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節那天,快晌午了,茜茜才和兩個男孩兒喝了熬得清亮亮的臘八粥。
下班回來快一點了,兩個男孩兒將屋子搞得亂糟糟的,又沒開窗戶,屋子裏髒亂又憋悶。茜茜換了拖鞋就去陽台打開窗戶,一股寒冷隨著窗戶的打開鑽進來,茜茜打了個寒噤,抬頭看了一眼霧蒙蒙的天空就匆匆地返回室內。她指手畫腳、罵罵咧咧地讓兩個男孩兒收拾屋子,誰疊被子,誰掃地。兩個男孩兒嘟囔著,很不情願的樣子。她把下班時買的粥米泡好,用電飯鍋熬上,先下了點麵條吃。如果不是上午九點多老同學強給她發了一條關於臘八節的祝福短信,她都忘了今天是臘八節了。
吃了飯,茜茜從裏到外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番,兩個男孩兒抱著腳縮在沙發裏看電視劇《媽祖》。當茜茜洗了頭發,對著牆上掛的鏡子擦頭發時,兩個男孩兒對著鏡子裏的她交頭接耳嬉笑著,她從鏡子的反光中給了他們一個白眼。這個白眼使他們活潑起來,問她打扮好了去哪兒?她對著鏡子說會見老同學去,兩個男孩兒就咯咯笑。大男孩兒站起來幫她弄頭發,他比她高出了半截子,高高大大地站在她身邊,把她比得小小的。大男孩往自己的手上抹了點兒彈力素,他的手大而柔軟,一下一下很有章法地給她抓頭發,茜茜就乖乖地任他擺弄。看著鏡子裏的大男孩,茜茜用濕手愛憐地摸了一下他的臉頰。他故意低頭嗅了嗅她的濕頭發,壞壞地說:“老媽好香喲。這下好了,讓你的老同學看看,我老媽還是很年輕很有韻味的!”她佯裝著在大男孩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嗔怪道:“知道啥是韻味兒!”大男孩捂著屁股跳開了。茜茜換好了衣服,讓大男孩兒去看看熬的臘八粥能不能喝了。不一會兒大男孩端來粥,她用勺子在碗裏攪了攪,覺得沒熬好,讓端回去再熬熬。大男孩兒壞笑著說:“都幾點了,湊合著喝點兒,喝了我老媽好會見老同學去。”他的話使茜茜很開心地喝了一小碗臘八粥,盡管粥熬得並不像粥。
從家裏出來,那霧蒙蒙的天空漸漸清亮了起來。霧退了,呈現出朦朦朧朧的瓦藍,茜茜從大衣兜裏掏出口罩。天,還是很冷的。
在公交車站牌下,茜茜給老同學強打了一個電話,問清楚他要她去的確切地址。他說在新城中站下車便是。
公交車上的人並不多,茜茜找了一個靠裏的位置坐下,打開手機聊天。她最近加了一個自稱是物流公司跑車的好友。茜茜對上網聊天向來不感冒,好友都是熟知的親戚朋友,沒有陌生人。近幾日茜茜被一種焦慮所困擾,動不動就感到很煩躁,心裏沒著沒落的,想和誰說說,而太過熟悉的人不好,也說不得,怕人家笑話,她就在網上胡亂找了一個男的加了好友。本來打算新鮮兩天就刪了的,可那好友很殷勤,一天三次問候,噓寒問暖的,還時不時地報告他流動的位置,到哪兒哪兒了,天氣如何,搞得茜茜感到這樣很好,有一個標點在她腦海的地圖上流動很好,有一份不是牽掛的牽掛也不錯,興許這也是一種陶冶情操的好方法。於是,她就幹脆把此好友備注成“物流”保存了下來。茜茜和物流在網上聊了聊關於臘八節的諸多話題,物流給她介紹了浙江那邊的人熬的一種肉粥,啥原料,咋熬,味道又如何如何地好。她則告訴他,她要去見一個二十年沒見麵的老同學。他很友善地提醒她要防止被騙,茜茜說她沒啥可被騙的,“物流”就發過來一個兩眼發呆、嘴角流哈喇子的色相圖標。她看著那個圖標咯咯笑了,招來車廂內很多白眼,她捂著嘴又笑了一會兒,就給對方發了一個拳頭,說自己馬上要和老同學見麵了,請勿打擾。
