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一年天氣異常,四月仍舊沒有花開,窗子外反倒浩浩****地下起了鵝毛大雪。海棠有點感冒,托同寢的江蘺為她請了病假,整個上午都縮在被子裏,有時看幾頁閑書,有時幹脆就昏沉沉地睡一會兒。海棠鼻子有點堵,睡覺的時候呼呼地喘熱氣,很是不舒服。

好不容易睡著,又被噩夢驚醒CH。海棠都記不清,自己做過多少次同樣的噩夢了。其實那個夢也沒什麽恐怖的,她總夢見自己陷落在一大堆青橘子裏,它們遮住她的臉,將她深深埋葬,無法呼吸。然後,她深深吐出一口氣,醒過來。

江蘺總說她那樣醒來時的表情有點嚇人,不似平日裏嘻嘻哈哈的海棠。海棠也不解釋什麽,抿抿嘴伸個懶腰。其實心裏是疼的,隻有她知道,每一次的夢裏,她總是能在那大堆的青橘子底下看見一張俊朗的少年的臉,他對她笑,他說:“海棠,我多想你。”海棠伸出手去摸他的臉頰,可是他生動的臉瞬間變成了一堆白骨。

距離陳修過世大概已經有五年了吧,海棠還是忘不掉,忘不掉他這個人,和他給她的愛情。

這一次,病中的海棠劇烈地咳嗽了一陣,然後徹底清醒過來。發了一身的汗,頭好像沒那麽昏沉了。看看枕畔的手機,已是中午時分。果然,不一會兒門就開了。江蘺端著飯盒回來,拍拍海棠的床沿:“好點沒有?喝點粥吧。”

海棠探頭看看:“食堂幾時有海鮮粥了?”江蘺捂嘴笑:“當然是你的專屬食堂了。”

海棠就知道這樣精致的粥定是沈墨安從學校對麵的海鮮樓買來的。沈墨安是學校的名人,倒不是因為他是政法係的學生會主席,而是他那輛坐騎太顯眼,一個大三的學生成日裏開一輛黑色的寶馬,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寶馬自然討得許多女生的歡心,可是沈墨安對身邊那些鶯鶯燕燕偏偏沒興趣,鍥而不舍地追求起了小一屆的海棠。

海棠的確算得上是美女,五官精致脫俗,且腹有詩書氣自華。可是海棠是絕緣體,對追求自己的男生不理不睬。有人說海棠的男友在國外留學,有人說海棠有過一次失敗的戀愛受了打擊。反正漂亮女生海棠的感情生活是個謎,就連好友的江蘺也不甚清楚。

那碗粥鮮香四溢,江蘺像個饞貓似的聞了聞:“應該很好吃。”海棠翻了個身:“那你吃了吧,我怎麽吃得下這麽膩的粥。”其實是對送粥的人沒興趣罷了。江蘺卻當真,三口兩口就吃掉了大半碗。然後,海棠的手機響起,沈墨安的聲音很有磁性:“海棠,粥還好吃吧?你好些沒有?向窗外看看如何?”又是這一套,海棠對江蘺努努嘴,想也想得出,他定是站在樓下手捧玫瑰花,身後是那輛招搖的寶馬。江蘺心領神會地推開窗,漫天大雪裏,沈墨安果然抱著玫瑰向樓上招手,江蘺擦擦嘴角的米粒,打了個小嗝,大聲喊道:“粥很好吃,海棠說謝謝你。”一回身兩人便笑起來。

江蘺繼續把粥吃光,忽然嚴肅地問海棠:“沈墨安其實也不錯,除了有些太張揚,誰叫他是富二代呢。隻是,海棠,到底什麽樣的男生才能打動你的心?”

海棠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大雪,心裏一點點濕潤起來。她的心早就被人打動過了,而且那顆心永永遠遠隻屬於那個人。

“陳修,你好嗎?你好嗎?”

想起《情書》裏藤井樹在大雪中呼喚愛人名字的場景,海棠默默地用被子蓋住了自己的頭,她隻能在心裏一遍遍地呼喚:“陳修,你好嗎?你好嗎?”

