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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好久沒下這麽大的雪了,小區裏的路幾乎都被雪埋了。我猶豫了一下,又把腳踏車鎖上了。樓梯上響起腳步聲,舅舅追了出來,塞給我二十塊錢:“映伽,別騎車了,打車吧。”隨後,舅媽的聲音意料之中地傳過來:“離學校又不遠,沒必要打車的,走路才鍛煉人。”語氣中隱隱有不友好的味道。
我看著滿臉尷尬的舅舅,笑笑:“舅舅,難得下雪,我想踏雪尋梅呢!”我把錢塞回到他手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極自然的,但是我看見他的臉紅了。
其實他沒必要自責,我爸媽去世後,他已收留了我半年,舅媽盡管不太友善,卻也沒少了我的吃穿。做人,還是要感恩的。
推開電子門,一股小北風嗖地鑽進領口,我打了個哆嗦。看來步行的決定還是對的,因為路上根本攔不到車。隻是,沒走幾步鞋子裏就灌滿了雪,涼意浸透全身。
“上來,我載你。”穿軍綠色外套的男生騎著一輛腳踏車途經我身邊,然後單腳著地,回頭看著我。他係了一條厚厚的大圍巾,隻露出一雙眼睛,有著馴鹿一樣溫和的目光。
“呃?”我微微一愣。
“你是一中的吧?我見過你,我們住同一個小區。”他的聲音朗朗,如冬日溫煦的光。
我跺了跺腳,最後選擇了接受這份好意。
我坐在他的腳踏車上,懷裏抱著兩個人的書包。路上不時有人摔倒,連人帶車,滑出去好遠。看得我心驚膽戰,他仿佛沒事人,嘴裏竟吹著口哨,真夠悠閑。
離學校尚遠,我輕輕拍拍他的後背。
“嗯?”他偏過頭。
“我有事,先下車。”
其實也沒什麽事,隻是說不清為什麽,怕被人看見。
下車徑直走到對麵的包子鋪,用身上僅有的兩塊錢買了兩個肉包,又小跑著奔過去,遞給他。
“謝謝。”他扯下圍脖,露出上翹的嘴唇。
“喂,你叫什麽名字?”他喊我。
“陳映伽。”
“陳映伽,我叫……”他的聲音被大卡車的轟鳴蓋過。
其實不說我也知道,三五班的展倬,一中的驕子。我的小窗正對著他家的陽台,有時我會看見他坐在寬大的客廳裏看籃球賽,他的側影很好看。
而我隻是一中百千學子中最普通的一個,厚厚的劉海蓋住臉,走路的時候很少抬頭,雙手插在口袋裏,像是拘謹又像是自我保護。沒有什麽才藝,成績更是平平。我這樣的人,即便有林黛玉一樣寄人籬下的身世,也不會像她那樣遇見動人的故事。
沒有故事的我,默默收留這個雪天遇見的溫暖。
B
“映伽,聽說早晨你是和展倬一起來的?”
我從英文練習冊中抬起頭,但見我那愛八卦的同桌從教室外麵小跑進來,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旋即,有些小吵鬧的教室安靜下來,大家看著我,氣氛很微妙。
轉到一中也有幾個月了,我還從未受到過如此關注。甚至在教室門口我還被外班的女生扯住校衫,對方像間諜一樣瞄著我們班的教室問我:“哎,你們班陳映伽坐哪兒?”
