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書慧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的位置。媽說了,七點半之前你把我送回來。
屈東南透過車窗看屈書慧剛走出來的那幢房子,他感覺許境意就在某扇窗子後頭窺視他,說窺視可能有些不準確,以許境意的心性對他用不著窺視,最多也就是蔑視。
屈東南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對屈書慧說,寶貝,你媽給了我們四個小時,說吧,有什麽計劃?
屈書慧說,大吃一頓是必須的,另外,爸,我這趟出遠門穿的鞋好像有些舊了,你可不可以給我買一雙新的?
屈東南說,你不怕你媽罵啊?
屈書慧說,為了新鞋忍啊,就是怕連累你也被罵。
屈東南說,那肯定是躲不過去的,隻是——為了讓我女兒高興,我也忍了。
屈書慧舉起雙手歡呼,老爸萬歲!
到商場把鞋子買了,一千多塊錢一雙,屈書慧當即收據撕碎,跟屈東南說,媽媽如果問我,我就說打折的,兩三百塊。屈東南不能對女兒的說謊表示支持,他說,書慧,你媽對你要求嚴格也是為你好,要論高消費,你比其他人都有條件對吧?可我們偏不那樣,這就叫低調,我們跟別人比的是學業,是教養。屈書慧有些不耐煩地打斷屈東南說,爸,我們吃飯去吧,餓死了。
屈書慧點的是烤鵝。一大盤烤鵝端上來,她沒什麽淑女樣,抓起鵝大腿就啃,油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到粉藍色的裙子上。屈東南扯了一張麵紙心痛地幫女兒擦了擦。屈書慧長得偏胖,初三,152厘米的身高,體重53公斤。許境意的女兒怎麽可能是個小胖子呢?這關係到一個人對生活品質追求的態度。許境意請專業減肥人士給屈書慧製定了減肥計劃,每日飲食控製加上各種強度的鍛煉,屈書慧叫苦不迭,每個星期與父親相見,最期待的就是改善夥食。無論許境意怎麽強調配合,到屈東南這裏基本沒法落實,他聽不了女兒叫餓,叫累。屈書慧邊吃邊說,爸,我又有半個月沒吃過炒菜了,都是水煮菜。屈東南說,沒關係,你媽給你訂的食譜,營養是夠的,想想將來要做大美女的,吃點苦頭也值得。屈書慧說,胖就胖,我不在乎。屈東南說,你現在還小,以後你會感謝媽媽的,你媽媽希望你樣樣出色。屈書慧說,我現在不都聽她的嘛,叫我幹嘛我幹嘛。屈東南說,這很好啊,反正你熬不住的時候就跟爸爸說,爸爸會給你解放一下的。屈書慧誇張地歎了一口氣說,什麽時候才能熬出頭啊?屈東南笑著說,快了,快了。他想起一件事,又問,書慧,你前次說有個姓張的伯伯經常上你家吃飯,現在還去嗎?屈書慧說,這兩個星期沒見著,我還問媽媽,為什麽張伯伯不來了,媽媽說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吃完飯,父女倆又聊了一會,七點剛過就往回走,可遇上堵車,八點了還在路上。許境意的電話追來了,話挺衝,屈東南,不是說好七點半送書慧到家的嗎,你不知道她明天要坐飛機嗎?屈東南說,對不起,對不起,堵車,馬上到了。許境意說,你早該料到有堵車的,從來不守信用!屈東南每次跟許境意交談,即便是寥寥幾句,也隻有被數落的份,好在他們曾經做了八年夫妻,他習慣了。
屈書慧準備參加一個美國初中生夏令營的活動,為時一個月。屈東南前個星期就想見見女兒的,可許境意說屈書慧的形體課改時間了,所以沒見上。今天這麽一見也是匆匆忙忙。屈東南總感覺許境意有意無意地減少他和女兒見麵的時間,但沒好說出口,因為他平時工作很忙,有時與女兒約定聚會的時間,他沒有空會錯過,所以,他也理虧。
把屈書慧送到家門口,很意外的,許境意站在家門口。這是一個有氣質的女人,高而挺拔,臉龐雖然不是特別美麗,但那份傲氣讓她與一般人分離出來。許境意對屈書慧說,你先回屋洗澡,我跟你爸說兩句話。屈書慧說一句爸爸再見,乖乖進屋了。許境意說,我打算送屈書慧到美國上高中,這次夏令營算是給她一個預熱。屈東南吃了一驚說,這麽小的孩子,你放心把她一個人扔國外?許境意說,快16歲了,是學習獨立的年齡了,當然,我那邊也有朋友幫忙照看著。屈東南攤開手說,看來你已經安排好了,我反對也沒用。許境意說,我自己的女兒,我當然會替她安排好,你能當甩手掌櫃,命好,我命苦,操心至死。屈東南隻能恭維了,能者多勞,辛苦你了,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盡管說。許境意說,各種手續我來辦,但學費你還是要分擔的,我到時會把清單給你。屈東南說,這沒問題。
離婚時他倆沒有什麽財產糾紛,許境意的還是許境意的,屈東南的還是屈東南的。但屈書慧的撫養費屈東南要負責一半。許境意為此加的注解是——屈東南,你知道我不缺這點錢,這裏邊主要是有個責任在,而且書慧那裏也好交待,她的父親對她不是不管不顧的,對吧?屈東南完全承認許境意說的是事實,離婚那會兒,他的事業剛起步,而許境意早已功成名就。許境意的道理總是讓人服氣。
屈東南說,聽書慧說,有個人追求你?許境意斜了屈東南一眼說,怎麽了?屈東南說,有條件好的,就再找一個唄,有個伴總是好的。許境意半邊嘴角歪著笑說,你不會以為我一直單著是為你守節吧?我寧缺勿濫。屈東南有些掃興,他在許境意麵前一貫沒有任何優勢。他揮揮手說,好了,你還要替書慧收拾,我就告辭了!
屈東南回到家,家裏沒人,袁貞之前說過有聚會的。他洗澡,看電視,過了十一點,袁貞還是沒有到家,這有些不正常了,他撥打她的手機,連打了三次,電話才接通了。袁貞那邊有震天吼的音樂,她說在KTV唱歌,馬上就要回去了,讓他先睡。屈東南現在已經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早睡早起,晚上十一點以前睡,早上六點鍾起來鍛煉身體。他洗洗漱漱便上床睡了。半夜,迷迷糊糊的,一個熱乎乎的身體跌跌撞撞撲倒在他身邊,那人手腳壓迫他,散發著酒氣衝天的臭味,他在幾番掙脫未果之後,清醒了。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亮,袁貞那張殘妝臉顯得異常肮髒。這個月已經有三次這樣了,喝醉了回來就往**滾,這女人哪裏還有半點淑女的樣子?他下**洗手間,打開燈,洗手間地板上扔著袁貞脫下來的衣服,看顏色花樣沒見她穿過的。他拾起來,發現式樣有些怪異,肩膀是不對稱的,一邊有,一邊無。在鏡子跟前比劃了一下,衣服在胸前還掏了一個心形口,正好把事業線露出來,這下屈東南是徹底清醒了。袁貞自從跟了他屈東南,任何衣服都是經得他點頭後才買的,她隻相信他的眼光。可眼下這件衣服是怎麽了,她昨晚上還穿這件衣服去KTV,露肩敞胸的,不知道喂飽了多少人的眼睛?