二

十七歲的陳修有一張邪而不惡的臉。邪而不惡,這個詞是從海棠的嘴裏說出來的。彼時,她和同學站在公示板麵前,高一三班的陳修剛一入學就因為打架鬧事被記過,訓導主任將陳修的“劣跡”描述得細致到極點,仿佛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問題少年。一張眉目清秀的一寸照貼在他的名字旁邊,海棠打量著這個少年的臉,忽地就想起這樣一個詞。

“嗬嗬,謝謝啊。”海棠話音剛落,身後就有人說話,一回頭,那張臉比照片上的更俊朗,兩道劍眉中間露著一股子痞氣。

海棠嚇了一跳,吐吐舌頭,趕快拉著同學跑遠。躲到拐角處,依然聽得見身後傳來的口哨聲,伴著陳修的高喊:“喂,你哪個班的?”

海棠捂著胸口,臉色蒼白:“我沒說錯什麽話吧?”

同學撇嘴:“這種人可別招惹,小心他報複你。”

海棠自然沒說錯什麽話,可是到底招惹上了這個傳說中的問題少年。體育課,海棠和一幹人等圍在一起打排球,球滾到一叢薔薇後麵,海棠去找,卻見一隻腳踏在球上,她抬頭又看見了那張邪而不惡的臉。

他對她笑:“你是叫海棠吧?”說實話,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海棠有些慌,想走,又惦記著他腳下的球。他似乎有意難為她,彎身抱起球遞到她麵前,她伸手去接,他卻又把球拋起來,然後看著她漲紅的臉笑出聲來。

海棠惱了,轉身就走,陳修追上來,把球塞到她手裏,收斂了那抹痞氣,說:“別生氣,我逗你玩呢。”這句話竟有些溫柔的口氣。海棠說不清為什麽,心反而更慌了,抱著球趕快跑回了操場上。同學問:“海棠,你臉怎麽那麽紅啊,累了吧?”海棠摸摸臉,心卻跳得厲害。

於是,陳修這個名字漸漸在心裏紮下了根。

她沒有去刻意打聽他的消息,可是身上卻似乎忽然有了一種特殊磁場,能夠專門在人群中接收到關於他的信號。她知道了他籃球打得超級好,知道他新近上物理課時和老師頂嘴被趕出教室,知道他總打架是因為喜歡打抱不平,知道他好講義氣……她的眼睛也裝上了跟蹤器,總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他孤單的背影或者桀驁的側影。有時候他們也會正麵遇見,他對她笑,她就假裝沒看見,把頭扭到一邊去。

據說,十七歲的心裏都會種下一顆種子。海棠卻從來沒想到過,自己心裏那顆種子竟然有些壞壞的小模樣,明知是這樣,她卻不舍得把它剜走。

三

高二那年秋天,海棠平靜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在父親去世七年之後,母親帶著她改嫁了,確切地說,是嫁入豪門。對方是海棠母親的初戀情人,當地的房產商,海棠之前也認識,隻是沒想到他有天會成為自己的繼父。愛屋及烏,他對她當然好,那年的生日禮物竟然是一輛她名下的白色奔馳。

可是,海棠並不快樂。似乎一夜之間,她成了街頭巷議的一部分,就算走在校園裏,關注她的人也多了起來。有人刻意來討好她,也有人在身後說著嘲諷的話。

陳修倒是沒有變,依舊若即若離地在她身邊。有時候經過他,他甚至會伸出食指彈她的額頭,有點疼。海棠表麵有點惱怒,心裏卻覺得親昵。

每天放學,繼父會派司機來接海棠。雖然學校門前的私家車並不算少,可是海棠覺得唯獨自己身後有人指指點點。灰姑娘即便穿上水晶鞋,也不會馬上變成公主。海棠更願意過從前的平凡生活。於是,她經常找借口躲開司機,自己去坐公交車。

周日上午有半天課,中午放學的時候海棠自己回家,新家在新城的高檔別墅區。從公交站點到小區大門要經過一條僻靜的小路,海棠越走越覺得不對勁,身後好像總是有腳步聲,回頭去看又空無一人。

可是她的直覺沒有錯,在拐角處跳出來兩個男人,一輛夏利在她身邊停住,他們企圖將她弄上車。海棠想喊,嘴巴卻被人堵住。就在那個時刻,陳修出現了。海棠當時覺得,陳修就像電影裏的至尊寶,身披金甲戰盔,腳踏七彩祥雲。陳修不愧是個打架高手,三五下就露出了真本事,對方有怯意,嘴裏威脅他:“小子,別瞎摻和。”海棠脫了身,急忙去掏手機,對方這才跳上車逃走了。

