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淩第一次到馬原的單身宿舍,和她想象中一樣,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收拾得極為整潔。牆壁上掛了小幅水粉畫,淡淡的田園風光,有快活的孩子和阿娜的姑娘。

馬原玩笑說:“怎麽樣?婚後可搬來同住。如果不願煮飯的話,也可搬到我父母家去。或者我們合資買個大房子,你七我三,臥室和大廳歸你管,我隻要廚房和衛生間。”

婉淩翻了個白眼說:“誰要嫁給你?”

馬原嚴肅地看著她問:“當真不嫁?”

“說不嫁就不嫁。”

“不要後悔喲!”

“絕不後悔!”

“可是……”馬原故作沉思狀,“如果不嫁給我的話,還有誰會願意娶你呢?”

婉淩嗔道:“我寧可嫁給一條小狗也不要嫁給你!”

“哦。” 馬原點了點頭說,“我正好是屬狗的。”

婉淩嘴巴上沒占著便宜,就拿起沙發上的坐墊去扔他。他接住坐墊,跑上來蒙在她臉上。等她掙紮著扒開坐墊的時候,他就湊過去親吻了她。

“嫁給我好嗎?”馬原說,“如果你願意嫁給一頭勤勞的牛,那我就為你做一個屬牛的人;如果你願意嫁給一條忠誠的狗,那我就為你做一個屬狗的人;如果你願意嫁給一隻機靈的老鼠,那我……那我已經是一隻老鼠了,剛在廚房那邊打了個洞。”

婉淩想笑笑不出來。這期待已久而又突如其來的幸福令她心亂如麻,她腦海中刹時間湧現著過去、將來、幸福、前程諸如此類的詞語,她還無法把這些零散的詞語有效地串聯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因此她也理不清內心深處千絲萬縷的想法,她隻是隱隱覺得這快樂就像睡夢中的騰雲駕霧,總想飛得更高更遠些,可腳下始終有個什麽東西牽絆著。

婉淩說:“我現在還不能答複你,再給我幾天時間考慮。”

馬原急切地問:“‘幾天’是幾天?”

婉淩想了想說:“一星期好嗎?”

馬原伸出三個指頭在婉淩麵前晃了晃,說:“三天,三天好嗎?你要知道,在這三天之中,我要把這顆滾燙的心放在冰涼的水裏反複浸泡無數次,才不至於把自己給燒死。”

婉淩說:“那麽好吧,那就三天。”

馬原滿意地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摸了摸她的頭發說:“記住,隻能說願意,不能說……那個字,我也不說。我一輩子都不會對你說。”

在機關裏當久了領導的人容易犯一個毛病,就是對自己提撥起來的下屬表現出過分的關心。不光關心他們的工作,還關心他們的生活;不光關心他們的身體,還關心他們的思想;不光關心他們的白天,還關心他們的晚上。這是由機關工作的獨特性所決定的,考量一個幹部,不光要考量他的工作成績,還要考量他的思想品質。思想品質這個東西是個涵蓋麵極廣的概念,一個人的任何行為都可以跟它扯上一星半點兒關係,那麽領導要關心下屬的思想品質,自然就要關心他的一切行為。如果人類科學夠發達的話,當領導的最好是能把下屬的腦袋撬開,進入他們的思維,及時清除於工作不利的想法。

梅主席認為陳婉淩跟馬原的交往是於工作不利的。馬原這個人她接觸過幾次,油腔滑調,滿肚子的花花腸子。一個女人要是跟上了這種男人,那就別想在工作上有所作為了。婉淩年紀輕,容易被風花雪月的東西迷惑,她覺得很有必要為她撥開迷霧,還原一個真實的世界。

最近每天上午都有快遞公司的人給陳婉淩送花,而婉淩也全心沉浸在兒女情長的小情小調中,一天到晚麵帶微笑。這天又有人送花過來,梅主席假意隨口一問:“婉淩,是不是談戀愛了?”

婉淩含羞低頭說:“沒有。”

“那這花是誰送的呀?不是追求你的男孩子?”

婉淩猶豫了一下,說:“就是普通朋友。”

梅主席也不再追問,她怕再追問下去,萬一婉淩承認了,那她後麵的話就不好說了。

因又搭訕著說:“這是什麽花呀?茉莉?還挺香的。”

婉淩說:“就是野花。路邊、山上,到處都有的。”

“哦。”梅主席點點頭,想起來似地問,“哎,你還記得水溪那個馬鄉長嗎?”

婉淩心上一咯噔,差點脫口叫出馬原的名字。不過梅主席沒明說什麽事,她也就裝糊塗,問:“哪個馬鄉長?”

梅主席漫不經心地說:“就是他們的正鄉長。好像叫什麽馬原吧。”

“哦。”婉淩沉吟了一下,說,“有點印象。他怎麽了?”

“沒什麽。我昨天碰見他來著。”

“哦……”婉淩不好再說什麽。

過了一會兒,梅主席接著說:“這個人能力是不錯的,就是有點兒不修邊幅。”

婉淩心頭一凜,追問道:“他怎麽不修邊幅了?”

“其實也沒什麽。我昨天跟家裏人下鄉去玩,看見他跟好幾個姑娘在水渠邊摘花,好像那個小範也在,喏,就是範梅婷,範主任。”說著,反過頭來問婉淩,“範主任你還記得吧?”

婉淩腦袋裏嚶嚶嗡嗡響成一團,哪還聽得見她說些什麽,隻嗯嗯哦哦地答應著。

梅主席接著說:“按說同事之間在一起玩笑玩笑也沒什麽關係,不過當領導的總要有個當領導的樣子,天天嘻嘻哈哈的跟女部下混在一起,不知情的人看見了,難保不會有什麽想法,你說是吧?”

婉淩的心思早就飛到九宵雲外去了,想到今天就是馬原向她求婚的第三天,也就是他們約定互相給予一個承諾的時候,而他居然在前一天還在跟別人鬼混。陳婉淩恨不能立刻衝到馬原麵前,看他對這件事情究竟做何解釋。可她不能這麽做,不光不能這麽做,還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工作。隻是當她在工作間隙偶一抬頭看見插在瓶子裏的野花時,再沒有曾經的甜蜜和親切,而是一種莫名的煩躁和厭惡。她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把花帶到衛生間去丟了,還不解恨,又把插花的瓶子也給丟了。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下班,她再不能等了,撥通馬原的電話,劈頭就問:“你在哪裏?”

馬原說:“在單位呢?怎麽了?”

婉淩說:“你可以回來一下嗎?我有話跟你說。”

馬原猶豫了一下,玩笑說:“怎麽了?等不及地想要嫁給我?”

婉淩沒心思跟他開玩笑,問他:“你最早幾點能回來?”

馬原說:“估計最早得要四點半。不是約好等你六點下班再見麵嗎?怎麽突然這麽急?”

婉淩按捺著內心的急躁說:“那好吧,四點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