茜茜從公交車上下來,就有冷風輕輕地吹著,大街上顏色各異的秀發被吹動得很飄逸。除了馬路中間來來往往的車輛,其他行人都慢悠悠地像是在散步。各種廣告牌、門牌都很幹淨,沒有了往日的蕭條。上車時天空中朦朦朧朧的瓦藍被朵朵雲團所代替,天氣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就像一個清爽的秋日。茜茜感覺在這樣的天氣來會見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再美妙不過了。她給強打電話,才發現強打了六個未接,她奇怪她的手機咋就沒有反應呢。強的電話處於通話狀態,她就等了一會兒。過來一個賣冰糖葫蘆的,茜茜很有興致地給自己買了一串夾核桃仁的冰糖葫蘆。她一邊走動,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搓著被凍得紅紅的雙手,感到自己一下子就有些當學生的樣子了。
強的電話進來了,接通後才知道自己坐過了站,茜茜有些埋怨地說是強讓她在中站下車的。強說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同學我是鄉下娃,來城裏就分辨不出東南西北了,她邊走邊在電話裏和強辯駁。
這是茜茜和強第二次見麵了,她有所準備,不像第一次,強搞突然襲擊,給她來了個猝不及防。
那天茜茜下了早班和兩個男孩兒吃中午飯,電話就響了,她喂了一聲,電話裏傳來一個男性很柔和的聲音叫著她的名字。她愣了愣,就問對方是誰,他說是她老同學,她問哪個老同學,他就讓她猜,茜茜怎麽也猜不出是誰。他就說當年誰對她最好,她說既然是老同學就應該知道她長得醜,向來不招男同學待見的,更別說好了。他就在電話裏哈哈大笑,她也咯咯地笑,她從笑聲裏捉摸到了同學之間的那種親切感。他問她家在哪,她說在哪兒哪兒。茜茜說她正吃飯呢,他說那就趕快吃飯,吃完了飯給他回個電話。茜茜就草草地吃了飯,沒有洗碗,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兩個男孩兒取笑她,說媽媽急著去見老同學,都沒心思好好吃完飯了。茜茜和兩個男孩兒感情很好,長大了的他們常常和媽媽開這樣的玩笑。他們的父親最近回老家考駕照去了,他是個職業司機,靠轉方向盤為他們謀生活。他闖紅燈違章,駕照被吊銷了。為了持證上崗,他回去考駕照了,家裏就剩下茜茜和她的兩個男孩兒。
到了大街上茜茜才給老同學強回電話,其實她早就聽出來是哪個老同學了,盡管二十年了,可老同學畢竟是老同學,骨子裏透著那份親。打電話的時候,茜茜把腦海裏二十年前的那個強挖出來,仔細過濾了一遍,她不知道,經過二十年風雨衝刷,強現在是怎麽個模樣。茜茜說她在哪兒哪兒站著,穿著一身黑色,背著紅色的包包。強說他開著怎樣的車子,啥顏色,車牌號是什麽。茜茜就感到他們有種網友見麵的滑稽。
車窗搖下來的那一刻,茜茜愣了愣,她感到強也愣了愣,那二十年的時光一下子就橫在了他們中間,如看不見的玻璃阻擋在麵前。麵前的強已經完全是個中年男人的樣子,臉色沉著,嘴角微微打開,很平和地看著她,眉宇間透著一份陌生感。強丟了方向盤,欠了欠身子,替茜茜打開車子的前門,茜茜就順手扶了車門坐進去。這個打開車門和扶著車門的動作把他們原本應該握手的環節省去了,或者說剝奪了。剛坐進去,茜茜不自在地挪動了幾下身子,好像座椅上有東西硌著她了。強咳了一下,問茜茜:“老同學你說,咱們去哪兒?”