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兒將裝滿麥子的麥鬥子放到哥哥的婚房炕角,直起身子,心裏便湧起沒來由的、奇怪的激動。

龍兒抱著麥鬥子候在麥倉前。爺爺把上半截身子伸進麥倉裏用木升子量麥子,他撅起的屁股就在龍兒懷裏的麥鬥沿上蹭著,麥子裏的灰塵嗆著他了,連咳帶喘的。爺爺一捧一捧往升子裏捧麥子。麥子冒了尖兒,沙啦啦往麥倉裏滑。爺爺手裏拿著一把木尺子,麥子不再往下滑了,他才把木尺子擱在升子沿上,唰一下水平刮過去,平了,爺爺就舒一口氣。

爺爺一連往麥鬥裏倒進三升麥子,才抬起身子,仰起臉來看龍兒,喘著氣兒,神秘地笑著。

“龍兒,聽見過村裏嬸子們罵架嗎?”

“聽見過,上小學時村裏的嬸娘比較愛罵架,罵的什麽倒忘了,隻記得罵架是件很紅火的事,吵得雞叫狗咬娃娃鬧的。”

“她們常罵一句話:‘你個瓜子。’我問你,有人罵你瓜子,你生氣嗎?”

“咋不生氣唦,誰願意當個瓜子。”

“其實罵你瓜子是抬舉你。瓜子頭上有晴天呢,豬娃子上世頭頂也頂三升糠哩。這麥鬥子裏的三升麥子就是你哥這個豬娃子上世時頭頂上頂的三升糠,是他娃娃的本錢。他要把自己這個麥鬥子裝滿了,就是他娃娃的本事和造化。”

龍兒低頭往麥鬥子裏看了一眼,哥哥的這三升“本錢”有些發暗,粒兒很大,但不飽滿,顯瘦,有零星的蟲眼兒,還發出陣陣黴味。這是幾年前的麥子。龍兒想了一下,待自己結婚,爺爺如果還活著,如果還非得在家裏操辦婚禮,他一定要種點新麥子。他可不想讓自己的本錢是這樣的三升麥子。他喜歡色澤鮮亮、顆粒飽滿、帶著麵香味的麥子。就像小時候,每到麥子快熟的季節,他和哥哥上學時都會從麥地埂子上走學校。順手擼一把青麥,在手心裏揉搓揉搓,把麥芒吹了,脖子一仰,手心裏的麥粒兒灌進嘴裏,嚼起來滿口的麵香味,還有絲絲的甜味。夏至後打場碾麥子,他總是撐袋子口口的。為了能把麻袋撐得站起來,他總要挺著肚子。肚子一挺,臉就昂起來了。麥子倒進麻袋裏,撲上來的那種塵土混合著新鮮的麥香便遠離了他。偷偷抓幾顆喂進嘴裏嚼,一直嚼,把麵香味嚼得寡淡了,把麥粒嚼成膠狀了,他就從嘴裏拿出來玩,拉長了團到一起。等他爸把場裏的麥子裝完,龍兒就能嚼出雞蛋大一塊麵筋,可以隨意地捏出各種形狀來。

爺爺重新把身子探進麥倉裏,吭哧吭哧盛麥子,瘦窄的屁股就在龍兒眼前撅著。麥倉是用穀草和廢舊的掃帚竹子經緯編織的,麥倉裏的麥子不多了,爺爺需把自己的大半截身子都探進麥倉裏。他把自己掛在麥倉沿上,量得很吃力,他的深藍色帽子灰土灰土的。每往麥鬥裏倒進一升麥子,他都要停下來喘會兒氣,邊喘邊咳邊講話。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各位神仙,把整個《西遊記》拆開,講雲霄殿裏的事情就跟他自己在天上走了一遭一樣。爺爺鼻尖上也沾了灰塵,很顯眼地頂著。爺爺有鼻炎,鼻炎把爺爺的鼻子折騰得又紅又硬,不敢碰,一碰就疼。爺爺停下來喘氣,鼻翼如夏蟬的翅膀一樣頻頻顫動著,鼻尖上的灰塵也就那樣頻繁地閃動著,這讓龍兒想起奶奶曾經養過的大黃。大黃老偷著鑽進夥房裏舔舐麥麩,被奶奶追趕出來,它傷心地哭泣時,鼻尖兒上沾染的麥麩閃動著。龍兒看著這個樣子的爺爺,又心疼又來氣。

哥哥要結婚了。哥哥是長子,也就是爺爺的長孫。當哥哥的女朋友穩定下來後,爺爺就開始準備了。似乎也沒見他準備些啥,光嘴裏嚷嚷,要一切按他當年給兒子娶媳婦的程序走。爺爺就好像有往家裏娶新媳婦的癮似的,給兩個兒子娶了,現在又霸著家長的權力給孫子娶。家裏的人都不大情願。爸爸從來都拗不過爺爺,也就站在爺爺這邊,一心一意地準備在家裏娶兒媳婦。哥哥比較順從,一聽要在家裏娶媳婦,老早就做了自己的打算。哥哥為自己的婚禮準備了兩套方案,一個是在家裏依著爺爺定的模子辦,一個是回去再舉辦一次城裏的婚禮。因為這,哥哥就任由爺爺擺布了。可龍兒不願意,他覺得,哥哥是一個新時代的年輕人,按以前的老俗套結婚,不夠時髦,不夠時新。

龍兒先從不聽爺爺的調遣開始反對爺爺。他可不想讓爺爺若幹年後故伎重演,給自己在家裏辦婚禮。龍兒希望在寬敞的禮堂踩著紅地毯,隨著那首使人振奮的美妙音樂挽著新娘的手臂走向幸福,不想像哥哥這樣的,在家裏拜過天地了,再在城裏走紅地毯。互換戒指又有啥意思,不是熱剩飯嗎!最不願意的是媽媽,媽媽怕招待不好前來的親朋。媽媽是個不大會做飯的女人。按爺爺的話說,就那樣稀了稠了把他的幾個孫子糊弄大的,就沒有做過一頓正經的茶飯。龍兒覺得爺爺有些偏心,他在旁人麵前倒是把幾個姑姑誇得跟花兒一樣,他的幾個女子如何如何,聽得媽媽的嘴噘得老高,背過爺爺在爸麵前說,你老爸心在胳肘窩裏長著呢,他女子一朵花,旁人的女子就狗屎一坨。這樣一來,爸爸的頭就在媽媽麵前越加地低了。

龍兒很想跑去看姐夫和姑父們打牌,那是很有趣味的。姐夫這個“小女婿”,被姑父那幾個“老女婿”拉上打紙牌去了,他們往往會因一張牌而爭得麵紅耳赤。一個存心耍賴偷一張牌,而一個眼睛就那麽尖,瞅個正著,於是就“高”了,也不顧老幼尊卑了,左一個癩皮狗,右一個癩皮狗地說。過了一會兒又好了,嘩嘩地笑,捏摸著,互換一張牌。終了,又把贏得的毛票如數奉還,並實誠地交代他是如何偷了牌的,那樣子反而有些炫耀的味道。親戚間雖然常常走動,可很少像這樣聚齊,隻有家裏過像娶媳婦子這樣的大事時,親戚朋友、老老少少才能聚齊,才能歡聚一堂。