陳修坐在地上,海棠去扶他,看見他的手臂擦破了皮,她輕輕地去擦他的傷口,他握住了她的手,然後,他們的手一直牽著。海棠直覺陳修和那夥人似乎是認識的,她問他:“你認識他們?”陳修搖頭,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海棠便不再胡思亂想,她心裏的種子終於發芽了。

海棠不再煩惱,她早忘了家庭帶來的困擾,忘了旁人的眼光,她心心念念的唯有陳修給她的那麽年輕的愛情。就連朋友都說:“海棠,你心情怎麽會那麽好?”海棠就咯咯地笑。朋友指著籃球場上的陳修說:“哎?最近他怎麽這麽老實呢?聽說他再記一次過就會被開除學籍呢!”海棠瞥瞥那個身影,眼神裏露著甜蜜,嘴裏卻說:“誰知道呢!”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小愛情,海棠喜歡這種躲躲藏藏的小甜蜜。愛情將她變成了一個嘮叨的小女人,她用指甲刀抵著他的下巴:“陳修,以後你不許打架!不許逃課!不許看別的女生!”陳修舉手投降。放學後,他們去附近的桌遊店,有時她看他玩遊戲,有時她拉著他一起背英文單詞。

海棠生命裏的時光從來不曾那麽有重量,每一分每一秒都很沉實。

四

母親敏感地嗅到了青春期的味道,勒令她和陳修斷絕來往。海棠為此和母親吵了一架,可是陳修偏偏不爭氣,又和校外的那些朋友有了聯係,他們來找他,請他幫忙去打架。海棠拽住陳修的衣襟,哭著要挾他:“你要是去了,我就再不理你。”

陳修的哥們兒鄙夷地看著陳修:“難怪最近老實了,原來是有女生管了。陳修,別忘了我們的約定。”男生總歸愛麵子,陳修拍拍手跟著他們就走了。

海棠從前在書上看到一句話,大致是說愛情帶給人的甜蜜勝過憂愁,可是帶來的憂愁又多於甜蜜。海棠當時不理解,現在忽然懂得了。她不知該找誰傾訴,生平第一次,海棠逃了課,一個人在大街上晃**。

天色將暗,海棠無處可去,孤單地坐在馬路邊掉眼淚。一輛小貨車在她身邊停下,她抬頭,陳修從駕駛室跳下來:“海棠,我沒去,真的。”熹微的夜色裏,陳修的眼神像明亮的星,海棠擦了擦臉頰,笑起來。這世上當真有這樣一個人,對她不離不棄。

小貨車是二手的,駕駛室也髒兮兮的,可是海棠很喜歡,海棠說:“陳修,帶我去兜風吧?”陳修抿著嘴,方向盤一扭,帶著海棠駛上了海濱大道。

“好像是要去流浪呢!感覺真好,真希望永遠不要停下來,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海棠貪婪地聞著夜風的味道,然後皺皺鼻子,“好像有青橘子的味道。”

陳修笑而不答,指指身後的貨倉。海棠回頭,身後是滿滿一車青橘子,散發著一種淡淡的芳香,那味道就像年輕的愛情。

可是那輛車真是不爭氣,他們還沒有看到海的影子,車子就在半路拋了錨。

“沒關係啊,和你在一起就好。”海棠覺得很滿足,抬頭看天,夜空裏有大朵灰色的雲,“可惜沒有星星。”

陳修帶她爬上那堆青橘子,他們在夜色裏剝開一個又一個橘子,一直吃到牙齒都酸了。海棠摸摸牙齒對著陳修撇撇嘴:“牙都酸倒了。”陳修的嘴唇猝不及防地吻過來,他們躺在青橘子上,牙齒打架,可是唇齒之間卻泛著甜蜜氣息。

然後,他們相擁著躺在青橘子上,他環抱著她,輕吻她的額頭道晚安。海棠睡不著,對著夜空許願:“願這一刻到永遠。”

海棠何曾料到,那一刻果然成為了永遠的回憶,最後的回憶。

天明時分,路人在郊外的路邊看到了被撞翻的小貨車,那些青橘子撒落一地,肇事車早就逃之夭夭。繼父率先看到了被甩到草攤子上的海棠,她的白裙子染滿了青黃的橘子汁,接著,人們在那堆碎爛的橘子底下發現了陳修。

