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向梅主席提出要當辦公室主任的要求,那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具備了這個資格,具有了這種能力,擔任那個職務是瓜熟蒂落的事情。而這次她想要擔任的是副主席的職務,是副科級幹部。她在正股級幹部的位置上幹了還不到一年,而且並沒有做出什麽拿得出手的成績,她覺得現在提這個要求可能有點太早了。當然,最重要的是,副科級幹部和正股級幹部之間有一個質的飛躍,要想漂亮的完成這個飛躍,就要付出應有的代價。陳婉淩並不是付不起這個代價,也不是不想付這個代價,而是付不“出”這個代價。她內心那種典型的知識分子的清高在作怪,父親二十幾年來的儒家思想教育在作怪,一個女性天性中的羞怯在作怪。陳婉淩徘徊在行賄與否的邊沿,像在一條冰河與一片火海的交界處行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當馬原掏出那個裝著鈔票的信封時,陳婉淩的內心確實受到了非同一般的震**。這樣的情景對於她來說是那樣的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是在影視劇和人們的口口相傳中經常涉及這樣的事情,陌生的是在人生真實的經曆中這對於她來說還是頭一次。她固有的驕傲和自命不凡讓她對這種庸俗的做法產生了本能的排斥,可是當馬原把信封收起來的一刹那,一幅光明的前景仿佛在她麵前緩緩關閉,變成一片陰霾的荊棘地。她在得失之間反複權衡,最終做出了“賭上一把”的選擇。

陳婉淩拿出自己所有的積蓄,共一萬五千元,另外謊稱朋友買房子,向父親借了五千元,湊齊了兩萬元,拿婦聯公用的信封裝了,塞在隨身挎包裏直奔梅主席的居所而來。

當陳婉淩懷揣兩萬元賭資站在梅主席麵前時才發現自己並不是一個高明的賭徒,她身上缺少了一個賭徒所應有的爽利和豪氣,她變得猶猶豫豫、鬼鬼崇崇,還沒開局就先怯場了。

一堆碗碟很快就清洗完了,婉淩又延捱著抹了抹台板,整理了一下垃圾婁。再沒有什麽可做的了,她不得不尾隨著梅主席走出廚房。

接下來還有好幾個機會都被她給錯過了。梅主席甚至直接問她是不是有什麽事,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婉淩掩飾著說沒什麽沒什麽,當她說出“沒什麽”三個字時就知道再有更多的機會自己也不可能把握得住了。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已過九點,婉淩不得不起身告辭。

梅主席也不留她,轉身從廚房擰出一個小袋子說:“這是我小姑子昨天特地從鄉下買回來的土雞蛋,帶幾個回去給你媽補補身子。”

婉淩平時常買些水果上門,梅主席有時也回贈些小東西,都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了,所以婉淩稍微客氣了幾句,就把雞蛋收下了。

婉淩擰著雞蛋剛走到門口,門鈴叮咚叮咚響起來,倒嚇了她一跳。

她順手把門拉開,剛想客氣地跟對方點個頭,定睛一看,站在門口的老人竟是父親。

陳建濤一聽說女兒要借錢給同事買房就預感有問題。婉淩一連發了好幾天愣,突然湊了兩萬塊錢去梅主席家玩,不是去送禮是去幹什麽?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可是犯法的事。女兒急於追求工作上的進步,一時糊塗,可他這個做父親的不能糊塗,他必須及時地拉她一把。

婉淩剛到婦聯上班時,陳建濤到梅主席家裏去拜訪過兩次,跟梅主席也算認識。後來婉淩當了辦公室主任,梅主席還經常讓她帶些豆奶、芝麻糊之類的東西回來給他吃。鑒於以上兩點,陳建濤認為他到梅主席家去一趟也不是什麽特別唐突的事情。於是翻出婉淩前幾天送給母親過生日的真絲絲巾,顧不上騎自行車,在路上打了個的士就趕過來了。

“這孩子,總是丟三落四的。”陳建濤指著婉淩說,“你不是說要把這個送給梅主席嗎?你媽幫你收拾房間的時候,見這個盒子還好好地在**擺著呢。”

盒子打開,露出一條淺綠色繪著翠竹的絲巾,頗為雅致。

陳建濤把盒子推向梅主席說:“我們上次去雲南玩,婉淩一眼就相中了這條絲巾,說梅主席戴著肯定好看。”

梅主席推辭說:“還買什麽禮物?”

婉淩揚了揚手裏的雞蛋說:“您不是也經常給我禮物嗎?怎麽,隻準您關心我,就不準我關心您啊?”

梅主席笑著搖搖頭,客氣了幾句也就收下了,又從房間裏拿出一雙達芙妮女鞋說:“這是我上回過生日時朋友送的,款式太新潮了,我穿不出去。我看婉淩穿應該挺好的。”

婉淩客氣說:“您留著穿吧,您穿著也挺好看的。”

梅主席說:“新潮的鞋子就要配新潮的衣服,我的衣服都比較古板,也懶得去買新的,我看你平時穿的衣服就跟這鞋子挺般配的,你穿比我合適。”

婉淩不好再推辭,顯得不領情似地,於是嗬嗬笑著說:“那我可占便宜了。”

從梅主席家出來,父女倆在樓梯間一前一後地走著。陳建濤剛剛還堆滿笑容的臉此時已經變得有些灰暗,婉淩緊走兩步,趕上去挽著父親的手。父親說沒事沒事,看得清看得清。婉淩說是我看不清,讓我牽著你走吧。父親說年紀輕輕的,怎麽眼神這麽差。婉淩撒嬌說,誰讓你天天逼我看書,這會兒變成了高度近視,睜眼瞎。父親說,眼睛近視不要緊,心可不能近視,不要隻顧眼下,眼光要放長遠些。婉淩明白父親的意思,於是寬他的心說,朋友的房子沒買成,以後也不會再買了。

回家的路上,婉淩用摩托車帶著父親。父親有些不習慣,雙手死死地扯著她的衣服。他扯得那麽緊,婉淩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