爺爺老來得子,小爸因了爺爺的寵愛,沒有讀什麽書,勉勉強強初中畢業,過了幾年就成了家。而哥哥上了高中,讀了大學,磨磨蹭蹭找工作談戀愛,一耽擱就比小爸落下一大截子。小爸的兒子都上小學了,哥哥才走進婚姻。

看著爺爺吃力的樣子,龍兒就又有些舍不得去了。爺爺雖然有些固執,有些嘮叨,像個碎嘴女人愛說話得不行,得空兒說話生怕自己插不上嘴,可爺爺對娶孫媳婦這樣上心,龍兒就感到爺爺有些個可愛。他要替換爺爺,讓爺爺來抱著麥鬥子接,自己來量麥子。可爺爺霸道地拒絕了。他怕龍兒掌握不好,要麽淺了,要麽冒了。他就那樣不緊不慢地固執地將麥鬥量滿。看著一鬥麥子,他滿意地對龍兒說:“這十升糧食就是你一生的造化。三升是老天爺本著不餓死瞎家雀的善意賞賜給你的,剩下的這七升,就靠你自己了。籽粒飽了癟了,都是你自己的。”龍兒點著頭,可心裏有些失笑,他覺得這個老頭兒太一本正經了,太老古董了,還有些封建迷信思想。

爺爺又在麥鬥子上放置了一麵鏡子、一把木尺子、一把剪刀、一把算盤和一杆秤。鏡子用奶奶的頭巾包裹著。把這些東西擺放好,爺爺要龍兒把麥鬥子抱進哥哥的婚房,放在炕角。龍兒看了爺爺一眼,本來想問爺爺這些東西是幹啥用的,卻沒有問,就抱著麥鬥子往哥哥的婚房裏走。他感覺已離開了爺爺的視線,就想掀開包裹在那麵鏡子上的頭巾看看。他覺得這麵鏡子神秘極了。為什麽要放鏡子?放置了鏡子肯定是讓人照的,可又用頭巾包裹著是為什麽?麥鬥子沒有把手,要想掀開包鏡子的頭巾,必須把麥鬥子擱在膝蓋上,這樣才能騰出一隻手來。他剛停下提起右腿,爺爺就在他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哥哥的婚房是龍兒三天前和姐夫一起布置的。就是把父母平時住的房間重新粉刷了一遍,用花格子紙裱了頂棚,貼了有胖娃娃的畫,也貼了百年好合的大紅色“囍”字。床單和被子都是紅彤彤的,電視上罩了一塊紅色的絲巾。怕絲巾滑落,又用一隻小豬形的存錢罐壓著。“小豬”油光黑亮,嘟著紅紅的嘴,像在憨笑。炕壁上一對紅色的燈泡周圍繞了一圈小彩燈,就是那種棗粒兒大的小閃燈。牆上哥哥嫂嫂的婚紗照片都沒有,簡陋而庸俗。

可哥哥好像很滿足的樣子,精心地擺放婚房裏麵的物什。單單兩雙拖鞋,他一會兒放在門背後,一會兒放在窗戶下,過了一會兒又提著擱在了凳子上。他覺得哥哥很搞笑。當龍兒把麥鬥子抱進來,哥哥眼睛裏的光就有些異樣了,瞅著龍兒懷裏的麥鬥子,會心地笑著,圓臉上堆擠出了兩個酒窩。咦,哥哥什麽時候長出酒窩來了?龍兒感到不可思議。他想象著哥哥的這兩個酒窩一定是在某個特定的幸福時刻突然就出現在了哥哥的臉蛋上。是什麽時候呢?是考上大學的時候?好像不是。是找到工作的時候?好像也不是。那麽就是第一次見到嫂嫂時突然就有了酒窩的,龍兒對自己後麵的這個推斷很肯定。

哥哥張開雙臂做出嗬護狀,嘴裏說:“慢點兒,龍兒你慢點兒。”那樣子像龍兒懷裏抱著的不是麥鬥子,而是一個小孩兒。龍兒感到哥哥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把龍兒的頭捂在被窩裏放個屁,自己腦袋露在外麵傻笑的哥哥了。兩人把那個裝了十升麥子,放置了鏡子、尺子、算盤、剪刀和一杆秤的麥鬥子放在這個簡陋的婚房炕角。

晌午過後,家裏的親戚多了起來。除了媽媽這一族的親戚,就都是爺爺一脈了。爺爺的老姐姐,爺爺的老外甥,爺爺的小外甥帶著他們的孩子,爺爺的五個女兒帶著女婿家眷都來了。龍兒家爆滿了。爺爺就像一棵老藤樹,現在是枝繁葉茂了。

喝酒劃拳的醉了,沒醉的裝著吆喝。說話的嘩嘩笑著流淚的,打撲克的吵起來了,看熱鬧的跟著添油加醋地起哄。整個家裏紅火透頂了,還從來沒有一下子這麽紅火過呢,姐姐出嫁時還是很冷清的。這讓龍兒的情緒高漲,他跑夥房裏看媽媽和姑姑姨娘們邊幹活兒邊說笑。不知誰說了什麽,笑得話都說得結結巴巴,幹活兒的停了活兒,捂著肚子笑。這些女人,就像麻雀窩被搗了一扁擔,嘰嘰喳喳地吵嚷著。龍兒在院子裏和幾個小孩追逐著玩了一會兒,聽他們清脆的笑聲,教他們玩他小時候的遊戲——滾彈豆。他隻示範了一次,他們就都喜歡上了這個遊戲。姐姐的女兒跟小爸的兒子年紀相仿。姐姐的女兒喊舅舅,小爸的兒子喊哥哥。他們圍在龍兒身邊,哥哥舅舅地把龍兒喊得都要樂暈了,這讓龍兒一時間很陶醉,他又重回到了小時候。

龍兒是在正窯找到爺爺的。爺爺盤腿坐在炕上,抽著旱煙,專注悠閑,一個老太爺的神情。龍兒感到爺爺特拿,特拽,特孤傲。

炕中央放了一張炕桌,炕桌邊坐著一個人,正在伏案寫對聯。一股墨香朝著龍兒漫過來,他吸了吸鼻子。紅彤彤的對聯鋪得滿炕都是。龍兒認識這個人,是個陰陽先生,龍兒管他叫陰陽表叔。