海棠在事發二十四小時之後蘇醒,她唇邊尚有陳修留下的溫暖,可是世上卻再沒有陳修這個人了。

隻有想念,綿綿不休。

五

“海棠,沈墨安又在樓下喊你。”周日早晨,江蘺睡眼惺忪地踹踹海棠的床。海棠用枕頭蓋住臉,江蘺繼續踹她:“哎呀,你不出去他不會罷休的,我還想睡懶覺呢。”海棠這才懶洋洋地爬起來,推開窗,五月天光明媚。

“海棠,去看電影吧。”沈墨安的聲音響亮,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在追求她。海棠偏生不喜歡感情的事被張揚,何況,沈墨安那張臉總有一股子凜然正氣,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她本想直接地拒絕,又覺得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不如講清楚。

於是,一刻鍾之後,海棠素麵朝天地下了樓。沈墨安要去開寶馬,海棠攔住他。他們漫無目的地晃,海棠帶他在路邊攤坐下吃早餐,油條豆漿。沈墨安皺眉,指著馬路對麵:“去吃永和豆漿吧?”海棠不理他,大口地咬著油條。五年過去,灰姑娘變公主已是不爭的事實,她名下不但有車還有公寓,可是海棠依舊喜歡像最平常的百姓一樣享受路邊攤的煙火氣息。

她想告訴沈墨安的是,他們有著不同的生活觀念,她與他不是一類人。沈墨安看著盛豆漿的花瓷碗從一個顧客手裏轉到另一個顧客手裏,果然難以下咽。海棠看看他,眼裏露著不屑。這世上隻有一個男生能夠懂得與她一起分享煙火人生吧。

之後,她帶他去逛街,他提議去臨近的百盛,她則帶他拐進曲曲彎彎的小巷,那裏有各色林立的外貿小店。她當著沈墨安的麵與賣衣服的討價還價,為了五元錢都要爭個麵紅耳赤。然後,她在路邊小販那裏買打折的水果和過期的雜誌。不一會兒,沈墨安的左右手提滿了廉價的塑料袋。

海棠相信,沈墨安必然會退縮,王子變成平民,總歸需要極大的勇氣,她看得出,沈墨安沒有這份勇氣。

可是,率先退縮的卻是海棠。

那家店是幾時在那裏的,海棠並不知道,這條街她已有大半年沒有來過。她怔在原地,心裏某個地方發出聲響,再抬頭,沒錯,那家小店的名字是“橘子店”。像是一種刻入骨髓的烙印,海棠對橘子二字固執地敏感,敏感卻又膽怯,就像她的回憶,珍貴卻又怯於觸碰。

頓了頓腳,海棠還是推開了橘子店的門。這是間賣衣服和小飾物的店,很小很幹淨,也很有特色。海棠偷偷瞥瞥收銀台後麵的人,是個年輕女子,小腹隆起,她鬆了口氣。隨便看了幾眼衣服,抬腳想走,卻聽店員說:“老板娘,修哥中午能進貨回來吧?”那個女子聲音柔軟:“嗯,早晨打過電話說是已經下車了。”

海棠略有恍惚,眼神一轉,看見桌子上的一張小照。幾個人的合影,其中有個女子就是店員口中的老板娘。而她左側的男人下巴上有淡青的胡茬,雖然那是一張成熟男人的臉,他的兩道劍眉中間卻仍藏著不曾改變的痞氣,邪而不惡。

海棠覺得雙腿有些軟。她不想繼續弄明白事實,便急匆匆地向外走,卻撞到了迎麵而來的男人身上。他踩到她的腳,白色帆布鞋上落下了半個大大的腳印。男人忙不迭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海棠不敢抬頭,眼淚卻簌簌地落下來。還是老板娘心細,急忙過來道歉,又囑店員取幹毛巾為海棠擦鞋,轉身怪男人:“陳修,你就不能穩當點兒,莽莽撞撞的。”

海棠也不答言,瞥了一眼老板娘孕婦衫下的大肚子,拉著沈墨安就向外走,一直走了好遠好遠,她才停下來,全身無力,抱著沈墨安大哭起來。

唯有沈墨安,不明所以,可是無比享受海棠這刻的軟弱。

六

海棠連夜飛回了家,進門就問母親:“陳修真的死了嗎?”