屈東南不打算再回那張**睡了,他洗把臉進了書房。書桌上有一份營銷策劃案,公關部經理遞上來兩天了,他一直沒有時間看,是個禮儀小姐大賽,他公司要介入其中的一些環節。他打開審讀兩遍後,提筆修改了一些細節。
屈東南經營有一家廣告公司和一家影樓,在本市有一定名聲,在別人眼裏能算得上是成功人士了。屈東南本人對現狀也比較滿意,公司是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經曆了種種風雨,像經營一片果園,雖未碩果累累,卻也長勢喜人。他沒有太大的野心,就想在自己經營的一畝三分地裏種自己喜歡樹木,享受果實樹陰而已。他付出的代價卻是與許境意離了婚。
屈東南和許境意是大學同學,許境意在學校時已有王者風範,學業好,口才好,交際能力強。當年的屈東南雖然長得牛高馬大,卻靦腆寡言,沒什麽過人之處。他在實習的時候和許境意分到了一個組,算是強弱互補吧。那一天是八月十五,同學們都私下裏有節日,作為組長的許境意卻安排大家上街搞節日消費調查,這引起巨大公憤,她仍堅持,最後到場參加活動的隻有她和屈東南兩人。意誌堅定的許境意帶著毫無怨言的屈東南一直忙到月上柳梢頭,他們拖著沉重的雙腿坐在廣場上看人來人往,看天上皎白的滿月。屈東南奇跡般地掏出一隻月餅說,節日快樂!許境意說,隻有一個?屈東南說,月餅要分著吃才好吃。說著他把月餅一分為二,一半遞給許境意,另一半自己啃起來。許境意輕咬一口月餅說,大家都沒有來,你為什麽來?屈東南地說,如果大家都來,我也許就不會來了,我也想回家過節呢。許境意說,哪你是為了幫我羅?屈東南笑嘻嘻地說,是啊,我怕你會哭啊,你這樣的人如果哭了,哇,應該是風雨滿樓吧。屈東南一邊說一邊把半隻月餅解決完,又從口袋裏掏出幾瓣柚子說,快把月餅吃了,我們再吃柚子,有月餅有柚子這個節就算過了。許境意盯著眼前這個屈東南,她突然發現這樣的男人才是寶貝。許境意要拿下的男人哪有拿不下的,他們好上了。畢業時許境意以優秀畢業生的身份進入政府要害部門,屈東南差強人意進報社當了一名記者。從進報社那天起,許境意就給屈東南設計了一條路線,她說起點在哪裏不重要,重要的要有長遠規劃,明確目標一往直前。許境意也給自己設定了目標,在當時屈東南看來許境意像個象棋大師,她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是五六七八步。屈東南在許境意的**和幫助下,很快成為一線記者,接著成為市政府市領導重要會議的專用記者,在屈東南拿到副主任記者後,許境意開始著手活動讓屈東南調入政府宣傳口部門,而當時的許境意已經被委派到某個國企當後備幹部培養,正如她運籌的。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既定的目標前進,屈東南在這當口卻突然辭職開了一家廣告公司,他先斬後奏,幾乎讓許境意吐血。他給許境意的理由是自己的性格不適合進政府部門。而當時屈東南已經有了自己圈子,更重要的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是個大男人,不可能一輩子在一個女人的指導下生活。那時候他的行為更多是為擺脫許境意的“設計”,他很想好好地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裏沒有許境意的任何事情。
屈東南起步一開始很不順,沒接到什麽生意,許境意的態度是懸崖勒馬,猶為晚矣。而屈東南的態度是,不成功則成仁。屈東南清楚地記得他們決裂的那一場談話。許境意那天剛接到委任狀,正式被任命為企業的總經理,她用她的成功證明給屈東南看,人隻要敢想,沒有實現不了的夢想。屈東南說,那是你的夢想,不是我的。許境意笑著說,你的夢想是開廣告公司吧,那也未免太容易實現了吧,也不是,你現在隻是剛剛開始吧?像這種小廣告公司,滿大街都是,到處求人,低聲下氣,說得難聽一點,和妓女沒啥區別。屈東南說,賤就賤點吧,踏實就行。許境意板著臉說,那我們是沒有共同語言了?屈東南壯士斷腕,硬了心腸說,現在沒有了。經過兩三年的慘淡經營,偶然的,屈東南接下一單業務翻了身,往後事情就順風順水了。許境意雖然沒有對他提供任何幫助,卻也沒有在他低穀的時候離開他,她是在他有起色時離開的。他始終是敬佩她的。
這樣一個女人,才40出頭,便已經是一家大國企的董事長,時時見報上電視,談的都是什麽改革兼並上市慈善,那份強悍、風光屈東南怎麽能不敬仰?偶爾他也設想,他如果當初按許境意的設計來行事,現在是不是也已經在某個位高權重的位置上了?想想而已,沒有後悔。
屈東南認識袁貞的時候,已經算得上成功人士,他比袁貞大了一輪,大叔級別了。袁貞一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出身小縣城,學業成績一般,在省城無親無故,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長得比較體麵。袁貞在滿世界投檔找工作的時候,屈東南的影樓隆重開業,她看了影樓的招聘廣告怯怯懦懦進來問可不可以應聘臨時平麵模特一職。當時屈東南正好在,看袁貞那般份生澀,憐惜心起。他主動幫助她,動用關係把她安排到一家內刊當編輯,工資不高,可是工作很清閑自由。這清閑自由的好處屈東南有一部分是為自己準備的。在袁貞這裏,他成了導師,他教她穿衣打扮,教她喝紅酒品紅茶,帶她爬山打高爾夫,告訴她該看什麽書什麽電影,甚至,和什麽人交朋友。姑娘聽話,仰視他,崇拜他,然後嫁給他。
這個聽話的姑娘好像開始不聽話了。
屈東南改完方案半躺在沙發上胡思亂想,看天色有些光亮,便換了行頭出門跑步。他回來時袁貞出乎意料起床了,正在洗澡。他坐在餐廳等,等來一個臉色慘白的袁貞。袁貞懶懶地用毛巾擦頭發,靠在椅子上說,老公,好餓,給我煎兩個雞蛋吧。屈東南說,昨晚上沒吃飽?你照過鏡子沒有,這種臉色,昨晚上和什麽人喝成這樣?他聽到了幾個他快要忘記的名字。袁貞說,宋新新從外地來了,我和楊如一一塊請她,我們三個好久沒有聚到一塊,痛痛快快鬧了一晚,我昨晚可能是吐了吧,肚子全空了。袁貞輕描淡寫,屈東南心裏早翻開了鍋,難怪穿著那樣,喝成這樣,閨蜜歸來了。