村裏一般將論不來輩分的男人叫表叔,女人叫表嬸。這個陰陽表叔不光經念得好,看風水修莊子打墳,蓋房子起大門羅盤定針,喪葬打靈堂做紙活,結婚寫對聯祭灶,樣樣拿得出手,還寫得一手好字,一年四季就沒有閑的時候。龍兒對這個表叔很感興趣,趴在炕沿上看,不看寫的字,單看表叔寫字的架勢,看表叔臉上的表情。表叔專注地寫著他的字,低著頭,龍兒隻看見他的眉毛。表叔眉峰挑起,很有力度,額頭光亮,抬頭紋的紋路很直,龍兒在心裏揣摩起了這個表叔。龍兒對毛筆字不感冒,他是個懶孩子,練毛筆字得勤快,興致來了他會多看幾眼,慢慢就有了感覺,能看出點兒門道來;到了現在,就會欣賞了。表叔的字,也是夠得上讓龍兒欣賞的。

爺爺見龍兒進來了,就對陰陽表叔說:“我們這個碎孫子把書白念了,不會寫毛筆字,寫的字就像狗爪子刨的。”轉而又對龍兒說:“看你這個表叔,人家隻念了個初中畢業,看這字寫得展的。”

表叔抬頭看了一眼龍兒,友好地笑了笑,低頭重又寫他的字,樣子很隨和,神情裏沒有丁點兒像爺爺所誇獎的那種有才人的傲慢,龍兒就感到這個表叔是真的有點兒不一樣的智慧的。相反,爺爺嘴裏雖然在罵他,到底還是有炫耀的成分的。龍兒在心裏“嘁”了一下爺爺。

對聯已經寫好了,鋪在炕上晾幹。表叔正在一張十六開的紅紙上寫東西,龍兒把腦袋往炕桌上的紅紙上湊了湊,爺爺就用他的旱煙鍋敲了一下龍兒的腦勺,說:“瓜娃娃看啥著呢?這不是你看的。”龍兒把眼睛看向表叔,表叔也用一隻袖子護住了麵前正在寫著的字,說這是給你哥哥寫的婚書。

“這樣,你負責把這幾副對聯給咱們貼上。哪個門貼哪副對聯,你看著辦。”這時爺爺幹咳了一下,把旱煙鍋在他身邊的木煙灰缸裏咚咚磕得響亮。表叔嗬嗬笑了。龍兒覺得爺爺這是向他警示,意思這個活兒你總能幹好吧,如果把幾副對聯貼得牛頭不對馬嘴,就把人丟大了。龍兒覺得這個麵子不光是爺爺一個人的麵子,也是他們老王家的麵子,得好好維護。於是,龍兒就信心滿滿地去貼對聯了。

龍兒喊來姑姑家的表弟。表弟長得魁梧,“魁梧”這兩個字用在表弟身上最能體現效果了。表弟一聽說有這樣的差事,果然很高興。龍兒走在魁梧的表弟身邊,有種挫敗感,走路時得狠勁兒挺著腰板,才把身子再拉長一些。好在表弟“哥哥哥哥”地叫著他,這讓龍兒多少找回點兒自信。表弟把自己的胳膊伸直,龍兒從炕上提起“家無長物百樣湊”搭在表弟胳膊上,說把這副對聯改成“身無長物百樣湊”貼在表弟胸膛上剛剛好。表弟就咯咯地笑,笑得很脆,像女孩兒。表叔笑了。爺爺正抽著老旱煙,也笑了,這一笑嗆著了,咳嗽得淚花花亂噴,間隙還罵龍兒“祖宗”。又提了“卷簾喜歡佳人到”也搭在表弟胳膊上。就這樣,龍兒一聯一聯將所有的對聯搭在表弟胳膊上,領著他逐一地往門框上貼對聯去了。

上聯:有雅客來室生暖

下聯:得新人到心自舒

橫披:生機盎然

龍兒在心裏將這副對聯貼好,並念了出來,問表弟這一副對聯是否應該貼在偏窯裏?表弟點點頭,憨笑著。龍兒學著爺爺的樣子用眼睛剜了表弟一眼,表弟笑得更脆了。

上聯:家無長物百樣湊

下聯:室有高賢萬事通

橫披:蓬蓽生輝

龍兒又念,說道:“這副應該貼在夥房。高賢嘛,我媽媽和嫂嫂都是我們家裏的高賢。這對聯有意思,家裏百樣都可以湊,唯獨媳婦不能湊,哈哈。”表弟仍然憨笑著點頭,龍兒白了他一眼。

“奶奶也算高賢啊?”龍兒往門框上貼那副對聯時用反問的口氣問表弟。表弟咧著嘴說道:“奶奶是爺爺的高至賢。”說著兩人嘩嘩笑開了,顫著手,把這副對聯貼得皺皺巴巴。

上聯:卷簾喜歡佳人到

下聯:設榻恭迎雅士來

橫披:群英匯聚

這副應該貼在正窯門。龍兒直接把對聯貼在正窯門框上,沒有征求表弟的看法,也沒有顧得上看表弟一眼。他著急著找屬於新婚洞房的那副對聯。

上聯:刻竟珍愛方寸地

下聯:細心栽培棟梁材

橫披:不負春宵

龍兒將最後一副對聯念了出來,沒來得及像前幾次一樣在心裏先將對聯貼好。念了一遍,他心生狐疑,這表叔沒有給洞房寫對聯嗎?這一副貼在洞房門上合適嗎?龍兒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細細地品咂。他征求地看了一眼魁梧的表弟,發現表弟的臉紅透了,剛剛那種憨笑變得有些嬌羞,不敢正眼看他,更沒有看對聯。龍兒的臉也紅了,是從心裏開始紅起的。等這份紅紅到龍兒的臉上時,他的心裏卻甜甜的了。龍兒和表弟將這副對聯默默地、細心地貼在了新婚洞房的門框上,連對方的臉都沒勇氣再看一眼。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爸爸就給操辦婚事的人逐一做了安排。龍兒在心裏為爸爸鬆了一口氣,終於有爸爸說話的份了。看這架勢,爸爸隻有默默地順從爺爺的意思做他唯一能拿得住的出錢的事了。看來爺爺還是給爸爸留足了麵子。

爸爸讓二姑父領著四姑父和小爸去娶親,晚上就出發,因為地方遠,明天來不及。姐姐、姐夫一早起來就趕往縣城的酒店,協助酒店服務員提前布置。新人娶回來拜了天地,娘家人在家裏喝了口湯再去縣城的酒店。三姑父啥都不用管,隻管新郎新娘拜天地,當然,就拜天地的用物,打發一個人給置辦。小媽負責給新媳婦梳頭,龍兒負責在家裏放爆竹迎接新娘子和其他遠房的親戚。村裏的鄉親被直接用大巴拉著去縣城酒店。爸的幹兒子,龍兒的幹哥哥是同村人,負責把村裏的鄉親送到酒店。大姑和五姑稍遲一點兒去酒店裏給姐姐、姐夫幫忙,主要負責招呼提前去酒店裏的客人。這個時候,親戚鄰居誰都不能慢待了,正是體現門風的好時候,可不能吊兒郎當,不當回事。龍兒感到爸爸今天的口氣有些個像爺爺,老成了很多,把麵子看得比較重。平時的爸爸一直是笑嗬嗬的,就像個大娃娃頭。二姑、三姑、四姑和幾個姨娘在家裏幫媽媽,遠方來的客人和送親的新娘的娘家人來了得先墊補一口。