省去了很多見麵時該說的客套話,這點兒讓茜茜覺得是老同學了。她想了想,去哪兒呢?茶樓和酒吧大白天都關著門,又過了飯點兒,去觀光吧又不合適,她實在想不出該去哪兒。強握著方向盤,側著臉等著她的回應。其實茜茜第一個就想到了邀請強去家裏坐坐的,她吃飯時強給她打電話她就應該請他來家裏的,可茜茜想到自己家裏亂糟糟的樣子,以及自己的那種生活狀態,就把邀請他去家裏坐坐的話壓在了心裏。現在強這樣說,她就不得不提議去她家裏坐坐。茜茜一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洗碗,地上胡亂扔著鞋子,還有早晨起來遲了趕著上班沒有疊被子,兩個男孩兒的房間她壓根就沒進去,不知被糟蹋成什麽樣子了,於是她喃喃地說:“哦,哦,去我家裏啊?哎,老同學去了你會笑話我的,你就不知道老同學把日子咋過著呢。”強說:“看老同學唦,咱們誰還不知道誰的底細,有啥可笑話的。”茜茜這才想起來問強:“你啥時上來的,咋知道我的電話的?哎呀,真的沒有想到老同學你會來看我。”強就哈哈笑了,他的笑聲還是那麽豪爽,隻是笑聲裏多了一份寬厚,底氣兒也足了。茜茜不知道是因為時間久了他成熟了還是他近幾年混得好了,其實關於強的消息茜茜時不時地從英那裏還是能得知的,隻是沒有這樣麵對麵地說過話。
上茜茜家所在的樓道時,她感到這個樓道從未有過的黑暗髒亂。她走在前麵,一層一層把燈打開,強跟在後麵和她說話。她想著家裏的髒亂,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他。茜茜喘著粗氣站在自家門口問強住在哪兒,強說在新城一家招待所裏,茜茜就用略帶幽怨的語氣開玩笑說:“那你搬來我家住嘛,老同學我近幾日正沒人陪伴呢!”說完他們哈哈笑著,茜茜就用鑰匙打開了家門。茜茜把強讓進屋子,有些抱歉地說:“老同學就委屈一下子,這就是我租來的四十五個平方米。”說著她搶先把沙發上的衣服毛巾之類的收了,讓強坐,又把茶幾上吃飯時留下的痕跡用抹布抹了抹。她停下來看強時,強還在沙發邊上站著,她就感到臉有些燙。這個所謂的客廳很窄小,茜茜在靠窗戶邊上給她和丈夫支了一張床,兩組沙發呈三角狀把茶幾圍著,要命的是原本四個角的茶幾現在是五個角,那一個角被開水壺燙掉了,他們索性就守著五個角的半邊茶幾過。她從來沒有想到它會使她很丟臉,可今天她老往那因為掉了一個角反倒多出來一個角的茶幾上看。她感到,這張茶幾就是呈現在老同學麵前自己二十年來的嘴臉。
茶幾上,沙發上,**,窗台上,暖氣片上,到處都扔有書和雜誌。強移動著目光看著她的書說:“哎,老同學,你看你還是學生時代的你,還那麽愛看書。英說你現在在寫小說,問我信嗎。我說信呢,咱們老同學中最有可能去寫小說的就是你了。”強站著,眼睛從他身邊的沙發到床,到窗戶,到暖氣片,掃了一圈。“你還記得你上化學課時偷偷地看《穆斯林的葬禮》,被化學老師罰你背化學元素周期表,沒想到你第二節化學課就倒背如流了,化學老師就罵你壞得很,他要放棄你。”茜茜停了手裏的動作望著強說:“現在想想真的夠壞的,為了給老師難堪,不學化學,到頭來卻把自己給坑了。”強轉過臉來安慰似的說:“別那麽想,考上了無非找個好點兒的工作,一年多幾千塊錢的收入,可我們每天還是吃三頓飯,一頓還吃那麽兩小碗飯,睡覺還是占那麽一尺見方的床。主要的是開心就成,開心就成。”茜茜沒有說話,她在心裏說,老同學你如果跟我一個狀態,就不會這麽教條了。強繼續說:“那時候我們中學生誰還知道有這麽一本小說呀?語文老師很器重你,把你的作文給我們這些記流水賬的學生來來回回地念。