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裏,石頭爺是個集集到的人。逢一、四、七的日子,他在白馬廟集市的牲口市場上捉豬娃子;逢二、五、八的日子,麻子溝圈集市上他在量旱煙;逢三、六、九的日子,石頭爺又跑到草廟集市的山貨攤上挑挑揀揀。

石頭爺是個牙客,在以他所在村子為中心的周邊集市上靠拉纖說合交易抽取傭金,村裏人將這樣的傭金叫唾沫費,他們行當裏叫“牙貼”。而石頭爺就是這樣一個一年四季靠耍嘴皮子過日子的人,就像村裏的石匠、木匠、氈匠、赤腳醫生、箍桶補缸的一樣,都是靠本事吃飯的人。其實我們都知道,就石頭爺那張吃四方的嘴,靠他說合生意賺取的那點“牙貼”是養不活一家老小的,他的那點唾沫費也就夠他自己量上些好點兒的煙葉罷了。

像牛羊啊,騾馬驢啊,貓狗啊,豬崽雞仔啊,涼席啊,草簾子啊,桃木耱盤柳條筐啊,這些家禽家畜和手工產品在市場上做交易時,是無須大聲吆喝著討價還價的。買賣牛羊的,將牛羊圈在牛羊市場的某個角落,或者拴在光禿禿的木樁樹杈上,任牛羊在那裏相互打架鬥毆或耳鬢廝磨;買賣山貨的將山貨往那裏一撂,任前來選購的村民挑肥揀瘦,他們自己則紮在一起抽煙放屁說閑話,或者三五成群地蹲在一起下方,打撲克牌,隻用眼角時不時地瞟一眼自己的營生。他們不像賣塑料盆子、扯布、量旱煙、量麻子、抓菜籽、販水果蔬菜的小生意人,總是大聲吆喝著多少錢一個盆子、多少錢一尺布、多少錢一等子(等子,一種木頭做的量具,十等為一升)旱煙、多少錢一盅菜籽,以及新上市的鴨梨如何脆甜等等。小小的鄉村集市,人們摩肩接踵、熙來攘往,熱鬧而嘈雜。

在鄉村集市上,最熱鬧的要數貨郎攤了。原先的貨郎擔子早就裝不下琳琅滿目的小百貨了。貨郎們生意做精了,不僅明碼標價,大聲吆喝,還不停地將各種商品最惹人的一麵擺弄出來,將各路人往自己貨攤上招攬。比如,貨郎們一麵叮咚叮咚搖著撥浪鼓,一麵吹著塑料小喇叭。吹著吹著就收不住口水了,灌進了喇叭裏。小喇叭吹出來的音質總是伴隨著滋啦啦的口水聲。打著炮槍子,飛著竹蜻蜓,將五顏六色的氣球飄在頭頂,上了發條呱呱叫著跳著的青蛙,染了色的木陀螺,他們用自己的小伎倆將這些小玩意兒搗鼓得令人眼饞,常常吸引得孩子笑的笑、鬧的鬧、哭的哭。孩子們總是那麽貪心,他們得到了竹蜻蜓還想要那隻正呱呱跳著的青蛙,還有那個和口水一起被吹響的塑料小喇叭。母親們哄著孩子,哄不好了便擰一把、打一頓。正在哭鬧著的孩子被母親塞進嘴裏的塑料小喇叭一聲不經意的鳴笛惹笑了。整個集市就是被做小生意的和擺小百貨攤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笑聲、哭鬧聲推向**的。

其實真正主宰鄉村集市命脈的是農副山貨,是牲畜市場,是農商,是牛羊販子及大小牙客。

集上來一頭牛,一進牛羊市場的那一圈矮短的圍牆,立馬就有許多雙眼睛盯上去。等牛進了矮土牆圈起來的那個圈子,這許多雙眼睛就將牛的底細摸得差不多了。

買牛的委實看上這頭牛了,牛的年齡、健壯的身體,還有一副好的骨架都是一個養戶看好一頭牛的標準。一身好看的毛色也是很能打動一個養牛人的心的。這就像給兒子說媳婦,首先得健康,再就是要聰明,起碼不能傻,還有就是要有高挑的個子和一副耐看的模樣,畢竟人還是很在意外表的。買牛的隻要看上這頭牛,往往會在心裏給牛打一個最高分。這也和給兒子說媳婦一樣,兒子看上人家姑娘了,做老子的也滿意,覺著沒啥可挑剔的,哪怕彩禮高出三五千也無妨。這些,都是在買賣牲口的當事人心裏生成的,並不知道對方的意思,這就需要一個打前站的。誰去呢?石頭爺。

石頭爺是個紅麵皮人,不管長到多老,臉麵上一直保持著一種靦腆的紅。因常年混跡於各個大小集市,一張臉麵被風吹日曬成榆樹皮色,又是短脖子、雙下巴,更不講究穿著,常常是袍子套著褂子,層層疊疊。不管穿幾層他都不扣領扣,**著褐紅的脖子,將一個五十開外的中年男人活成了一個老街溜子,卻沒有搗蛋、搗台球、看錄像的那些年輕街溜子的痞氣。石頭爺為人仔細,他在市場上給寡婦、娃娃、光棍老漢說合生意時從來不收取牙貼。

