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歐陽被一聲哎驚了一下,抬起頭時,隻見夏沫正站在他的玉米地頭上。
陽光如一盆顏料從山那邊潑過來,將夏沫和周遭吐著新綠的樹木、揚花的菜籽、抽穗的冬麥、剛剛探頭的玉米嫩苗,以及鋪在地上的薄膜塗了一層鵝黃的暖色。夏沫手裏握著一把小鏟子,逆光看去,她整個人被晨光浸染,發梢像要著了。歐陽扶苗的雙手抖了一下,一株秧苗夭折在地膜下。他低頭掃了一眼自己匍匐在玉米地裏的泥腳泥手,半截褲管被玉米苗上的露水打濕了,膝蓋也被泥濘塗染得不成樣子。而夏沫站在晨光裏,發舊的灰色格子西裝和黑色的褲子泛著淡橘色的光暈,恬靜而美好。她手裏的那把小鏟子上挑著一枚小小的太陽。歐陽一看夏沫,那枚小太陽便有無數的光芒向他射過來,感覺夏沫本身就像一枚太陽。歐陽眯縫著眼睛,抿嘴笑著。
“哎,你眼睛眯眯地照啥著呢?又不是沒見過。主任讓我給你帶個話,明天到鄉文化廣場開會。”夏沫略帶嗔怪地說。
歐陽沉浸在眼前的畫麵裏思緒飛揚,被夏沫一聲哎給喚醒,發現自己失態,臉頰就忽地熱了,勾了勾頭掩飾著:“開啥會?”
“鄉風文明表彰。”見歐陽窘迫的樣子,夏沫彎了腰無聲地笑著。
“文明表彰會?那我就不去了,埋汰得不敢見人。”歐陽撓著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樣子,又瞄了一眼麵前的夏沫。她好似從陽光裏走出來的,和麵前的景色那麽和諧,幹淨溫和。一早上打在他身上冰涼的露水,也在這一刻變得溫潤了。
“人俊了,頭頂抹布都好看著呢。”夏沫站在距離歐陽二十米開外的地方。
“那我好看嗎?”歐陽突然拿自己開涮,並斜著眼睛有些期待地看著夏沫。夏沫那句讚賞似的話,給了他莫大的鼓勵,他試探地問她。他一直想要知道自己在夏沫心裏的形象。
見歐陽這樣問,夏沫兩隻腳在地上捯來捯去地,搖擺著身子,伸手撩起額前的發絲說:“難看死了,誰愛看?明天開會用鍋灰塗塗臉,別傷了人家的眼睛。”說著有些嬌羞地看了他幾眼,那樣子就像他們才剛剛十七八歲。
歐陽心裏似有一股清泉潺潺流過,漫過他心底龜裂的淤泥。他胸腔裏揣著一汪澎湃的潮水,向太陽的方向努了努嘴:“我要抓緊放玉米苗呢,這大太陽曬著,會燙死在地膜裏的。你去,你去了頂咱倆。”夏沫的笑鼓勵著他,他俊朗的臉龐表情豐富地向著她,說了一句這樣親昵的話。
夏沫聽了,臉頰忽地紅了,垂下眼瞼,皓齒輕輕咬著唇瓣,嘴角顯現出兩個迷人的小酒窩。歐陽開始淪陷在那小酒窩裏不能自拔。可這樣的景象稍縱即逝,夏沫像是想到了什麽傷心的往事,沉下臉色:“我又不是你的啥,能頂嗎?”她語氣裏透著一絲落寞,低下頭用腳尖踢著地膜邊沿。
歐陽麵部的表情僵了,停了手裏的動作,單膝跪在地膜行子裏,雙手垂在兩胯旁,像隨時都可以起跑的運動員。他抿了抿嘴沒有說話,嘴裏澀澀的,早起到現在水米沒打牙。他看了一眼站在晨光裏的夏沫,眼睛被她手裏的那把小鏟子反射的光芒刺到了。他突然覺得早晨潮濕溫潤的空氣像一扇玻璃門,一些美好的景象可見不可摸。