楊如一和宋新新就是所謂的閨蜜角色。楊如一人長得有幾分姿色,且眉眼之間都寫著精明,這樣一個女人怎麽會讓袁貞的風頭比自己健?屈東南第一眼看到楊如一就有這個判斷,事實證明他的判斷也沒有錯的。宋新新還算善類,就是人雲亦雲,沒有主見的家夥。袁貞在她們三個中是最早結婚的,和屈東南交往一年就領證了。楊如一當初激烈反對袁貞嫁給屈東南,理由是這人太霸道,嫁給他就等著當受氣包。屈東南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評價自己。他成功地離間了袁貞與她的閨蜜們。他把她摟在懷裏,湊在她的耳邊告訴她,女人之間是沒有什麽真正友誼的,像她這樣漂亮,老公又這麽優秀的姑娘,永遠不可能有真心相對的同性朋友,因為妒忌是女人的天性。袁貞一字一句全聽進去了,慢慢遠離了她的閨蜜們。後來楊如一成功嫁作商人婦,宋新新也遠嫁外地,就不常有她們的消息了。
屈東南上廚房煎了兩隻金黃的雞蛋,給袁貞倒了一杯牛奶,他擅長攻心,而且有耐心。他說,好像你很久不和她們聯係了吧,怎麽突然聚一塊了?袁貞兒把兩隻雞蛋分兩口吞下,喝下半杯牛奶,順了順氣說,前段時間楊如一鬧離婚,找我訴苦,今天我們是慶祝她解放了,離婚成功了。屈東南頭皮一陣發麻,離婚了,沒結幾年的吧?袁貞說,反正她不是過錯方,男的太花了,這下她是解脫了,分到房子車子還有一大筆錢,孩子扔給男方了,她輕輕鬆鬆。從袁貞的口氣裏屈東南聽出了讚許,他為她的傾向性感到吃驚,他說,當媽的孩子都不要了?袁貞說,隻要是她生的,就是她的孩子,誰養不一樣。屈東南深信這個言論是來自楊如一。他說,楊如一這樣的心機女人,注定是要離婚的,即便不離,也不會幸福。袁貞說,那隻是你的看法,我覺得她很善良很獨立。看來袁貞是和他杠上了,她從來不這樣。屈東南說,宋新新現在怎麽樣了?袁貞說,我們三個她是最不爭氣的,被家暴了也不敢叫喚,窩囊!屈東南說,宋新新的性子是做賢妻良母的。袁貞說,看碰上什麽人了,嫁了這樣的男人最好不要那麽賢惠。屈東南說,你不會慫人離婚吧?各家有各家的一本賬,別人都是旁觀者。袁貞說,反正我是宋新新我就離了。
屈東南給自己衝了一杯咖啡。他把話題轉了另一個角度說,高興喝點酒是沒有問題的,不過,像你這樣的美女不知道有多少隻眼睛盯著呢,喝多了容易被人鑽空子。袁貞喜歡聽這樣的話,笑著說,沒喝多少,是我酒量差,喝一點就醉了,楊如一和宋新新都特別能喝,白的都能來半斤,她們都是練出來的,就我被老公管著沒出息。屈東南說,她們說的吧,還說其他什麽了?袁貞說,她們說我應該要個孩子了,我說你不想要,她們說你自私。屈東南說,她們比你媽還著急啊,你們三個拍了照沒有?拿出來看看。袁貞說,有啊。她從手機上調出照片。屈東南指著那些照片說,看到沒有,看到沒有,這是楊如一、宋新新?我的媽呀,差點認不出來了,明顯老了,明顯是當媽的人,隻有你還有青春氣息,像個少女。袁貞說,是啊,我也發現她們老多了。屈東南說,明白她們的心思了吧 ?她們自己把自己整得不成樣了,看到你還花一樣妒忌了,你一定要相信,老公無論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好,保護你,保養你……袁貞沒聽他說完,抹抹嘴站起來說,今天單位有事,我得走了。
思想工作失敗了。屈東南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冷落袁貞,最近工作太多,顧不上。他倆結婚時就約定暫時不要孩子。屈東南有屈書慧就夠了,沒想再要一個的意思。袁貞當時年輕,能玩盡量玩,不要也合心思。可一下七年過去了。他是故意忽略了這個問題,隨著年紀的增長,他更加不想要了。袁貞這個話題出來,讓他有些心虛。或者真要一個孩子來讓她定定性?想到還要照顧一個嬰兒,當初照料屈書慧的點點滴滴浮上心頭,屈東南的心髒發出呻吟。果然被楊如一說中了,他太自私了。屈東南的後背癢起來,他使勁地抓呀抓。
屈東南用三天時間製定了一個出遊計劃。他的影樓近期推出的產品要到外地取景,那個地方他決定帶袁貞一塊出遊。他和袁貞說這個計劃的時候,袁貞的眉頭皺起來,她說,我近期不會有時間的,我們單位有一個幫扶計劃,每個周末都要下農村去的。屈東南說,什麽幫扶計劃,怎麽沒聽你說過?袁貞說,你這麽忙,跟你說幹嘛?你也幫不上忙啊。屈東南說,我們就出去一個星期,你少一個周末不下去而已。袁貞說,那不行,我一個星期隻下去一天,哪好意思說不去?屈東南說,那好吧,你下村的時候我也跟著去。袁貞說,我們好幾個人一塊去的。看那表情,明擺著不情願屈東南跟著去。屈東南壓抑住不高興說,好吧,那等你有時間的時候我們再找個好地方出去。
袁貞似乎很投入她的幫扶計劃中。她不是僅僅下去一天,而是星期五就開始出發,星期天晚上才回來。回來皮膚曬得黑紅,什麽麵膜什麽霜的趕緊抹上,感覺像爬了一天山,躺到**就睡,打著像小狗一樣的咕嚕。屈東南說,你這小心靈還真是美麗啊,幫人連美都不要了。袁貞說,皮膚曬黑了還可以變白,幫人的事可不能等,人家的希望全在我們身上呢。屈東南說,有道理,有道理。他發現現在袁貞太能說了,他再用過去的方式與之對話,根本無法繼續下去。
屈東南這一陣子一直在想著一件事,孩子的事,他想將手頭上這個禮儀小姐大賽弄完,他要投入到這個計劃中去了,他不能剝奪一個女人做母親的權利,否則,真有點自私了。
袁貞的工作自由輕鬆,收入沒幾個錢,屈東南也不在乎她掙多掙少,女人隻要有事情做,就不找男人的事情了。養家糊口的擔子是由他來擔的,經濟大權掌握在他的手上。他有一兩張卡與袁貞是聯名戶頭,袁貞平時沒怎麽花錢,最多就是買件把衣服什麽的,一般連她自己的工資也花不完。有一天屈東南請客戶吃飯,帶的現金不夠,刷卡時說那張信用卡透支了。屈東南很少用那張卡,到網上銀行查了一下,發現袁貞近兩個月竟然花掉了五六萬塊錢。從銀行流水上看不出錢的走向,因為是在櫃台取的現金。袁貞花掉這麽一大筆錢竟然半個字都沒跟他透露,實在是蹊蹺得很。屈東南首先想到是老丈人家裏用錢,馬上又否定了,他跟嶽夫母關係不錯,隔一段時間會通個電話,不時給他們打上一筆錢,每打一次錢,老丈人都會給他電話客氣地說謝謝,讓他不要再打,他們有需要的時候再說。為了確定,屈東南給嶽父還是打了一個電話過去,先問了好,然後又說給他們轉點錢過去。嶽父連忙說不用不用,並興奮地告訴他,他們的退休金又提了,不缺錢。
能有什麽事讓袁貞偷偷用掉了這筆錢?
