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遍麥子鋤過去,麥黃就給她的麥子淌了頭水。麥子地裏的水淹過了麥苗根部的第二片葉子,麥黃就堵了渠口斷了淌進麥田裏的水源。麥黃扛了鍬把挽著褲管回家歇息了,吃了午飯,到太陽壓山時得給麥田裏撒化肥。川裏人給麥子上苗肥不用耬播的。等麥子淌了頭水麥田裏看不見積水時,將尿素、碳銨和均勻盛在臉盆裏,穿雙水鞋端著化肥邊走邊撒。刷刷刷,化肥便均勻地落在還浸著水的麥田裏。

吃完飯,麥黃收拾了前屋後院,飲了牲口喂了豬,再給幾隻下蛋的母雞撒把麥麩子,坐在院子裏的馬紮子上洗了泥腳上炕躺著打起了盹兒。興許太累了,一個盹兒打到了晌午。麥黃從炕上翻起來,往牲口的空槽裏添了點兒草料,給豬圈裏的豬食槽裏倒了幾舀子水。經過院子時發現睡覺前撒的那些秕麥子還在,就咕咕叫喚那幾隻母雞。母雞們不知被那隻蘆花公雞領著上哪兒野去了,麥黃站在院子裏喚了好一會兒。

先是那隻蘆花公雞撲棱著翅膀從院畔裏飛奔了回來,邊奔跑邊扇動著翅膀,一路上扇起許多灰塵在它的屁股後麵飄舞,像天空中飛過的火箭扒開雲層,有那麽一道清晰的雲路伸向天際。蘆花公雞飛奔回來停在麥黃的麵前,抬頭看了一眼女主人,一勾頭就發現了麥黃腳下的麥子。蘆花公雞高興地朝著麥黃咕咕蛋、咕咕蛋地答謝了一番,這才低著頭啄起一粒瘦麥子,然後抬起頭向院畔裏張望,邊張望邊咕咕地叫。因為它嘴裏叼著麥粒,咕咕的叫聲很含糊,叫了幾聲沒舍得將嘴裏的麥子下咽,放在了院子裏的地上,重新啄起另一粒麥子,咕咕、咕咕地喚著那幾隻遲遲不見蹤影的母雞。啄了吐,吐了再啄。蘆花公雞的紅冠就隨著它的頭顱上下顫動,一顫一顫地把它的整張臉都顫紅了。母雞們終於踩著碎步子跑了回來,前前後後的,像衝刺的長跑運動員。蘆花公雞叼著一粒穀子圍著第一個回來的母雞打了一個旋旋,那樣子實在像極了教練給凱旋冠軍獎賞式的擁抱。興許蘆花公雞見母雞們還未到齊,仍舊咕咕叫著,拍打著翅膀,翅膀的邊緣有時扇在母雞的脊背上。母雞們並不理會它,自顧自地在地上啄食。蘆花公雞見一隻長著褐色羽毛的小母雞吃食,就扇著翅膀跺著爪子在這隻小母雞的身邊打轉轉,一雙麻豆一樣的眼珠子盯著褐色小母雞看。眼看著小母雞將一粒麥子啄在嘴裏抬頭正要下咽,蘆花公雞照著小母雞的小尖嘴啄了一下,褐色小母雞嘴裏的麥子就又掉在了地上。小母雞正打算重新啄起,蘆花公雞搶先叼在了自己嘴裏。受寵的小母雞偏著頭等蘆花公雞將麥子給她吐出來,眨巴著小圓眼等在蘆花公雞的嘴邊,誰知蘆花公雞將那粒麥子早已吞進胃裏了。褐色小母雞被戲弄了,生氣地在蘆花公雞的脖子上狠狠地啄了幾下,啄得蘆花公雞脖子上花花綠綠的羽毛一陣飄逸。

麥黃被蘆花公雞一家子吃食的氣氛感染了,呆呆地看著公雞母雞吃完散了去,才遲疑地回了窯裏。麥黃搓了點香皂先洗了手,再擠了點洗麵奶搓出泡沫塗在臉上,輕輕地按摩。麥黃在這個空當把剛才在院子裏看到的情景又在腦子裏溫習了一遍,搓臉的雙手無意中就有些用勁兒。雙手揉搓著麵部,麥黃向鑲在臉盆架子上的鏡子瞟了一下,鏡子裏麥黃的臉被洗麵奶的泡沫包圍了,就剩那一雙眼珠子在眼眶裏滾動。麥黃不經意地發現鏡子裏自己眼睛裏的一些東西很像剛剛院子裏蘆花公雞的眼神,臉一下紅透了,將臉上洗麵奶的泡沫都映紅了。紅了臉的麥黃就有些愣怔,在鏡子裏呆愣了好一會兒,臉上的洗麵奶泡沫一個個破滅,麥黃紅潤的臉上留下一個個泡沫推開的暈圈。麥黃實在不敢再對著鏡子裏的自己了,抓起臉盆架上的毛巾背對著鏡子擦臉,擦完臉在臉上抹了點兒潤膚霜就沒敢再抹任何東西,她怕自己的心事在臉上表露出來。

麥黃用架子車推了一袋尿素和一袋碳銨,上麵扣了一個臉盆,穿了一雙水鞋要去麥子地裏撒化肥。

麥黃家住在山根根上,出了院畔就是一條“之”字形的陡坡,緊接著一條傍山的水渠子。水渠子上倒是有一座水泥短拱橋,可保不齊從陡坡上衝下來的沒了方向的車子就能不偏不倚地過了水泥拱橋。不管麥黃家往地裏送糞還是從地裏往回拉糧食,都要經過這段陡坡和石拱短橋。春田裏的糞被男人萬梓良早早送到了地裏,開春後麥黃撒了糞叫了拖拉機把地耕了,點上了玉米籽。以前的麥黃在男人的嬌慣下從沒駕過轅,今天的這兩袋子化肥咋撒到地裏?一個男人不在家的女人必須學會獨立,能不叫鄰裏幫忙就盡量別打擾人家。麥黃看著這段陡坡路腿就打戰戰,她生怕自己在陡坡上不小心腿一軟被沉重的架子車壓倒,車子從她身上碾過去衝下陡坡栽進水渠子,撒了化肥毀了架子車。麥黃在院畔裏看著陡坡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到一個辦法,轉身和架子車麵對麵,雙手撐著車轅一步一步向後退,這樣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了雙臂上,架子車受到的阻力就大多了。麥黃後退一步,車子向麥黃的懷裏滑一步,車子下滑的速度就掌握在了麥黃的腳下。麥黃吃力地撐著架子車退到了“之”字陡坡的拐彎處。忽然,麥黃感到車子一陣輕飄,她雙臂的力量用不上了,整個正在用力的身子一時輕飄飄的。她以為車子失去了控製飛奔了下來,可又見車子穩穩當當地緩慢地往下走,這時她才感到身後有一雙手幫著她在支撐沉重的架子車。起先她以為是婆婆,正要喊一聲“媽”,又覺著不是婆婆,身後替她撐著架子車的人很高大很有勁,而且一言不發,她感到有一股熱流在身後罩著。如果是婆婆的話早嚷開了:“死媳婦子,你就不能喘一聲,我和你爸都在家哩,你看這一不小心連車子帶人栽進水渠子咋辦?你叫我老兩口回來咋向我兒交代?死心媳婦子,硬逞能著呢!”婆婆會一邊嚷嚷一邊伸手撐車轅,等雙手都攥住車轅了就不嚷了,把勁兒都使到手掌心上了。

其實麥黃意識到她身後的人不是婆婆時就料到是誰了。

麥黃的心裏一陣慌亂,一股熱浪從她的衣服領子裏衝出來湧向她的腦頂,身心一陣酥軟,舉在頭前的雙臂又酸又軟,雙腿呼呼地打著戰,後退的腳步不由得亂了。腳跟踩在了她身後的那個人的腳尖上,麥黃的腳底一陣癢癢,仿佛是光著腳丫踩在人家的腳尖上。麥黃不可抑製的心緒飛揚了,她的心輕盈起來,雙腳踩在路麵上感到軟綿綿的,好像踩在人家的腳背上似的。有了身後的這股力量,麥黃完全可以從車轅下麵鑽出來,跟在車子的旁邊走的。平時萬梓良拉著車子時麥黃就是那樣用手扶著車幫子跟著走到地裏的,可今天身後的人不是她男人,他卻同樣用著全力護著車子前行。麥黃大氣不敢出,輕輕地隨著車子的移動倒退著,每次邁出腳後跟時就感到她向後麵那人的懷裏近了些。麥黃的身子一直向前欠著,她怕自己失去重心跌進身後那人的懷裏。麥黃低頭看見腳下的路麵是水泥路麵時,她就知道他護著她已走下了“之”字陡坡而到了石拱短橋上,接下來的路就平緩了。