人多了吃飯也是項大工程。媽媽領著姑姑們在廚房裏做羊肉臊子床子麵。爺爺這次主張給至親吃床子麵而不吃流水席的原因也是怕媽媽領著幾個姑姑做不來,畢竟沒有請廚師嘛。爺爺說吃床子麵熱鬧,有氣氛,一家人就該有一家人的樣子。單單就因為爺爺主張吃床子麵這事兒,就惹得媽媽偷偷地生悶氣。她說床子麵是好吃,又有氣氛,可那麽多人吃,做床子麵咋做出來?站著說話不腰疼。聽了這話,爸就大聲地斥責了媽媽,說你幹啥都怕麻煩,屎是現成的吃了也得擦嘴。大概是爸生平第一次這樣大聲地跟媽媽說話,媽媽嚇著了,就乖乖地去張羅床子麵了。

床子是奶奶的。奶奶的床子是杏木的,是三姑的公公在三姑還是個女孩時為爺爺家做的,這種行為叫討好。為了娶一房媳婦,不但兒子要去討好老丈人,做老子的也要時不時地去獻殷勤。五個姑姑未嫁時,來爺爺家獻殷勤的絡繹不絕,也就很自然地把爺爺那種孤傲勁兒給培養了出來。

大灶灶台上有兩口鍋,大鍋尺八寸,小鍋尺二寸,串連在一起。灶膛裏燒了火,大鍋熱了,小鍋也熱了。現在是三姑用小鍋炒羊肉臊子,二姑端著瓦盆等大鍋裏水開了和麵,四姑在灶口燒火添柴,小媽在案板上洗床子。三姑父在院子裏劈木柴。三姑讓四姑多添些柴,小鍋熱度不夠。四姑就扯著嗓子喊三姑父的小名字要柴火,一屋子的女人就都喊三姑父的小名字。三姑用勺子在小鍋裏攪著羊肉臊子唱曲兒。

洗淨了的杏木床子挺拔勻稱,紅潤飽滿,像莊子裏嬸娘們夏天被曬紅了的雙腿。小爸和小媽將床子橫架在大鍋上。鍋裏燒開了的水翻滾著,熱氣騰騰,床子就成了想象中江南水鄉小溪上的獨木橋。而龍兒的思緒早已走進了爺爺的謎語裏:“清水河,白水海,腿一抬瞅見個歪(那)。”

爺爺的謎語讓龍兒和哥哥想了好幾個夜晚,他們將主要的心思放在了“腿一抬瞅見個歪”這個環節上,這個“歪”到底是誰的個“歪”呢?過了漫長的冬天,春暖花開,油菜黃了,端午到來。莊裏爛柿子爺宰了一隻羊羔,爺爺去提了一條後腿外加半扇肋骨。爺爺站在莊膀子上扯了嗓子喊龍兒:“龍兒——我娃上爺家裏來,來爺家裏過端午來,爺提了羊腿了,我娃來啃羊腿來。哦——龍兒,你聽見了嗎?龍兒——”

媽媽也殺了一隻下蛋的母雞,炸了油餅,準備得妥妥當當地過自己的端午。而爺爺等一會兒站莊膀子上喊一聲,等一會兒站莊膀子上喊一聲。爸看不下媽媽的臉色,對爺爺執著的喊聲又無可奈何,就派了龍兒和哥哥去爺爺家過端午,他則在家裏陪媽媽和姐姐。爸常常耍這樣的把戲來糊弄爺爺,爺爺也很樂意被爸這樣的把戲糊弄,雙方都達成一種默契了。

龍兒和哥哥被懷孕的四姑和奶奶喊進夥房裏幫忙壓麵。看見架在大鍋上的杏木床子和鍋裏翻滾的開水,龍兒和哥哥才恍然大悟:腿一抬瞅見個歪,原來是杏木床子的個歪。

二姑舀了開水和麵,被燙得直吸氣。壓蕎麥麵要開水和麵,現壓現和。壓的床子麵柔韌筋道,跟粉條兒一樣,澆上羊肉臊子湯,那個香啊,用爺爺的話說滿漢全席都不換。小媽洗好了床子,架在大鍋上。二姑舀了一勺鍋裏的開水把床子眼兒澆了一下,把揉好的蕎麵揪成劑子,塞進床眼裏。小爸抬起身子,把床子的一條腿墊在小腹上,一用勁,床子蛋蛋就挺進床眼兒裏,床子麵就從床眼兒裏擠了出來,源源不斷地擠出來。麵條下到鍋裏,用筷子撥一撥,不一會兒床子麵就漂了上來。這樣壓三五劑子麵,就撤了床子,麵完完全全地漂在湯上。開水溢過麵條,麵就熟了。撈一筷頭子麵在碗裏,澆上羊肉臊子湯,麵條就在碗裏顫悠悠地動。往飯桌上端時,心裏都有些舍不得。三姑小鍋裏的羊肉臊子湯好了,讓四姑的火小些,可大鍋裏正煮著麵,要大火,四姑這個火就特別不好掌握,被二姑和三姑吆喝來吆喝去。四姑被柴煙嗆著了,抹著眼淚罵二姑和三姑,死女子長死女子短地嘟囔。灶房裏是吵吵嚷嚷,煙火繚繞,小鍋裏羊肉臊子飄香。

麵出鍋了,蕎麵餄餎澆了羊肉臊子湯,那個香呀!灶屋裏裝不下,滿溢了,滿院飄香。前麵端著碗的一碗已經吃完了,好多人還幹等在那裏。小孩子們在灶屋門口吵嚷著要飯吃,餓了好多天似的。整個家裏是開鍋了,沸騰起來。龍兒看這個情形,腦海裏浮現一個詞——人間煙火。這個詞先前在龍兒麵前就是一個空口袋,今天被填滿了,鼓鼓囊囊地站立著。

等吃完飯,姑姑們將灶屋裏的爛攤子一撂,去正窯裏張羅著打發娶親的走人。媽媽和小媽默默地洗鍋。

掌燈時分,娶親的準備好了,準備出發。拿事兒的是二姑父,他懷裏揣著爸給的幾千塊錢和幾句叮囑,就成了這個娶親隊伍的頭兒,有了和女方親家交涉的權力。他拍著懷裏的錢對爸說:“別看你花了幾十萬又是買房子又是走彩禮,念了這麽些個經,可今天能不能把人娶回來全在我的掌握中,哈哈。”

天麻麻亮,三姑父就起來了,他昨晚在爺爺家裏住,一進院子就吵嚷著趕爸起床,說那邊娶親的都往回走了,爸還在睡夢裏。爸就慌裏慌張地穿衣服,其實他昨晚基本上囫圇身子在正窯炕角睡的,大麵積的炕都讓女婿、外甥們占了,他隻好窩在炕角將就了一夜。起床時他又揉眼睛又揉脖子。三姑父帶來爺爺的話,說讓哥哥穿戴整齊披了紅去上墳,和龍兒一起給祖宗報喜去。

