的一畝三分的西瓜也三四個毛葉子了,萬梓良拿著鋤頭、鏟子天天在西瓜地裏忙活。麥黃的小肚子鼓起來了,萬梓良忙著照顧地裏的西瓜的同時還兼顧著麥黃肚子的動靜。麥黃的肚子一天天堅挺,萬梓良的西瓜才種上,心裏就有了一種收獲在望的喜悅。二哥和二嫂的大田莊稼長勢喜人,開春種的韭菜早已破土,露出了地麵,綠了起來,韭菜周圍種的各種青菜也陸續地端上了飯桌。
進了五月,冬小麥抽出的麥穗一天天飽脹瓷實了起來,玉米也能淹過男人的臀部了,萬梓良和麥黃的西瓜扯開了長長的蔓。
二嫂和二哥種的那片韭菜卻遲遲不見蹤影,炕大的一片地上長出了一片雜草,有灰條、火燕麥、軟黃蒿,還有一片打碗碗花,沒有一丁點兒韭菜的影子。二嫂望著二哥一臉的失落,咯咯地笑開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種了一片‘謊花’,還想吃韭菜?好比讓春天的打碗碗花結出果實來——想得美!咯咯——”二哥見二嫂笑得開心,一點兒埋怨他的意思都沒有,心情頓時好了,開朗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二嫂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努著嘴說:“你笑得才像一朵打碗碗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