屈東南給袁貞的領導趙大姐電話,當年屈東南就是托這位大姐把袁貞安排進去的,老熟人了。趙大姐是攝影愛好者,時尚新潮人,屈東南邀請她當禮儀小姐大賽的評委,大姐欣然答應。趁著高興,屈東南很隨意地問了一句,袁貞現在工作還好吧?這段時間好像特別忙。趙大姐說,小袁,勤快呢,除了完成本職工作,她還報名到下麵貧困縣去搞幫扶,每個星期得往下麵跑。屈東南說,是啊,每個周末都不在家。趙大姐笑著說,是不是影響家庭生活了呀?屈東南說,這倒沒有,就是奇怪她怎麽突然這麽積極了。趙大姐說,她在幫一個剛畢業大學生村官搞項目呢,那個大學生叫王自強,剛分到我們幫扶的村裏,這孩子有些想法,袁貞對這事特別上心,幫他找專家論證在當地搞個奶牛場呢。說到這趙大姐突然又問了一句,這些事她都沒跟你說?屈東南說,你知道我忙,沒時間聽她嘮這些,現在聽你這麽一說,我是有點大男子主義了,有時間和她好好聊聊。趙大姐說,是,多交流促進感情嘛!小袁是個熱心姑娘,天天還纏著我幫忙找關係找投資呢。屈東南說,她就知道給你找麻煩,別太寵著了,另外,趙大姐,今天我給你電話的事您就不要和她提了,別讓她以為我跟你打小報告什麽的,小心眼呢。趙大姐說,理解,理解,不跟她提。
這幫扶一事似乎與那用掉的五六萬塊錢關係緊密,但屈東南並不打算跟袁貞本人打聽這件事,他想以前她凡事都會給他講,現在不講就不能問,說得難聽點是不能打草驚蛇,得靠自己查。屈東南抽出時間親自開車到袁貞幫扶的鄉村去了,他還帶了一個手下。這是一個國家級貧困村,村委會就一間屋,要打聽個叫王自強的人不難。屈東南沒有親自出麵,讓他的手下去約王自強,本來計劃是冒充一個投資商與王自強見麵聊聊的。手下跑了一趟,帶回來的消息竟然是王自強一個星期前辭職了,聽說現在在省城找投資商。這一消息讓屈東南暗暗心驚,如果王自強到了省城,那和袁貞是可以天天見麵的。他細細回憶這一個星期來袁貞的行蹤,偶爾會回家晚些,其他基本正常,但好像用楊如一當擋箭牌的次數較多,今天在一起吃飯,明天一起逛街,他平時都是早出晚歸的,沒辦法去分辨真假。
見不到王自強,屈東南隻得原路返回,晚上進城的時候他給袁貞打了一個電話,問她在哪裏,回答竟然又是正在和楊如一一塊吃飯。屈東南問清楚吃飯地點,二話不說,直接驅車趕過去。讓他失望的是她倆真是在一塊吃飯,並無外人。屈東南回自己車上取了一套給一些老客戶準備的高級名牌化妝品,他把這當作禮物送給楊如一說,好久不見,越來越漂亮了,這東西估計你也用不著,用不著就送人了。楊如一笑得花枝招展,東南大哥,你真會誇人,袁貞還是你有福氣,嫁了好老公。袁貞顯得不是太高興,埋頭吃飯喝湯。屈東南對著楊如一說,你得勸勸你這個姐妹,最近不顧家了,成天在外邊跑。袁貞嗆了屈東南一口說,你還不一樣?屈東南說,你看看,還不讓說。楊如一擺出一副很明事理的樣子拍拍袁貞的手說,行了,行了,東南大哥對你不錯了,知足吧。說這話楊如一還朝屈東南使了一個眼色。屈東南不明白那個眼神指向是什麽,被動地點了點頭。
吃完飯,楊如一自己有車,不用屈東南送。大家都自行開車回家了。夫妻倆坐在車上冷場了,屈東南對今天袁貞穿的衣服也挺有意見,一件牛仔褲,一條褲腿從大腿處往下爛了好幾個洞。這段時間袁貞的穿著打扮換了一個風格,以前買的衣服基本沒上身。屈東南旁敲側擊說了兩句,今天這身衣服不太配你的氣質,要是年輕幾歲穿著還行,你現在是求端莊,求穩重。袁貞說,我喜歡。屈東南說,喜歡的不一定合適你啊!你買衣服不要聽楊如一的挑唆,她眼光不行。袁貞說,她的眼光肯定不行,隻挑貴的豔的買,我隻挑我喜歡的買,比如說這條褲子十年前穿合適,可我十年前沒穿上,我現在想穿著過過癮,不行嗎?屈東南暗暗歎氣,當年有人笑話他說娶個嫩妻得做好老了沒人伺候的思想準備,他想他應該做好的是隨時被氣死的準備。還是把她當孩子看吧,想想她是個孩子,氣就平了。屈東南說,以前都是我幫你挑衣服,現在為什麽不讓我幫參考了?袁貞說,你參考的全在衣櫃裏,夠多的了。
屈東南剛進家門,就接到一個電話,竟然是楊如一打來的。對方說,東南大哥,回到家了嗎?他說,是的,剛進屋。楊如一說,看在你給送我化妝品的麵子上,我給你說點事,想聽就到我家樓下的咖啡館來。屈東南說,好的,把地址發我手機上。屈東南找個借口出門了。一路駕車他想著楊如一會跟他說些什麽,有些特別齷齪的念頭不斷冒上來,袁貞和王自強搞上了,也許楊如一要告訴他的就是這個。
那間咖啡館燈光昏暗,屈東南覺得特別適合他與楊如一將要進行的一場談話。一個男人和他老婆的閨蜜約見,而且是背著老婆的,無論聊什麽事,都無法讓人有正大光明的心理。
楊如一麵前隻有一杯清水,她說,我的睡眠不好,就不喝咖啡了。屈東南說,我也不喝,來罐啤酒。真正的開場好像有些艱難,倆人虛與委蛇地東扯一句,西扯一句。屈東南自恃比對方大了將近一輪,用一種精心修飾過的爽快來打開局麵,如一,你和袁貞姐妹一樣,有什麽事,大大方方說,大哥心寬,什麽都裝得下。楊如一有些故作深沉地說,我知道你對袁貞很好,把她當孩子一樣寵著,但你不知道她挺痛苦的。“痛苦”一詞聽到屈東南耳裏不啻於一種汙辱,他壓抑住內心的不快說,哦,說說看,怎麽個痛苦法。楊如一說,袁貞的想法不一定對,但你要理解她哦。屈東南點點頭說,當然。楊如一說,我隻是轉達她的一些想法,不代表我的立場。她說你認識她的時候她剛走出校門,她什麽也不懂,是你用你的一套處世之道教導她,她崇拜你,對你言聽計從,於是,她成了今天這樣一副模樣。她說,她本來是一棵在野地裏成長的樹木,是你把她修成了一棵園林樹,雖然少了風吹雨打,但同時也少了許多人生樂趣。
這幾句話讓屈東南像被人揭了私密,他比任何時候都要討厭麵前這個叫楊如一的女人,她憑什麽自以為是地給他說上這一番話?她憑什麽了解袁貞的內心,而那顆心卻沒有被他了解?他痛恨不已,卻繼續猛點頭,以示鼓勵讚同。楊如一看屈東南沒有反感和不耐煩,放開了說,東南哥,袁貞現在在幫助一個農村後生搞什麽養牛場,到處拉投資,陪人喝酒吃飯,連我有時都被她拉去幫忙,花那功夫自己都可以開公司了。那個農村人上個星期還辭職了,現在住在我出租的房子裏,我本來說不要錢,袁貞還是替他把房租付了,這憑什麽啊,對吧?哥,我勸過袁貞,要她別折騰,放著清閑日子不過,弄這麽大一攤子事,沒準還影響夫妻感情,何苦呢?她不聽勸,說她從來沒有感覺這麽踏實過,有目標,有動力,還成了勵誌姐了?!我想,這些事她都沒跟你提過吧?屈東南說,我零星聽說了一些,沒仔細打聽,那個農村小夥子你見過?楊如一說,見過啊,別看是個農村人,有心計著呢,攀上袁貞就不放手了,一口一個姐的,哄得袁貞就恨不得把他養起來了。說到這裏楊如一感覺有些過了,停下來喝口水說,袁貞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她幸福,哥你是明白人,就當今天我多嘴了,我真的都是為了你倆好。屈東南說,很感謝你能對我說這些,我工作太忙,一直忽略袁貞的感受了。楊如一說,袁貞是有點幼稚,東南大哥如果你不介意,就讓她任性一把,讓她嚐點苦頭,不然她根本沒法體會你的苦心。屈東南的聲音變得嘶啞,他說,你說的我記住了,真的感謝你。