哥哥早早就起來了,他昨晚恐怕就沒合眼,龍兒去找他時他已經穿好,正在打領帶。見龍兒進來,他就把脖子挺在龍兒麵前,笑。龍兒看他的樣子有些傻,也笑。龍兒動手給哥哥打領帶,這時哥哥打了一個哈欠,很意味深長的一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嘴張得老大,下巴擠著龍兒打領帶的手了。龍兒看哥哥的眼神就有些挑釁。哥哥瞟了龍兒一眼說:“瞌睡的,沒睡好。”龍兒詭異地笑著說:“我們那裏睡覺擠得都快榨油了,你一個人睡這麽大的炕還沒睡好,誰信呢?”哥哥掃了一眼滿炕的紅色,紅了臉,低下眼瞼不言語了。

穿戴好,掛了紅匹,哥哥在鏡子前抖了抖肩膀,挺了挺胸,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一眼龍兒,等著龍兒的信息。龍兒就拍著哥哥的背說:“去了墳上,咱祖先見了,說我們的新郎官兒攢勁得很嘛,肯定誇你,說不定還預備了紅包呢。”哥哥就滿意地笑了,順手刮了龍兒鼻子一下。哥哥的這個刮鼻子動作,把龍兒刮得酸酸的。就是在這個鋪滿紅色的炕上,龍兒和哥哥鑽在一個被窩裏直到初中畢業。三姑繡了一個枕頭,奶奶裝了蕎麥皮給了龍兒和哥哥。為了爭這一個枕頭,哥哥和龍兒一人抓著枕頭的一角不放,你扯來他拉去,結果沒有沾過頭的枕頭就被他們扯爛了,蕎麥皮撒了一炕。龍兒和哥哥一人挨了幾笤帚疙瘩,頭枕著鞋底子睡了半年。就在這個炕上的被窩裏,龍兒用腳指頭掐過哥哥的腿,和哥哥趴在被窩裏一起看《哈姆雷特》到天亮;也是在這個大炕上的被窩裏,龍兒和哥哥看見彼此一夜間發育了的身體驚慌失措。如今嫂嫂硬生生把哥哥從他的被窩裏搶走了,而且從此不再歸還。

上墳要給祖先燒紙,這紙要印成百元麵鈔。哥哥微胖,彎著身子印紙,累得吭哧吭哧喘氣,就像爺爺在麥倉裏量麥子時那樣吭哧吭哧喘息。龍兒意識到了哥哥的骨子裏有爺爺的遺留,便站在那裏在哥哥的身上找爺爺的影子。看他跪在床邊,麵前放著一摞白紙;看他胖乎乎的手把百元麵鈔印子按在一摞白紙上,握緊拳頭,用拳背慢慢拓過去。印好了麵前一摞紙,抬起身子,繞到床裏邊,重又跪下,重複印紙的動作,認真而笨拙。龍兒怎麽也無法將眼前這個微胖,穿著西服,打著領帶,肚子裏喝足了墨水兒的年輕人,和那個枯瘦,衣著邋遢,大字不識,信神的老古董聯係到一起,更無法想象這樣延續下去的結果。他感覺人活在世上娶妻生子、繁衍子孫是那麽不可思議,莫名其妙。

清晨的太陽還沒有升起,剛剛給山巒鍍上金邊時,龍兒和哥哥前去給祖先燒紙了。哥哥穿著筆挺的西服,打著紅格子領帶,掛著紅匹,手裏提著給祖先印好的紙錢,精神抖擻地走在通往祖墳的水渠沿上。龍兒懷裏抱著酒,手裏提著媽媽給祖先預備的吃食,跟在哥哥身後看哥哥的走姿。他微昂著頭,後腦勺上的皮肉堆擠成一道一道的肉綹子,襯衫和西裝的領子幾乎要把他的短脖子淹沒。他挺著胸,可從後背絲毫看不出他的挺拔。紅色的被麵子斜挎在他的身上,把他比襯得粗矮粗矮的,看上去很好笑。

渠沿本是一條可以通過木板車的小路,卻被蒿草淹沒了。棉蓬、沙蓬、灰條和八角被風連根拔起,旋得到處都是。蓑草胡子、冰草、蘆根這些草雖然也枯萎了,斷裂了,可根還在,返青了,露出綠色的草芽來。幹枯的水渠裏,低窪處的冰雪還沒有融化,早起的鳥雀在冰雪邊沿啄食碎冰。龍兒看見了,笑著打趣哥哥:“這些麻雀不知昨晚吃了啥好吃的,大清早渴得來這兒吃冰雪。”哥哥繼續走著他的路,把話甩給後麵的龍兒:“它們昨晚吃的是幹炒油石頭,我請它們的。我說我要娶媳婦了,也犒勞犒勞你們,感謝你們陪伴著我長大了。”說完,龍兒和哥哥都笑了。龍兒笑說:“麻雀好長壽啊。”有蒼耳掛在了哥哥的褲腳上,哥哥心疼他的褲子,嘴裏嘟囔著,彎下腰來一隻一隻摘掉。龍兒趁機揶揄哥哥:“你還攢勁得很,說這套西服是嫂子花錢給你定製的‘匯川’,我就沒見過誰家的‘匯川’還能掛住蒼耳!”哥哥說:“人家這是好東西,是蠶絲麻的。現在好東西嬌貴,你明白嗎?是經不起折騰的。”

龍兒想起小時候正月二十三,摟柴把渠沿上的沙蓬點燃玩耍,風一吹,把半個五峰山都給點了,他都嚇死了。爺爺為了撲火,褲子燒得隻剩了一條腿,布衫燒得七窟窿八眼睛的,人也累得爬不回山頂了。他自己也給燎了個禿頭光身子。哥哥責備龍兒:“你那次給爺爺造了多大的麻煩,要不然爺爺早不看山了,回來享清福了。你把山上燒得一幹二淨,爺爺一直守了多少年,才長出這刺林子。”龍兒抬頭看了一眼雄偉的五峰山,眼裏又映出那個火光衝天的夜晚,低了頭繼續走路。

