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迎春打工的第一站是省會城市南寧,最初人生地不熟,和同鎮的兩個姑娘一塊招聘到一家飯店當服務員,一天站上十幾個小時,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人也瘦了一圈,直感歎賺錢不易,在家的日子其實是個小公主了。做小半年工熟悉些行情了,跳槽到一家奶茶店賣奶茶,幹了幾個月,又覺得要挑個工資高有固定休息日的工作,正碰上一個高大上的樓盤招售樓先生售樓小姐,那招聘的標準像是選美選秀,農迎春本來沒有那個膽,自卑得很,但那薪水福利開得高,引誘得她心癢癢,又看到一幹高矮胖瘦的都拿了報名表,她就硬著頭皮上了。麵試那日,招聘主管看她身材高挑,樣貌甜美,雖然有點土氣,但多了一分純真,於是忽略她高中畢業的學曆,當場拍板錄用。農迎春經過一個月的培訓正式上崗。主管說這一期培訓的人員當中,美男美女星光耀眼。開盤當日農迎春被安排做前台禮儀,站在大門口迎客。農迎春穿上製服,上妝後,婷婷玉立,端莊貴氣,像專門請來的模特,引人側目。還有嘉賓說,看一個樓盤上不上檔次,以前台的檔次為標準,這樓盤很有實力!和農迎春並排站一起的售樓先生叫金有禮。別人都說金有禮像梁朝偉,憂鬱小生。農迎春覺得金有禮比梁朝偉帥多了,梁朝偉才有多高啊,金有禮一米八呢。倆人在眾人的矚目下,互相關注,惺惺相惜起來。
聽說金有禮是湖北人,農迎春問他怎麽到廣西來了。金如山說本來他的目的地是廣東,但最近那邊禽流感鬧得比較厲害,他有個朋友在南寧打工,他過來耍兩天,正好看到這個盤招人,各方麵條件不差,他就留下來了。農迎春說,留下來就對了,我們廣西人好,風景好,空氣好。金有禮笑著說,嗯,我感覺到了。
他們住的是公司安排的集體宿舍,一個住一樓,一個住二樓,每天上班呆一塊,吃飯的時候湊一桌,漸漸比一般人親近起來。
農迎春說到南寧來一場電影都沒有看過,電影票貴死了。過了兩天金有禮邀請她去看美國大片,3D,票價90元一張,還買了可樂爆米花。農迎春覺得很奢侈,太占金有禮便宜了,看完電影就拉著金有禮去中山路吃炒米粉,她請客。店家把米粉端上來後,金有禮朝米粉裏擱好幾勺辣椒,農迎春也朝米粉裏拌了好幾勺辣椒,他倆吃得熱火朝天,麵如桃花。農迎春說,想不到湖北人也這麽能吃辣。金有禮說,想不到廣西人也這麽能吃辣。他們都笑了。
倆人看了五六場電影後,雙方好像都有那麽一點意思了。申請同一天輪休,相約一塊上青秀山看杜鵑花。他們一路爬上山頂,站在高處俯看南寧,張開雙臂拍照,迎著山風呼喊。一場大雨從天而降,兩人朝山下狂奔,到半山腰跑不動了,雨把他們澆得透透的。農迎春穿的是件粉色連衣裙,全貼著肉了,有些狼狽,她雙手環抱關鍵部位,不好意思看金有禮。金有禮檢討說自己應該帶把傘出來,他昨天看天氣預報了,說今天有雨,偏偏出門時候忘了。農迎春打了一個噴嚏,農迎春又打了一個噴嚏,金有禮直接上前把農迎春摟懷裏了。抱著抱著兩人的衣服都幹了,他們在山上過了一夜,誰也沒有感冒生病。