更有人看我的眼神帶著輕蔑,仿佛我的名字和展倬關聯在一起就犯了大忌似的。
午後值日,我提著一杆拖布去水房,三個女生攔住我,凶巴巴地警告我:“以後離展倬遠點,明白嗎?他有女朋友了。”
我有些惱怒:“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仿佛她們不滿意我的態度,其中有個女生竟伸手來推我,我躲了一下,她一個趔趄栽到地上,摔了個狗啃泥,然後惱羞成怒。三個人合起夥來推搡我,我根本分不清是誰在踢打我,那一刻是令人恥辱的,我咬緊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但是嘴角腥鹹,有血流出來。
“住手!”聲音低沉冷靜的女生推開水房的門。
我認得她,是隔壁班的沈洛櫻,她爸爸的黑色大奔車每天都停在校門口,有專職的司機恭敬地為她開車門,極度拉風。我也聽過傳聞,說沈洛櫻是展倬的緋聞女友,她與他站在一起,倒真是郎才女貌,相得益彰。
沈洛櫻在我麵前蹲下來,用手帕輕碰我的嘴角,我下意識地“哎喲”了一聲。
隨後,一隻溫暖寬厚的手握住了我的手,竟是展倬。他將我拉起,我的額頭撞到他的下巴,我臉頰緋紅地抬起頭,他眼中馴鹿般溫和的目光被憤怒掩埋。
“疼嗎?”展倬低頭看我。
“沒事的。”我小聲回答。
他拉著我的手向人群之外走。天知道,走廊裏幾時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而那隻手傳來的力量終於令我抬起頭,坦然地接受那些目光的審視。經過樓梯拐角的時候,我匆匆回望,隻見沈洛櫻眼裏的光芒漸漸灰寂。
在教學樓的側門簷下,展倬與我並肩而立,他似乎忘了鬆開我的手。我歪著頭,一動不敢動,被他握著的那隻手臂已經被小小的電流擊得麻木。直到上課鈴響,展倬轉頭對我微微一笑:“走吧。”
“映伽,你今天比沈洛櫻還拉風!”我們班教室已經沸騰了,好像我做了多麽為班爭光的大事一樣。
放學的時候,展倬竟然在校門口等我,也不多言,隻是見我過來就把肩上的書包塞給我,然後單腳上車。我坐在他身後抱著兩隻大書包,心裏沒來由地踏實。
沈洛櫻站在她家的黑色大奔旁對著展倬喊:“展倬,我們談談好嗎?”語氣裏有乞求的意味。
可展倬如同什麽都沒聽見一樣。
看著沈洛櫻漸次模糊的表情,我開始覺得傳聞說的可能都是真的。他們之間分明是小戀人鬧別扭的微妙氣氛。我本應該跳下車子,可是身體就是不想挪動。甚至,看著這個男生的背影,我偷偷地笑起來。
古詩裏說得多好,隻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展倬哪裏知道,我原本是沒有夢想的女生,骨子裏隻有自卑與憂傷,可是這一天,他點燃了我的夢想。據說展倬要保送清華,而我今天開始,決意要考到北京去。
未來有一座城,等待我去追隨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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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刻意地約定過,每天早晨展倬總是會在小區門口等我,然後一起騎車去上學。他會講好玩的事兒給我,他開心的時候會爽朗地笑,就如春雪初霽之後的南風。而我,也漸漸開始向他傾訴,說久遠的舊事,說淡淡的心情。他並不知道,每次望著他的背影,我都覺得心裏有個地方暖暖的,父母離世之後的空洞仿佛都被他的背影填滿了。
“陳映伽,你是不是在和展倬談戀愛?”
這個問題總會被人問起,我默不作答,隻是羞紅臉頰。談戀愛是一個多麽敏感的字眼。
我不知道我與展倬算什麽,我們比陌生人親近,又比戀人疏遠,沒有擁抱與親吻。隻是每天在小區門口分別的時候,他會調皮而霸道地揉亂我的頭發,然後飛快地騎車跑開。留我自己在黃昏的光裏回味那份若有若無的曖昧與親昵。
這一年春天,我如同含著一塊糖,連呼吸都變得甜蜜。
我想我是瘋了,我居然把我舅舅的望遠鏡偷偷從書房拿出來,然後在黯黑的房間裏屏住呼吸向對麵燈火璀璨的那扇窗眺望。我熱愛的少年穿著天藍色條紋的棉布睡衣,頭發濡濕,盤腿坐在地板上吃蘋果,一隻金毛溫馴地趴在他的腳邊,他臉上是恬淡輕淺的笑。
房間的燈忽地亮了,我嚇了一跳,來不及收起手裏的望遠鏡,隻能那麽尷尬地看著站在門口的舅媽。她倒顯得若無其事一般,隻把手裏的一瓣西瓜遞給我,順勢在桌旁坐下。
“映伽啊。”
“哦。”不用想也知道又是一番說教。
“你和展倬好像很熟?”