背著身子的麥黃猶豫了一下回過頭,正撞上那個人的雙眼正在明亮地看著她,嘴角流露出一絲歡喜。麥黃惶恐地勾下頭躲開了,可整個身子仍舊被他罩在架子車轅裏,像被困在籠子裏的小鳥似的,慌亂得不知所措。麥黃慌慌地拉著架子車就走,不想那人木木地在那站著,和驚慌的麥黃撞了個滿懷。那個人被撞了個趔趄,差點兒跌進渠水裏,麥黃驚恐地“哎”了一聲,那一聲“哎”像渠子裏的流水柔軟快速地流進他的耳朵。他一把抓住了麥黃扶著的車轅,不承想他的手和車轅上麥黃的手重疊在了一起。麥黃猛地抽出了壓在那個大手下麵的小手,大手也鬆了一下,架子車的這根車轅就不受控製忽地向前衝了一下,車轅的端頭就頂在了他的下腹。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嚇壞了,同時驚叫了一聲:“媽呀!”剛剛分開的那兩隻手同時又抓緊了車轅,車的一隻輪子在原地畫了個四十五度的扇形圖案站穩了。原來車子的另一個車轅被他們的另一隻手攥得緊緊的。意識到了這一點兒後他們都笑了,笑得那樣熟稔,那樣的不好意思。

他終於讓開道讓麥黃拉著車子走了。

麥黃輕快地拉著架子車來到麥子地頭,倒了一半尿素一半碳銨在臉盆裏,用手攪勻。穿著水鞋蹚進稀泥河灘一樣的麥田,左手抓著臉盆沿沿把臉盆摟在左臂彎裏,右手抓一把混合化肥刷一下撒了。麥黃邁著細碎的步子,渾身使著勁兒一下一下撒著化肥,紮著的馬尾在腦後有節奏地擺動著。一趟一臉盆,一趟一臉盆,麥黃認真仔細地挨著茬一行一行給麥子地裏撒化肥。麥黃在做這些的時候專注地看著麵前蔥綠的麥苗,不敢左顧右盼。雖說她在川道中央一個人走在麥田裏,可她能感到有一雙眼睛一直陪伴著她不曾離開,那眼裏的一種東西是那樣的安靜,那樣的祥和,把撒化肥的麥黃包圍著。那雙眼睛瀏覽著、閱讀著、欣賞著麥黃的一舉一動。

不出麥黃所料,剛剛替麥黃把架子車從陡坡上放下來的人是走回去了,可他的手裏幹著活兒,腦裏眼裏全是麥黃在麥地裏撒化肥的走姿和動作,他斷定她的臉頰是紅潤的,心緒是飛揚的,心情是愉悅的。他從她慌亂的眼神裏讀懂了。

他是誰?他是二哥。

二哥推了點兒幹土墊了牲口圈,給兩頭牛添了點草料,上到牛棚頂把草簾子放下來。雖說已經進入三月份了,可鄉間的夜依舊寒冷。他那頭懷著身孕的母牛受不得涼,二哥像嗬護他女人懷孕時一樣倍加小心地看護著它。安頓好了母牛,二哥進屋子在自己的身上套了件外衣時,二嫂的晚飯已經做好了。飯桌上的孩子已經吸溜吸溜地吃麵條了。二哥看著孩子手裏端著的和桌子上放著的麵條寡白寡白的,油花花裹著幾粒蔥花花漂在麵條上麵。二哥的小女兒用筷子尖尖挑著夾那幾粒蔥花。孩子已經將飯撈完了,剩下半碗湯在小女兒手裏晃**,小女兒的筷子尖在碗裏追逐著蔥花。飯桌上除了鹽盅盅和醋壺壺,就是已經露出木紋的橙色桌麵了。二哥坐在小女兒身邊,拿了一雙筷子挑了一下已經坨在一起的麵條,用筷子尖在鹽盅盅裏蘸了點兒鹽,提起醋壺滴了點兒醋,挑了一股麵條正要喂進嘴裏。二哥突然看見他夾在筷子裏的那股麵條裏裹挾了幾粒很大的蔥花,於是他又將麵條放回碗裏,學著小女兒的樣子用筷子尖將那幾粒蔥花一粒一粒夾進小女兒的碗裏。小女兒看見自己碗裏的蔥花時昂著頭衝二哥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二哥愛憐地摸了一下小女兒的小臉蛋,向她眨了一下眼睛,以示別叫二嫂看見。二嫂是看見了的,隻是她裝作沒看見,埋著頭吸溜碗裏的麵條。二嫂吃麵條的聲音很響,呼嚕嚕、呼嚕嚕的,這是她對二哥的一種抗議。

二嫂啥都好,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針線茶飯樣樣拿手,就是懶得務菜園子。不務菜園子的女人茶飯再好也做不出什麽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就如二嫂今天的麵條,麵條很筋道,刀工勻稱,有湯有麵,還漂著油油的蔥花,就是一個白,讓人看了沒食欲。不務菜園子的二嫂見了別的女人挎了菜籃子從菜園子裏出來或者進去時就特別地熱情,大老遠地喊著和人家套近乎。二嫂說:“大嫂子,上園子裏去啊?這幾天咋沒見你呀?”大嫂子說:“他二媽呀,我割點兒韭菜去,你大哥要吃韭菜餅子,我想給他烙點。”二嫂說:“還是大嫂會心疼人,變著法兒地給大哥做吃的。人都說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得先顧著男人的胃,大嫂老了老了倒學會念女人經了。哪像我,想給做點啥吃食慰勞慰勞我家的那幾張嘴,可笨得務不來園子。”二嫂說著頓了一下,伸著脖子向大嫂子的菜園子張望了一下,繼續說:“等哪次下了雨把你的韭菜根勻給我點,我也試著種點兒韭菜。我烙的韭菜合子不是我賣嘴,你心裏想啥味就能吃出啥味來。”大嫂子看見二嫂飛著那雙好看的眉毛說得實在可心,頓了頓,說:“走,進我園子割點,回去給他二爸烙韭菜合子去,還有你家的小女兒梅梅,那小虎牙尖的,饞嘴的相。”二嫂聽了大嫂的話,加緊步子跟了大嫂去割韭菜了。大嫂子的菜園子裏不僅有韭菜,蔥、蒜、黃瓜、茄子、豆角、西紅柿、白菜、蘿卜應有盡有。二嫂看得還真的動了種園子的心思,嘖嘖地感歎:“哦喲喲,我說大嫂子一天撅著勾子(屁股)在園子裏挖金子呢,原來收成這麽豐富呀!”二嫂說著摸摸架上的黃瓜,看看紅了半邊臉的西紅柿,再勾下頭聞聞一巴掌高的芫荽。這兒瞧瞧,那兒探探,那樣子真如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等二嫂從大嫂子的菜園子裏出來,她衣服的前襟撩得高高的,兜了一懷的蔬菜,樂得二嫂踮著腳尖兒走路,像身懷六甲的母牛似的。

仗著二嫂的熱情,二哥不知吃了多少村子裏女人的蔬菜,吃得二哥見了村裏的女人就臉紅。二哥的臉越紅得勤快,他家的那張露著木紋的橙色飯桌上的飯菜就越豐富。女人的心思是縝密的,村裏女人念著二哥那張頻頻泛紅的臉,常常有意無意地照顧著二嫂的菜籃子,弄得一米七六的二哥一時間貓著腰走路。

有一次,麵對二嫂挺得老高的衣服前襟撩起的菜兜,二哥惱怒了,一把將二嫂衣襟裏的菜全扒拉下來掉在地上,跺著腳問:“你就不能不要人家的菜嗎?你想吃菜自己種不行嗎?你知不知道你吃人家的菜吃得我的臉都燒!”麵對二哥的憤怒,二嫂一時不知所措,哭開了:“你個沒良心的,我覥著臉跟人家要點兒菜給你們爺幾個吃,你不但不領情還發火。我又不是偷來的,你至於那麽罵人嗎?你要臉,你自己種啊,我又沒攔著,以後到了夏天我喂牲口你種園子,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二嫂越說越無辜,嗚嗚地哭得不肯停了。二哥為了息事寧人,端了洗菜盆子撿起地上的菜雙手遞給二嫂:“不是我說你,你說你啥不會幹?你能得樣樣不擋手,種個菜有那麽難嗎?俗話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看看人家麥黃,那菜園子才叫女人的菜園子呢。常言說男人的糞堆子,女人的菜園子,你看了人家麥黃的菜園子,你就知道你不種園子就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一說起麥黃,二哥心頭的那股子怒火一下子熄滅了,一股涼風嗖嗖地在他的心裏安撫著他那因惱怒而怦怦跳的心。二嫂隻顧著撿二哥說的好聽的聽了去,對二哥言語裏流露出對麥黃的好感沒發覺,自顧自地做了飯。

二哥就那樣端著碗和媳婦、孩子一起麵對著空空的橙色桌麵,吸溜吸溜地吃著白麵條。二哥對二嫂種園子的事已經不再抱啥希望了,可麵對二嫂一次次拎回來的菜,吃起來心裏總不得勁兒,二哥又不能說什麽。二哥看著飯桌上寡白寡白的麵條,雖說沒食欲,也禁不住胃的不斷蠕動,呼嚕嚕、呼嚕嚕吃了兩碗。摸了一下梅梅柔軟的碎頭發,二哥就出去了。