前天剛落了一場春雨,地膜的低窪處還積著清亮亮的水。潮濕的地氣從歐陽的膝蓋處躥上來,散布在他的秋衣秋褲裏,潮騰騰的。一股酸澀在他的鼻腔裏回旋,他想要說點什麽,又噎著說不出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膜上,讓自己大麵積感受那種潮濕。夏沫一直勾著頭,用腳尖踢著玉米薄膜的邊沿。她的腳下已經被踢出一個小坑,她還在不停歇地踢著,不說話,也不看歐陽。歐陽看不到夏沫的臉,隻見她剛剛撩起的發絲又垂了下來,將她的半邊眉眼遮蓋了。他想上前抱住她,讓她停止那樣的動作,可他知道,她向來都對這樣沒有理智的舉動嗤之以鼻。歐陽感到自己的身子被潮氣包裹著,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黏附著他。
“哎,回時把地裏的袋子提回去。”過了很久,夏沫停了腳下的動作,將一個塑料袋放在玉米地膜上,轉身離去。
太陽光很曬了,潮濕從歐陽坐著的地方湧上來,似乎要將他淹沒。他看了一眼被夏沫剛剛踢過的地方,濕潤的土**著。墒情多好啊,隨手扔下一粒種子就可以發芽。可很多事物並不是隨手扔一粒種子那麽簡單,那些看似順理成章的事情,其實都不是偶然的。就像他種的這十幾畝玉米,耕地、鋪膜、點種,現在又來了一道放苗的程序。其他的程序都可以用機械來完成,唯獨這放苗不行,得你趴在地裏一株一株地將它們從地膜下麵放出來,就像老天降了一道罪詔給你受似的。當你一株一株地將它們從地膜下麵放出來時,這難道不是一種赦免嗎?老天讓你勞累的同時,又給了你多大的權利。
“我又不是你的啥。”歐陽在心裏回味著夏沫的話。她能是他的啥呢?啥都不是。
“夏沫是個脾性綿軟的女人。”五年前,歐陽從外麵回來後,就聽村裏的男人這樣說夏沫。
那時候,歐陽的老婆被半袋洋芋把腰閃了。歐陽將自己承包的那點工程撂給夏沫的男人,自己回來伺候老婆,想著等老婆的腰好了再去接著幹。誰知道半袋洋芋就把一副粗壯的腰身閃了,閃得再也直不起來了。老婆在炕上已經躺了五年,看樣子還要繼續躺下去。歐陽從一個小包工頭,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留守男人,一個一年四季都要伺候老婆吃喝拉撒的留守男人。而夏沫的男人,因了歐陽撂下的那點兒工程,一發而不可收地變成了房地產開發商,錢包鼓了,人肥得流油。歐陽曾以他撂下的那點工程為資本勸說夏沫的男人,讓他把夏沫和老人接進城去。可夏沫的男人以老人不願去城裏住為由,寧可花十幾萬元給家裏蓋房子,也不願把夏沫和老人帶在身邊。這要是在以前,歐陽絕對讚成夏沫男人的做法,但當他自己做了幾年留守男人,眼看著身邊那些丈夫在外的婦女居家過日子的難腸時,他才真正知道了留守的困苦滋味。那種遙遙無期的守望和等候,足以將一個人對生活的銳氣和心氣淹沒。歐陽一直為自己讓老婆做了那麽多年的留守婦女而懊悔,如果他倆在一起,也不至於半袋洋芋閃了老婆的腰。那是怎樣的一副腰身啊!新婚那會兒歐陽想抱她,總是老虎吃天沒處著手。老婆個頭的高大和身體的壯碩,以及無怨無悔的吃苦耐勞精神,是歐陽炫耀的資本,也讓他真心實意地迷戀。村裏人栽樹時,總是寄予希望地調侃:“我這棵樹能夠長得像歐陽媳婦的腰那麽粗就夠了。”歐陽聽了並不惱,反而感到很自豪。可就是這副鐵板樣的腰身,卻被半袋子洋芋給閃了。