“嗯……同學而已。”我不知道我舅媽竟然也知道展倬。
“嗯,他成績不錯,多向人家學習。我今天逛街的時候給你買了一套護膚品,女孩子得注意保護皮膚。”她笑盈盈地遞給我一個袋子。
若不是舅舅一個勁地在門外向她遞眼色,我不知道她還會有什麽古怪的舉動。難道不是嗎?來舅舅家這麽久,這是她第一次買禮物給我。我想舅媽始終是善良的,隻是她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我的存在,就像現在,她終於給了我像媽媽一樣的愛。我看著對麵的窗,默默地笑了。幸福在心裏漫溢,夢裏也會笑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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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過完的時候,展倬約我一起去圖書館。日光明媚,風裏飄著許多飛絮,就像去年冬天的雪。我那麽開心,咯咯地笑出聲,展倬突然拉住我的手:“映伽,我們去看場電影吧!”也不及我回答,他已飛快地拉我進了路邊的影城,我的心猶如小鹿亂撞。他回頭對我狡猾地笑起來,我的臉頰通紅。之後,我們再也沒有鬆開手,買影票的時候,買爆米花的時候,買可樂的時候……一直一直,握著彼此的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詩經裏的句子那麽美,就像我們年輕的愛情。嗬嗬,愛情,這兩個字藏在唇邊,每一個發音都令人羞澀。
我甚至都不記得那場電影的情節,但是卻永遠永遠忘不掉黑暗中展倬的呼吸以及他白襯衫上淡淡的青草氣息。
電影至一半,展倬的電話不停地震動起來,他看了看號碼,附在我耳邊輕聲說:“家裏來的電話,我出去接一下,等我啊,不許偷吃爆米花。”他的語氣那麽親昵,我們經過了一整個春天的矜持,終於如此自然地走在一起,就連一秒鍾都覺得難舍難離。
隻是時間過得太快,我抱著爆米花坐在座位上,等著等著,電影竟然就散場了。人群走光,站在放映廳出口,我不敢亂動,我怕展倬回來看不見我。雙腿都站麻了,展倬也沒回來。我打他的電話,響了無數聲,卻沒有通。
那天我回家很晚,舅媽的臉色格外不好。我聽見她在廚房裏不停地對舅舅發牢騷:“還指望她能攀高枝呢!可是她哪有那個命,就是個掃把星,誰遇到她誰倒黴!”
“舅舅,舅媽怎麽了?”我偷偷問舅舅。
他卻探詢地看著我:“映伽,你沒事吧?”
“嗯?沒事。”我沒事,隻是有些不安。
對麵的窗至此再也沒有亮過。
第二天去學校,每個人都在偷偷看我。然後我才後知後覺地知道,展倬家裏出了事。我從來都不知道,他爸竟然是副市長,可是突然被雙規了,措手不及。我忽然明白了舅媽之前對我的好,也明白了她昨天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我果然是個掃把星,誰遇見我誰倒黴。先是愛我的父母雙雙車禍身亡,繼而當展倬剛把愛情給我,他的人生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此,我再沒有見過展倬,我熱愛的少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我的世界裏。連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沈洛櫻。
有人說沈洛櫻那個超有錢的爸爸因為展倬他爸的事受了牽連;還有人說在出事前,沈洛櫻她爸已經給沈洛櫻和展倬安排好了出路,他們一起去留學了。
我不管傳聞怎樣,我隻記得展倬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他說:“映伽,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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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伽,那個探子又來了!”同寢室的大梅一路嚷著進了門。
“大梅,你老土不?那叫星探!星探!明白不?”東北姑娘小卓趴在**更正大梅。
我聽著她們倆鬥嘴,咯咯地笑。
這是三年後的北京,我是政法係大三的女生陳映伽,不會化妝不會搭配衣服有點土氣有點笨,可是卻還是被自稱星探的人盯上了。大梅說這年頭騙子多,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小卓說大梅的意思其實是,陳映伽長得這麽含蓄,怎麽可能會被星探看上?這倆活寶,一開口就逗得人合不攏嘴。
好吧,我承認我長得是挺含蓄的,起碼離我們係花還有好長一段距離。所以,我對那個叫小杜的星探也抱持警惕的態度。小杜卻拿定了主意要黏著我。
“陳小姐,做人要懂得分享,分享,明白嗎?”小杜的普通話不太標準,聽起來就像台灣言情片裏的男生,“你非常適合我們這個廣告的人選,你知道嗎?你有一種很特別的姿態。”
大梅和小卓同時笑了起來,我抿著嘴瞪了她們兩個一眼。食堂裏一片嘈雜,我正排著隊等著買一份今天特價的土豆雞塊。小杜非常敬業,對周遭的嘈雜聽而不聞。他根本不理會大梅和小卓的嘲笑,繼續勸我:“陳小姐,我說的姿態你懂嗎?你留意過自己的眼神嗎?你的眼神裏有一種等待的憂傷!我們這個廣告就是講一個女生對戀人的等待。你知道的,我們其實也可以請大牌,但是不是每個大牌都有你這種與生俱來的眼神……”
小杜嘰裏咕嚕地講了些什麽,我沒有繼續聽下去,我隻記住了他那句話,我的眼神裏有一種等待的憂傷。
我問他:“這個廣告真的會播出來嗎?”