冬天的時候,石頭爺一件山羊皮襖一披,拖趿著一雙大頭棉鞋,懷裏揣著旱煙袋,雙手籠在袖筒裏,在白馬廟集市的牛羊市場上溜溜達達;要麽就蹲在麻子溝圈六穀攤上抽旱煙或者嗑麻子;抑或在草廟集市的山貨攤上試試耱盤的韌性,掂掂柳條筐是否周正。不管是牛羊販子,還是量旱煙、量麻子的大叔,靠雙手打耱編筐賺外快的農人,都很喜歡石頭爺。石頭爺的名氣像他身上的腥膻味一樣,在方圓十裏的集市和村莊醇厚又濃烈。

鄉村的牙客石頭爺抖抖他寬大的衣袖,把露在袖子外麵的半截褐紅色手臂縮回衣袖裏,趿拉著鞋子,褐黑的臉盤笑成皺的抹布,走向趕著牛羊的老表。“來,他表叔,我試試你的深淺,嘿嘿。”說著,就把自己騰出的半截衣袖伸給對方。牽著牛羊的老表會意地將自己的手派出來,和石頭爺的手接頭。兩隻粗礪的大手,在石頭爺寬闊的衣袖裏做了怎樣的謙讓、交涉、談判,對於我們外人簡直就是一個謎。石頭爺那兩隻寬闊的衣袖,就像魔術師的帽子一樣充滿了神秘。大概就如兩國交涉,中間總有那麽一個使者來回調和,需要談判好幾個來回,而石頭爺就是那個身負眾望的使者,兩國能否達成共識,就要看石頭爺的能耐了。或許也如下象棋,兩方各守陣地,隔著楚河漢界相望,總要僵持那麽一會兒,總有那麽一個卒子率先出來探探虛實。石頭爺就是那個小心地邁出第一步的卒子。

這些,都是流傳在村裏人嘴邊的事情,我們小孩子很少有機會見到石頭爺在鄉村集市上的風采。

正值暑期,麥茬地剛翻過去。晌午,老天爺出乎尋常,下了一場纏綿的陣雨。這場陣雨從晌午一直下到傍晚。沒有雷聲,沒有狂風,淅淅瀝瀝,雨絲在鄉村的曠野裏繾綣飄灑,溫柔細膩。傍黑兒時候雨過天晴,天空一碧如洗,空氣十分清新,太陽的餘暉從西山頭潑灑下來,被雨水衝刷得格外幹淨的村舍和莊稼沐浴在溫熱濕潤的空氣裏,萬物容光煥發,展露生機,令人賞心悅目。村人們借著少有的空閑外出散步,聚在一起說閑話,讚歎這場雨的美好。

翌日,陽光燦爛,碎金光芒透過院子裏的槐樹、楊柳樹枝丫,在院子裏的牆壁上落下斑駁的疏影。因昨兒落了雨,莊稼地裏潮濕,村人賦閑在家變著花樣兒做吃食、漿洗衣物、收拾房前院後、精心地侍弄家禽家畜。

母親將饅頭切成薄片,在幹鍋裏滴了清油燙烙,烙得饅頭片外焦裏脆,咬一口脆脆地響。父親將那個用鐵皮卷的小爐子生了火,自己在院裏的李子樹下石桌旁煮荷包蛋。他坐在石桌邊的馬紮上,一手握著小鋁鍋的手柄,一手拿著一雙筷子撥弄鍋裏沸騰著的兩隻荷包蛋,不時地將溢起的沫子用筷子挑出來,扔給圍在他周圍的幾隻雞仔。父親將筷子往空中一揚,雞仔們撲棱著翅膀一哄而上,啄向那一線白色,但很多時候它們會撲個空。父親則嚼著脆脆的饅頭片,就著芫荽拌蒜苗的菜看它們的姿態。花狸貓這時縮在他的腳下打盹。

李子樹下柴煙嫋嫋,父親端著小鋁鍋吃著荷包蛋,又在小鐵皮爐子上熬起了罐罐茶。父親突然喊我吃荷包蛋,我跑過去,他將一個布滿茶漬的大茶缸子遞給我,隻見一隻白嫩的荷包蛋靜靜地臥在裏麵,父親摸了一下我紮著蝴蝶結的羊角辮。“吃飽了跟著你石頭爺去趕集,抓點熱菜菜籽回來。”說著往我衣兜裏塞了二十塊錢,“除了抓菜籽,給你買點上學用的筆墨紙張,還可以給你自己扯幾尺彩色的頭繩,買點擦手油等零碎。”

要知道,鄉村孩子能趕一次集是非常難得的機會。我們小時候一個人去趕集,家裏大人總會叮囑一句:“集散了把你石頭爺跟緊。”跟著石頭爺的好處不僅僅是怎麽走都丟不了,主要是跟著石頭爺,不用再徒步走回來,是可以搭乘拉牛羊的蹦蹦車或者拉山貨的手扶拖拉機的。即便這些車都擠不上去,跟著石頭爺一起走路,走累了還可以靠在某個趕集的老表拉著的板車上歇一歇腳。