班主任最恨你了,是你的那本《穆斯林的葬禮》把同學們都點化開了,那時我們才曉得,男生女生在課堂上是可以眉來眼去的。”說著他們哈哈大笑起來。茜茜被強的話說得有些飄飄然,早把自己家裏的髒亂忘了。她找了紙杯給強泡了一杯鐵觀音,那是上好的鐵觀音,是做記者的大伯哥送給丈夫的。她泡好了茶,說:“嗬嗬,最受那本《穆斯林的葬禮》恩惠的就是你吧,你們在課堂上卿卿我我地把女老師都氣哭了,現在卻把這頂高帽子扣我頭上。”強就嘿嘿笑著落座了,他邊喝茶邊要求茜茜:“把你發表的小說給我看看,我看看你把老同學都編排成啥樣子了。”茜茜說:“我胡謅著呢,哪兒敢編排老同學,不過你把我提醒了,我得找個機會好好寫寫老同學你,讓我們的老師、同學都溫故而知新一下,我們的老同學強當年做得啥勾當。當然能不能寫好發表就是另一回事兒了。”強在茜茜說“勾當”二字時在她頭上敲了一下。茜茜挑了幾本刊登了她小說的雜誌給強。強隻是象征性地翻了翻,光顧著和她說話了。
談話中間,強坐在沙發上隨意翻著茜茜找出來的雜誌,而茜茜則一一收拾自己的房子,把被子疊了,把胡亂扔的書整理好碼在窗台上,輕輕地把地麵掃了一遍。他們說著笑著,激動地比畫著。老同學強剛進屋子裏來時,屋子裏的髒亂給茜茜帶來的無地自容的尷尬也漸漸消失了,她輕輕地一邊做家務,一邊和強談著話。他們大都處在回憶的狀態裏,誰誰發達了,誰誰這幾年走了麥城了,誰誰早已撒手人寰了,誰和誰終成眷屬了,誰和誰分道揚鑣了,在給孩子開家長會時和誰誰碰麵了,碰了麵又怎樣地複原了一下當年的情景,可人卻換成了彼此的孩子,等等。說到高興處了兩人嘻嘻哈哈怪笑一氣,說到傷感處了兩人長籲短歎地感慨一番。
不知不覺下午五點了,茜茜六點要上班,強就提議去外麵坐坐。走時茜茜偷偷地給她的兩個男孩兒留了二十元錢和一張紙條子,說讓他們自己吃飯,她上班去了。
茜茜和老同學強在一家麻辣燙館裏坐了,要了單子點菜。茜茜握筆點菜,不時詢問強吃啥,強說隨便點。等麻辣燙的空當,強就給茜茜講他和英還有另外一個女同學在當年母校附近吃羊肉的事,茜茜被逗得哈哈大笑,當時的感覺是整個麻辣燙館裏就他們倆。吃麻辣燙時,他們的話題集中在詢問彼此的生活上,婚姻啊,孩子啊,老人啊,事業啊,當然還追問了有沒有再談過一次成功或者失敗的戀愛。茜茜奇怪的是,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避了最後一個問題。茜茜上班走時,他們約好她下次休息時去看他,還加了彼此為微信好友。
那天晚上,茜茜下班後洗漱了躺在**就打開手機和強聊天,他們一直聊到兩點多,把白天當麵沒有說的話在網上都說了,把麵對麵沒有問的問題都問了,兩人都毫無保留地傾訴給了彼此。二十年的時光啊,豈是一時半刻就能總結得了的。就麻辣燙館裏的最後一個問題,茜茜和強達成了一個共識:真正稱得上淒美的、真正讓人心痛的愛情大都沒有什麽結果。茜茜哭了,強也發過來一個流淚的圖標。
第一次見麵之後,強每天都會給茜茜打來一個電話,他們在電話裏詢問對方吃飯了沒有,調侃對方昨晚睡得如何,該沒有做啥出格的事兒吧,兩人就在電話裏嘿嘿哈哈地笑。茜茜突地覺得這樣的同學情誼是多麽的寶貴,老同學間這樣相互牽掛著,給對方快樂真是人生快事。這是一種多麽陽光的生活啊!這二十年的時光裏,她又是怎樣一個人孤單地走過來的呢?但茜茜知道,強終究是要回去的,人家一回到老婆孩子身邊,是不會這麽殷勤地再和你有聯係的。再說了,就算強不回去,搬來這個城市居住,這樣的老同學關係終究能維持多久,維持得太久了會不會有啥問題?