農迎春天生是個做買賣的,售樓業績突出,在那業績榜上排名前三,金有禮剛屬於差生,讓業務主管私下裏說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無論成績如何,都沒有妨礙兩人熱戀著,倆人年青力壯,熱血沸騰的,一不留神農迎春懷上了孩子。化驗結果出來後農迎春先是發抖,然後是大哭。金有禮亂了方寸說,不怕,你不想要打掉就是了,或者我們馬上結婚。農迎春找到了發泄對像,衝上前來把金有禮胳膊掐了好幾塊青紫說,我當然不想要,我才22歲,我還沒有玩夠,我不要孩子,我不結婚。金有禮說,那明天就去做掉,我陪你去,我們上最好的醫院。農迎春的臉忽然刹白,不,我不打胎,我不打胎,我媽就是打胎死的,我不打胎,打胎會死人的。在糾結與恐懼中農迎春錯過了流產的最佳時間,她的臉上開始長斑,胃口和脾氣都漸長。金有禮某日跪在農迎春麵前,呈上一套金首飾說,嫁給我吧,我已經給家裏打了電話,說我找了老婆,有了孩子,我爸媽馬上匯給我們兩萬塊錢,是給你的聘禮。他們讓我對你好,孩子生下來他們可以幫我們帶。農迎春尚做垂死掙紮說,要孩子我馬上就不能工作了,沒工作就沒有收入了。金有禮說,我養你。農迎春說,生完孩子我的身材就走樣了,我臉上已經開始長斑了。金有禮說,生完孩子你一定比現在還要美,就算是變胖了,變老了,你也比別的女人好看。農迎春說,我不會帶孩子。金有禮說,我帶,你隻負責喂奶,做健身做美容。農迎春說,你說到要做到,做不到是牲口。金有禮說,絕對為農迎春做牛做馬不後悔。
懷孕5個月,上班製服那窄腰讓農迎春改了又改,沒法裝上她日漸粗壯的腰後,隻能辭職了。他們搬出集體宿舍,到外邊租了一間房。農迎春每天公園散步逛菜市場買菜做飯煲湯,金如山晚上回來吃了現成飯,就開始伺候看電視的農迎春。他給她捏腳捶背用防妊娠紋的膏油抹肚皮,洗碗拖地板。小日子表麵上過得溫馨和諧。但是,金有禮漸漸不太笑得出來了。這售樓的雖說有底薪,但主要是靠業績提成,他平時業績就不行,自己一個人吃喝用度還能維持,現在租房子養老婆,將來還要養個小的,他開始睡不著覺了。他和農迎春上超市給孩子買東西,農迎春是見啥都喜歡都想買,買了嬰兒床奶瓶小兒衣物玩具,金有禮刷卡的時候心都虛了,就怕收銀員說卡裏的錢不夠。回到家裏他跟農迎春說,他手頭上沒有錢了,生孩子得動用他父母給的那兩萬塊錢。農迎春啃著蘋果不以為然地說,那兩萬塊是你爸媽給我的聘禮,你還想拿回去啊,你真好意思?金有禮說,這不是花在孩子身上嗎?我又沒有亂花。農迎春說,呸,滾一邊去,養孩子的錢你自己去掙,不然要你這當爸的有什麽用啊?我要是還能上班,保證能讓孩子每天喝上進口奶粉,做上幾年說不定我還能自己買房呢,你養個孩子都這麽窩囊,是不是男人啊?金有禮臉皮子被揭了一樣,恨恨地說,是啊,你是能幹啊,我看你們女的平時哪裏是賣房啊,簡直是賣笑。農迎春聽完這話,顧不上大肚子,撲過來把金有禮的臉抓了好幾道,還嚷嚷著就是打胎大出血死人她也要豁出去了,她要打胎。金有禮慌了手腳,作揖磕頭道歉,才得消停。但農迎春堅持說,養孩子由金有禮負責,金有禮不能打那兩萬塊的主意,因為那是她賣身給金有禮的賣身錢,便宜金有禮了。
孩子生下來,健健康康,金有禮給孩子取名金信和,說他的兒子是信字輩的,得按祖宗的規矩來取名。農迎春對此沒有什麽意見,說叫起來響亮就成。孩子生下來沒幾天,他倆就有一個重大發現——睡覺比一切都重要。金有禮上班,回來就想好好休息,可農迎春照顧孩子一天,就等著金有禮回來,讓她得解放。兩人為此嘴仗打得不亦樂乎。金有禮提議,把孩子送回農村讓他父母幫忙看著,這樣他倆都輕鬆了。農迎春說,虧你想得出,我可舍不得,你自己都要從那山旮旯跑出來,卻要把兒子送回去,我的兒子就要生活在大城市,奶粉、水果、遊樂場樣樣齊全,到你家去除了門前的山包包其他都見不著吧?金有禮說,行,不送,那你自己就看吧,反正你現在也是專職家庭主婦。農迎春氣得跳腳,我專職家庭主婦?