川道裏的人們陸陸續續地都扛著鋤把、鍬把回來了。有幾家的煙囪裏正冉冉飄出縷縷炊煙,煙霧在川道裏緩緩地飄著,留戀什麽似的慢慢地上浮,整個川道裏霧蒙蒙的。婆娑的柳樹在青霧裏像沐浴著的女人,搔首弄姿、媚態萬千。灰白的道路將蔥綠的麥田分割成大小不等的豆腐塊,鋪著白色地膜的田塊穿插在這些綠色的豆腐塊中間,將綠色襯托得翠綠妖嬈。一條柏油馬路自西向東橫穿而過,挺拔的穿天楊直挺挺地林立在柏油馬路的兩旁,默默地唱著進行曲迎送來往的車輛、行人。一條傍山的水渠子終日唱著歡快的歌謠滋潤著山腳下土窯洞裏、土瓦房裏的村民以及村民們的土地。吃過飯的男人有的乘閑工夫挑著水擔子進溝裏挑水,鐵桶咣當咣當地在溝裏響著;也有女人在水渠子裏挑水的,鐵桶在渠子沿上照樣咣當咣當的。溝裏的水幹淨,用來吃的,渠子裏的水近便,用來洗衣、灑地、喂豬、澆院子裏的果樹。不管是溝裏的男人還是渠子沿上的女人,都三三兩兩地邊弄得鐵桶響動邊說著閑話:麥苗鋤了幾遍了;捉了十隻小雞成活了八九隻啦;孩子的老師找家裏來了;晚上相約相伴著給自己家裏的麥子淌水了;明早該上白馬廟買一盤耱了;半月前抓的豬仔該閹了;等等。話語勻勻地隨著渠子的流水聲向東飄去,將溫馨和歡快撒在小小的川道裏。

二哥蹲在院畔裏榆樹下的磨鐮石頭上聽著,看著,望著川道中央麥黃家的麥田。天色不再那麽明朗了,又因著各個麥田裏淌著水,莊稼綠茵茵的,樹木茂盛的葉子在微風裏輕輕地響動著,嘩嘩啦啦的。二哥眼裏的川道霧蒙蒙的,什麽也看不清楚。二哥心急,回灶屋外麵挑了水擔子走下院畔。

二哥家在水渠子沿上住著,坐在院畔裏聽著渠水嘩嘩地流動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可今晚的二哥沒那個心思,因為在川道裏撒化肥的麥黃還沒回來呢。二哥晃**著一擔空桶三兩步就來到渠子沿上。四個女人正站在那裏說著話,見二哥挑著水擔子就笑著說:“二哥挑水去?”“他二爸,夜下來了,溝裏挑水的人都出來了,你一人咋才去?”“他二爸,在渠子挑點算了,夜真的下來了。”女人們善意地提醒著二哥。二哥一看天色實在不早了,一人進溝裏挑水太孤單了,沒那個必要,再說他本也不是去挑水的。但在渠子挑點吧又不甘心,麥黃一人在川道中央呢。二哥隨便撒了個謊:“哦,我去看看我的麥田裏進水了沒,昨兒個剛剛撒的化肥,渠口堵得不結實,要讓水進去泡了,今年大半年就白忙活了。”二哥將水擔子放在渠子沿上的柳樹下,和女人們打著哈哈:“回來時順便捎擔水。”

二哥家的麥田和麥黃家的麥田隔三塊田地的距離。二哥在自己家的麥地頭停住了,仰著臉向麥黃的麥田望去。此時,天邊最後一抹晚霞發著微弱的昏黃,二哥俊朗的臉龐恰恰迎著那淡淡的昏黃張望著。濃密的劍眉下一雙單眼皮不停眨巴著,包裹著的眸子裏透出一絲憐惜、一絲牽掛。他雙手背在後腰上,雙腳微微踮起欠著身子向前伸著脖子,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麥田的那頭晃動。傍晚的麥苗濕漉漉的,上半身在麥子的浪頭浮萍一樣**著,刺得二哥的鼻頭酸酸的。田塊是那種窄長窄長的,二哥大著步子走到田塊地埂的中間停住了。麥黃田裏的那個身影在地埂上不知弄什麽,接著將一個白色的東西背在背上迎著二哥走來。二哥忽地有些慌,以為麥黃早看見他了。一個不屬於自己母親妻女的女人發現一個男人在這點燈時分盡然這麽關心她,她會怎麽想?二哥不敢麵對走過來的麥黃了,他就那樣穿著一雙布鞋走進了他剛淌水不到兩天的麥田,貓著腰在麥子根上拔一束火燕麥。麥黃走在自家的地埂上根本就沒看見隔著三塊地的二哥。麥黃踏著地埂上青黃相間的青草、枯草沙沙地走過去了,背上背著空了的化肥袋子。二哥見麥黃走了過去,便拖著滿是稀泥的雙腳從麥子地裏出來走向地頭。離地頭十來米遠了二哥慢了下來。他見麥黃將化肥袋子甩上架子車,拉著架子車匆忙地往回走。二哥看見麥黃走路有些蹣跚,鑽進水鞋裏的水咕嘰咕嘰隨著麥黃的腳步節奏響著,嬌小的身子因著拉了車子向前傾著,馬尾在腦後一下一下擺著,顯得那樣的無力。二哥猜想麥黃的前額肯定被散下來的碎發遮掩了,那雙二哥一直隻有偷偷地欣賞的亮亮的眼睛這會兒肯定努力地看著腳下的路。二哥的心裏湧起許多的愛憐來。麥黃是怎樣地以她的優秀吸引著二哥呀!她的勤快,她的愛幹淨,她的不說三道四的緘默,以及她的那一畝大的菜園子裏四季可食的瓜果蔬菜都無一例外地吸引著二哥。二哥對麥黃的關注和喜愛超過了大伯子對弟媳婦的情感,二哥心裏明鏡兒似的,隻有這樣遠遠地看著她,她的美好在他的眼裏才能長久。

二哥背著雙手跟在麥黃的後麵,不遠不近地尾隨著她,讓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視線裏。他看見架子車轅上的那根挎繩此刻將她的右肩死死地捆綁,他多想上前將絆著麥黃肩頭的那根繩索攬過來挎在自己肩上啊,可他沒有勇氣,也怕麥黃惱怒。一個大伯子過多地去幫助弟媳婦多少讓人有些看不慣的,被幫助的她也會因此惹些麻煩的。二哥就那樣尾隨著麥黃走近渠子沿。他聽見渠子沿上的女人還在,和麥黃打著招呼:“麥黃撒化肥去了?你撒的是純尿素還是合了其他的?”麥黃明顯地頓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她喘著氣說:“碳銨和尿素對半子,尿素是催苗的,碳銨長糧食顆顆。我這幾年一直都用它們。”麥黃的話無力卻清亮,伴著嘩嘩的水聲流淌進二哥的耳朵裏。二哥很欣慰地笑了,棱角分明的唇咧開來,在淺淺的夜裏偷偷地愉悅著。二哥加快步子往回走,近了那些女人就有人打著招呼:“二哥回來啦。”聽見這樣的招呼聲,麥黃驚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見二哥已經在身後了。麥黃的臉在淺淺的夜裏紅了,嘴上不自然地說:“二哥這麽晚了上哪去了?”二哥也不自然了,手撓著後腦說:“我去看看麥田裏進水了沒。麥黃撒化肥了?”麥黃聽二哥說他去看自己的麥子,她的心裏就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勞累的麥黃心裏頓時一陣子輕鬆,一陣子溫暖。二哥和渠子沿上的女人說了一兩句話,在柳樹下挑起水擔子就走。女人們哈哈地笑開了。二哥心虛地問:“你們笑啥?”大嫂子說:“他二爸想啥好事呢?空著桶子下來,空著桶子回去,聽鐵桶晃**的響聲呢?”二哥這才意識到自己挑著空桶往回走。二哥再回來挑水時走路的腳步都倒不來了,跌跌撞撞地弄得鐵桶子一陣亂響。女人們笑得更厲害了,一向靦腆的二哥臉紅脖子粗了:“這些猴女人光知道瓜笑。”大嫂子把扁擔放下騰出一隻手指著二哥的泥腳說:“他二爸,你鑽麥子地裏了?腳都弄泥了!”大嫂子尖著嗓子故意拉長了說話的聲音。二哥支支吾吾地辯解:“地埂上冰草厚,不小心滑到田裏了。”女人們嘻嘻哈哈地笑著,弄得懷裏的扁擔碰得鐵桶上的鐵鉤子吱吱亂扭。二哥幹脆不理女人們了,偷偷地瞟了一下麥黃。他見麥黃和所有的女人一樣也衝著他笑,看他的景致,心裏一陣子不爽,忽地又明白了麥黃,他的心裏又一陣欣慰。二哥用扁擔上的鉤子鉤住桶提子,站在渠子邊上將整個扁擔水桶摔到流著的渠子裏吊水。所有的人在渠子挑水時都是這樣往桶裏吊水的。二哥感覺渠子裏的桶子裝滿了水,就用勁兒往上拉,扁擔從水裏挑上來的水畫了一道銀色的弧在二哥的麵前晃動著,零星的水滴下來落進二哥身下的渠水裏,濺起的小小浪花隨著流水跑遠了。