隨著花子兩聲懶洋洋的吠聲,石頭爺閃進門來。

花子是我家的狗,黑底子白圈圈,四眼兒——典型的惡狗,但是它和人一樣重感情——認親,凡是我家的親戚它從來都不咬,隻象征性地吠兩聲算是打招呼。對於村裏的左鄰右舍及進村的小商販,它卻睜眼不認人,從來都不客氣,但石頭爺是個例外。

“哎呀,我是聞著香味兒來的,老王這日子拿(拿,閑適舒心的意思)得很嘛!”說著話,石頭爺走到李子樹下。

看見石頭爺來了,父親哈哈笑著忙站起來拉來李子樹下的圓木凳給石頭爺讓座:“哈哈,這不是昨天晌午下了雨,地裏潮濕得幹不了活,生個爐子打發光陰嘛。”石頭爺在父親拉出的圓木凳子上落了座,一股隻有牛羊擁有的膻腥味兒立馬在小石桌周圍蔓延開來。石頭爺果然名不虛傳。

母親往石桌上續了饅頭片和菜碟,我準備撤了那隻煮荷包蛋的小鋁鍋,父親製止了我:“再拿個雞蛋來,給你石頭爺煮個荷包蛋。”

石頭爺推辭了一番,見父親固執地要給他煮,就沒有再堅持。

石頭爺戴著一頂嶄新的草帽,穿了件漿洗得沒了本色的白色襯衫,黑藍色褲子,橡膠底兒的新布鞋,一改往日裏的邋遢形象,雖然和他褐紅的臉膛不相匹配,卻也讓人看了舒心。他和父親坐在李子樹下的石桌旁,吃了幾片饅頭片和一個荷包蛋,喝了兩盅罐罐茶,將近十點時才起身領著我去趕集。

正值盛夏,因頭天落了雨,沒有風,沒有塵土,太陽還不算毒,萬物明淨又清靜,白色的雲朵碎碎地排列在深藍的天空上,正是人們常說的那種“瓦片雲,曬死人”的景象。我和石頭爺爬過五峰山,行走在平坦的長城塬上,鄉村公路掩映在兩旁的莊稼叢中。玉米正在吐穗拔纓,墨綠的玉米腰身裏掛著或橙色或金色的玉米穗兒,挺拔不乏柔情。胡麻葉子脫落了,呈現出褐黃色,有個別返青的開著藍色的碎花。黃芪結了豆莢狀的籽粒,在熱浪裏風鈴般相互碰撞著。洋芋開著藍色的喇叭花,翻耕過的麥茬地裏騰著嫋嫋蒸汽,正是萬畝良田、阡陌交錯、豐收在望的景象。

塬上道路平坦,稍有閑暇,普通人家有事無事地喜歡拉著板車去趕集。像家裏自產的杏幹杏核,曬幹了的黃花菜、花椒,或者菜園子裏吃不完的青椒、香瓜、水蘿卜、小白菜,樹上的桃子、栗子等,都被家庭主婦采摘來用板車拉到集上賣,最後板車上的東西要麽賣掉要麽送人,總之不會再拉回去的。回來時板車上擱一盤耱,撂一副牲口圍脖、一把鐮刀,或者一個裝著二尺鞋麵和針頭線腦的手提袋。

有孝心的隔三差五地拉著老母親趕一趟集。板車車廂裏鋪一床綢被子,老母親盤腿坐在被子上,將被子四角撩起來掩住老母親的小腳。穿著簇新的老母親規規矩矩坐在車廂裏,撐著一把遮陽傘,安靜而拘束。這樣的兒子和母親都要受到不同的誇讚和羨慕:“那誰誰真夠孝順,拉著老母親趕集,領著老母親下館子呢。”也有拉著老婆趕集的,不管是拉車的還是坐車的都不再年輕。撂在車廂裏蓋腳的也是隨便的一床舊被子,或者一截床單,抑或一件舊大衣。車廂裏的人也是四平八穩地坐著,穿著漿洗幹淨的平常的衣裳,呱啦呱啦的,笑多話多。遮蓋住的那雙腳一般都是大腳,或者裹腳裹了一半放棄了,任憑那裹了一半的腳生長得奇醜無比。

這些拉著板車趕集的老表,在路上碰見誰領著一個小孩子走路,怕將孩子的腳走傷了,總會邀到他的板車上歇歇腳。

跟著石頭爺趕集的好處就是走在路上從不寂寞,耍嘴皮子的牙客石頭爺比那些長著醜腳的婦人的話都多,方圓村子的大人小孩沒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哪個山頭上居住了一戶怎樣的人家,家裏幾口人,槽上拴了幾頭牲口,看門的是鵝是狗,他都一清二楚。石頭爺和路人聊天,他們聊牛羊市價的漲跌、雨量的多少、莊稼的前景、娶媳婦嫁女兒彩禮的薄厚、誰家母馬下了騾子等等。他總能找到和某個人相匹配的話題,漫長的趕集路就變得趣味橫生。