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話是這麽說,農迎春都不自信現在自己這副模樣出去能找到什麽工作。金有禮明顯是為了逃避責任,早出晚歸,連晚飯都在公司飯堂吃了。晚上他回來的時候,農迎春和孩子多半睡著了。半夜孩子有時候會鬧,他賴著不起床,從來不幫忙。農迎春恨極了金有禮,她覺得自己徹底被金有禮騙了,一個口口聲聲要對自己好為自己做牛做馬的男人就這個衰樣,這世上若有後悔藥她第一個搶來吃了。她每天從早忙到晚,有時連臉都忘了洗,頭發一天下來也不梳理。鏡子裏她看到的是一個鬆垮、浮腫、疲憊不堪的女人,她煩惱得快要哭起來了。碰巧接到一女友電話,女友在河池市結婚,讓她過去參加婚禮。她本來要一口拒絕的,突然想到這是一個絕佳的,給金有禮一個教訓的機會,她出逃了。
早上金有禮被金信和哇哇的哭聲鬧醒,醒來四顧無人,桌上留了一張條子,金有禮看完簡直是魂飛魄散。農迎春說了,我出去散散心,三日後回,照顧好孩子。
女友的婚禮讓農迎春感慨萬千,百感交集。女友嫁了個小包工頭,盡管那包工頭長得像條小黃瓜,又蔫又黑,可不妨礙人家擺了50桌酒,還送了女友一輛車。第二天又豪氣地包車將外來的佳賓送到當地風景點玩了一天。對比之下,農迎春覺得自己虧大了,不明不白嫁人生子,什麽風光都沒有領略,還把自己搞成個黃臉婆。她想,等她回南寧,餓上幾頓瘦下來,一定要和金有禮去照相館照上婚紗美照,給自己青春留個影,酒席辦不辦倒是次要的,青春的印記是一定要留住的。就這麽個要求,真不高,她想她對金有禮的要求真是太低了。
臨回家前農迎春心裏忐忑不安,她做好被金有禮臭罵的準備,做好低頭認錯的準備。讓她吃驚的是,回到家金有禮並沒有罵她,很輕描淡寫地一句,玩夠了?趕快過看孩子,我要好好睡一覺了。金有禮倒頭便睡。農迎春立即愧意充滿,繼續做回賢妻良母。隻是,一月後,輪到金有禮消失了,金有禮給她留下銀行卡一張,說裏麵還有五千塊錢,他說,就算我對不起你和孩子了,可是我不想過這樣的生活了,很累,你不用來找我,你也找不到我。
農迎春不認為金有禮是真的走了,她想他和她當初的想法一樣,就想出去透口氣,玩上幾天就回來的。她錯了,金有禮再也沒有回來。
七年裏她後悔過,不應該任性,應該和金有禮好好過日子。
她痛恨過,想把孩子扔掉,她扔不掉。
她破罐破摔過,與不同的男人交往,甚至做過小三,後來,是覺得自己丟不起人,也找不到一個真正可以托付的人,才沒有再荒唐下去。
當農迎春把最後那兩萬塊聘禮錢也要用光的時候,她把孩子送進托兒所,她重找找了一份售樓工作。原來那個樓盤她怕碰到熟人,不回去了。每天除了上班,回家就是和孩子呆在一起,她沒有假期,沒有任何想法。她的脾氣越來越壞,她經常打罵孩子,在她心裏罵孩子就等同於罵金有禮,解氣。有時候罵著她會失了心智,跳腳摔東西,直到孩子哇哇大哭才能清醒過來。有一天孩子從幼兒園回來問她,媽媽,我爸爸呢?這是孩子第一次提到爸爸這個詞,在農迎春耳裏不啻於驚雷,她一巴掌揮過去,把孩子的頭打偏了。你爸死了,早就死了,記住了,以後不許再提爸爸,她狂喊著。孩子嚇得忘了哭,拚命地衝她點頭,後來,孩子再沒有提過爸爸。可有一天孩子呆在遊樂場邊上看一對父子玩耍,站在一旁眼裏盡是羨慕,她知道他羨慕人家有爸爸,她走過去毫不留情地對孩子說,信和,你爸爸死了,所以你沒有爸爸跟你玩,你隻能跟媽媽玩,媽媽最愛你。兒子的眼裏頓時充滿淚水。她有些不忍心,但她就得狠心地讓兒子從心裏抹去父親這個記號。兒子的傷感和隱忍,讓她更恨金有禮。
她想別人可以愛到海枯石爛,她可以恨到海枯石爛。她對金有禮隻有一個詞——絕不原諒!