“當然!這是給大牌的珠寶商做的廣告,全世界都會黃金檔播出的。”
他還真是會吹牛。大梅笑得都快趴到地上了,小卓甚至要去喊保安把這個騙子抓起來。
“好,我答應你。”我卻忽然開口,結束了小杜一個星期來不厭其煩地遊說。
兩天之後,我麻利地簽下了那個廣告,大梅和小卓直說我笨,也不懂得好好談談價錢。我本來也沒指望能賺太多錢,隻要夠我的學費就好。當初舅媽是極不讚成我考北京的大學,她說北京消費多高啊。可是我就是那麽執念地要來北京,明知今時今日的北京於我已是空城,也那麽固執地想要來,也許僅僅是因為這座城是我年少時的企盼吧。
可是,命運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平淡的人生在北京得到了轉折。大梅說我這叫傻人有傻福。小杜居然沒有吹牛,他給我簽的廣告真的是一家大牌的珠寶商,起碼我那張含蓄的臉出現在了全中國的電視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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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年,無數故人與我聯絡上,即便是不曾熟識的人也會親昵地在電郵裏說:陳映伽,我們是校友呢!我也是一中的,有時間回A城我請你吃飯吧!
A城、一中,這些詞語總會讓我心驚,然後在署名處又一次次將盼望落空。
小杜變成了我的經紀人,我不太擅長打理的人際關係都交由他梳理得妥妥帖帖。大學畢業那年,小杜幫我簽了我人生中第一部商業電影,盡管不是第一女主角,卻因為響亮的班底和聲名赫赫的導演而倍受關注。
電影快拍完的時候,製片人請我們出去吃飯。在酒店大堂,我驚見一個男人的側影,雙腿突然軟弱無力,幾乎癱在地上。小杜說映伽你怎麽了?我慌不擇路,拉著他就跑。卻一下子撞到人身上,抬頭道歉,看見那張既熟識又陌生的臉。
“映伽,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沈洛櫻。”她款款大方地扶住我。
沈洛櫻出落得更為美麗,身著時尚的套裝,頸上是優雅的珍珠項鏈,她揮手:“時俊,來見見我朋友。”
原來,讓我心驚的那人叫赫時俊,他並不是展倬,卻有著與展倬那麽相似的側臉。沈洛櫻平靜地說:“是不是嚇一跳?初見他,我也以為是展倬呢!映伽,全一中的人都知道我喜歡展倬,而你卻不知道展倬一直默默喜歡的人是你。感情不能強求,所以我當年從未想過要與你爭。隻是,我沒想到,展倬最難的時候,你會放棄他。”
一通話,說得我麵紅耳赤。旁人不知是展倬先行消失,隻道我無情無義。
小杜帶我進包房,落座更是驚訝,原來年紀輕輕的沈洛櫻竟然是製片人之一,我幾乎忘了,她有一個多金的老爸。席間,沈洛櫻對我比旁人更親近。事後有記者爆料,新晉女星陳映伽與美女製片人竟曾是情敵,昔日情敵今日聯手,這倒成了影片的賣點之一。