墳圈,龍兒是熟悉的,每年過春節,過清明,龍兒都會來。爺爺、爸、哥哥、小爸,以及後來的小爸的兒子,結伴而來,說說笑笑,打打鬧鬧。燒紙時龍兒和哥哥還會叮嚀祖先幾句,例如錢省著點花。燒了幾張毛票,讓祖先無聊了可以找伴兒打牌。龍兒他們這樣鬧時,爺爺和爸就笑。今天的哥哥有些嚴肅,他筆直地跪在墳前,恭敬地擺好吃食,打開酒瓶子,往他麵前的地上倒酒。酒倒得很優雅,在地上形成了一個美麗的弧形。龍兒想讓哥哥多倒點兒,喜酒,喝醉了也無妨。可他的話在嗓子眼裏打了幾個轉轉都沒有機會說出來。他看哥哥那樣的一本正經,正如爺爺在某個一本正經的時空。龍兒想哥哥是在和祖先交心,用心交流。他是否在給祖先說我娶媳婦了,咱老王家又添人進口了,疑惑是祖先在問哥哥孫兒媳婦的俊醜。紙很多,燒了好大一會兒,龍兒的膝蓋在地上跪疼了,左右扭動著增大著陸麵積,以減少疼痛。燒紙的火將龍兒的臉烤得熱熱的,有些發脹。哥哥安靜地跪在那裏,眼睛在那火苗上瞅著,用一根蒿子柴撥動著紙錢,讓它完全燃燒。這中間,哥哥倒了三遍酒,等紙燒完,瓶子裏的酒就隻剩了一口。哥哥把剩下的酒給龍兒喝了,龍兒故意吧唧著嘴說:“不知道太爺爺喝的味道是不是現在我嘴裏的味道?”哥哥被龍兒惹笑了。

小爸打回電話,說娶親的回到縣城了。家裏的人一聽都緊張了起來。

三姑父走著碎碎的步子在院子裏出出進進。他在院中央鋪了一大張雨布。這幾天零零星星地老飄雪,今天難得地出了太陽。雨布上鋪了一床老虎單子。這床單是爺爺的東西,他不知什麽時候拿來的,等人們看見時,已經鋪在雨布上了。老虎單子呈麻灰色,上麵的老虎和鬆樹已斑斑駁駁,可鋪在院子裏卻很有說服力,好似那裏就臥著一隻老虎。大人小孩都繞著它走,遠遠地看著。昨天爺爺和龍兒往裏麵裝了十升麥子,放置了鏡子、尺子、算盤、杆秤、剪刀的麥鬥子就放在老虎單子北偏西的方向。麥鬥子和床單之間放了香爐,旁邊備了香表。三姑父仍忙出忙進地走動著。

爺爺讓小媽給新人縫蓋頭。他找來一塊紅色的老洋布,找來一張金紙,就是包裝香煙的金色的紙。他跟小媽說用這金紙剪成眼睛、鼻子和嘴巴縫在蓋頭上,眼睛不要剪眼仁兒。蓋頭縫成三角狀,頂兒要尖尖的。小媽和哥哥同歲,雖然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可還是不頂事。她把那塊紅洋布在床頭比畫來比畫去,咋樣擺弄,那塊紅布在她手裏還是塊紅布。爺爺就罵小媽,小媽咧著嘴憨憨地笑。爺爺罵小媽瓜媳婦子,瓜得連個蓋頭都不會縫。小媽就讓爺爺給做個示範。爺爺說:“他媽媽的我掏錢娶你們就娶了些瓜子。”小媽小聲地嘟囔:“掏了幾個錢著呢。”爺爺往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提高了嗓門說:“那是你們就都值那麽幾個錢。你們看看我孫子媳婦多值錢,你們上趕著把錢往出掏著呢。”說著,他得意地笑了。他的話和他的得意惹得屋子裏很多人都笑了,笑得小媽噘著嘴站在一邊。爺爺把那塊紅布呈“田”字折起,捏住一角,撐起一頂尖頂帽子,很像聖誕老人戴的那種帽子,隻不過這帽子有四條棱兒。爺爺的這個動作麻利,一氣嗬成。小媽甚至都沒有看清楚他是怎樣一疊一疊再一撐,一頂蓋頭就在手上了。爺爺這個巧妙的疊蓋頭動作,讓龍兒對爺爺有些刮目相看了。這是一個七十多歲老頭兒做的事兒嗎?

小媽好不容易才把一塊紅洋布擺弄成尖頂兒樣式,就找針線來縫。在媽媽的縫紉機抽屜裏找到了線軲轆,正準備縫紉,爺爺攔住說要用紅色的線縫。於是就喊來了媽媽。媽媽聽見新人馬上要到了,自己還沒收拾好,還穿著老棉褲,趿著舊棉鞋,就急急地洗了臉準備換衣服。聽見爺爺的喊聲,散亂著頭發就跑了過來。爺爺用眼角剜著媽媽,讓媽媽找紅線來。媽媽一向不是個精細的人,針線、頂針到底在哪兒放她自己都不大清楚。媽媽在各個抽屜裏翻找,翻出散亂了的線軲轆,翻出縫補了一半的襪子,翻出好久都沒有找到的單據。今天翻出來,她驚喜地說找到了。看到這些,爺爺就一眼一眼地剜媽媽。媽媽覺察到爺爺的表情,就更加地慌亂,笨手笨腳地翻箱倒櫃。爺爺就問媽媽:“你到底有沒有紅線?你看你,黑線麻線都散亂地團到一起了,綰成疙瘩咧。你能使喚紅線?紅線是巧手用的。”

聽見爺爺的話,媽媽的臉漲得通紅,淚汪汪地說:“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從來就沒有把我這個媳婦子往眼睛裏放過,你們一向就看不上我,我就在你們眼角角裏夾了這麽些年。”

對於媽媽的話,爺爺有些驚愕:“咦,你一下子厲害起來了,做婆婆了,你一下子揚眉吐氣了。是誰讓你一下子硬氣了?還不是我孫子。”爺爺這樣說時,得意地偏了一下頭。

媽媽抹著眼淚說:“那你們這下子就把眼睛睜大,看得好好的,給你們娶個好媳婦子,別再看走眼了,娶進門後悔,後悔得罵一輩子。”

爺爺說:“娃娃你放心,我這回眼睛睜得大的再不能大了,三輩子都不會後悔的。我孫子媳婦人家是研究生,你知道嗎?人家讀的書比你燒的柴都多。哪像你呢,瓜得把門神爺倒著貼呢。”在爺爺數落媽媽的時候,眾親戚都站在一邊看著,失笑著。沒人勸阻爺爺,也沒人安撫媽媽,這個插曲仿佛是他們盼望已久的,是這個婚禮上的必備節目。媽媽在爺爺的罵聲裏氣得直哭,邊哭邊給爺爺找紅線。她哪裏找得到,她壓根兒就沒有紅色的線。爺爺看著媽媽,又補了幾句:“你看你,媳婦子眼看著要到家了,你蓬頭垢麵的,老棉鞋一趿,你就不能把你自己收拾利索些。我愁得你這個婆婆咋當呢!”