歐陽剛回村那會兒,在村裏算得上是個稀罕人物。留守在村裏的男人基本上都是老人,而歐陽剛剛走到人生的高峰期,四十大幾。人俊,腦子也靈活,又是自小在村裏長大的,樣樣農活不擋手,真是走哪兒都惹人眼饞。尤其是男人常年在外,家裏三天兩頭缺幫手的女人,總被這樣那樣的擋手事為難著。這樣的女人,不得不去找別人家的男人幫忙。比如村那頭的李維英家裏有輛三輪蹦蹦車,她自己也會開,可她的胳膊沒勁,每次發車時都搖不動車搖把。李維英吭哧吭哧地搖得車子的排氣管冒煙,就是打不著火,每次就差那麽一點點。就像老牛拉車似的,眼看著到坡頂卻走不動了,還有倒退的危險。李維英搖著車,最後搖得自己著火,蹦蹦車還是無動於衷。李維英是個很要強的女人,麵對這樣的情況,也得無可奈何地找人家的男人幫忙。最要命的是,還得看人家女人的臉色。即便人家女人的臉上隻有微笑,而沒有其他什麽狐疑的表情,也會讓人覺得那微笑實在很勉強。李維英總是把需要用蹦蹦車的農活攢到一起,找人把車搖著了,一口氣不停歇地幹完。吃飯方便時也不熄火,讓蹦蹦車在院子裏突突突地響個不停,無奈地多浪費幾升柴油。再比如夏沫,家裏兩層洋樓住著,電視、電腦、電冰箱一應俱全,多麽舒心的日子。夏沫的公婆年紀大了,又是老寒腿,孩子們都上學去了外地。家裏出出進進就隻有夏沫這個嬌小的女人,悄無聲息,日子過得寡而無味,沒有生氣。歐陽剛回村時,因為知道夏沫的男人在外麵的德行,看見夏沫在家裏任勞任怨、毫不知情的樣子,就替她委屈和惋惜。歐陽除了找機會力所能及地幫夏沫一些忙,還打電話給夏沫的男人,叫他把老人和夏沫接到城裏去。夏沫的男人一直在歐陽麵前打哈哈,他就一直勸說,隻要他倆有什麽聯係,他就一直提這個話題。有一天,夏沫的男人突然說:“又不是你老婆,你操心幹什麽?你是不是看上我老婆了?”歐陽被噎得再也沒話可說。
歐陽家距離夏沫家百十來步。夏沫家裏的鍋大碗小都逃不過歐陽的眼睛,更別說夏沫這個活生生的女人了。夏沫的孝順、勤快、善良,以及她的潔身自好,方方麵麵都吸引著歐陽。日子一長,夏沫的美好在他那裏起了化學反應,無論做什麽都會想到夏沫的好。他總覺得如果自己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就不配惦記夏沫。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在對待老婆的態度上。當他伺候著老婆還要被無端猜疑時,他總是想到夏沫對待公婆的孝順,以及她對待自己男人的大度。人非聖賢,何況歐陽血氣方剛,那麽美好的女人又近在咫尺,怎不動心。多少個夜晚,一種衝動強烈地襲擊著他……
“哎!”歐陽打了一個激靈,以為夏沫又返回來了。抬頭看,卻見大胖肩頭扛著一把鐵鍬,向他徑直走來。
看到大胖,歐陽心想這個女人總是把自己不當外人,不請自來。“我有名有姓,別老哎了。我又不是你家老漢,以後見了我,喊歐陽。”雖然心裏有些煩她,但伸手不打笑臉人。