母親與繼父麵麵相覷,可是那表情分明給了海棠猜測中的答案,五年之前,所有人都對她說了謊。她猜得到,必定是母親從中作梗,像老套的連續劇情節,拆散相愛的戀人。

“當時,你爸給了他們家五十萬,說好了遠走他鄉,再不聯絡。”事到如今,母親也不隱瞞。海棠憤怒地瞪著母親,一句話不說,轉身上樓。她獨自在臥室裏坐著,一動不動,其實心裏更難過的不是母親的心狠,而是陳修的無情,五十萬就能買斷他的愛情嗎?不想相信卻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釋,假如他有情,即便天涯海角他也不會那麽快就放棄了她。

良久,繼父推門進來,雙手插在口袋裏,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坐下:“海棠,我們不告訴你,隻是不想你受傷害。也許那個男生的感情是真的,可是他卻被控製在別人的圈套裏,他的那群所謂的哥們兒一直想要綁架你,來向我索要巨額的贖金。你第一次在我們家附近遇到的歹徒,他們同樣也是想綁架你,後來陳修找人幫忙才擺平了對方。

“可是,他沒想到,這群人事後也會提出同樣的要求,他們答應陳修隻要乖乖配合他們,就保證不讓你受到傷害。那一天,你們的車是陳修有意拋錨,是他們的調虎離山之計。如果不是半夜裏大貨車撞到了你們的車,淩晨時分我和你媽媽就會收到那夥人的勒索電話。

“這一切,都是陳修告訴我的,其實他傷得比你還輕。”

海棠覺得腦袋裏亂亂的,五年前的青橘子之夜再度浮現在眼前,她不知道哪個片段是真的哪個片段是假的。海棠喃喃地問:“他不愛我嗎?”

繼父摸摸她的頭:“孩子,我想,也許有一種愛,叫‘力不從心’。至於那筆錢,是我主動給他們的,他有一個絕症的母親,他父親的車撞壞了,他們家沒有別的出路。”

繼父的話反倒溫情款款,給了她太多原諒陳修的理由。隻是,海棠怎樣都想不明白,既然他“力不從心”,又何必給她一個青橘子之吻,害得她一生一世都背負著他的烙印無法放下。海棠咬著嘴唇,心裏的愛悄悄地變成了恨。

有一種愛,一旦變成恨,會比刀還鋒利。

七

江蘺嚇了一跳,海棠不過回了一次家,怎麽嘴唇上落下了好大個口子,不停地結痂又不停地流血,一直持續了半個月才算徹底好了,不過,到底留下了個小疤痕。

海棠隔三岔五地就跑去橘子店,今天挑一件小短衫,明天揀一條工裝褲。一來二去成了店裏的老顧客,和老板娘也熟識起來,知道她叫溫純,預產期在秋天,青橘子成熟的季節。海棠仿佛再度有了特殊磁場,能夠自動濾過陳修不在店裏的時間,她在他身邊蟄伏了那麽久,他都不知道她在人群中心情複雜地注視著他。

陳修仿佛拚命三郎,不但忙著為橘子店進貨,他還去地鐵口賣打口CD,晚上扛著一大袋衣服去夜市擺地攤。六月的大太陽底下,他一手拿著一疊鈔票,一手提著一件衣服大聲地叫賣。海棠遠遠地看著,心裏酸酸的,不是心疼他,而是那麽遺憾,看著自己曾經愛過的男生一點點變得陌生。

有時候,她也能看見陳修陪著溫純去醫院做產檢,他走在大肚子的太太身邊,手裏拎著她的包,那場景真溫馨。而海棠的眼裏能噴出火來。她再也忍不住,恨不得立刻撕開彼此之間的那道薄紗,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的反應,看他眼裏是否有羞愧,有留戀,有不安。

海棠不甘心,她想把五年來的思念變成沉重的羞辱,還給他,統統還給他。海棠每每想到那個場景,心裏就有一種複仇的快感。

七月流火,這座北方的城卻開始下雨,連綿不斷,新聞裏說城外的河流水位攀高幾近潰堤。海棠翻箱倒櫃地揀了一條白色的棉布裙出來,江蘺瞥她一眼:“要出去?天氣預報說今天有大到暴雨。”海棠哦了一聲,對著鏡子輕輕掃了一點腮紅,然後拿了把傘推門出去。江蘺追著她的背影喊:“哎,你還真走啊?有什麽不要命的事你這麽著急啊!”