屈書慧從美國回來了。在美國期間書慧水土不服,生了一場病。她給屈東南打電話興奮地告之,爸,我瘦到標準體重了,媽說不用再減肥了。
屈東南準備了洗塵宴,隨口邀許境意參加,許境意竟然真來了。屈東南有些意外,表現上也有失水準。許境意大大方方落座說,我們很多年沒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今天好好吃你一頓,書慧可以不忌口,想吃什麽點什麽。屈書慧高興地搶過菜單說,我來點菜。許境意說,給媽媽點些貴的,最近報紙上常看到你爸公司的新聞,看樣子賺了不少。屈東南趕緊擺擺手說,你知道,我幹媒體出身的,喜歡炒作,其實沒那麽大的陣仗。許境意說,也別謙虛了,前兩天我碰上個你們的同行,我隨口問問這行業有哪幾個做得特別好的,人家就提到你了。屈東南說,書慧,要說聰明,我沒你媽聰明,要論能力,我永遠隻能當你媽的秘書。許境意說,我要這麽好,我們就不會離婚了。屈東南一下語塞。屈書慧說,你們複婚唄。許境意說,你這孩子,胡說什麽,我昨晚上是怎麽跟你說的?屈書慧吐吐舌頭,低頭對付她麵前那盆涼拌魷魚絲。屈東南心裏倒是起了疑問,許境意昨晚上跟女兒說什麽了?許境意說,如果按照我當年的思路走下去,你現在可能就是一個官僚,也沒什麽意思,對一個不喜歡這種生涯的人來說還可怕。屈東南說,主要是我沒有那個能力。許境意笑了笑,話題突然轉了,這麽多年,你為什麽沒有再要個孩子,是那位不想要?屈東南在許境意跟前沒必要說假話,他說,你知道我的,怕麻煩,能拖就拖了。許境意說,書慧有個弟弟妹妹也是好的,我是年紀大了,沒可能生二胎了。屈東南想問她感情方麵的事,有前次的教訓,忍著沒有問。許境意自己卻說了,等書慧出國,我準備再嫁了,就你前次提的姓張的,這人不錯,認識很多年了,我昨晚上征求了書慧的意見,她也同意了。屈書慧趕緊放下筷子,站起來向屈東南鞠了一躬說,爸爸,你別怪我啊。屈東南說,不怪,不怪,爸還要表揚你懂事了。屈東南一直以來希望許境意再嫁,這樣他的良心會好過一點,當這事變成事實,他心裏突然又覺得不好過了。他對許境意說,境意,如果我以前有什麽對不住你的,讓你傷心的,請你原諒。話說著,眼睛禁不住濕潤。許境意說,是,跟裝修房子一樣,總想下一次可以裝得更好,但總有遺憾。
那天聚會過後屈東南覺得他和許境意又像家人了,心裏有那麽一根弦放鬆了。
連許境意都覺得他應該再要個孩子,屈東南當晚就拿這事跟袁貞說了。寶貝,你也三十歲了,該要個孩子了。我這段時間決定什麽應酬都不參加了,好好封山育林。袁貞說,最近你怎麽老提這個問題,你不是一直不太想要的嗎?屈東南說,我什麽時候說過不想要的,是看你還年輕,想玩,就由著你了,再不要就高齡產婦了。袁貞說,我無所謂啊。她的話裏透出一種硌硬的東西。屈東南說,好像不太配合哦?袁貞說,沒有不配合,順其自然。
屈東南有時候在想,袁貞跟那個王自強會不會有什麽出格的舉動,這個想法一出來他自己又馬上否定掉,袁貞還不至於為了激勵一個人,把自己搭上了。但是,他還是忍不住跟蹤他們了。那天袁貞又說要出去和楊如一一塊吃晚飯。他給楊如一打電話,沒問晚飯的事,隻是讓她有空開導開導袁貞,楊如一滿口應承,還問,你這些天沒有為難袁貞吧?屈東南說,沒有,沒有,你跟我交待過的,我得聽你的。整個談話楊如一始終沒提起晚上和袁貞吃飯的事,看來袁貞是拿楊如一來掩護行蹤了。
屈東南尾隨袁貞出門。袁貞打的前往一個破舊小區,接上一個小夥子,遠距離長相看不太清楚,但屈東南心裏認定那一定是王自強了。的士七裏八拐地繞,他們吃飯的地點竟然是牛蛙麻辣火鍋城。這個火鍋城上過報紙新聞,那老板因為生意好,利潤可觀,拿了一大筆錢出來捐給貧困學生。據說這個火鍋城每晚都是滿座,還有一大串排隊在門外等位置的人。袁貞很久以前曾經提過要來這裏吃飯,一提就被否決了。屈東南說,牛蛙,牛蛙能吃嗎?全身都是寄生蟲,還有這些麻辣火鍋絕大部分用的是地溝油,想想都惡心。
但是,袁貞和那個王自強吃得熱火朝天,他們不怕地溝油,不怕寄生蟲,不嫌熱。他們還點了啤酒,碰杯,互相夾菜,相談甚歡。偽裝過的屈東南縮在一角,很快的,衣服頭發被火鍋城的麻辣氣味浸得透透的,他覺得自己就像那鍋裏的牛蛙,他呆不下去了,他一點不想看他們往下還要幹什麽了,他滿懷挫敗感地返家洗澡看電視。稍晚,袁貞高高興興回來了,那身味道讓他打了一個噴嚏,他捂著鼻子皺起眉頭。她似乎光明磊落,大聲宣布,今晚上我去吃牛蛙火鍋了,那牛蛙肉又細又嫩,用花椒泡椒紅椒煮過,我恨不得把舌頭吞下去,改天帶你去吃。屈東南說,我們今天不談美食,我們談談王自強吧。袁貞一下怔住了,你聽說什麽了?屈東南說,今天我隻想聽你說。袁貞說,你願意聽,我就說。她拉張椅子坐到他的對麵,王自強,25歲,田水縣弄林村人,去年大學畢業分回家鄉當了個小村官,我們單位和他們村對口幫扶,他們家鄉的草坡比較豐茂,我們在一起探討可不可搞養牛業,我幫助他把這個想法做成方案並請有關單位和專家論證,專家們都說項目可行,我們現在缺的是資金,不然項目就可以啟動了。屈東南說,你借錢給他了?袁貞說,私用你卡裏的錢沒有跟你說,是我不對,我隻是怕你不理解,我想等我工資湊夠了,便把錢還給你的。你知道的,各種前期工作是要花費的,王自強暫時拿不出這些錢,我能幫就幫他一把。屈東南說,嗯,這麽投入,有一天他成功了,會感激你的。袁貞說,我不需要他的感激,我把這事當作自己的事來做。屈東南說,好吧,聽說你已經為了他的項目和不少老板吃飯喝酒了,不要把自己搭上了才好,他是你什麽人,值得嗎?袁貞說,我們做的是實實在在的綠色農業,不是什麽投機的生意,我認為值得。屈東南想說點什麽,卻懶得去說,以他的經驗,這種表麵上高大上的理想,實踐起來,往往沒哪麽高大上。他說,好吧,你既然這麽有主意,我們離婚吧,離了你可以隨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束縛你了,現在,給你自由。袁貞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恐懼,很快飄過去了,她說,好吧。