有一天她做了一個夢,金有禮回來了,金有禮向她說對不起,求她原諒,要認她和孩子。金信和高高興興地衝上前叫爸爸,她憤怒地衝上前,把金信和抱起來衝向陽台,她抱著孩子像烈士般跳下樓,她最後留給金有禮的話是,我的兒子不能認你這個爸,我寧可和他一塊死。
既使在夢裏,她的恨都那樣決絕和激烈。
農迎春最不滿意的是自己的生活,每天朝九晚五上班,陪笑臉陪得臉僵硬,可房子越來越不好賣,她的收入似乎隻夠付房租養孩子,這樣狼狽的生活又怎麽支撐她那偉大的仇恨!
有一天,她帶著金信和在超市買菜,碰到同鎮一個叫阿靈的姑娘,她們曾經是初中同班同學。農迎春很想躲開去,但躲不開,阿靈眼尖手腳快,大呼她的名字,衝上前來抱起金信和,誇孩子長得好看,還問農迎春老公是做什麽的。農迎春信口說給人家開車的。阿靈又問她現在做什麽。她說,我帶孩子,什麽都不做。阿靈說,不做工多好啊,有人養著。農迎春勉強地應對著。阿靈從她手裏搶過手機拔了一個號碼說,這是我的手機號,我有你的有聯係方式了,改天找你玩。農迎春委婉地推辭說,有了孩子哪有空玩啊,吃飯都打仗一樣,電影電視好長時間都沒得看了。阿靈說,你也太誇張了,不就一個孩子嘛,又不是一群,我們幾個老鄉聚的時候經常提到你,現在聯係上了,肯定要聚的。農迎春想盡快結束這次談話,假裝說要帶金信和上廁所,匆匆忙忙逃離現場。阿靈在她身後喊,再聯係哦。
過得一兩個星期農迎春突然接到陳錦的電話。農迎春離家幾年沒有回去過,更沒有和陳錦聯係過,所以,猛然接到個電話還是很吃驚的。陳錦說,迎春啊,我是錦姨,終於拿到你的手機號碼了,要不是阿靈前兩天回來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怎麽聯係上你。農迎春尷尬地應付著,錦姨,我太忙了,顧不上。陳錦說,知道你們一定很忙,城裏的生活跟車子走得一樣快,但錦姨真是惦記你,怕你吃苦,一直找人打聽你的消息。農迎春鼻子有些酸了,她不喜歡自己這樣,跟她說話的又不是她媽媽,她犯不著。她說,錦姨,你還好吧?陳錦說,好,好,我什麽都好,我剛才在街上碰到阿靈,聽她說你結婚了,孩子都有了,這應該給我說一聲啊,我也替你高興啊。農迎春心裏想,阿靈真是個八婆。她跟陳錦說,我們婚禮沒辦酒也沒請客,就這麽過了,所以,也沒有通知到你們。陳錦說,你爸以前總跟我嘮叨,希望你好好讀書,以後嫁個斯文人,他擔心以後你嫁到城裏房子貴,所以一天到晚出門做生意,早早給你把錢攢上,說攢到你結婚的時候,給你一筆豐厚的嫁妝,誰想到他去得這麽早呢?現在好了,你嫁人了,孩子也有了,你給個卡號,我把你爸給你存的錢轉過去,你有空帶孩子回來讓我看看。
農迎春拿著那張銀行卡到櫃台上刷的時候還覺得像做夢,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突然繼承了一筆遺產,15萬。她拿著存折哭了整整一晚。她沒有好好讀書,也沒有嫁個什麽斯文人,她拿了這筆嫁妝卻沒有真正嫁過人,她做的事情沒有一樣合父親的心意,她想,這世上沒有比她更不孝的人了。
等她抹幹眼淚,她捏著銀行卡對著虛空發誓,爸,我會為老農家爭氣的,你等著吧。
農迎春用這筆錢開了一家米粉店,後來變成五家。她是為老農家爭了氣,隻是搭上了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