之後便常見麵,沈洛櫻身邊永遠都有赫時俊的陪伴。赫時俊對我也相當友善,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與女士相處,總是細心而周到。而我總不敢多看那個男人。
電影公映,好評如潮。就連曾對我頗有懷疑的影評家也大方地肯定了我青澀的演技,於是,片約紛紛而來。大梅挺著五個月的大肚子直嚷嚷著讓我給她老公封紅包,這個沒良心的女人,自從嫁了小杜之後便重色輕友。
命運對我的青睞卻總讓我惶恐,接連幾年的順風順水反而讓我不安。這個圈子,但凡大小明星都會有緋聞有糾纏,而我身邊卻平靜得讓自己都心生懷疑。大梅說我杞人憂天,是她老公太敬業所以保護得我滴水不漏。我的確得承認,小杜待我如兄長一般,嗬護有加。
隻是,不久我便終於第一次站在風口浪尖。
那天,沈洛櫻約我去酒吧,我欣然赴約。進門卻見赫時俊獨自坐在吧台前,我點了雞尾酒,與他一起等洛櫻。起身去洗手間的時候,我險些跌倒,赫時俊急忙出手來扶我,他力道太大,我整個人跌在他懷裏。一瞬間,聞到他白襯衫的青草氣息,他所用的香水竟然有青春最初的味道,那麽像少年展倬,想來是沈洛櫻送他的。我卻恍惚了,也因此沒有及時抽身而出。那一幕恰巧落在剛進門的沈洛櫻眼裏。她怒氣衝衝,予我的是一個響亮的巴掌。
而我與赫時俊相擁的照片傳遍了網絡。
我舅媽打來電話,沒完沒了地警告我:“映伽啊,你怎麽又和展倬湊到一起,你也知道他家的背景,對你不利,千萬別再聯係。”
我縮在被子裏痛哭不止,就連我舅媽都能將那個側影錯認成是展倬。我怎能不被魔鬼蠱惑?我念念不忘赫時俊身上的氣息。還是沈洛櫻聰明,就算得不到心愛的人,能擁有一個相似的側影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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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赫時俊突然打電話來約我的時候,我隻是猶疑了片刻,就答應了。
在咖啡館的角落,他的手伸過來,我嚇了一跳,觸電一樣縮回自己的手。他輕輕一笑:“映伽,你也知道沈洛櫻那個人,太強勢了。我更喜歡你這樣的女生,安安靜靜的。”
然後,我就清醒了。他絕對替代不了展倬,我的展倬不論怎樣也不會在一個女生麵前鄙薄另一個女生。
“對不起,我們以後不要再這樣單獨見麵了,對彼此都不好,對洛櫻也不尊重。”
說完,我果斷地起身,他訕訕地追過來。然而,一出咖啡館的門,看見舉著相機的記者我就呆了。好在,有個戴太陽鏡的人忽然躥過來拉著我的手跑開。而小杜開著車迎麵過來,那人將我塞進車裏。
“映伽,你太大意了。你不知道赫時俊隻是想借著你的名氣上位嗎?”小杜真的有些怒了,他警告過我要警惕初涉演藝圈的赫時俊。
而我驚慌未定,卻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掌心。
我的掌心分明握到似曾相識的一種溫暖。
“剛剛那個人是誰?”