這樣一個小女孩,在他的羽翼下成長起來,竟然回答他說,好吧。他原本以為她會害怕,會求他原諒,她的堅定在他的意料之外。
袁貞搬到另外一個房間睡,她說,你決定了,就告訴我。
騎虎難下的是屈東南。他一夜未眠,既然硬招使了不靈,就隻能使軟招了。他給她發了一個短信息,像寫詩一樣,如果你願意,就去吧,去給我曾經遮敝你的人生補補課吧,去認識你想認識的人,做你想做的事,直到有一天,回想起我說過的,為你做過的,希望和你那時的想法不至於差得太遠,我有耐心在這裏等你。
袁貞回複他,謝謝。
正如他當年不願意走許境意所設計的道路,他為何就不能讓她走想走的路。最壞的結果就是她離開他,就像他離開許境意。
他們同住在一套房子裏,基本無交流。當然,有關袁貞和王自強的種種消息會從楊如一那裏定時傳來。
有一天袁貞遞給屈東南一張請帖說,我們公司掛牌了,邀請你去參加掛牌儀式。屈東南說,哦,我們的公司,你是股東?袁貞有一絲自得,我借給王自強的錢,也算作投資了。屈東南說,不錯,我一定去參加。
屈東南在掛牌儀式上第一次正式地與王自強碰麵了。經袁貞的介紹,王自強衝上來握屈東南的手,握得緊緊的,管他叫哥,說久仰久仰。王自強說,東南大哥,你是成功人士了,一定要給我們多提意見,指導我們,以後有時間我一定專門拜訪你,向你學習。屈東南麵對的是一張朝氣逢勃特別年輕的臉龐,他的手被握得出汗發熱,他唯有嗯嗯應對。王自強朝他這麽熱情洋溢地表白一番後,又忙碌地轉向不同的人。袁貞就像王自強的經紀人,向他引見這個,引見那個。從氣場上看,袁貞已經有大姐大的風範了。幾位投資商被請到前排,戴上紅花,袁貞也一樣,是這場儀式的主人。王自強隆重地介紹他們,向他們表示感謝。屈東南退後,站到一個不顯視的位置上,他有一絲妒忌,也有一絲局外人的寂寞。
袁貞在屈東南料想中的辭職了。不過,她並沒有經常往農村跑,她留在市裏,說是在城市開拓銷售市場。屈東南看到袁貞拿回許多綠色封麵的小冊子,上麵印滿了各種廣告詞,什麽全天然的,無汙染的,來自大自然母親懷抱的綠色奶場,您的健康是我最大的榮耀,歡迎您成為桃源奶場的主人……裏麵的照片,凡有人物出現,均由袁貞親自擔任模特,她抱著奶牛玩親親,她給奶牛喂草,她幸福地閉眼喝牛奶。屈東南說,我還真願意是那頭奶牛。袁貞說,你可以認領一頭屬於你的奶牛,也可以誰領一片屬於你的草地,假期的時候去桃源奶場玩一玩,親手喂喂你認領的牛,喝它產的新鮮牛奶,在草地上搭個帳篷住一晚。屈東南覺得這個理念還行,表揚了幾句。袁貞說,我們近期大力推出認領方案,這樣可以募到更多的資金,也可以讓更多的人讓市民認領草地,到那裏去遊玩,提高奶場的知名度。屈東南此時心已篤定,隨袁貞去吧,隻要還有搞頭。
沒多久袁貞宣布,第一期桃源奶場推出的草地和奶牛已經全部認領完畢。她感歎,現在的人真是有錢,大家隻盼著能找個地方去休閑。屈東南說,是的,做事就要把住市場的脈搏。他最近也有些耐心跟袁貞談些商場的規則和運作,他從來沒有希望袁貞事業受挫的想法,相反的,他希望她一直在進步。
桃源奶場還是出事了。王自強把各方集資來的小部分錢用於租用草坡地,買了三四十頭牛,而大部分錢他與他的兄弟拿去競拍了一塊縣城邊上的地皮,因為錢不夠,還用奶場做了抵押。案發後,王自強申辯說搞地產才是賺錢最快的方式,他雖然偷偷挪用了公司的錢,但都是為了股東們好,有錢也是大家分紅的。除了袁貞,沒有一個股東願意相信他說的話。王自強的行為定性為詐騙,人被抓起來了。袁貞作為公司的一分子也被帶走問話。
屈東南托關係找律師見到了袁貞。袁貞難掩憔悴,說出來的話仍然倔強,你現在可以笑話我了。屈東南說,我沒資格笑話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袁貞說,你不怪我?屈東南說,你是我老婆,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要保你周全,這是做老公的義務。袁貞眼淚盈眶。在屈東南準備離開的那一刻,袁貞怯怯地問了一句,你可不可以把王自強也保出去?我想他是一時糊塗,他為了奶場也是費盡心血的。屈東南沉默了。袁貞說,好吧,等我出去後我再想辦法。
屈東南用了許多關係,交了保金,把袁貞保出來了。袁貞知道屈東南為她賠了一筆錢,她說,以後我會還你的。屈東南說,行,我們有的是時間。袁貞如自己之前說的,努力去幫王自強脫罪。屈東南看她每天在外邊跑來跑去,托人找關係,人消瘦如柳,他不是不心疼,他隻是覺得有些事情它應該彎著走,就不能勉強掰直了。
結果是意料中的,王自強被判了刑。
聽完法庭判決,袁貞失聲痛哭。屈東南坐到她的身旁說,王自強罪有應得,他不應該起貪念,砸了大好的前程。
袁貞說,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那麽使勁地鼓勵,他不會走到這一步,他本來在村裏呆著好好的,過兩年再討個媳婦過小日子,沒風沒浪,現在反倒吃上了牢飯,我真是錯得離譜,我竟然用我自己的想法來影響了他的人生,我還有什麽理由埋怨你?
聽這話屈東南覺得這一段時間來的心血沒有白費,他說,你遇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吃遍了苦頭,你看到的我是一副功成名就的嘴臉,你根本想不到那之前的幾年裏我到處借錢,怎麽都湊不夠,我甚至恨不得去賣血。為了簽下一單合同,我天天陪吃陪喝陪笑臉,到人家家裏去送禮,還給人家打掃衛生拖地板!正是因為我經曆過,所以我希望你過得單純一點,簡單一點,可又因為這樣,最終還讓你有遺憾,你還是想親自走一走,看一看。
袁貞歎了一口氣說,看起來一條直直的路,走起來竟然有這麽多的岔道,我真有點怕了。
屈東南笑了,那個小女孩又回來了。他說,王自強還年輕,等他出來如果願意還可以再來,年輕時候吃點虧不是壞事,還有修正的空間。
袁貞把頭埋在他的懷裏,我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累了。
屈東南說,要說這句話的人是我,一切都過去了,忘記王自強吧,我們要個孩子。
袁貞的眼神有點迷茫,要個孩子,我能當個好媽媽嗎?
屈東南說,當然,有了孩子你會發現他是你的全世界。
袁貞說,我一直有個問題想不明白,你的前妻許境意那麽成功,她是怎麽做到的?