二哥的水桶掉渠子裏了。

二哥的眼睛隨著扁擔鉤也畫了一道弧線收到懷裏,發現鉤子上沒有水桶。渠子水流急,二哥的鐵桶在水裏翻著滾兒,咣當、咣當,已經滾出好遠。女人們同時也發現二哥的桶子讓水衝走了,止住了笑,放下自己的扁擔在渠子沿上追。邊跑邊指向水裏:“到這了,快呀,到這了。”二哥拿著自己的扁擔在渠子沿上和渠子裏的水桶賽跑。月,早已掛在天邊了,渠水在月光裏變成一條銀色的帶子,傍著綿延的山腳伸向夜色深處,有這麽一群男女在渠子沿上追逐著水裏的鐵桶子。“他個死二爸,手害癀著呢,在渠子吊了半輩子水還能讓水把桶子給叼去。”大嫂子埋怨著二哥,“我二哥有心事呢,心不在吊水的桶子上。”四嫂糾正著大嫂子的責罵。麥黃喘著氣:“你們別說了,看把我二哥急的。”四嫂子笑了,憋著嗓子學麥黃:“他碎媽這是心疼桶子呢還是心疼二哥——把我二哥給急的。”女人們腳下追著,嘴裏還打著嘴仗。對於四嫂的學舌,麥黃表麵上沒理會,心裏卻在打鼓,莫不是四嫂看出了什麽端倪?不過麥黃的心又踏實著,她明知自己沒做什麽虧心的事,不怕別人嚼舌根。二哥的鞋子裏全是泥水,咕嘰咕嘰地,一聲挨著一聲,水裏的鐵桶子不緊不慢地咣當咣當地向前滾,完全不顧岸上女人的責罵和男人的焦急。

二哥終究沒能撈上他的水桶子來。他一手提著扁擔,一手提著另外一隻桶,埋頭走在最前麵,心裏空空的。後麵的女人們擔著水擔子相互說著笑著,在溝裏挑水的人也都回來了,跟在他們後麵,早已得知二哥的一隻水桶被水衝走了。一個男人在後麵大聲喊著二哥:“我明兒個上白馬廟賣豬娃子去,他二爸買桶子去嗎,一塊兒走?”二哥沒敢回頭:“不去了,我家裏還有一隻哩!”女人中有人插了一句:“二哥遇事就是寬,把水衝走的桶子早就預備下著呢。”挑水的人們都笑了,笑聲合著渠水的流動聲嘩嘩的。

麥黃被夫家的迎親隊伍用四輪拖拉機連帶娘家陪的大衣櫃子、縫紉機、兩床被子、洗臉盆子、暖壺、衣服鞋帽等一起拉回來時,麥黃感到自己像個搬家的老婦人。拜完天地被扔上那張大炕,丈夫萬梓良一把揭開蒙在她頭上的蓋頭。萬梓良那雙好看的大眼睛正亮亮地看著她時,她才恍惚著又找到了新嫁娘的感覺。她徜徉在丈夫溫暖的目光裏享受新婚丈夫給予她特殊的婚禮進行曲時,她想她該是完成了從一個女子轉換成一個女人的過程了。誰知當她還困在丈夫那異樣的目光裏不能自拔時,院子裏一下子湧進來一群青年男子,把萬梓良從他們的新婚窯裏攆出去並頂上了門。這群男子中有一個叫作凱子的她認識,是萬梓良的朋友,其他的都很陌生。凱子揚著臉湊近麥黃的耳鬢哈著煙草味很濃的口氣神秘地說:“平時我都是乖乖地叫萬梓良大哥的,今天我要我大哥的新娘子叫我一聲哥哥,把我這幾年的虧損給找補回來。你叫我一聲哥哥我今天就象征性地鬧一下子洞房,就罷了,你們小兩口子捂著被子想咋幹就咋幹去,要不——嗯!”凱子意味深長地將後麵的話停住,並將他的那對濃眉向上揚了一下,隨即掃視了一下所有圍在炕沿邊上的男子,方厚的大唇撮成圓圓的“O”形,像要親小孩子的嫩臉蛋似的。麥黃知道他們的惡作劇,這點,在她坐上拖拉機的頭一天晚上姐姐就告訴她了,並一再叮嚀她,鬧洞房時不管鬧洞房的人做出多麽出格的事,也不能生氣或者抓撓他們,女人一輩子能被那樣鬧幾回洞房呀!鬧洞房鬧的就是新娘子的那個“新”字,去了那個“新”字誰還有那個興致?麥黃快速地掃了一眼在炕沿上的所有人,低下頭怯怯地喊了一聲:“哥哥!”哥哥兩個字是發著顫從麥黃的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哦——”所有人都起了哄,並有人打著口哨。麥黃低著頭靜靜地等待著凱子走出去。凱子噓了一下,所有人立刻住了聲。“哎,你們剛剛聽見什麽了嗎?”“沒有!我們什麽都沒有聽見!”麥黃驚了一下,抬起頭來無辜地看著凱子,凱子憋著嗓子尖尖地喊了一聲:“哥哥,請抽煙!”人們都哈哈地笑了,並鼓著掌。麥黃在炕沿上尋著香煙輕輕地抽出一支雙手遞給凱子。凱子揚著臉像沒有看見似的,麥黃看了一眼圍在炕頭的其他人,征詢了一下他們的意見,一個矮個胖臉的小夥朝著凱子努了一下嘴,麥黃就明白了。她雙手將那根紙煙舉到凱子的嘴邊上,凱子這才張嘴將那根紙煙叼了去,並將臉挨過來候在麥黃的眼皮子底下。麥黃靈機一動,拿打火機給點著並輕輕地喊了一聲:“哥哥,請抽煙!”可打火機上小小的火苗被凱子的一個深呼吸給吹滅了,眾人再一次哄笑起來。麥黃顫著手重新打著打火機,捧著那束火苗輕輕地挨近凱子嘴裏的那根狡猾的香煙。香煙的端頭在火苗上燃著,可凱子卻憋住呼吸,煙頭上一點兒火星也沒有。麥黃哀求地看了一眼凱子,凱子吸了一下,煙頭終於點著火星了。“哎,真乖。”凱子打著口哨說,“走,咱們出去搞後勤去。”說著就出去了,麥黃鬆了一口氣。

新婚窯裏剩下麥黃一個人,她打眼看了一圈窯裏的布置:窯裏用那種向日葵花的牆紙齊齊地裱過了,滿屋子開著燦爛的向日葵花,黃燦燦的。炕牆上貼著一對龍鳳“囍”字剪紙,火紅火紅的。地上擺著衣櫃、桌子、椅子,再無他物。炕上鋪著大紅色底子的金絲絨床單,床單上一對鴛鴦正在戲水並相互對望著,那眼神瓷瓷的。麥黃看著心裏暖暖的、潤潤的。這時門外進來一個年輕的女人,笑著,兩眼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雀斑快樂地跳躍著。女人剛踏進門檻就掩上門湊近炕沿對麥黃說:“他新碎媽這麽好看,怪不得這些人堵在窯裏不出來。我是給新娘子梳頭的,你叫我大嫂子就成了。你餓了吧?我給你弄了點兒吃的。”這時麥黃才看見她的手裏捧著一副碗筷,筷子上擱著一塊油餅子,碗裏是一隻雞大腿和一個囫圇雞蛋。看見大嫂子手裏的吃食,麥黃一下子感到了饑餓,昨天下午吃了點兒東西,今早因著哭嫁她什麽也沒吃,早餓了。麥黃很感謝眼前這個自稱大嫂子的女人,接過碗筷急急地吃起來,那樣子哪像個剛剛下了轎子的新娘子啊,沒一點兒拘束,嘴裏的東西被嚼得很響,咽得很歡快,讓不餓的人見了她的吃相都嘴酸。麥黃吃著,大嫂子說著話:“吃完了要先揩生臉,揩完生臉就不用避諱毛頭女子進進出出了。晚上他們要鬧洞房的,鬧洞房可糟蹋人了,但你不能生氣,他們不管怎樣都沒有惡意,因為你是新媳婦,好好耍耍你,給你上上男人和女人的那點兒私課,你得附和著點兒,不然會落下話把,嫌你豬得很,以後在妯娌裏麵都沒人待見你的,你可記住了?”麥黃邊吃邊點頭,最後抬起頭來給大嫂子一個感激的眼神。大嫂子收拾了碗筷,走了。不一會兒,大嫂子帶著萬梓良來了。說要揩生臉,其實很簡單,就是讓新女婿從新娘子的發際拔幾根頭發,再用瓦片(碗的碎片)在額頭和眉毛處象征性地刮刮,就算揩了生臉了,從一個毛頭女子變成一個光臉女人了。揩完生臉大嫂子出去了,萬梓良悄悄地問麥黃:“剛剛拔頭發疼了吧?其實疼的還在後頭——”萬梓良嬉笑著用眼睛在麥黃的臉上細細地尋找著什麽。這時外麵有人喊萬梓良,他應了一聲出去了。