還沒走到白馬廟集市,遠遠就聽見有轟隆隆的推土機作業聲,空氣開始混濁起來。原來白馬廟集市正在翻修擴建中。

或許是因為正值炎熱的夏天,或許是因為整個街道正在擴建中,人們對推土機的轟隆聲和混濁悶熱的空氣選擇了躲避,集市上人跡寥寥,更沒有往常我們見到的嘈雜熱鬧的集市景象。

集市正街東北角就是牛羊市場。這裏原先是一個長著稀疏的楊柳樹的大澇壩,白馬廟設立集市後,將原本擁向澇壩的山水改道流入溝壑,繞著澇壩堤壩打了一圈矮矮的圍牆,就成了牲**易市場。原先那些稀疏的楊柳樹去了樹冠,留了樹身樹杈,村旁又栽了一些歪歪扭扭不成材的木樁用來拴騾馬驢這樣的大牲口。牛羊比較溫順,隻需趕進這一圈矮矮的圍牆就可以了。

被趕到市場上的家畜們閑來無事,就在那些木樁和這一圈矮牆上消磨時光。騾馬驢們除了用木樁撓癢癢,還用它們練牙功,又啃又咬,以致原本就不規整的木樁漸漸地麵目全非。牛羊們雖說還算溫順,可也閑不住,對著那一圈圍牆各顯身手,致使那一圈原本就矮小的圍牆就像老奶奶的牙床滿是豁口。不管是倔強的騾馬驢還是溫順的牛羊,進了場就都沒有了往日的鋒芒,主人將它們趕到哪兒就在哪兒。主人們那一記眼神,那一聲吆喝,仿佛可以畫地為牢,它們就隻能在那個方圓裏“自由活動”。做牛羊買賣的販子和買賣牛羊的農戶們在那一圈圍牆的外邊溜著牆根曬太陽、諞閑傳、打撲克牌。牙客們穿梭在騾馬驢牛羊群裏,大聲誇讚著牲口的好處,一個個忙亂著扳著牲口的嘴唇看口齒,拍著大腿看身子,匆匆忙忙地摸著買賣各方的袖口搞價錢。

我和石頭爺到牛羊市場時,發現那轟隆隆的推土機作業聲就是從這兒傳出的。那一圈圍牆和參差不齊的拴馬樁已經不見了蹤影,澇壩正在被填平。牲口市場臨時設立在澇壩斜對麵的一片老榆樹林裏,用一根類似警戒線的彩帶將那一片老榆樹林拉了一個圈,畫了一個大致的範圍。

已近中午,這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榆樹林裏散亂地紮著幾堆綿羊,綿羊沒剪毛,洗得白白亮亮的,低著頭紮在一起,蓬蓬鬆鬆的像是落在老榆樹林裏的幾朵白雲。有六七頭牛或站立或靜臥,在各個角落裏反芻。挨著村道邊上,幾頭驢聚在一起互換著啃彼此的脖子、肩頭,這讓我突然想起村裏一句比喻兩口子搭夥過日子的俗語——驢啃脖子工換工。

整個牛羊市場除了幾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種馬,不見其他前來做交易的騾馬。這個簡易的臨時市場倒像是供那幾堆綿羊和那幾頭牛納涼的場地,全然沒有往日牲**易市場的熱鬧嘈雜。

挨著臨時牲口市場邊上,有一個老頭坐在一棵老榆樹下的一塊大石頭邊上的馬紮子上,頭戴著一頂發黑了的草帽,脖子上纏著一塊毛巾,手裏用蘆根編製著牲口籠嘴。石頭爺湊過去,狗蹲子蹲在老頭對麵,看那雙青筋爆凸的粗糙雙手嫻熟地編牲口籠嘴。看了一會兒,石頭爺感歎地說:“咱這營生看樣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啊,可惜了您老一手好手藝。”

老頭沒抬眼,他手裏的一副牲口籠嘴正在收口,手眼緊緊跟著蘆根走著。他別出心裁地給這副牲口籠嘴在收口時走了一圈麻花,使這副籠嘴看上去精巧而富有藝術性。他將最後那根蘆根順著麻花辮插回去,完全看不出那裏就是收口的地方。他抬眼看了一眼石頭爺說:“給我卷根煙。”石頭爺從懷裏掏出旱煙袋和一疊裁成兩寸寬的紙條兒,撚出一張,用手卷成U形槽,從煙袋裏捏出一撮旱煙,均勻地撒在紙槽裏,雙手撚動幾下,將最後的紙角在嘴唇上抿一下粘住,一根旱煙棒子就卷好了,和老頭編牲口籠嘴一樣嫻熟。石頭爺將旱煙棒子遞給老頭,老頭叼在嘴裏,身子往前欠了欠,石頭爺很會意地打著打火機點著旱煙。老頭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時回頭看了一眼牲**易臨時市場,又向著轟隆隆的推土機望了一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也可惜了你一副好牙口(口才)。”老頭頓了頓,吞了一口煙又問,“你今兒咋來這麽早?”

石頭爺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石頭上的我說:“等個親戚娃娃。”然後給自己也卷了一根旱煙,他蹲著,老頭坐在馬紮子上,兩人默默抽著各自手裏的旱煙。

這時一個年輕男人騎在一頭犢羊(種羊)脖子上,雙手抓著雄壯犢羊的犄角,雙腿夾著犢羊頭,迫使它跟著他走。犢羊不情不願地抻著脖子、瞪著眼睛,跟隨男人走過來,停在石頭爺和編牲口籠嘴的老頭跟前,喘著粗氣。石頭爺看了一眼被挾持在男人雙腿間的犢羊說:“好架子、好膘情,好一頭犢羊,正是繁殖能力強壯的時候,這是要賣掉嗎?”