屈東南發現他高興得太早了。他說,這個問題你可以這麽想,她很努力,然後運氣也比較好,就這樣。
袁貞說,哪我是不是還不夠努力呢?我得好好想想是哪裏做得不夠好。
屈東南說,別費神了,花哪功夫還不如看部宮鬥劇呢。
袁貞搖搖頭說,不行,栽這麽大個跟鬥我一定得想清楚,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屈東南把懷裏的袁貞鬆開,他正了正身子說,袁貞小姐,告訴你一個經驗,思考問題的時候,最好直著腰板,哪也別靠。
左手做的事不要讓右手知道
車子停下來,範竟千直接把檔位打到P。從前麵扭七八拐長長排列的車子來看,要通過這個路口至少得等上兩個紅綠燈。路邊有幾個孩童,最大的不會超過十歲,他們身上穿的衣服跟他們手上舞的抹布一樣黑裏透白,有個別的還舉著個小掃帚,他們一路掃**過來,不請自來地給停下來的車子掃車頭,抹車玻璃。那些動作都是漫不經心的,三心二意的,這隻是一個開場白,等清掃過以後,他們開始敲車玻璃,向坐裏麵的討要工錢。
範竟千每天上下班都走這條道,跟這幫小崽子打多回交道了。等那些小髒家夥晃晃**過來,沒等他們開工,他搖下車窗,在車座旁找零錢,幾張一元的,遞出去,嘴裏嚷,“來,來,一人一塊,別多拿啊,人人有份。”一隻隻又黑又糙的小手把錢接去,多拿的立馬被其他小孩摁倒。
黃百合把墨鏡摘下來,眼睛是閉著的,“範竟千,這些小東西是你家親戚啊?”
範竟千說,“沒給幾塊錢。”
黃百合說,“你以為我是心痛錢啊,他們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憑什麽向人討錢?我聽說有討不到的還在人家車上劃剮,心黑著呢。再說了,這是討錢的地方嗎?十字路口,你讓他們嚐到甜頭了,每天就呆在這,如果哪天有哪輛車刹車出問題給弄個意外,這是不是有你一份功勞啊?”
範竟千擱方向盤上的手讓黃百合的口風吹得涼嗖嗖的。黃百合還是閉著眼睛說話,似乎很不情願打開眼睛看眼前的一切。說實話,給孩子們幾個小錢,看他們的模樣,讓範竟千想起自己小時候拿到一點小錢就歡天喜地的樣子,他的心裏也有了暖暖的小快樂,可黃百合那張嘴非要把涼風吹個不停。
“黃百合,你不也經常給那些在街邊乞討的塞錢嗎?那些人基本是騙子,有組織有策劃,周圍有人盯著收錢呢,你那冤大頭做得才不值呢。
黃百合終於睜開她明亮的大眼睛,“我做的是善事,你這算得上嗎?人在做天在看,我做的對得起我的良心。”
聽黃百合的口氣,她的境界根本和他不在一個水平線上。範竟千就不明白今天這事和那事有多大區別,他有時候特別討厭黃百合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他說,“給人家破碗裏扔上幾塊錢你就是做慈善了,你心裏真的同情那些討錢的人?我看你就想表現你是一個善人,假,太假。”
黃百合的臉漲紅了,憤怒的嘴角習慣性地向右歪,“假,你憑什麽說我假?”
範竟千說,“本來就這麽一回事。”範竟千想起黃百合公司牆上掛的幾麵錦旗,給希望小學捐點錢,給養老院送幾包大米,都是功德了,還非得把那些功德掛到牆上。範竟千還想起聖經中耶穌在山上說的話,左手做的事不要讓右手知道。黃百合左手做的事肯定要讓右手知道,還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能不假嗎?
黃百合說,“是,我假,你真實,我就奇怪了,你這麽真實的人怎麽能忍受我這麽久,真是太委屈你了。”黃百合一邊說,一邊打開車門下車。這時車流已經動起來,她穿著高跟鞋,挎名牌手袋,黑色的連身短裙勾勒出還如少女一般的身材,她從車隙間穿過,昂首挺胸地走上人行道。
今晚本來倆人是要回家吃飯的,菜都買好了,擱在後車廂裏,有魚有蝦,現在黃百合中途下車,飯估計是不會回家吃了。範竟千想這時間他也沒有地方去,還是回家吧。確切地說他要回的不是他的家,是黃百合的家。他倆現在是同居狀態。黃百合是一個事業成功的女性,瞧一眼住的房子就知道了。市內的高尚小區,房子寬敞明亮,裝修豪華精致。兩年前剛認識黃百合的第二天,黃百合就把他帶家裏來參觀了。範竟千並沒有被黃百合的氣勢所壓倒,那時候他也不見得非要選擇黃百合。像他這樣一個離過婚的男人,有過經曆的男人,並不急於馬上被另外一個女人套牢。何況他本身的水準也是不錯的。範竟千最得分的是長相,有在南方不常見的一米八的個頭,他學生時代是籃球隊的,身板練得又挺又結實,五官猛得看上去像金城武,再看絕對比金城武還要清俊平和。他在學生時代就是女孩們的追逐對象。範竟千的傲氣也是被女人寵出來的。第一次相親見麵,不消說,黃百合被範竟千的外貌吸引了。她這樣的女人,靠自己努力打拚出來,對男人的身家就不是太看重了。範竟千除了長相上得分,還有一點很吸引黃百合,這是範竟千本人不知道的。範竟千說話的聲音很渾厚,而且速度比常人要慢上三分之一個節拍,這就顯得他的脾氣好,說的話也有一種幽長的意味。當然,在後來的日子裏,黃百合的這一看法也得到了印正。
範竟千初識黃百合,沒什麽深刻印象。黃百合身材保持得比較好,畢竟沒有生養過,到了四十歲還能看得出腰身來。臉不難看,但也沒有覺出半分動人。臉上的線條較硬,皮膚偏黃,談笑舉止間隱含著一種企圖用溫柔或爽朗來掩蓋世故的心機。範竟千在一家國企裏做辦公室主任,常年和生意人打交道,他發現做生意的許多女人都有這樣的氣質,在生意場中多年的混**,她們的溫柔和單純消失了,取代的是從眼神,嘴角,眉宇中透露出的淩厲氣相。所以,即便她們笑不露齒,說話宛轉千回,往往一個眼神就把她們出賣了。在範竟千眼裏,黃百合身上確實沒有任何能在第一時間打動他的東西。所以當黃百合向他“炫富”的時候,他的心沒有半點偏向,可後來黃百合不斷地以其他豐富的形式和內容來撼動他,比如不斷地送他各類名牌服裝,送他價值幾十萬的高爾夫年卡,帶他體檢健身參加各種養生會所,等等。範竟千不知不覺地在腦子裏美化黃百合,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因為外在因素給一個女人加分,可現在他這樣做了。這麽做完全不是因為他貪圖她的家財,而是他在享受中發現他可以不去做什麽,就得到這麽多,既然他不用付出什麽,他又為什麽必須要去付出什麽呢?