還沒挨到傍晚,凱子他們又擁進麥黃的新婚窯裏來,這次他們抬了一個人,那人被他們抓住四肢架了進來,可那個男人搖著頭求饒著,無謂地掙紮著,臉上被五顏六色塗得辨不清麵目。原來凱子他們將才從新婚窯裏出去時說的搞後勤,就是去搞了這些顏料來塗染人的臉的。那人被凱子他們四仰八叉按倒在麥黃的炕頭上,凱子臉上滾著汗珠子衝著麥黃說:“哈哈,新媳婦,你親了我這個冒牌的哥哥還沒親你真正的哥哥呢!快,來親一個,要響亮一點兒,不然我們可要強製地執行任務了!”麥黃見躺在她麵前的這個凱子要她叫哥哥的男人,被死死地按在炕頭上,臉上畫著紅紅的眉毛、白色的眼瞼、黑色的腮邊,嘴染得紅紅的,像是剛剛喝了雞血似的,麥黃心裏一陣子好笑。她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來叼在自己的嘴上,用打火機點燃並吸了一口,看煙的確是點燃了,雙手遞給帶頭的凱子。她確信擒賊先擒王的道理,隻有先穩住了凱子,其他的都好說。凱子瞟了一眼麥黃,沒說什麽,擺了一下頭,呼啦一下,炕邊上站著看熱鬧的幾個小夥子上炕來,如法炮製,將麥黃架起來麵朝下往躺在炕頭上的花臉男人的胸上按,有人還摁著麥黃的頭要麥黃親一下那張花臉。這時底下的男人急了,大喊:“哎哎!我可告訴你啊,我是你大哥你可不能真的親我。要鬧笑話的。”“哈哈,這就急了,要的就是鬧笑話。”“親,新媳婦子的嘴上沒有紅色就不罷休。”麥黃被他們強按著在大哥的紅嘴上蹭了一點兒紅色才被放下來。大哥急吼吼地喊:“你們啊,你們太過分啊,不像話麽,不過——嘖,新媳婦子的嘴咋是甜的?”大哥乘機耍了個俏皮逗得人都哈哈笑了。麥黃臊得臉火燒火燎的。大哥乘大家都發笑時想偷偷地溜了,剛一轉身又被拽了回來:“哎,你這個大哥當的,娶進來的弟媳婦子管不管用還沒檢查呢就想溜?”大哥一臉茫然不知咋檢查,嘴裏就慌亂地說:“咋檢查?我不會啊!”“不會好辦,我們教你。”說著他們挽起大哥的袖子露出粗圓的胳膊,後麵一人將麥黃抱到炕頭上,要大哥摸摸麥黃的奶子,看看是否能奶出幾個胖娃娃來。聽到這個提議麥黃吃驚不小,大喊著萬梓良的名字,可萬梓良忙著伺候送親的娘家人和萬梓良的舅舅們,不管紅事白事,娘家人和舅家人都是賓客中最尊貴的客人,得小心伺候按禮款待,隻有將這兩方客人伺候好了,事才算過得順當,在村裏社裏有麵子。萬梓良救不了麥黃的駕。麥黃的淚出來了,她自小從沒受過這般粗魯的待遇,平時洗澡都藏著掖著的胸更是小心地嗬護著,萬梓良在一些個很好的時機想伸手摸摸都被她無情地擋回去,並一再聲明要在新婚之夜呈獻給她的新女婿,不想……麥黃心裏的那個難受委屈啊一下子湧上來,哀戚地哭開了。這時有人在外麵隔著玻璃窗子悄聲說:“麥黃,麥黃,今天是結婚的喜日子,你哭個啥?”麥黃聽出那聲音是給她梳頭的大嫂子的聲音,麥黃立刻住了聲。凱子他們見狀就放過了大哥,一哄出去了。

剛剛鬆了一口氣,凱子他們又進來了,這次推搡著另一個男人進來並告訴麥黃說這是她的二哥。二哥的臉也被畫了,但沒有大哥畫得誇張,眼瞼處沒有顏色,能看清楚二哥長長的睫毛下滾動的眼珠子來。麥黃一看二哥的雙眼似曾相識但又不知在哪兒見過。二哥邊向凱子他們求饒邊向麥黃眨巴著眼睛點頭,麥黃一下子就讀懂了二哥的意思,隻有麥黃和二哥都乖乖地聽從他們的擺布才不用吃皮肉之苦。麥黃沒等他們將二哥的臉推過來就乖乖地迎上去在二哥的臉上很響地親了一下,那樣子像個不懂事的小女孩在哥哥麵前撒嬌。麥黃這個出其不意的動作使凱子他們覺著很不過癮,也要求二哥檢查麥黃。二哥的一隻手被他們拽著,伸出另一隻手猶猶豫豫地軟伸過來,不經意地顫了一下,那一顫使麥黃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胸也顫了一下,顫得麥黃和二哥同時一怔。為了掙脫凱子他們的糾纏,二哥很歉意地看了一眼麥黃。麥黃羞怯的目光正撞上二哥的歉意,麥黃惶恐地低下頭……在後來的無數個和萬梓良在一起的夜晚,回想起新婚之夜被鬧洞房的情景,麥黃都一一說給萬梓良聽,萬梓良因了麥黃沒有惱怒而誇讚著她的賢惠。

麥黃第一次和二哥開口說話是在麥黃婚後第二年的秋天。那年,整個家鄉都開始了植樹造林、種草退耕還林的大整修,各個山頭都被開墾,麥黃跟著萬梓良天天上農田挖樹坑。每次碰見二哥和二嫂,二哥隻是在和萬梓良說話,看萬梓良時用眼睛在麥黃的臉上身上一劃拉。那種看似不經意的一劃拉常常使麥黃的心一驚或者一顫,二哥卻仍不動聲色地和萬梓良說著閑話。麥黃和二嫂落在後麵說妯娌之間的一些話,悄悄地跟在兩個男人後麵。

一天早上,太陽親和地照在山尖尖上,軟綿綿的陽光灑在樹梢上、地埂上、人的頭上肩上。站在山腰上的人抬起頭來看山頂上的人或物都看不清楚,一片金色的光芒把山頂上的人或物籠罩著,仿佛那光芒不是太陽灑出的而是你要看的人或物體本身發出的一樣,讓你睜不開眼又不忍心移開目光。二哥和幾個兄弟坐在鍬把上抽煙,抽著抽著,忽地抬起頭來看見了趴在山頂挖好的樹坑裏的麥黃。麥黃站在樹行子裏,雙肘搭在樹坑的沿沿上,下巴被雙手托著,很悠閑很愜意地欣賞著收在眼底的山頭。各個山頭上的景色相似、風景各異。已經挖好的樹坑樹行子順著山脈的走向,從山尖尖一圈一圈有形狀無規律地一直繞下山底,黃土很新鮮很有光澤地襯托著深綠的山巒,偶爾的一兩棵楊柳樹,或刺槐子或榆樹,不經意地點綴在山頂、山腰、山底或峽穀的溝壑間,山間的小路似錯亂無序的蛛網,把山體分割成無數個無規律無形狀的小塊。這些小塊中間就有動作著的人們在挖樹坑,遠遠看去,那些人是那樣的渺小,那樣的微不足道,就像蜘蛛網上蠕動著的小蟲子一樣。麥黃想,自己也是一隻小小的蟲子,粘在蛛網上不停歇地掙紮著。想掙脫束縛,卻又無從下手,想在心裏找著出路,有時又覺著自己的這種想法很不符合實際。一個人活在世上怎麽可以想什麽就是什麽呢,那樣世界不亂了套了?意念促使麥黃在心裏產生無數的假如和幻想,生活的現實又束縛著她,將這種幻想隻在心裏進行。萬梓良對麥黃的關心體貼和偶爾的粗暴在麥黃的心裏打著仗,二哥眼裏流露出的那種戀愛又和二嫂與自己親密的妯娌關係交織著、纏繞著,攪得麥黃心神不寧。山腰裏,萬梓良和二哥他們坐在樹坑裏抽著煙說著閑話,她清晰地聽見兄弟們在問萬梓良:“梓良啊,今年的雨水這麽好,不管秋田還是夏糧收成都好得很,你的那塊自留地咋就不見動靜呢?”萬梓良支吾著:“我的自留地剛開荒不久,我想讓她多曬曬太陽,我再多翻幾茬,明年開春再下種不遲。”兄弟們笑了:“是啊,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再說咱自己的饃饃不吃在盤子裏放著呢,急啥!”有的伸手在萬梓良的腋下亂掏,萬梓良癢癢得哈哈大笑,邊笑邊求饒,兄弟們亂成一團,說著語帶雙關、一聽就懂的話。樹坑是那種一米五深的橫著山脈的深巷子,麥黃的雙腿和身子都掩在樹坑裏,就雙肘搭在坑沿上支著下巴向山下望。太陽的光灑在麥黃的頭上、肩上,又折射回來刺著二哥的眼睛。二哥實在憋不住了,就自認為很俏皮地衝著山頂的麥黃喊了一句:“他碎媽,趴在那憨狗望羊球著呢,望啥著呢?”麥黃先是一驚,隨即就發現了二哥話裏的漏洞,回了一句:“我望二哥你著呢!”說完麥黃將頭縮進去躲開了。可山下的哄笑聲還是傳了上來,有的添鹽加醋地和二哥抬著杠。“你聽見了沒有,麥黃望二哥著呢,哈哈,二哥呀。”“二哥,麥黃趴在那跟一隻憨狗一樣,你呢?哈哈!”“遠看那山尖尖上趴著個靚妹妹,夜晚的月亮一樣晃著哥哥的眼呃,照著哥哥顫顫的心,哥哥啥時變成個賊,偷偷地把你偷回,被窩裏捂不下喲我把你摟在懷裏!”他們會唱的唱著葷素不忌的歌謠,會說的說著挑逗的話,二哥渾身是嘴也說不過他們。萬梓良知道兄弟們在故意開玩笑,誰讓二哥自找,拿麥黃開玩笑卻招來七嘴八舌的挑逗,惹得大夥兒高興一場罷了。雖然二哥被麥黃的話嗆著了,可他的心裏到底還是很暖和的,就像那照在山尖尖上的晚秋的太陽光,看似光芒四射的很刺眼,實實在在照到人的身上了卻軟綿綿地透著絲絲的暖意。