媽媽哭泣著說:“你老人快把你人緩著,這不用你操心,我這個婆婆就這麽個當法,她進了門還得管我叫媽。”

聽到媽媽這話,爺爺撲哧笑了:“這話倒是有些道理的。不管你是虎家老奶奶(一個患有阿爾茲海默病的老太太)還是楊樹根媳婦(有些癡傻的女子),你還是我孫子的媽。子不嫌母醜嘛。”爺爺似乎有些慶幸,媽媽並非虎家老奶奶,也不是楊樹根媳婦。她也許把門神倒著貼過,但是不管咋糊弄,她是給王家供了兩個大學生的媽媽。

等爺爺把媽媽罵得意了,把眾人都惹得笑飽了,龍兒和哥哥把媽媽領到偏窯裏,幫媽媽拽著把老棉褲脫了,拿出一身嶄新的保暖內衣,要媽媽換上。哥哥幫媽媽把頭發梳好,盤成螺絲狀,用褐色的皮筋固定好,拿了鏡子要媽媽照照。媽媽拿著鏡子左右照著自己的發髻,如意地咧著嘴笑了,說:“我娃一下大了,都會給人梳頭咧。”這時的媽媽是那樣的軟弱,有些個可愛,她剛剛哭過的眼睛還未曾晾幹,她就那樣笑了,笑得毫無保留。

新媳婦到了大路邊上,車子一拐彎上了坡坡就到了龍兒家的院畔。天氣晴好,犄角旮旯裏的積雪化了,水悄悄地淌著。挺拔的楊樹、枝條柔順的柳樹在各個位置上站立得恰到好處。喜鵲在樹間飛來飛去,很合宜地嘎嘎叫著。有調皮的喜鵲翻飛著俯下身來,看一眼龍兒撒在路上的紅紙又自嘲地飛開。就在車子即將拐彎兒時,龍兒把早已預備好的鞭炮點燃,劈裏啪啦、劈裏啪啦就震天響了,一路響上了坡坡。迎親的、看熱鬧的也隨著擁上了坡坡。龍兒家院畔裏的這截短坡坡一下子就活泛了,整個村子活泛了,熱鬧了。村子裏的老爺爺老奶奶、表叔表嬸們都從自家的院子裏走出來,看龍兒家裏娶新媳婦,看老王家裏娶孫媳婦。人們笑嗬嗬地,說:“村子裏好久都沒有這樣熱鬧過了。雖然年年有娶媳婦的,可都在縣城甚至更大更遠的城市就悄悄地娶了,等村裏人知道誰誰娶了媳婦時,人家的娃娃都跟在後麵跑了。”“老王算是給村裏添喜氣了,到底是啥樣的人辦啥樣的事,看好嘛,總算聽到接新媳婦的鞭炮聲了,這聲兒就是讓人的心氣上漲。旱天裏打春雷,這聲音多養人。”龍兒聽到這樣的話,再看看這樣的場合,再想想爺爺從麥倉裏取麥子時的吃力勁兒,他覺得爺爺到底是爺爺,蠻可愛。

三姑父指揮著娶親的車子停好。車門微微打開時,三姑父不讓新媳婦下車。他說:“新媳婦下馬,屬豬屬狗屬羊的人避一避,妨的是豬狗羊。毛頭女子都避一避。半壁人(原配已經故去的人)也都避一避。把鴻雁家的碎女子拉進門背後去,別讓看了。”

三姑父的語氣和指揮眾人的動作把氣氛搞得很神秘,很緊張。奶奶把姐姐家的女兒往門背後拉,她不願意進去,奶奶硬拉,她就拽著奶奶的袖子哭,邊哭邊往娶親車子那兒扯,奶奶被扯得踉踉蹌蹌、磕磕碰碰。很多人進屋子裏躲避去了,身子雖進去了,頭卻一探一探地偷看著。也有的全身都進去了,眼睛卻在窗玻璃上貼著。隻有個別自認為是半壁人的人老老實實地把自己藏在裏屋裏。奶奶終究沒有把姐姐家的女兒拉到門背後,她們祖孫倆停在門檻邊,奶奶在門檻裏麵,姐姐家的小女兒在門檻外麵,門檻就成了她們祖孫倆拉鋸的分水嶺。

停好了車子,爸從灶屋裏出來,徑直向娶親的車子走去,三姑父和眾人都等著他。他穩穩地走來,臉上保持著微笑,這微笑龍兒有些眼熟,好像在電視裏看過,但在爸臉上出現就太難得了,好像是第一次。爸微笑著走到車子跟前,雙手把蓋頭撐開。龍兒這才看見爸手裏捧著那頂縫了金色眼睛、金色鼻子和金色嘴巴的尖頂蓋頭。爸撐著那頂蓋頭等在那裏,嫂嫂卻遲遲不肯將頭伸出來接蓋頭。眾人都嗬嗬笑著。爸說:“來,娃娃,來給你戴蓋頭。”說時爸還是保持著那種微笑,並沒有被周圍眾人的歡笑所感染。嫂嫂還是四平八穩地坐在車子裏不動,眾人都不笑了,看爸的表情。爸耐心地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兒媳婦把頭伸出來接他這個老公公的蓋頭。爸就往正窯的方向望了一眼,這一眼望得很有內容。到底爸在望向正窯那一眼時心裏在想什麽,是怎麽個意思,龍兒不得而知。爸把目光從正窯方向收回來,臉上的微笑就變成了失笑,臉微微地紅了。扭捏了一下說:“來,娃娃,來爸給我娃戴蓋頭。”爸的話剛落,嫂嫂戴著花兒的頭就從車門裏探了出來。爸就把那頂蓋頭輕輕地罩在了嫂嫂的頭上,把嫂嫂的臉蒙了起來。那頂縫著金色眼睛、金色鼻子和金色嘴巴的蓋頭立即豐富了起來。

給嫂嫂戴上了蓋頭,爸就走開了,默默地進正窯裏陪爺爺去了。

新媳婦下馬,是要大伯哥或者小叔公抱著的。哥哥為大,這個光榮的任務就落到了作為小公公的小爸頭上。小爸把嫂嫂從車子裏抱出來,嫂嫂穿著的白色婚紗就呼啦一下從車子裏滑落出來,紅色的蓋頭火苗一樣躥了出來。小爸個高苗條,嫂嫂矮小,白色的婚紗在她身上蓬勃著,就形成了“電線杆”和“麥草垛”的組合。“電線杆”抱著“麥草垛”精神抖擻地走著,走得很有彈性,一跳一跳的樣子。小爸的腰肢一扭一彈地被失笑支撐著。嫂嫂白色的婚紗隨著小爸的節奏呼啦呼啦地飄著,仿佛一朵被勁風吹動的雲彩,莽莽撞撞。她頭上的蓋頭隨著小爸走路的節奏一跳一跳地躥動著,像火苗,蓋頭上金色的鼻子和金色的嘴巴也一下一下地動著。沒有眼仁兒的金色眼睛給人無限的想象,沒任何內容的表象裏藏著豐富的內容,整張臉抽象地活泛了起來。這樣的組合太不合乎常理,卻那樣的美,有些像社火隊伍中的害婆娘,真實而虛幻。小爸就那樣捧著那朵白雲,白雲燃燒著火苗,一直燒到老虎單子上。哥哥筆直地跪在那裏等著。當小爸把那朵頂著火苗的白雲捧到哥哥麵前時,哥哥感激地望著小爸,笑了。這一笑,把支撐著小爸腰肢的那份失笑就笑到了小爸的臉上。