海棠約了溫純。閑聊的時候曾說起關於男孩女孩的話題,她說自己認識醫院彩超科的醫生,可以私下裏看看胎兒性別,於是那個準媽媽動了心。雖是大雨天,既然已經約好,溫純便不好意思推遲。

兩人見了麵,打車直奔婦產醫院。海棠倒真的聯係了醫生,當然是沈墨安的功勞。她的主意打得很好,溫純說做完彩超請海棠吃飯,海棠想那自然可以把陳修一起喊來。

可是雨越下越大,車子駛進一條主道,卻陷進了水坑裏。整條路的車幾乎都癱瘓了,司機囑她們趕快往水淺的地方走,然後自己棄車而去。海棠隻得扶著溫純在水裏艱難地走。烏雲壓頂,整個城市的天空像世界末日一樣恐怖。

溫純身子沉,走起路來很不方便,一邊走一邊給陳修打電話,讓他來接自己。海棠想著幾分鍾之後就能見到陳修,不禁又緊張起來,也撥了沈墨安的電話,在舊情人麵前炫耀假扮的新情人,應該是小說裏慣有的橋段。

好不容易踱到人行道上,溫純腳下一趔趄卻又跌進了路邊的護城河裏,溫純拚命拽著欄杆。海棠著急,急忙跳下去救她。海棠水性好,可是溫純身子太重,她使盡力氣去拖她,也不能將她拉上岸。

關鍵時刻有人跳下來,三兩下遊到她們身邊。海棠鬆開手,怔怔地看著對方,陳修終於看到了她。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後遊到了溫純身邊,抱著她向岸邊遊,把海棠孤單單地落在後麵。海棠隻覺得小腿抽筋,動彈不得,她臉上都是水,落在嘴裏卻是鹹鹹的。她大聲地喊:“陳修!陳修!”然後號啕大哭。

海棠嗆了口水,她的意識有些模糊,明明是泡在水裏,可是卻聞到四周都是青橘子的味道。她依稀聽見沈墨安在岸上喊:“誰下去救人,我出五千,不,一萬一萬,快點啊!”

海棠的嘴角微微地翹了翹,心裏想:真沒意思,愛啊恨啊都算了吧,算了吧。身體和心一樣的冷,冷到牙齒顫抖,找不到溫暖。

八

海棠又做夢了,做了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的那片青橘子多得望不見邊際。她照例夢見了陳修的臉,陳修說:“海棠,我多想你。”海棠想去擁抱陳修,陳修卻用力地將她向上推,推到青橘子上麵,陳修說:“海棠,你要好好活,好好愛,你會有很多很多的愛。”

然後,海棠睜開了眼睛,陽光雪亮。

她率先聽到大嗓門江蘺的聲音:“醒了,醒了,海棠醒了。叔叔阿姨,海棠醒了。”海棠慢慢打量著周圍,雪白的牆壁、雪白的窗簾,真討厭,又是醫院的病床,一切一切都像五年前一樣。

母親和繼父很快圍過來,母親眼圈通紅。

海棠看見溫純躲在人群之後,她張嘴:“孩子可好?”溫純點頭。溫純一張嘴卻又掉下眼淚,她握著海棠的手:“對不起,總是聽陳修提起海棠這個名字,卻不知道就是你。我是陳修朋友的太太,我先生出了事,是陳修一直照顧我,你知道,他是個很講義氣的人。陳修,從來沒有忘記你,真的。”

海棠弱弱地問:“陳修呢?”沒有人說話。

溫純把一張存折放在海棠手裏,那上麵的數字是三十八萬。溫純說:“陳修本想攢夠五十萬再還給你們家,現在,就先還這麽多吧。”

海棠仿佛明白了一些,她依稀記起,那個場景不是夢,在湍急冰冷的河水中,是陳修轉身回來又托住自己,他奮力地將她舉出水麵,他也曾倉促地吻了一下她的耳朵,他說:“海棠,我愛你,很愛你。”

據說救援隊還在對陳修進行搜救,海棠默默閉上眼,隻祈求河水有情,隻願你,一息尚存。