在麥黃和萬梓良以後的日子裏,因了麥黃遲遲生不出孩子來不免磕磕絆絆。每每都是麥黃以委曲求全而告終。萬梓良就拉著個臉整日整日地不和麥黃搭話,麥黃又是那種心裏裝不住事的熱情女人,纏三纏四地和萬梓良說話,萬梓良才扭捏著和麥黃和好,並一再地強調是麥黃先服的輸。麥黃就越來越覺著萬梓良不夠男人,不會體恤女人的苦楚,在心裏一次一次地否認萬梓良對她的感情。麥黃的夢裏就一次次地浮現二哥長睫毛下滾動的眼珠子裏,流露出的那種夾雜著愛憐的歉意。

一次麥黃和萬梓良往地裏送糞。萬梓良在前麵撐著架子車轅,麥黃扶著架子車幫子相跟著走在旁邊。麥黃不小心被腳下路麵上的小坑窪晃倒了,跌在架子車的前麵,眼看著裝了一車子糞的沉重的架子車要從麥黃的後腰碾過去,麥黃驚恐地大叫了起來,萬梓良猛地轉過身子將後背給了架子車。架子車早已失去了重心,衝倒萬梓良,從萬梓良的腿上碾過去衝下水渠子。麥黃被萬梓良護住了,可萬梓良的腿被架子車碾骨折了。小腿處輕微的骨折對萬梓良來說不算什麽,可給了麥黃一個提醒,萬梓良是個地地道道的好男人。麥黃在以後的夢裏夢見二哥的那雙軟綿綿的手時,心裏就對萬梓良又多了一份歉意,這份歉意無時無刻不提醒著麥黃,不可以胡來的。可二哥又實實在在地見天出現在麥黃的眼前,並時不時地拿眼劃拉著麥黃。

萬梓良在自己的“自留地”裏辛勤耕耘了一番後,仍不見“自留地”裏長出一棵茁壯的苗子來,心裏就有些氣餒,開始懷疑起自己和麥黃的能力來。可他眼見著麥黃盡力了,懷了兩次孕坐了兩回月子,也沒落得個娃娃,麥黃的心裏肯定也不好受。眼見著麥黃為了生孩子遭著罪,萬梓良的心裏一絲一絲地疼著,如繡花的針尖尖在戳,不痛不癢的卻使人心裏難腸。他開始怕了,怕和麥黃一起捂在一個被窩裏睡覺了。他搞不明白,到底是他的種子受了潮還是麥黃的地虧了墒,咋就種不活一顆好栽子來?在無數個本可以早早地和麥黃躺在被窩裏悄悄話大喊著說的夜晚,萬梓良都因了惜疼麥黃的身子,在村裏的兄弟們的家裏逛到半夜才回來,頂著星光冒著狗叫,躡手躡腳地溜進屋子,輕輕地掀起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心事重重的身子擱在炕上,盯著被生活的炊煙熏染得焦黃的屋頂發呆。偶爾,他會在黑暗裏盯著麥黃熟睡著的臉盤仔細地看,那稠密的眉毛下長得翹起來的睫毛還一閃一閃的,那翕動著的鼻翼和薄薄的嘴唇,那一起一伏上下顫動的胸和腹都是那樣的熟悉,那樣的誘人。萬梓良咽著唾液,唾液裏透出一絲酸澀,他將自己的臉用被子角遮蓋起來,用心體會著身邊熟睡著的麥黃。他知道,她興許真的在裝睡,她也怕啊,一次次沒有結果和回報的勞動是多麽讓人泄氣不說,是多麽的傷人啊!麥黃兩回空月子坐的臉成了蠟黃色,那種顏色讓萬梓良看了心裏難受,就像亮亮的屋子被煙熏得焦黃。可萬梓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去看病吧,能懷上說明他和麥黃都沒有問題的。可眼看著他們要和所有年輕的男女一樣成為一對年輕的父母時,一個不到時候就偷偷地溜走了,一個是瓜熟蒂落的,可沒出滿月就夭折了,兩個都是男孩子。村裏的老人說那兩個男孩子前世是雙胞胎,今世也該一起活下來的,卻拉著手一前一後地走了,天生的哄人的貨。萬梓良和麥黃沒必要傷心難過,常言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隻要努力了總會有一天得到收獲的。要不上山上的娘娘廟裏讓送子娘娘摸摸麥黃的肚子,生個女娃娃換換胎,興許能好呢?萬梓良嘴裏不信,可心裏老往那上麵想,曾幾次想偷偷地領著麥黃上山讓送子娘娘摸摸,可那個想法剛剛滋生出來就被他倔強地憋回去了。這年頭,哪個年輕人還相信這個?其實母親和麥黃早背著萬梓良去過了。這不,近幾日母親老繞著圈圈示意萬梓良,麥黃的身子乏了,得好好緩緩。萬梓良知道母親的意思,可他放心不下麥黃,麥黃的身子是虧損了,可心裏好著呢,他萬梓良薄情寡義扔下麥黃一個人去外麵躲心閑,讓虧損了身子的麥黃咋想?再說了,不知是真是假,村裏人越來越多地在開麥黃和二哥的玩笑,雖說都是幾個兄弟閑來無事拿麥黃和二哥尋開心,可沒有的事說多了就成了事實;再說了,他從來沒有見過二哥或者麥黃反對那種玩笑的。萬梓良的心裏悶悶的,很不痛快。

夜裏,萬梓良照樣東遊西逛地到半夜才回來,輕輕地走近炕沿脫了鞋爬上炕,脫了衣服躺下來,雙臂實在沒處擱,就枕在後腦勺上,那種樣子如果站著的話像是在向誰投降。這時,身邊的麥黃動了一下,手從被窩裏伸出來將萬梓良的胳膊從頭上摘下來,放平將自己的頭輕輕地枕了上去。萬梓良心裏一動,一把攬過麥黃的肩頭,並把她的臉按在他煙草味很濃的胸前。他的心窩處一絲濕濕的東西涼涼地在他的肌膚上摩擦。麥黃哭了,見萬梓良攬過自己摟在懷裏,麥黃放開嗓子哭了。萬梓良把她摟得更緊了,並用手掌心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哄著她。他低下頭用硬硬的胡茬蹭她的額頭,低低地說:“我出去很快就回來了,你在家要好好地愛惜自己,別想太多,啥事弄不過來了有咱爸咱媽呢。想姨娘了讓媽看著門你去看看也行的。我在外麵掙了錢給你買城裏女人穿的那種花裙子……”萬梓良心裏亂極了,不知拿什麽安慰懷裏的妻。懷裏的妻在自己男人麵前是那樣的溫順乖巧,又是那樣的軟弱,讓自己的男人不由得想保護她,用自己寬厚的肩為她遮風擋雨。她的身子軟綿綿的,隨著她哀戚的哭,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的身子摩擦著,他的心驚顫著,他多想把她軟綿綿的身子揉揉,和新婚時一樣不顧一切地使勁兒揉揉。可萬梓良心裏想的更多的是別的事情。雖說萬梓良的家庭不富裕,可和麥黃在村裏種那幾畝地清清貧貧地過日子還是很開心的,沒必要出去打工的,可現在他不得不出去打工了。為著以後的家裏有個小人兒,他萬梓良得出去躲躲,要不然,讓一個健康的男人見天地在村裏逛到半夜才回家,會逛出事情來的。再說了,每晚和自己的女人躺在炕上不能做點兒什麽會把他憋屈死的。萬梓良心裏迷茫極了,不知前麵等待自己的是怎樣的無奈。他常常歎氣,而歎氣時,懷裏的麥黃就搭過一隻手來把他摟得緊緊的,並將柔潤的臉貼在他的寬胸上來回地蹭,蹭得他的心滾燙,在胸腔裏上下翻飛。萬梓良猛地抽出枕在頭底下的左手,將懷裏麥黃顫抖著的肩攬過來,鑲進自己滾燙的身子裏。