“夏沫能喊你哎,就不許我喊,你難道是夏沫的老漢?”大胖挑著眉看歐陽,眉眼裏全是挑逗。歐陽矢口否認。“就剛才,夏沫在你地頭站了好久,你倆還眉來眼去的。”大胖說。
“你是個鬼啊,在哪兒貓著偷聽?”歐陽惱羞地批評大胖。他真有些後怕,幸好他控製住了自己。夏沫站在那裏踢地膜時,他確實有抱住她的衝動。
“你說你閑不閑,不好好在地裏幹活,跑到我地裏幹啥來了?”歐陽不歡迎大胖,她的熱情讓他煩惱。大胖說是給歐陽幫忙來了。歐陽說她的好意心領了,他一個人能行。大胖說她的活幹完了,玉米種得早,下雨時苗也出齊了。看見歐陽一個人要給這麽多的玉米放苗,啥時候才能幹完?大胖還說她給歐陽幫忙,啥時候她有困難了,歐陽再幫她。歐陽執意不要大胖幫忙,讓她回家緩著去。大胖就說歐陽死心眼,她家男人在外麵,他家婆娘躺在炕上,互相幫襯著有啥不好?大胖說著挽起褲管蹲在地膜行子裏開始幹活。她幹活倒是麻利,手指由裏往外地把地膜眼往大一撐,將地膜下麵的玉米苗往上一拉,一株玉米苗就露出頭沐浴著陽光了。“哎!”大胖對歐陽下指令,讓他跟在她後麵培土,樣子就像當家的主婦。
“叫我歐陽。”歐陽強調。
“還是喊哎吧。歐陽這個名字太文氣,叫著也麻煩。”大胖說著話,手裏一點兒都不耽誤,歐陽必須緊緊地跟上。說實話,這活還真不是一個人幹的。兩個人配合著幹活,效率大大地提高不說,也不那麽瞌睡了,甚至還很享受。
“哎!問你個好話,她能行嗎?”大胖突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歐陽。歐陽低著頭培土,差點撞上大胖。大胖見狀,哈哈大笑起來。歐陽無奈地瞪了大胖一眼。
看著前麵的大胖,歐陽自然想起了炕上的老婆。老婆和眼前的大胖一樣,曾經擁有粗壯的腰身,簡直就是為在土地上勞作而生的。他也嫌過老婆的腰太粗了,覺得人高馬大的女人不會溫柔,他理想的老婆是小鳥依人的,比如夏沫。時間長了,歐陽的觀念發生了改變。父親說找老婆又不是找花瓶,女人腰粗了健康旺家會生養,勞作起來一個頂倆。歐陽就遂了父親的願。老婆其實是很得他心的,他覺著女人該有的溫柔體貼,自己的老婆一樣不落都給了他。老婆粗壯的腰身陪他扛過婚後起初那段最艱難的時光。也正是有了老婆這副腰身,他才安心地將整個家撂給老婆,自己出去闖世界。當他聽說老婆的腰被半袋子洋芋閃了,撂下正在進行的工程,回來照顧她。五年來,他一個人包攬了家務農活,也感同身受地體會了一個女人裏裏外外撐家過日子的艱辛。為了讓老婆早日康複,他學了按摩。可他發現,那半袋子洋芋,不僅閃了老婆的腰,她早先的溫柔和賢惠也被閃了。她不再是原先那個好脾氣的老婆了,她變得暴躁猜疑,心眼兒多了。
一會兒工夫,大胖將歐陽撂下了一截子。他想追上她,可腿軟軟地像是沒有筋道。他突然很想和大胖肩並肩一起幹活。有多久沒有女人陪著他邊幹活邊說話了?他寂寞得太久了。他剛才還說大胖不識好歹,其實他是很感激這個女人的。她性子直,心裏有什麽表達什麽,村裏人都說她隻有七成。
歐陽叫大胖回家。這個女人硬打硬地給他幹了一上午的活,他確實有些於心不忍。他緩和了語氣,柔聲道:“哎!回家了。”
大胖抬起頭來,看著他:“你喊我啥?”