臘月初七的晚上,茜茜給強發了這樣一條短信:“本同學臘八節不休息,可上早晚班,中午有四個小時閑著,可以陪陪老同學。我們的老師說,有來無往非禮也,老同學你千裏迢迢來看我,我得懂禮數,打算明天去看你。我可是個好學生。”過了不大一會兒,強就發過來一條短信:“哈哈,還好學生呢,人家都還在念書,你早早回家嫁人生孩子去了,這會兒又是好學生。嘿嘿——”就這條短信,讓茜茜找回了那個失去二十年的強。
茜茜握著電話在綠燈下橫穿過馬路,強就在馬路牙子上等她。他們相互笑了一下,茜茜感到強有些疲憊藏在笑容裏。他大概見一輛車子過來了,就伸手拽了一把茜茜的衣袖,茜茜就近距離地站在他麵前了。茜茜揚了一下手裏的冰糖葫蘆,強搖了搖頭說不吃。茜茜感到強不但很疲憊,還很煩躁,就問強:“老同學你咋了?”強說就是闖紅燈的事。茜茜想起來了,強給她發過一條短信說他闖紅燈了,被扣了六分,還把“電子警察”發給他的那條罰款通知信息也一並發給了她。她又安慰又取笑他,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腳,你看我們騎自行車的向來就安然無事。”可茜茜明明感到,強的疲憊和煩躁並不是因為那次闖紅燈,那都過去好幾天了。茜茜覺得老同學今天不真實。
他們站在原地說了一會兒話,轉過身去,看見身後是一個商場,強就提議進去轉轉。茜茜有些勉強地跟強進了商場。剛進商場,迎麵閃耀過來的就是琳琅滿目的金銀首飾,幾個穿著紅領子襯衣的女營業員亭亭玉立、笑容可掬地站在櫃台裏。強走近櫃台,那幾個營業員甜甜地說:“歡迎光臨,看您需要什麽慢慢選。希望我能為您服務。”強點頭敷衍了一下營業員,把目光投在一個個閃閃發亮的首飾上。茜茜遲疑了一下,她突地感到這樣和老同學一起看金銀首飾有些別扭,她自己也很別扭地跟在強的一側敷衍著強的問話。強的樣子很投入,惹得營業員的眼睛老在茜茜臉上來回掃描,這讓茜茜更加不自在了。她沒話找話地摸著強的皮挎包說:“你帶紙了嗎?”說著她伸了伸被糖葫蘆染髒了的手。強收回挑揀首飾的專注神情,在挎包裏翻找了一番,很抱歉地說他的紙落在車上了。茜茜就理由很充足地退了出來。商場外麵,冷風還是在吹著,似乎比剛剛更強勁了,寒冷也就比剛剛更強烈了,馬路上的車流也更湍急了,人行道上的行人加快了步子,有些行色匆匆了。茜茜把沒有吃完的半拉糖葫蘆重新裝回紙袋子裏,放進背包,把粘有糖稀的雙手在大衣下麵的毛衫上蹭了蹭。茜茜在商場前麵走了一圈,也沒有看見一個商店,馬路對麵倒是超市一個挨一個。她剛挪動腳步打算過馬路去商店裏買手帕紙,突地又覺得不妥,把強一個人留在商場裏似乎有些不禮貌,再說自己現在真的就特別需要手紙嗎?茜茜雙臂抱在胸前,站在商場前那個小小的廣場邊上,讓冷風吹了一會兒,直到吹得她發起抖來才走進商場。
強還在那個櫃台邊上看黃金,他好似看中了一條項鏈和一對耳環,讓營業員稱了稱克數。他用計算機算價錢。見茜茜進來,那幾個營業員抬起熱情的眼睛望著她,好像在對她說,看你的伴侶已經為你選好了首飾。她覺得這種誤會很好玩,索性沒有喊老同學,而是把嘴貼近強的耳朵說:“你是給你媳婦選呢,還是給英選呢?不管是給誰選,我今天都在濫竽充數。”強說:“給我媳婦選呢。”他的聲音很大,被營業員聽見了,營業員就用很詫異的眼神看我們。英是我們共同的同學,因為強和英當年在校園裏有過偷偷地遞紙條子、暗地裏拉手的事宜,同學們就有事沒事把他們往一起拉扯。盡管他們的那種活動出了校園再也沒有延續,但同學們還是把他們往一起拉扯。強給營業員說他先看看,改天再來,營業員的目光就有些失望,還有些鄙夷,茜茜抿嘴笑著拉了強的胳膊上了二樓。二樓是服飾類,茜茜就很有興致地拿了各種款式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比畫。強一再鼓勵茜茜穿上試試。他提了一件皮草讓茜茜試,茜茜就有意開強的玩笑:“還是不試了,萬一老同學你忍不住給老同學我買了下來,讓英得知你強給老同學我買了一件裘皮大衣,英會打我的。”強就哈哈笑著說:“你不怕我媳婦打,卻怕英打?”茜茜也咯咯笑著說:“你媳婦我不怕,因為我們不認識。英可是我的親同學,讓她知道了怪不好意思的。”說著兩人都嘿嘿笑了。