麥黃進了婆家的門,懷了兩次孕,坐了兩回月子,也沒給萬梓良留下個一男半女,為此,麥黃在心裏不知罵了多少回自己那不爭氣的肚子。精明的婆婆給麥黃做思想工作:“麥黃啊,你別怨你自己了,你又不是沒懷上,你懷了兩次了,一個沒成人那是我和你爸以及我兒的造化。你注意了嗎,剛開春的打碗碗花開得極其燦爛,卻結不出籽粒來,一茬一茬盡是‘謊花’,到了仲夏和秋天,打碗碗花隻要開花必能結出籽粒來,個個飽滿。咱們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長著哩。要我看啊,讓我兒出去打工去,躲躲,讓你好好緩緩。你看鋪茬糜子好還是回茬糜子好?鋪茬地裏的糜子好,那是鋪茬地緩好著呢,攢足了勁兒的。讓我兒出去躲躲,讓你的這塊地好好緩緩,緩好了咱再接著下種?”婆婆意味深長地給麥黃做通了工作,麥黃的男人就躲出去了,留下麥黃在家養精蓄銳為以後下種的事做準備。精明的婆婆為了促進生產保持家庭和睦,麥黃流掉第一個胎兒時就商量著分了家,在麥黃坐第二個空月子時體貼入微地伺候了月子。麥黃和婆婆的婆媳關係在村裏是數一數二的,婆婆成了媳婦羨慕的好婆婆,麥黃成了婆婆數落兒媳婦的好榜樣。麥黃就像川道中央的那塊菜田,有意無意地吸引著村人的目光。

麥黃好種園子。

春夏秋三個季節裏,她的那塊菜園子裏可食的瓜果蔬菜從沒間斷過,就連冬天裏大地結了冰,村民都吃著大白菜、土豆和粉條時,麥黃的飯桌上還能看見綠綠的鮮菜。麥黃種菜種成了精。十月裏大雪飄落前,她才鏟了長在地裏的秋菠菜和芫荽,將鮮嫩的綠菜裝進塑料袋裏封住口,放在潮濕的地窖裏。每頓飯都伴著綠,既好看又好吃。

麥黃大著膽子種了一畝西瓜,她想乘著村人們都沒有種園子的念頭提前試試。她把留作種玉米的地分出一畝來種西瓜。種西瓜的事麥黃沒有告訴萬梓良,婆婆說得對,農人幹事往往和春天的打碗碗花一樣,是要開一茬“謊花”的,等結出果子來再告訴他不遲。六月了,眼看著西瓜在地裏一天比一天大,碗口大的,青頑石大的,還有小盆盆大的,打地頭望去,西瓜麻啦啦地躺了一地,麥黃的心裏像灌了蜜一樣甜。她每天都在地裏忙活,壓瓜蔓,給瓜翻身,捎帶著拔拔瓜地裏的草。她在第一茬瓜身上用指甲輕輕畫了個“一”字,在第二茬瓜上輕輕畫個“二”字,保證在采瓜時不至於摘生瓜。

麥黃盤算著該在瓜地頭蓋個瓜棚。她將蓋瓜棚的材料預備齊全了,就叫了幾個大伯子、小叔子給她幫忙,婆婆和公公也跑前跑後地忙著。當然,前來蓋瓜棚的有二哥。二哥這次算是名正言順地幫麥黃了,平時他都偷偷摸摸地幫著,大多時他隻能在心裏給麥黃鼓閑勁兒。二哥每天比任何人都來得早,等其他人到齊了他早已把泥和好了,材料放到位了,這些活都是主人麥黃該預備的,可二哥就那麽不聲不響地包幹了。他心甘情願,並為此偷偷地樂著。二哥的表現麥黃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喜在眉梢。二哥頭一天去幫忙,把他的頭發洗了並噴了啫喱水,胡子刮得幹幹淨淨的,淡藍色的襯衫上一點兒泥土汗水都沒有,奶油色的褲腿上那兩道褲縫像剛熨過一樣,筆直筆直的,白色的毛底兒鞋麵上黑條絨黑亮亮的,那樣子哪像個蓋瓜棚的老農,倒像個前去相親的準女婿。沒想到二哥的這身打扮惹得麥黃一整天都冷著臉,二哥知道那臉是冷給他看的,二哥討了個沒趣還被前來給麥黃蓋瓜棚的弟兄們笑了個飽。要說二哥也有點兒怪騷輕的,麥黃哪一天不見著他,不曉得他的樣子,至於這麽胡騷輕嗎?二哥意識到自己做得有點露了,沒到黃昏,藍色的襯衫、奶油色的褲子、筆直的褲縫和油油的頭發都弄得不成樣子,該沾泥的地方有了泥,該濺水的地方沾滿了水,頭上也趴了幾個泥點。吃下午飯時二哥偷偷地瞄見麥黃的臉紅潤潤地帶著笑意。二哥回家的腳步輕了。

瓜棚蓋好的那天,麥黃給弟兄們殺了隻下蛋的母雞。蹲在地頭吃著母雞肉、喝著母雞湯的二哥饒有興致地從地的這頭望向那頭,地的一半是麥茬地,早已翻過了,稀稀拉拉的麥茬露在地皮上,一溜一溜形成拖拉機耕過的痕跡。一半是玉米,玉米長得一人多高了,綠油油地站在地裏。西瓜在玉米的這一半。二哥看著錯落有致的田塊和躺在地裏的西瓜,滿足地笑了,仿佛一個自足的園丁置身於自己的田園裏。那種滿足是無法用物質和金錢來衡量的。二哥忘了這是麥黃的田園,吃了飯喝了點兒酒,臨走時二哥突然建議應該在瓜棚裏盤張炕。二哥的建議一出口弟兄們都笑了,麥黃愣了一下。二哥傻了眼,自圓其說:“盤張炕下雨天不冷!”說著一層紅暈悄然爬上二哥的臉頰。弟兄們擠眉弄眼地相互喚著讓快走,二哥遲疑了一下加緊步子跟上了。背過麥黃,弟兄們的嘴不再那麽乖巧了,你一句他一句地編排二哥。“二哥,我好像沒聽見麥黃家的狗衝你叫過吧?”小強弟抻著脖子說。“二哥,看上麥黃家的這塊地了吧?嗯,人家的地墒情好。”九弟擠眉弄眼地嬉笑著說。“老二啊,你別忘了,麥黃家的這塊地是緩著呢,好像沒緩好呢。緩好了也不該是你種頭茬。”大哥語重心長地叮嚀。二哥像偷了人家的東西被人家堵個正著,卻不當麵揭穿並和他打著哈哈,羞愧地勾著頭跟在弟兄們的屁股後頭,心裏卻揣摩著麥黃剛才的那一愣。其實,二哥是個明事理懂規矩的人,他知道一天到晚地老惦記弟媳婦麥黃是非常不道德的事,可他難以抵擋內心裏對麥黃的向往和憐惜。