見大胖癡傻的樣子,歐陽說她該回去做飯了。大胖有三個上學的孩子,中午都回家吃飯。大胖掏出手機看了一下,問歐陽明天去不去開會。歐陽想起剛剛夏沫給他說的,明天鄉上開會。歐陽說他不去開會了,他要抓緊放玉米苗。這大太陽曬著,玉米苗在地下捂著,讓人心急。大胖說不去開會,他的獎誰領?歐陽奇怪地說啥獎,他咋不知道。
大胖說:“夏沫沒告訴你?你和夏沫都得獎了,都是敬老愛親模範。她是敬老愛親好兒媳,你是敬老愛親好丈夫。你現在是全鄉的模範丈夫,全鄉裏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為你睡不著呢!哎,人都愛個好的,女人就喜歡你這樣重情重義的男人。你看你家婆娘,叫你伺候得多好!”歐陽沒有說話。他聽大胖說自己是全鄉的模範丈夫,心裏五味雜陳。
大胖提起夏沫放在地膜上的袋子,打開看。“我以為夏沫給你送啥好東西了。安爾樂紙尿褲,夏沫給你婆娘買的吧?”歐陽想把袋子拿過來,大胖卻不撒手。“哎,夏沫給你買這個幹啥?”大胖拿著一包衛生巾問歐陽,隨後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看我笨得,你家婆娘把腰閃了,其他地方又沒閃,吃喝拉撒都得操心。也難為你個大男人了,這個也得操心買。其實你家婆娘享福了呢。”
看著大胖手裏的紙尿褲,歐陽想起夏沫喊他的那一聲哎。鄉村的兩口子是不喊對方姓名的,大多隻喊一個“哎”字。這聲隨意的哎,包含著樸素良善的親情。這聲哎在鄉村裏也有表白的意思。喊你一聲哎,就表明對方從心裏已經接納了你。夏沫破天荒的一聲哎,讓歐陽驚喜的同時,也感到了壓力,他怎樣才能承受得起這聲哎呢?歐陽揣摩著這聲哎,心想夏沫該是和他一樣矛盾著吧。
歐陽顛三倒四地想心事的時候,就忘了旁邊還有大胖。
大胖哭了,很傷心。歐陽心裏堵得慌,實在沒法安慰她,隻好伸手拉了一把:“以後你地裏有什麽活,我幫你幹。一個女人家,到底還是勢單力薄。”
氣溫一天天熱起來,萬物都在竭力生長。
前幾天落了一場春雨,眼看著莊稼猛地躥了一截子,山川一下子就綠了,鬱鬱蔥蔥的樣子。歐陽騎著電瓶車穿過整片的玉米、藥材、冬麥、菜籽地。路過一家養殖場,聽見雞鴨的叫嚷,聞見牛羊的氣息,他心裏惦記著自家的東西,電瓶車騎到最快。
歐陽走進大門,就聽見羊在圈裏拉著長聲叫喚。他支起車子把袋子擱在窗台上,去羊棚裏給羊添草料。歐陽見老婆的腰沒有治好的指望,就用扶貧款蓋了兩座大棚,養了百十來隻羊、五頭牛,地裏種的玉米就是供給它們的。羊們見到他,咩咩叫著向他圍過來,他欣慰地撫摸著它們毛茸茸的身子。走進牛棚時,五頭牛都回頭看他,眼睛裏充滿了期盼,就像他的孩子等他做飯一樣。他把草料添上,挨個撫摸它們。最小的牛犢隻有三個月,已經到了斷奶的時候。歐陽在它的臉上摸了摸,它沉默地擺了擺頭。看著這些能夠給人們帶來希望的生靈,歐陽疲乏的身心暖暖的。
歐陽感到手臂被一種溫潤的濕滑撫摸著。三個月的小牛犢不聲不響地跟了過來,用它的舌頭舔他的手臂,眼裏盛滿柔情。歐陽長長地舒了口氣。他每次回家來,它總是早早地在門口等著,讓他給它喂一塊饃饃。如果歐陽回家忙其他的事情去了,把它暫時給忘了,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緊跟在他身後,提醒他。
歐陽麵對毛茸茸的小牛犢,像是不知身在何處,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哽咽著說:“咱倆要是能對調過來該有多好,讓你也嚐嚐人世間的酸甜苦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