哥哥跪在老虎單子上,而嫂嫂則跪在一個篩子裏,篩子底鋪著紅色的被麵。哥哥嫂嫂兩人合手點燃三炷香,插在麥鬥子旁邊的香爐裏,燒了香表。在香表即將燃盡時,他們磕了三個頭,麵對著麥鬥子、香爐和三炷香。哥哥動作沉著生疏,邊做邊側耳聆聽三姑父的提示。嫂嫂被蒙著眼睛,每一個動作都在試探著做。三姑父一直保持在小聲說話哥哥嫂嫂都能聽見的距離。他好似拜了無數次天地,得了許多經驗。最後,哥哥嫂嫂相互給對方磕了三個頭。嫂嫂給哥哥磕的這三個頭有點兒勉強,她隻象征性地點了點頭,而哥哥的這三個頭磕得很認真,很到位,如果不是鋪著老虎單子,哥哥磕頭會有響聲的。

拜完天地,三姑父讓龍兒把那個麥鬥子抱回新房的炕角。嫂嫂還是由小爸抱進洞房裏。小爸輕快地走到剛剛拜完天地站直了的嫂嫂跟前,一手攬著嫂嫂的腰肢,一手從嫂嫂腿彎處一舉,就把嫂嫂橫舉在胸前了。嫂嫂嚇著了,幾乎喊出聲來,一把抓住了小爸的衣服。院子裏的人都嘩嘩大笑,小爸失笑得昂著頭。

小爸把嫂嫂放到炕上,向龍兒擠了一下眼睛,抽身走了。哥哥迫不及待地掀開了蒙在嫂嫂頭上的蓋頭。蓋頭下的嫂嫂盤著頭發,頭發上別了幾朵鮮百合,化了濃妝,粉擦得很厚,看不清嫂嫂本來的容顏。嘴唇也塗了口紅,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個並不漂亮的洋娃娃。龍兒有些擔心地看了哥哥一眼,卻見哥哥正滿心滿眼地瞅著他的新娘子。龍兒紅了臉退了出來。

小媽給新媳婦開了生臉,洞房就開放了,毛頭女子、沒牙的老奶奶都可以進去了。娘家人匆匆喝了口湯,吃的也是羊肉臊子床子麵,隻是麵少湯多。眾人鬧哄哄地起身去往縣城酒店。新媳婦再次出門時,哥哥用手拉著,她自己雙手提著婚紗的裙擺,小心地跟著,生怕被腳下的婚紗絆倒。

縣城酒店裏姐姐、姐夫打來電話說,宴席已經預備好了,客人已經到齊,司儀也準備就緒了,就等著一對新人登場了。爸和媽最後鎖了門,都急急忙忙趕往縣城。院子頓時冷清了,寂靜了。幾隻被鞭炮聲驚嚇著了的雞,探頭探腦地出來。狗扯直了韁繩也向院畔裏張望。鞭炮屑被風吹動,滿院子遊走。

傍晚時分,爺爺吩咐從酒店裏回來的爸和媽媽,把耍床的用物拿出來,安排幾個懂禮數的等輩兒給兩個娃娃耍床。

姐夫、幹哥和爺爺的幾個老外孫負責耍床。他們把哥哥炕上的被子掀開,從炕角提起一個布兜兒,將核桃、棗兒、花生和百元人民幣一股腦兒倒在了紅色的被子上。哥哥嫂嫂立即搶了起來。嫂嫂撩起她紅裙子的下擺,哥哥雙手往她撩起的裙兜裏捧核桃、棗兒、花生。眾人虛張聲勢地跟著也搶,說你們兩口子配合得很好嘛。哥哥才不管這些,盡數兒往嫂嫂撩起的裙兜裏捧。有人瞅準了,從嫂嫂撩起的兜底子打了一下,兜裏的東西就又掉在了被子上,哥哥繼續搶著,往嫂子的裙兜裏捧。然後,他們數了十顆豆子,從嫂子的衣領裏灌下去,要哥哥從衣襟下麵伸進手去找出來,差一顆豆子就罰哥哥馱著嫂子在炕上爬一圈。哥哥馱著嫂子在炕上爬了兩圈,因為他們隻往嫂子衣領裏灌了八顆豆子。再然後,他們用牙簽紮了一顆小番茄,要哥哥和嫂子同時咬。兩人一咬,他們把番茄往上一提,兩張嘴就對到了一起。人們哄堂大笑,而這樣的鬧騰,搞惡作劇,一直到很晚。

耍完床,已經很晚了,可龍兒他們幾個還很興奮,睡不著,就和爺爺、姐夫、幹哥幾人捉起了老麻子(打撲克)。手裏捉著老麻子,嘴裏和爺爺說著話。

爺爺很高興,在酒店裏,孫子孫媳婦敬了他幾杯酒,這會兒酒勁兒還沒退,臉紅光光的。他給孫子們講他年輕時候耍賭,輸了沒錢給,被人家用腳踢著頂賬。他講他如何拐了奶奶從平涼連夜跑回來,在飼養場裏躲了兩年。他講為了養活爸和幾個姑姑,他如何在飼養場裏的牲口料上做文章。講他和表舅爺上崆峒山,一碟子驢肉把肚子吃壞了,如何拉了一路被嫌棄了一路。他講他守山看廟心裏如何舒坦。這些,龍兒都未曾聽過,今夜聽了,他一麵佩服爺爺,一麵心疼爺爺。

終於瞌睡得不行了,就勢臥倒在炕上囫圇身子睡了,七倒八歪的。

天快亮時,龍兒被尿憋醒,摸索著下炕去撒尿。爺爺也醒了,說和龍兒一同去,要龍兒攙著他,他的腿這會兒咋怪疼得慌。龍兒就攙扶著爺爺下炕來,倒趿著不知誰的鞋子出門來。天又陰了,零零星星飄起了雪。龍兒和爺爺來到房背後,龍兒給爺爺解了褲腰帶,剩下的爺爺不讓龍兒幫忙了,背過身子去。龍兒笑爺爺這個老漢還有臉呢。爺爺說:“我咋沒臉啥,我長的是人臉,當然得時時要臉了,不像你,長了一副狗臉,可以不顧的。”爺爺老了老了愛占便宜,偷空兒占便宜,這把龍兒又編得罵了。

龍兒和爺爺撒尿的地方,就是哥哥洞房背後。哥哥洞房裏的燈亮著,泛著暗紅色的光芒。龍兒好奇地踮了腳尖往長伸了伸脖子,看到的也隻是暗紅一片。正無望地縮回脖子時,就聽見哥哥洞房裏窸窸窣窣的有響聲。龍兒拉長了耳朵憋了氣聆聽,隻聽見類似啟酒瓶蓋兒的聲音。這時,爺爺用膝蓋頂了一下龍兒的後腿,罵龍兒,聽啥著呢!是雪的聲音。

是這春雪的聲音。春雪就跟馬一樣,快得很,下得快,融化得快。有聲音的。

龍兒昂起頭來,雪硬硬地砸在臉上,冰涼冰涼的,還是針粒兒雪。細聽,沙沙沙,沙沙沙,真的有聲音。

這個春天注定是個濕潤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