男人抬手用**的手臂擦了一下滿頭滿臉的汗水,仍舊喘著說:“對,賣掉去。今年雨水合時,水草茂盛,把它吃得肥的,在圈裏騷輕得不行。”

石頭爺笑了一下說:“它不在圈裏騷輕還讓你在圈裏騷輕,把它賣了秋茬羔咋辦?”

男人擺了擺雙腿,低頭嗬斥了一句,那隻強犢羊安分下來,擰巴著站在他雙腿中間。他也笑了一下:“石頭爺這嘴實在是不饒人啊。我圈裏有頭小的,加點料,趕秋茬羔沒問題。這貨仗著自己身強體壯,不但要拆了我羊圈的木門,還欺負我圈裏幾頭懷羔的綿羊和幾頭弱小的羊羔,把它賣了,叫它再壞。”

石頭爺說:“還不跟你一樣,人畜一理著呢。拉進去拴住,可別讓跑去禍害那幾堆綿羊去。”

“好嘞,走。”男人雙腿挾持著犢羊往老榆樹林裏走去。

正是七月盛夏,已近中午,瓦藍瓦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火熱的太陽炙烤著大地,鄉村曠野的風從老榆樹林穿過來,熱熱地撫在身上,汗就下來了。街邊的樹木葉子掛著推土機揚起的塵土打著卷兒,枝條一動也不動。樹上的蟬像是在大合唱。村道上趕集的人寥寥無幾,石頭爺和編牲口籠嘴的老頭抽完了旱煙,摘下頭頂的草帽拿在手裏當扇子扇著。

這時過來一輛自行車,一個大男孩騎著,後麵捎帶著一個中年男人。看見路邊的石頭爺,大男孩猛地兩腳著地刹住車,後座上的中年人猝不及防,差點一個前栽摔下來。幸好都是大長腿,腿一伸就站住了。中年男人站穩腳跟罵罵咧咧地說:“這娃娃慌腳慌手的,還毛孩子一樣,待會兒見了人家姑娘拿穩點,老大不小的人了。”那大男孩望向石頭爺,嘿嘿笑著,又看了我一眼,無措地伸手撓著耳鬢。他這一撓,我才發現大熱天男孩戴著一頂藍色的帽子,帽子是嶄新的,但顯然不是他的。這是一頂大人帽子,帽子大了一圈,將他大大眼睛上方的眉毛也遮蓋住了。中年男人這才看見石頭爺,忙忙地走上前來,和石頭爺握手,有些歉意地說:“家裏碾麥子,看這天色,怕有陣雨,將麥場起了才趕過來的,叫你們等急了。”說著忙忙地從衣兜裏掏出一盒牡丹牌香煙,那煙盒上一朵牡丹紅豔豔地盛開著。中年男人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香煙恭敬地遞給石頭爺,石頭爺說剛剛吃了旱煙,但還是接了香煙。中年男人又抽出一根,遞給編牲口籠嘴的老頭,老頭也說剛剛吃過旱煙了。中年男人叫拿上,老頭就接過香煙夾在耳朵上。中年人回頭發現那男孩兒還站在那裏,雙手握著自行車車把,不時地將車把上的鈴鐺撥弄得叮零零地響,皺了皺眉頭說:“這娃娃你杵在那裏幹啥,上來給你石頭爺點煙啊。”

男孩慌慌地將自行車靠在街邊一棵樹上,從褲兜裏掏出打火機給石頭爺將煙點著。點煙時他的雙手微微顫動著,打火機噴出的火苗也顫巍巍地瞄了好一會兒才點上。這期間石頭爺的眼睛在男孩身上掃了好幾個來回,那眼神和他剛剛打量那個要被賣掉的犢羊的眼神一樣。點上了煙,中年男人和石頭爺寒暄了幾句,石頭爺將臉轉向我說:“這是山畔你表叔,這是你表叔大兒子,臭小子個子長上了。”

我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問了聲表叔好就再沒有吱聲,因為山畔表叔的大兒子時不時偷著看我。山畔表叔也看了我幾眼,問石頭爺:“你咋把娃娃領來在這兒曬著,坐那兒涼著嘛。”說著又轉過臉去吩咐他的兒子:“去集上看西瓜上來了沒,抱個西瓜過來。”

男孩剛要走,石頭爺攔住說:“我不渴,早上熬了一頓罐罐茶呢,再大的天氣一整天都不渴,看你這個爺渴嗎?”說著看向編牲口籠嘴的老頭,老頭擺了擺手。石頭爺轉過臉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山畔表叔說:“叫娃娃領著女子一起去,我們都不渴,咱們坐這兒涼涼,集還沒有上來呢。”