當年範竟千離婚是為一個女人。那時候真是瘋狂啊,他愛那女人愛得魂都不在自己身上了。妻子哭求他可以不管,女兒生病他也可以不管,隻要那女人一個電話,他會放下所有事情飛奔而去。那時候他想他可以放棄全世界,他真是愛那女人啊。他毅然決然離了婚,為省去一切口舌之爭,悲壯地宣布淨身出戶。女人似乎也是愛他的,她為他流過感動的淚水,也說過要為他生兒育女,和他永永遠遠在一起。可後來,女人還是走了,她一開始是說她的父母不允許她和一個有婚史和孩子的男人結婚,然後說她有她的壓力,然後她離開了,去哪封口如瓶。等他再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和另一個男人住到一塊了。他反觀自己,他是多麽狼狽啊,沒錢沒房,還是一個離過婚的男人。
舔傷口的時間,他想起前妻,他那些日子的苦痛,是上天讓他品嚐的,你昨日給人的,一點點地加到你的身上來了。他給前妻一個電話,隻說,請你原諒我,請你不要恨我。
他並不後悔,妻子或這個女人,他不可能和誰重新在一起,給他機會他也不會要,他對破鏡重圓沒有興趣,他想他是誰也不會愛了,他的愛早揮霍光了,人生啊就這麽過吧。到黃百合這裏他就是有點想偷懶,他不需要勞筋動骨地去愛了,享受著吧。剛與黃百合好的那陣,她問過他,“你愛我嗎?”他說,“愛。”他說得不容置疑,快,且堅決。他隻是擔心自己的表情是不是有些不自然。她說,“我很愛你,希望你對我是真心的。”他摸摸她的頭發說,“我知道,我會珍惜的。”她到底也沒有逼他海誓山盟,即使逼了,他也可以說出那些話來,和多年前曾經嘔心瀝血地說出一樣,沒什麽大不了的,動動嘴就行了。
和黃百合同居的一年多時間裏,他跟她求過一次婚,唯一的一次。那天他們一起去養老院看她的母親。黃百合出生在一個小縣城,小時候家裏兄弟姐妹多,父親早逝,母親將她送別家養了。她對母親沒有感情,她不止一次跟範竟千說,“她死了我都不會流一滴淚。”去年,患上老年癡呆症的黃母被黃百合接上來送進養老院。黃百合跟範竟千說,“我是實在看不過眼,養這麽一大幫兒女沒一個管她,有時連飯都吃不上,造什麽孽啊,我不管她,她哪天硬在**都沒人知道。我真一點不想管她,因為她一天也沒有管過我。”
養老院在市郊,黃百合基本上沒去探望過,那天是母親節,養老院通知黃百合要不要給母親加菜,如果要加菜,另外交50元錢。黃百合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嚷嚷著,“不行,我要去看一看,這幫家夥,天天玩花樣讓人掏錢。”範竟千說,“我陪你去看看。”他覺得黃百合肯定不會是為了這區區50元的加菜費找上門去。
黃百合的母親,一個幹瘦發黃的老女人,頂著一頭花白的頭發,安靜地斜躺在一張**,那張窄小的床因為她的瘦小顯得寬大。屋子裏彌漫著一股潮濕難聞的氣味,黃百合進屋第一件事先將窗戶打開,然後把母親的衣櫥收拾了一遍。他們的到來,黃母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她好像看的是窗外樹上蹦跳的幾隻麻雀。黃百合讓範竟千出門散步,她把母親弄進衛生間,幫母親洗了一個澡,換上新買的幹淨衣裳。”
吃飯時間,倆人到飯堂多加了幾個菜,陪老人吃。母親節說的加菜是一碗芋頭扣肉和一小碟燒鴨。老人雖然瘦,還是很能吃的。黃百合將一塊塊扣肉送進老人的嘴裏,老人的臉上沒有表情,嘴裏發出快樂的品味聲,油水從嘴角汪汪溢出。黃百合拿餐紙替老人擦掉嘴,那動作很輕柔。這畫麵很長一段時間停留在範竟千的腦子裏,那一刻黃百合是個孝敬的女兒。回來的路上,黃百合一直不說話,突然眼淚就刷刷下來了,“我老了一定和我媽媽一樣。”這一樣是怎麽一個樣呢,範竟千聽得出那是一種對未來莫名的憂傷,一種無論眼前多少熱鬧也掩蓋不了失落,這種心情他也有過呢,他的心像被誰揪了一下。他把車子停在路邊,握著黃百合的手說,“不會的,你有我呢,我們結婚吧,我來照顧你。”雖然沒有鑽戒鮮花,但那一瞬間,他是真心的,他覺得可以和這個女人好好地過完下半輩子。黃百合沒有回答,她把眼淚擦幹,臉上漸漸恢複了常態,像一隻蝸牛把伸出來的須角縮回殼裏。她說,“你還在見習期呢,還得考驗考驗。”範竟千沒有跟上黃百合的狀態,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他說,“我們肯定會過得幸福的。”黃百合淡淡地說,“也許吧,誰知道呢。”這話把範竟千打回現實,也把他傷了,他是自做多情了,她看他還是這麽不確定呢,她還要怎麽來考驗他,她是經常這麽考驗男人的嗎?或者她是看不起他的,隻要男人掙的錢不如女人多,女人的內心始終是不會服軟的。如果她願意,她可以找其他男的,現在這年月,一個有資產的女人,也和一個有資產的男人一樣,感興趣的人多去了。
後來他就沒提過結婚的事,誰在乎啊?
經過一家鮮花店,範竟千把車子停下來,他扔下兩百元錢說,“給我包一把紅玫瑰,包好看點。”包裝紙用了很多層,粉紅色與白色相襯,像讓嬌豔的花穿上了蓬蓬裙,看上去很華貴,範竟千就不去追究店員是不是拿那些快要凋敗的花朵來充數了。他捧著花束回到家,屋子果然還是黑著燈的。黃百合沒有回來,按照她的個性,有了火氣一定要轉移,或是呼朋喚友打通宵麻將,或到公司辦公室上網打不用智商的遊戲。
日子總是要過的,範竟千給自己立的規矩是不留隔夜仇,這年紀了吵吵鬧鬧的犯不著。像過去他和那女人愛得死去活來,吵架也會吵得喉嚨出血,恨不得把對方揉碎,現在想起來他有時都懷疑那些事情是否存在過,他曾經可以那樣的酸不溜掉又熱血騰騰。和黃百合無論發生何種糾紛他會主動打破僵局,男人嘛要有男人氣度,服軟並不等於認錯,他要的是一湖秋水,而不是雞飛狗跳。範竟千把花束放在右邊的床頭櫃上,黃百合總是睡在床的右邊,她說過喜歡聞著花香入眠,這話他是記得的。他的手機有個備忘提醒的功能,他把他們認識的日子,她的生日,她公司的紀念日,甚至是她的經期都記在備忘上,到那些特殊的日子,手機鳴叫提醒,他會有特殊的表現。黃百合對他這方麵的表現很滿意,覺得他是個有心人。他自己知道自己並不是特別有心,是這個備忘提醒他到時間該做什麽事,這樣,在日常生活中他就不用時時提醒著自己該做什麽了。
一個人吃飯弄菜沒意思,範竟千給自己下了一碗麵,把買的菜全放進冰箱裏。吃完麵時間尚早,他到小區院裏散步消食,邊走邊給女兒範一枝打電話。女兒高一了,上的是重點高中,去年考的分數差了點,是他花好幾萬讚助費供的。本來離婚時他淨身出戶,在協議上有條款寫明他不需要負責範一枝的任何費用。在離婚的頭幾年裏他對她們也是不聞不問的,現在他主動修複關係。除了範一枝上學的費用,他還定期給範一枝買基金,他算過了,等到範一枝結婚的年齡,他給她名下存的錢應該夠買套房了。這世上和自己有血緣關係沒幾個人,女兒是最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