從商場出來,冷風颼颼地吹著,天空中的雲團也陰沉了下來,天就有些低了。茜茜環顧商場前的小廣場,廣場上剛剛停得滿滿當當的車輛稀疏了,她沒有看見強的車子,她猜測強應該就在附近住,這麽說強是專門到這裏來接她的。強問茜茜吃了沒有,茜茜說她吃了。強在她麵前猶豫了一會兒,好像決定不下來該帶她去什麽地方。茜茜原本是想去強住的招待所看看的,後來一想招待所有啥好看呢,她就默默站在強的麵前等著。茜茜後來覺得,她那時在有意為難強,誰讓他第一次讓她那麽為難呢。強思慮了一會兒問:“茜茜你會打台球嗎?我們去台球室打台球去。”茜茜就覺得此刻的強不是老同學了,老同學都知道她好靜,喜歡那種安安靜靜的場麵,打台球也不怎麽鬧,可畢竟是一項運動,運動怎麽會安靜呢。可她不想掃他的興,就隨他去了台球室。
馬路對麵的一個窗戶上掛著“閑客台球室”的招牌,強大概是看見了那個牌子才提議去打台球的,茜茜會意。這個台球室不是台球愛好者去的地方,而是閑來無事的人才去打台球的地方。茜茜跟隨強穿過了馬路。茜茜看著那塊掛在半空中的牌子不知怎麽才能上去,強卻早已走在前麵了。麵前是一個窄窄的巷道,巷子髒髒的,迎麵牆上橫寫著“運來招待所”,下麵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所指處就是一扇敞開著的門。茜茜跟著強拐了幾個彎道,看見在樓梯口處的一個木牌上寫著“住宿上二樓,打台球上三樓”。看見這塊木牌子,茜茜就覺得這個台球室和招待所的關係有些曖昧。她想到一句話:在三樓打球打累了,可以下到二樓休息。可她把這話沒敢告訴強,她怕老同學誤會。雖然是老同學了,可他們中間畢竟隔著那二十年的時光。強好似並沒有覺察到什麽。茜茜跟著強走進窄窄擠擠的巷道,有樓梯擋在腳下,樓梯很陡,茜茜穿著高跟鞋,她很想挽著強的臂膀或者牽著強的後襟上樓,可她都沒有,自己很吃力地咯噔咯噔跟著強拾級而上。她不明白自己怎麽了,怎麽會無緣無故地敏感起來,她和強之間說話、舉手投足間怎麽會突然地有所顧忌了。
室內烏煙瘴氣,六張台球案子兩個一排擺放著,兩三個人守著一桌台球切磋,靠近窗戶處還有一桌麻將正嘩嘩啦啦地響著,僅有的窗戶掛著厚厚的窗簾,天花板上沒有任何裝飾,三根毛茸茸的電線吊著三顆暗紅的燈泡,燈泡上沾滿了蒼蠅屎。整個室內的空氣都是渾濁的,煙味很濃很嗆人,茜茜皺了皺眉毛,她不好動,更不喜歡在這種地方逗留,更別說在裏麵玩耍了。一個老板娘模樣的女人走過來,很熟識的樣子,把強讓到一個座椅上,茜茜這才發現身後是一個類似櫃台的圓形台麵,前麵擺了兩把椅子,椅子上墊著有些髒汙的布墊子。茜茜和強就坐在了那兩把椅子上,好似那兩把椅子專門是為他們擺放的。
強有些歉意地說他們來的不是時候,沒有位子,他的表情好像造成這種情況的不是老板娘的生意好,而是他沒有來到點兒上。為了掩飾沒有供他們打台球的台球案子所帶來的那種無聊,茜茜打開手機聊天。好友“物流”給她留了一條信息:接上頭了嗎?是老同學嗎?千萬千萬要防止上當。茜茜就覺得這個“物流”有些自作多情了,便沒有回答他。強沒話找話地說他愛打羽毛球,打羽毛球時結交了一個女性朋友,那女性朋友很欣賞他打羽毛球的瀟灑動作。茜茜在腦海裏怎麽也想象不出強打羽毛球的瀟灑動作來,她倒是想起他打籃球時是雙手扣籃,扣籃時雙腳同時離開地麵的,那個動作很強勢,卻與瀟灑無關。