山畔表叔忙不迭地點頭同意了,走到他兒子跟前給說了句悄悄話。他兒子聽著父親的話,眼角不時瞟向我,翹著嘴角笑。他一笑,我就看見他白亮亮的牙齒。

從牲口市場到集市正街,山畔表叔的兒子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邊。他走路走得極不自在,一雙大長腿邁著大步子一會兒就將我落下了。他發現了,就又停下來等我,一雙手沒地方放一樣,一會兒抱在胸前,一會兒垂在兩側,一會兒撥弄著自己的衣襟,時不時側臉瞄我一眼,又不敢轉過臉正眼看。感覺我跟了上來,他又繼續前麵走,步子邁得更小了。看他這個樣子,我有些失笑,學校裏的男生可從來沒有像他這樣客氣的,他們常常打打鬧鬧、大聲喧嘩,偶爾欺負一下女生。每到下午放學,值日的男生揮舞著掃帚、笤帚學電影裏的鬼子進村,將弱小的男生和女生當作村民,呐喊著要我們交出“八路”。這樣的鬧劇基本天天上演,要麽他們演累了自己收場,要麽被老師嗬斥一頓才垂頭喪氣地做值日,哪像前邊的這位,居然有幾分少女的青澀和拘束。

白馬廟集市正街上,兩排紅磚藍瓦嶄新的營業房麵對麵立在集市兩旁,統一的門窗、統一的紅底黑字的招牌,以百貨商店為主,按照中間開花的模式,依次排列著服裝店、飯館、理發店,角落是網吧和農資店,井然有序。黑色招牌上用紅漆寫了店麵的主營方向,比如:小意思百貨商店、玉羅裳服裝店、非主流美發店、趙山奎羊肉館、銀河係網吧、金穗農資超市等。整個街麵尚在擴建後的重整裝修中,很多店麵隻掛了招牌,店內並沒有開始營業,顯得蕭條冷清。隻有趙山奎羊肉館裏煙火不斷,櫥窗裏不時飄出羊肉的香味兒。

趙山奎羊肉館是個老館子,小時候,我跟著父親趕集來這裏和父親啃了一個羊脖子外加半截羊尾巴。那時白馬廟集市樣式老舊,街麵上的門臉兒由高矮不齊、大小不一的土木結構房子組成。房子牆體是用杵子夯實的黃土牆,楊木或不規整的柳木做檁子,在上麵鋪了高粱秸稈,抹上和了麥草的黃泥,排上石棉瓦。講究的人會在房脊兩頭做一對石膏做成的白鴿,象征生意興隆。多年過去,曆經歲月的風吹日曬,房頂的石棉瓦生出了綠油油的苔蘚,更有甚者長出了榆樹、楊柳樹苗苗,白鴿也不翼而飛。趙山奎羊肉館沒有像現在這樣正兒八經掛著招牌,隻掛著一簾白布門簾兒,被出出進進做羊肉吃羊肉的手摸得髒汙油膩。那道隻能容一個人出進的木門沒有上漆,卻明光閃閃的;那不知被多少個吃羊肉的腳踢踏的門檻,中間細兩頭粗。店內兩張木桌旁放著長板凳,不知是桌子腿壞了還是板凳腿壞了,人坐在上麵吃羊肉時,總有吱吱呀呀的聲響。這些都不影響趙山奎羊肉館的生意,他的羊肉總是早早地就被一搶而空了。

和趙山奎唱對台戲的是炸油餅的崔冉的老媽媽,崔媽媽在趙山奎羊肉館的對麵支著一個炸油餅的攤點。每逢集市,崔媽媽就圍著碎花布圍裙在臨時支起的小案板和用鐵桶製作的火爐子之間忙活。三角鐵架支起的火爐子上架著一口八寸小鐵鍋,鐵鍋裏正炸著油餅。崔媽媽在小案板前將裝在瓦盆裏兌好了堿麵的發麵揪成劑子,揉成饅頭狀,壓扁,擀開,用頂針在擀好的圓形麵張中間拓一個圓圓的眼兒,放在左手手心裏。右手握一雙加長筷子將八寸小鍋裏金黃色的油餅撈出,擱在一個小瓷盆裏的漏勺上控油。左手掌裏的麵張順著鍋沿一旋轉,就進了油鍋。不一會兒工夫,那張中間有圓眼兒的麵張就膨脹壯大成一個油餅從鍋底浮上來,油餅周圍和中間的圓眼兒就被熱油炸著,噗噗噗地漂在清亮亮的油鍋裏,讓人看了眼饞。來買油餅的往崔媽媽攤前一站,崔媽媽就用她戴著銀扳指的手遞給對方一個熱油餅,不用塑料袋裝,直接上手,不管那雙手是剛剛犁過地的還是割過麥的甚至是撿過牛糞的。一個油餅可以管飽一晌,五毛錢一個。

崔媽媽慢條斯理、有條不紊地揪麵劑子、擀麵、拓眼兒、下鍋、撈油餅,不時地彎腰架火。那雙蒼勁的手油汪汪的,左手中指上戴著的那枚銀扳指,也被油潤著。特別是她用來拓眼兒的那枚頂針,感覺就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頂針。每年過年炸油餅,我們都會央求母親用頂針拓油餅的那個圓眼兒,感覺那樣做出來的油餅才是真正的油餅,才夠滋味。

那一溜兒當街擺著的都是炸油餅、油糕、麻花的,還有壓餄餎麵和賣羊雜碎的小吃食。油炸攤露著天,壓餄餎麵的和賣羊雜碎的用四根木檁撐起一個四麵漏風的帳篷,一個簡易的工作台、一張桌子、四條板凳就組成一個可以補貼家用甚至養家糊口的營生。賣糖葫蘆的、賣棉花糖的和挑著八股繩擔子搖著撥浪鼓的貨郎在集市上竄來竄去,將集市的氛圍攪向**。