“我怎麽知道?過路的吧。”
若在往常,我定會相信小杜的解釋。可是看著後視鏡裏他躲閃的目光,我越發懷疑。
“小杜!”我直直地盯著他。
“唉,映伽,別這樣看我。”小杜歎口氣,“我對他承諾過,不能說的。”
說完,小杜卻給了一個電話號碼。我用小杜的電話打過去,那麵隻低低地“喂”了一聲,我的眼淚就掉下來。旋即,我又笑著將拳頭重重地砸在小杜的肩上。
時隔五年,我終於再次聽見了展倬的聲音。
小杜說那年展倬忽聞父親出事的消息,然後家裏亂成一團,沒多久父親負罪自殺,母親精神崩潰,他給不了我未來,所以悄悄地抽身而退。
兩年前,展倬母親病故,他終於來到北京。其實他可以有更好的未來,卻執意進了劇組做最無前途的場工。
我豁然開朗,那年我初進片場就遇見第一場事故,身旁的材料堆忽然倒塌,有個場工奮不顧身地覆在我身上,為我擋了那一次劫難。待我神魂安定,回轉身卻並不見人影。
小杜笑而不語地看著我。
時光如投影儀,那些極其細微的情節被定格被放大。難怪每次同組的演員嚷嚷著盒飯裏圓蔥末太多的時候,我的盒飯裏卻找不到任何一丁點我不愛吃的圓蔥末;難怪在我丟三落四找不到東西的時候,我所需要的小物件總會一應俱全地默默出現。總有人開玩笑地說我是幸運公主,仿佛被隱身的精靈眷顧。
如今始知,我的身邊果然住著精靈。
小杜心細,早早發現了展倬,最初以為他對我有所企圖。待到他與展倬相熟,才知道為何展倬的眼神與當年的我那樣相像。
是我太遲鈍,彼此在同個空間,卻沒有感應到他的存在。
小杜也曾勸展倬主動現身,展倬隻說,假如不能為一顆星增加光輝,那麽更不要阻擋她的光芒。
我哽咽:“展倬,爆米花都冷掉了,你怎麽還不回來接我。”我對著電話說。
良久,那邊終於有人應:“好。”
小杜那小子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然後給大梅打電話:“老婆,有情人終成眷屬,我真是感動得痛哭流涕。”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笑著擦擦眼淚。
忽然覺得我身邊還有這麽多好朋友,真好。
一切黴運總會過去,想起外婆臨終前對我說:“映伽,你是有神眷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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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展倬約在電影院見麵,我緊張地在小杜的車裏補妝,小杜笑得很邪惡。
“好了,美少女,你依然青春不減。”他開玩笑,然後把車鑰匙扔給我,“記得電影散場前要先出來,別被狗仔隊發現。”
“發現也無妨。”我無比勇敢。
進到放映廳,電影已開場十分鍾,手握票根,輕聲對鄰座的男子說:“你在等人嗎?”
“嗯,你是我等的人嗎?”他懷抱大桶爆米花,黑暗中,他眼睛裏閃爍湖泊的光亮。
我們安靜地坐在人群裏,十指相握,溫暖從不曾改變。無數次,我偷偷轉頭,凝望世界上最好看的那個側臉。他默契地伸手揉亂我的頭發,掌心溫柔。
電影散場前,我們小心翼翼地提前出去,像兩個翹課的孩子,仿佛回到最天真的年代。
出門竟見大雪紛飛,不由得想起初次相遇的場景。
“展倬,要吃肉包嗎?”我指了指對麵的灌湯包鋪。
“你想吃嗎?我去給你買。”
“當年,是我買給你。”我掏出兩枚硬幣,對他做個鬼臉,“展倬,等我。”
“嗬嗬,好。”
奔走在入夜的人群裏,我從未覺得腳步如此輕盈。回頭望,他站在對街那棵掛滿星星的聖誕樹下對我微笑,縱使霜雪將他肩頭染白,他仍那樣一動不動。
我撇撇嘴,又向他跑回去,有車聲尖銳與我呼嘯著擦肩而過。展倬神色慌張地來迎我:“小心啊!”
“展倬,我們誰也不要等誰了。”我大口喘著氣。
他微愣。
我拉住他的手:“等待已太久,從現在開始我想要和你一起走。”
他略有遲疑,我用力地扯著他過馬路。
兩個人一起去包子鋪,我挑了新出鍋的熱氣騰騰的包子,小心地捧在懷裏。走出門的時候,有路人似乎認出我,我對著她舉起的相機做了個可愛的笑臉,而我的手牢牢地握著展倬的手,他的掌心粗糲,卻那麽溫暖。原來童話裏說的都是真的,愛會令人無所畏懼。
一顆星即使再明亮,也終是孤單,假使可以相伴,我願與你做兩顆默默無聞的石頭。
神說,尋找的必尋見,叩門的就給他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