萬梓良出去打工的第一個夏天,麥黃自己種的一畝西瓜豐收了。深綠色紋路的西瓜亮晃晃地躺滿地皮時,麥黃像個孵蛋的老母雞剛剛下完最後一枚蛋轉過身子看自己的蛋一樣,眼裏滿滿地全是自豪。麥黃看著這些可愛的西瓜,想到的第一個問題是該給村裏所有的公公婆婆、兄弟姐妹、妯娌孩子送點兒西瓜的。他們在這畝西瓜上也曾寄予了厚望,作為主人不表示表示是說不過去的。特別是二哥。麥黃提著籃子挨家挨戶送了一兩個大西瓜和幾顆香瓜。她將瓜果雙手遞給婆婆或妯娌時心裏充滿了甜蜜。麥黃給二嫂子送了整整一籃子瓜果。當她趔著胯子提著沉重的菜籃子上二嫂家院畔的那個坡坡時,心莫名地突突地跳起來,像要做賊似的,眼皮也一閃一閃地跳著。她上坡的腳步猶豫著,遲緩了,不知自己在心虛什麽。她剛決定原路回家時二哥出來了,笑著詢問:“麥黃來了?走,進屋子,你二嫂在屋裏呢。”麥黃支吾著跟著二哥進了院子。院子被二哥掃得幹幹淨淨的,角角落落裏塵土都沒有,這點兒,很合麥黃的意。她最見不得莊戶人家把院子弄得邋裏邋遢的,塵土和家畜的糞便到處都是,家裏農具歪裏歪斜地到處亂放,讓人一進院子就不由得皺眉頭,沒有一點兒清閑的農家樂的景象。二哥家的清新整潔在村裏也是數一數二的。二哥雙手接過麥黃手裏的菜籃子時深深地看了一眼麥黃,麥黃裝作不知地笑了一下:“我二嫂在堂屋裏?”“嗯,在繡鞋墊子。”麥黃在二哥的前麵先進了堂屋。二嫂坐在直對門口的一把小矮凳上細心地繡著鞋墊子。鞋墊子快繡好了,一對鴛鴦在鞋墊子上嬉戲著,二嫂正繡著那水的波紋。麥黃笑著走近二嫂說:“二嫂繡鞋墊子呢?看二嫂把一對鴛鴦繡活了,是二哥的吧!”二嫂聽見麥黃進來,隻是放慢了手裏的活兒,頭都沒抬,說:“麥黃來了?坐吧,我把針上的這點兒線繡完。”麥黃見二嫂這個態度,敏感的心不由得緊了一下,用餘光瞄了一下二哥。她感到二哥的臉木了一下。麥黃有些日子沒見二嫂了,這些日子麥黃很忙,成天都在瓜田裏侍弄那些可愛的大西瓜。不知二嫂怎麽了,平時二嫂見了麥黃可熱情了,別說在繡花,就是雙手在和麵也會停下來和麥黃打招呼,給麥黃倒一杯茶的。麥黃不安地在門檻上坐了,屁股輕輕地擱在那兒。二嫂有個毛病,不管是誰把她惹了,她都會幾天裏對村裏所有人愛搭不理的,仿佛是全村的人都做了對不起她的事,等她的氣全消了,她就又很熱情地和所有人打招呼,討好似的。就連二哥平時都讓著她,不敢惹她生氣,她一生氣全村人都得看她拉長的臉。想到二嫂的這點毛病,麥黃的心稍安下來,耐心地等她繡完針上的那段線。麥黃先是有些煩亂,二嫂專心地繡著鞋墊不和她說話,她覺著氣氛很悶,二哥也找借口出去了。看著一針一針繡著鞋墊的二嫂纖細的手指在兩個鴛鴦之間舞動,麥黃的心漸漸安靜下來,她這才發現二嫂很美,那種農村婦女特有的清新和淳樸在二嫂的黑發、粗眉、紅潤的臉龐上都能看見。特別是二嫂紅潤的臉頰兩邊那對耳朵,小巧圓潤,耳垂圓圓的、輕輕的,一對耳環很巧妙地點綴在耳垂上。耳環是那種在農村的集市上五元錢就能買到的一對銀色的耳環,不知是什麽質地的,反正很好看。它迎著門口射進來的光亮發著銀色的光芒,那銀色的光隨著二嫂繡鞋墊的動作一閃一閃地動著,把二嫂的整張臉閃得銀光輝映。麥黃笑了,笑出了聲。二嫂顯然被驚了一下,繡花的針戳在了手指上,吸溜了一下抬起頭問麥黃:“發什麽症?”麥黃微笑著說:“二嫂,你很美,很好看,你看你的耳朵多惹人愛呀,我才發現。還有你的手,纖細靈巧。你看,一對恩愛的鴛鴦在你手裏活了!”麥黃真心實意地誇讚著二嫂,誰知二嫂抬起屁股將手裏的鞋墊扔在她剛剛坐著的小凳子上,站起來陰著臉說:“美?就我這還美?美,你二哥一天到晚的還移花種草地不安生,不美你二哥就不知他自家的門朝哪開了。”二嫂說著提起麥黃的菜籃子走出院子,麥黃惶惶地跟著。二嫂當著麥黃的麵將一籃子瓜果揭起籃子底都倒進了豬圈裏。二嫂的那兩頭豬跑過來一拱,瓜破了,紅紅的瓜瓤露出來,豬仔吧唧吧唧兩下子就吞了,在豬圈裏留下一攤瓜水。豬仔還不死心,在瓜水那裏用嘴拱了幾拱,一股豬糞的騷臭味一下撲進了麥黃的鼻子。麥黃皺了一下鼻子,一絲澀澀的酸苦鑽進她的七竅。麥黃強忍著心裏的酸澀尷尬得不知所措。二嫂轉過身子微笑著說:“麥黃啊,我們家人這幾天鬧肚子,不能吃瓜果的。你辛辛苦苦地提來了也不能讓你提回去,拿來了就是我家的東西,我喂了豬仔你不會介意吧?”說著,二嫂盯著麥黃的眼睛看。麥黃被弄得恨不能鑽進地縫裏。可麥黃的心是踏實的,她自己清楚,她沒做什麽對不起二嫂的事。雖說她曾在無數個夜晚回憶起那愛憐的微微的一顫,可都被她的一個理由,對二哥二嫂還有萬梓良的那種人生在世的責任和道德給生生地擋回去了。二嫂緣何這樣對她,她很想當麵問二嫂,可不爭氣的嗓子噎得說不出話來。麥黃回報二嫂同樣一眼無畏的光,接過籃子走出二嫂的院子。二哥從院畔裏走回來,正巧碰見走出來的麥黃。麥黃很惱怒地看了一眼二哥。二哥莫名地幹笑了一下,望著麥黃的背影發了一會呆。二哥回到院子見二嫂站在當院子裏看著大門口發怔,就問:“麥黃走了?”二嫂瞪了一眼二哥,憤憤地說:“不走等你回來?”二哥聽出了二嫂的話外音,心裏一陣子緊張,隨即故作鎮定地笑笑說:“你們女人在一起瓜長蔓短地說個沒完,我個大伯子混在裏麵不好,我在院畔裏坐了坐,渠子水大了,我去把那塊麥茬子地澆出一塊來咱種冬蘿卜和大白菜。”說著二哥剛想拿把鐵鍬出去,二嫂攔住了:“你老實說,你真的對麥黃有意思?你們背著我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了沒有?”二哥被二嫂這麽當頭一棒打愣了,心突突地跳著,雙腿打著顫顫,仿佛真做了啥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二哥在心裏回顧著他對麥黃的好感,回想著他在她麵前的一舉一動從沒露出過什麽破綻,二嫂憑什麽這樣問。二嫂容不得二哥細想細回顧,緊緊逼問:“你倒是說啊,你們做啥了?”二哥慌慌地說:“沒啥呀,我咋著麥黃了,你胡扯個啥?有些話不能胡說的,我是你男人,別人胡扯你不能跟著!”二哥說著不由得憤怒了,臉漲紅著,眼睛紅紅的,像喝了酒一樣看著二嫂。二嫂見二哥生氣了,轉身邊往堂屋裏走邊說:“你是我男人我才這樣問你,我又沒大喊大叫地跟你吵,你急什麽?”二嫂因為二哥的發怒,又因為她道聽途說的不實而發虛,聲音明顯小了。二哥跟著進屋來一屁股蹲在門檻上惱怒地望著二嫂,心裏卻檢討著自己。二嫂本是向二哥興師問罪的,沒想反倒被二哥的樣子嚇著了。她屈腿蹲在二哥的麵前,慢聲細語地說:“你在外麵怎樣我不敢打保票,可麥黃的為人我清楚,說你跟誰我都信,就說你跟麥黃我不信。麥黃進咱老萬家的門這些年了,大家都看在眼裏的,不是那種惦記別人家男人的人……”沒等二嫂說完二哥就罵開了:“你知道你還那樣對她?你糟蹋自家的男人還得拉個墊背的,你說你在哪兒拾的一些閑言碎語回來糟踐我?我惹著你了是人麥黃咋著你了?你我這幾年裏吃人家的菜還少嗎?再說了,兄弟不在家,人麥黃一人操持著那個家,咱幫不上忙還糟踐人家,你說你個嫂子咋當的?”二哥突然生氣並不是他多麽鎮定自若,而是隻有他先生氣了二嫂才會軟下來,才不會把事情弄大。二哥罵二嫂的口氣也漸漸地軟了下來,隨後又看了一眼原諒二嫂似的說:“我見麥黃提了一籃子西瓜梨果,你咋沒把咱家院子裏李子樹上的李子給摘點兒讓帶回去?”二嫂低下頭用眼睛偷偷地瞟了一眼二哥說:“我不知咋地,見了麥黃就想起那些閑言碎語,一氣之下把那籃子瓜果倒給豬了,還嘲諷了她一番。”二哥急得拍了一下大腿指著二嫂的鼻子說:“你,你,你讓我說你什麽好?你自己看著辦吧,覥著個臉!”見二哥真生氣了,二嫂也後悔了,她想起平時自己對麥黃的那個好啊現在都成假的了。可現在已經這樣了,覆水難收啊,她能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