現今的街麵上,隻有外麵擺雜貨攤和販賣水果蔬菜的仍舊保持著原來的習慣和麵貌,隻是規模縮小了,再也不見原先那一溜兒撐開的花花綠綠的遮陽傘下品種繁雜、琳琅滿目的小雜貨攤和高低不齊、長短不一的吆喝聲。而今擺雜貨攤的隻撐開了遮陽傘,貨物還包裹在寬條紋大型旅行袋裏,或者放在打成蝴蝶結的舊床單裏,貨主三兩個聚在一起或吃著西瓜或拿著撲克牌“鏟瓜瓜”(民間一種簡單的撲克牌遊戲),有的直接躺在裝有貨物的包裹上打著呼嚕。販賣水果蔬菜的也隻是將車輛停在那裏,既沒有撐開遮陽傘也沒有撤了遮在瓜果蔬菜上的篷布,他們躺在駕駛室裏,蹺著二郎腿雙腳搭在工作台上,草帽蓋在臉上,看見他們跟著推土機轟隆隆的作業聲抖動的腿腳,就知道他們在假寐。

在水果蔬菜攤點上,一個皮膚黝黑的賣水果的男子,看見街上陸陸續續上來幾個人,便大聲吆喝起來:“哎,走過路過看一下啊,自家種的梨瓜,咬一口又脆又甜解暑解渴,一塊錢兩斤哪。”山畔表叔的兒子聽見喊聲走了過去。那販水果的黑臉男子見我倆一前一後走了過來,立即殷勤地遞過一個塑料袋:“來小夥子,給對象稱上一兩塊錢的,這大熱天的。”聽見這話,我羞臊地頓住了腳步,瞪了睜眼說瞎話的黑臉男子一眼。山畔表叔的兒子卻笑笑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亮亮的,滿含羞澀,滿含欣喜。看見他這個樣子,我立刻背過身去不再看他,臉莫名其妙地發燙起來。

等山畔表叔的兒子提著一兜兒梨瓜、一兜兒桃子返回來,見我仍舊背過身站著,用胳膊肘輕輕碰了我一下,示意可以走了。他還是笑著,我沒好氣地說:“傻笑啥,傻子一樣。”他笑得更厲害了,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這次距離近,看見他一顆前門牙上有個豁口,我也笑了。這一笑我們不再羞澀拘束,倒像一個村裏長大,熟識了好久一樣。見戴在他頭頂的帽子別扭,我就問他大熱天的為啥戴著帽子。他說頭發太長了熱得很,剃頭推子壞了,母親用剪刀給他剪的頭發,一下子就剪成了山羊羔。昨天石頭爺捎話叫趕集,就戴了父親的帽子來了。說著他輕輕掀起帽子讓我看,果然頭上一綹一行的剪刀印跡還很明顯。他隻讓我看了一眼就匆匆戴上帽子,吐了吐舌頭。他提了一下手中的水果兜兒問我吃啥,我說家裏有桃子,就吃梨瓜吧。他拿出梨瓜習慣性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掰開來遞給我一半。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甜的瓜汁兒滿嘴生香,又甜又解渴。

正在這時,石頭爺和山畔表叔也來到了街上。山畔表叔笑著看了一眼自家兒子問:“你買啥吃的了嗎?”說著看見兒子手裏提的梨瓜和桃子,轉過臉對石頭爺說:“走,咱領著倆娃下館子走。”石頭爺還在推辭,山畔表叔已經攬著石頭爺的肩膀往趙山奎羊肉館裏走了,並給他兒子使眼色示意我倆跟著。

而今的趙山奎羊肉館改頭換麵了,嶄新的磚瓦房,寬闊的門庭,門上掛著的不再是油汙的白布簾兒,而是透明的、寬厚的塑料條兒,人往進走時,雙手一分門簾兒就敞開來,人走進去門簾兒就自動垂下來擋住外麵的灰塵和蒼蠅蚊子。羊肉館內,不再是黃泥抹牆,而是用白石灰粉刷了,幹淨又敞亮。吃羊肉的客人坐的是上了漆的嶄新桌子和那種帶靠背的新椅子,桌椅上了同樣顏色的漆,整齊又氣派。羊肉館裏間掛著窄窄的彩條門簾,香味兒就從那彩條門簾的縫隙飄出來。羊肉館裝了大大的玻璃窗子,從窗子可以看見,裏間一口沒有蓋鍋蓋的尺八寸大鍋裏正蒸汽嫋嫋地煮著一鍋羊肉,案板上,一個大瓦盆裏顫巍巍盛著滿滿一盆熟羊肉。

羊肉館裏一個老頭帶著孫子在啃一個羊頭。老頭將羊腦子摳出來擱在瓷盤子裏,敲著瓷盤邊沿說:“來,我娃將羊腦吃了,吃了羊腦機靈,將來考個大學生。”孫子五六歲的樣子,皺著眉頭不肯吃羊腦,要吃羊舌頭。爺爺說:“娃娃吃舌頭將來話多得很。一個男娃娃,言語利索了不好,男人沉默才是金。”看著他們爺孫倆,我們都笑了。