說到女性朋友,茜茜也是沒話找話地說:“看啊老同學,依我看來,你這些年沒有少交女性朋友,據我估計有很多怕是成了女朋友了。像你這樣的男人,很多女人還是很願意和你成為朋友的,甚至想和你成為情人。你很適合做情人,還是個很優秀的情人。”強就很有成就感地說:“你憑啥說我比較適合做情人?我做老同學就不優秀嗎?”茜茜故弄玄虛地說:“你看啊,做情人是要有條件的,你做情人的條件很充足。第一,你很帥氣;第二,你很有情調,這是做情人最起碼的條件。為什麽說你有情調呢?你有愛好,還下血本去培養愛好,培養愛好的目的就是為了吸引更多女性朋友對你青睞。但凡有愛好的男人,都或多或少有那種結交情人的傾向。”茜茜清了清嗓子,她發現他們的這個話題引來很多聽眾,老板娘坐在櫃台後麵很專注地聽著,距離他們近的那幾個打台球的小夥子也支起耳朵聽著,還不時用嘴角露笑來表示支持。而老同學強則把手機裝在了挎包裏,專心致誌地盯著她。“但是作為老同學是沒有條件的,我夠不夠條件,都是你的老同學,因為你沒得選擇。你作為老同學也很優秀,咱們坐在這裏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說著她哈哈笑了,強在她胳膊上打了一下說:“謬論。英說你小說看多了,看啥事都像小說,哎呀,我算是領教了。”
強突地低了頭幽幽地說:“唉,老同學,我煩躁的,我從縣城上來一個多月了,找人要工程款,可到現在我連人都找不見。今天都臘八節了,我分文都沒有要上,你說我回去咋給跟我一起幹活兒的兄弟們交代。”茜茜說:“他們不給你錢的理由是什麽?為什麽你連人都找不見呢?你手裏有他們欠你工程款的證據嗎?有證據你可以到勞動監察大隊去,找他們幫忙。”強無奈地笑了一下說:“老同學,這些我不是沒有想過,可我這是那種皮包公司,證據有,卻是間接的,如果我去勞動監察大隊找人幫忙,也能要回來,可我這樣做了,以後還有誰會給我活兒幹。所以我就這樣軟磨硬泡地慢慢糾纏,看能否用真誠打動他們,把賬給我結了。”說著強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茜茜懷疑這二十年來老同學強就是這樣很無奈、很被動地過來的。其實她茜茜何嚐不是這樣很無奈很被動地過來的呢。茜茜竟然再也找不到任何安慰老同學的話題,就那樣有些同情地看著強一臉的疲憊。她無法從強的角度去感知強現在的心情,就像強無法透析她的生活狀態一樣。
茜茜和老同學都不作聲地默默坐了一會兒,不約而同地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強說:“看來今天輪不到我們了,無法讓老同學欣賞我打台球的英姿颯爽猶酣戰了。”茜茜“切”了一聲,笑著用眼睛剜了強一眼。強嘿嘿笑了,說:“我們還是走吧,你還要上班呢。”
下樓梯時,強在前麵走,茜茜輕輕牽了強的衣袖下樓梯。她百十斤的身子就咯噔咯噔一級一級,從那陡峭的樓梯上被強的衣袖牽下來。從那個窄窄的巷道出來,茜茜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髒兮兮的橫寫的“運來招待所”,就機械地鬆開了強的衣袖,心縮了一下。
風幾乎停了,榆錢大小的雪花晃晃悠悠地從空中散撒下來,落在人的頭發上、身上,不一會兒便消失了,仿佛它們從來就沒有落下來過,隻是在空中飛舞著,把空氣攪和得濕潤極了。
強再一次問茜茜:“不行咱們吃點兒什麽你再回去?”茜茜就說:“不了,我的兩個男孩兒還在家裏等我回去做飯呢。”強就沒有再勉強。
路過一個賣紅薯的攤點,強說:“咱們買點兒這個吃,你們女人都愛吃這個。”茜茜就說:“怕是你的那個女人愛吃這個。不過我今天怎麽也濫竽充數了,吃點兒也行呢。”他們就嘻嘻哈哈地稱了兩個大紅薯,強付了錢,茜茜分了一個紅薯給強,強說他不吃,讓她捧著暖暖手。茜茜就突地有些感動地說:“老同學,這個也暖女人的心呢!嘿嘿嘿!”“嘿嘿嘿!”強學著茜茜的樣子也幹嘿嘿了一聲,揮了揮手。茜茜也揮了揮手裏的熱紅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