很快羊肉端了上來,瓷盤裏盛著一大片羊肋骨和一個羊脖子,還有一塊肉我叫不上名字。石頭爺說山畔表叔要得多了。山畔表叔讓石頭爺趁熱趕緊吃,石頭爺也不客氣,抓起我叫不上名字的那塊羊肉吃了起來,撕一塊肉在蒜泥碟子裏蘸一下,吃得滿口流油。我們看了一會兒石頭爺吃羊肉,山畔表叔給他兒子使了個眼色,他兒子伸手從瓷盤裏夾了兩根肋骨遞給我。我愣了一下,石頭爺含著滿口羊肉示意讓我吃,山畔表叔的兒子也用他那亮亮的眼睛看著我,拿著羊肋骨的手舉在我麵前。我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口,山畔表叔的兒子這才自己吃了起來。

一頓羊肉從中午吃到了晌後。隻因天熱,吃完羊肉,兩個大人坐在趙山奎羊肉館裏閑聊,我和山畔表叔的兒子也在裏麵坐著等,我們不再生疏,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他說過了暑期他就要上初中了,家裏卻建議他外出打工補貼家用。我問他是想出去打工還是想繼續上學,他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說:“哪有放著學不想上想出去打工的呢,就是看家裏條件了。”我告訴他過了暑期我就上五年級了,還有一年我也要成為一個中學生了。我還鼓動他堅持上學,他始終笑著點頭,沒有說話。

從趙山奎羊肉館出來,已到了後晌,天氣沒有正午那麽熱了,集市也上來了。山畔表叔陪石頭爺去了牲**易市場,我和他兒子在街市上溜達了一圈。街市上擺攤的已經解了包裹做生意。這個季節,農人都在田舍裏忙活,沒有時間做針線活兒,所以扯布的、扯鞋麵的、賣針頭線腦的攤上幾乎沒人,貨主們也有些懶散,沒心招攬生意,仍舊三五個聚在一起打牌說閑話。抓菜籽的、量旱煙的、賣小零碎的攤上也很少有人光顧,貨主們汗流浹背地堅守在那裏。生意還算興隆的要數山貨攤和收購農產品的販子了。買草帽的、買涼席的、買耱盤的、折刀刃的都紮在山貨攤上挑挑揀揀討價還價。賣杏幹杏核的、賣黃花菜的、賣花椒的農婦守著自己裝有貨物的袋子,還被販子們嫌棄,不是嫌杏幹還有些潮濕就是嫌黃花菜發黑了,要麽嫌花椒籽兒多了,農婦們堅持認為自己的貨物是最好的。在販子們的一再嫌棄一再拉扯下,農婦們都以自己滿意的價格賣掉了貨物,揣著獲得的那點毛角錢去街市上置辦油鹽醬醋和家用零碎。

正值暑假,賣掛畫的、賣舊書的攤上倒是人頭攢動,大多都是學生。我和山畔表叔的兒子也被吸引了過去,翻看那些散發著墨香的舊書。我花八毛錢買了一本已經掉了封麵的《水滸傳》,他用一塊五買了一本較新的《穆斯林的葬禮》。

從書攤去往牲**易市場的路上,我突然有些後悔買了《水滸傳》,因我不大喜歡看這類小說。山畔表叔的兒子說:“不行咱倆換了看,看完了可以再換回來繼續看,《水滸傳》不是一般的武俠小說。”

我說:“能行是能行,今天回去看完了咋換回來。”

山畔表叔的兒子說:“有石頭爺呢,還怕咱倆的書換不回來,就是集集換著看書也是能做到的。”

牲**易市場上前來交易的牲口仍舊稀少。石頭爺和山畔表叔以及那個編牲口籠嘴的老頭依然坐在那裏抽煙說著什麽,見我倆回來,石頭爺就站起來說可以回家了。石頭爺買下了那副麻花收口的牲口籠嘴,山畔表叔啥也沒置辦,卻很高興的樣子。我們一行四人一同走了一段路,兩個大人走在前邊,我和推著自行車的山畔表叔的兒子走在後麵,其間石頭爺建議我倆騎著自行車前邊走,到了分岔路口再等他們。我感覺我們還沒有熟識到可以一同騎自行車的程度,山畔表叔的兒子也重拾起他少女般羞澀拘束的一麵。我們沒有再交談一句,跟著大人一直走到岔路口。山畔表叔突然給我遞過來一個塑料袋:“這是二斤羊肉,提回去讓你爸晚上下酒,等我們回去碾完麥子就去你家看望你爸媽。”說著將那個塑料袋掛在我手上,不容我推辭就走了。我傻愣著看了一眼石頭爺,石頭爺叫我拿上,人家是捎給你父親的,我隻好提著那沉甸甸的塑料袋子看著他們父子騎上自行車往山畔方向而去。那男孩回頭看了我和石頭爺一眼,坐在後座上的表叔向我們揮了揮手。

金燦燦的夏日夕陽金粉般灑下來,像是給大地穿上了一件華麗的晚裝。石頭爺倒背著手走在我前麵,手裏提著那副麻花收口的籠嘴,隨著他走路的節奏左右搖擺。走著走著,石頭爺哼哼唱起來:“翻一道溝,過一座梁,走到婆家看家當,女婿碎著呢,家裏窮著呢,人品可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